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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窗被叩响的时候,苏晚正要吹灯。</p>

    叩声跟平时不同。茶肆二楼那扇窗传下来的节奏是平稳的两下,长短均匀。但今夜后窗上的叩击急促而凌乱,像有人用指节抵着窗框,每一下都带着压不住的喘。苏晚刚把灯罩盖上,那叩声又响了——三下,断续,中间隔了几息,像是叩的人中途不得不停下来稳住自己。</p>

    她走过去开了窗。</p>

    萧玦站在窗外。冬夜的冷风灌进来的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的脸色——比月光还白,嘴唇抿成一条窄线,额角细密的汗在夜色里泛着微光。他一只手撑着窗台,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靠墙站着,像在撑着一口气没让自己倒下去。</p>

    苏晚没有问你怎么了。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手心里触到的布料底下是紧绷的肌肉,温度偏高,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烧着却发不出汗来。她把窗开大,侧身让出进门的空间,只说了一句:进来。</p>

    萧玦没有推辞。他从窗口翻进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日钝了不止一点,落地那一下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才重新站直。苏晚没让他往屋里走,直接在窗口旁边的诊疗凳上按着他坐下了,转身去点灯。</p>

    油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才看清他目前的状态。人坐着,左手撑着膝盖,右手垂在身侧——右手垂落的姿态跟寻常不一样,像是肩膀到整条手臂都绷着,动不了。领口被他自己扯松了一截,脖颈侧面暴露出来的皮肤上一层细密的潮红。</p>

    什么时候开始的?苏晚蹲下去把脉枕垫在他右手腕下,三指搭上去时他的手腕内侧灼烫,脉象弦紧而数,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在剧烈振动。</p>

    入夜之后。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不止一个度,喉间像压着一块砂石,起初是旧伤的那几个位置发胀,以为熬一熬就过去了。入夜之后整条右臂发紧,从肩胛到手指,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p>

    苏晚换了个角度搭了一会儿脉,另一只手掀开他右肩的衣领看了一眼。借着油灯的光,她看见肩胛骨下方一片暗褐色的旧疤——那是她第一次在庄子上替他诊视时认出来的金属碎屑入口的位置。此刻那片疤的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边缘微微肿起,像底下的东西又在往外顶。</p>

    你最近是不是受过寒?或者吃了什么以前没吃过的东西?</p>

    萧玦闭了闭眼,眉心蹙了一下才开口:前日巡了一次城郊大营,在风里站了快两个时辰。晚上喝了一碗参汤——太医署那边送来的,说进补。</p>

    苏晚收回手,站起来去药柜那边抓药的动作顿了片刻。参汤谁送的?</p>

    太医署值守的人。说是奉郑庭玉之命。</p>

    她把药柜抽屉拉开,取了当归、赤芍、丹参、乳香、没药各一份放在案上,没有多评价那碗参汤。但她心里过了一遍:旧伤下的毒素在风里受了寒,入夜之后气血凝滞处被参汤的温补之力顶上来,寒热相搏,于是旧伤位置的气血壅堵加剧。太医署送参汤的时间点卡得太准了,不早不晚,就在他巡营之后。</p>

    你把外衫脱了。她端着案上的药碗走回来时,语气是医者对病患的寻常吩咐,我要看看旧伤位置的肿胀程度。</p>

    萧玦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他用左手解开衣带,把右半边外衫和中衣褪到臂弯处,露出右边肩背。苏晚端着灯凑近,在他身后蹲下来仔细查看。灯光落在他的皮肤上,把旧伤和疤痕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从肩胛到上臂分布着五六道旧疤,最长的一道从肩头斜贯到肩胛骨下缘,边缘不整齐,像被利器割开后又愈合了不止一次。而在那些旧疤之间,几处浅褐色的凸起按上去质地偏硬,像皮下残留物长期刺激形成的增生结节。</p>

    她伸手按了按肩胛骨下方那片发红区域的边缘。触到那个位置的瞬间,萧玦的肩背肌肉猛地绷紧了一下,虽然没有出声,但颈侧的经络跳了一跳。</p>

    ……可以。</p>

    苏晚把灯放回案上,端了调好的药碗过来。她先用热布巾敷在发红的旧伤位置等着毛孔打开,然后蘸了药酒沿着肩胛骨内侧缘从上往下推。推的时候用指腹而不是手掌,力度比平日里给普通病患推拿时轻了三分,因为她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底下的肌肉纹理比正常人硬了不止一层,像铁块里卡着碎木屑,每推一寸都有滞涩感。</p>

    萧玦坐在凳子上没有动。油灯的光从侧面落在他裸露的右半边背上,把旧疤的沟壑和肌肉的起伏照成明暗交错的轮廓。苏晚推完药酒之后换了个角度检查他的右臂活动范围,一只手托着他的肘部,另一只手轻轻牵引他的手腕往外展。</p>

    能抬多高?</p>

    萧玦试着抬了一下右臂,只到了肩平就顿住了,眉心不自觉地皱了皱。苏晚扶着他的小臂慢慢往下放,手指滑过他前臂内侧时感觉到一串粗糙的凸起——她借着灯光低头,看见那道从肩头延伸下来的旧疤一直延续到了前臂内侧,中断在腕关节上方。那道疤的走向不太像刀砍,更像是被某种齿状锋刃拖拽拉开的伤口愈合后的痕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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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道——</p>

    契丹人的铁蒺藜锯链,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比方才平了一些,十八岁那年,一个骑兵从我背后甩过来的。拉了这一道,拖了半尺深,差一点到骨头。</p>

    苏晚的手指停在那道疤的最末端。她把指腹轻轻覆在凸起的疤面上,温热透过指腹传过来,带着心跳的微搏。她没抬头看他,只收回了手,重新蘸了药酒继续推拿。但动作比方才又慢了一点,像是用更仔细的力在确认每一寸疤痕底下的东西。</p>

    她推了将近两刻钟,从肩胛到上臂再到前臂,沿着旧的伤疤走向把壅滞的气血一点一点揉开。萧玦的呼吸从一开始的浅促逐渐变得均匀了一些,右臂外侧皮肤那层潮红退了大半。苏晚收手的时候他试着抬了抬右臂,比之前多展了半寸。</p>

    今晚先这样。她站起来去灶台边洗手,水温已经凉了,她把手浸进去的时候指节有些发酸,参汤那碗不要再喝了。给你送参汤的人,下次来的时候你要么拒收、要么当场倒了别入口。</p>

    萧玦把中衣和外衫拢回去,系衣带的动作比脱的时候利索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侧身对着她的方向停了两息,开口时声音还是哑的,但里面那层疼痛压下去的喘已经退了:你方才说,那碗参汤不对?</p>

    苏晚背对着他洗手,水声哗哗的。旧伤的底子是寒凝瘀滞,参汤温补本身没错,但你这个体质寒热交争的时候先通后补,太医署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所以那碗参汤——不是巧合。</p>

    她把水泼掉,转过身来。两个人隔着一丈多的距离站着,中间是药柜、案台和一盏跳了几下的油灯。她的目光落在他右肩被衣料重新覆住的位置上,想起方才指腹下那些旧疤的触感——硬的、凸起的、常年盘踞在皮肉里的残留物,每一道背后都对应着一个她不知道年月和场景的战场瞬间。</p>

    你身上这些伤……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我说我还能往里清,把皮下的残留物处理一部分——你愿不愿意?</p>

    萧玦看着她。灯把他眼底那层常年覆盖的冷色照薄了,露出底下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松动。</p>

    从在庄子上那一次开始,他说,我手里的伤,就只有你一个人碰过。</p>

    苏晚把目光移开,转身去把案上的药碗收了。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些,像是在用整理东西的那几息把刚才那句话在心底搁好。她把碗洗了放回架子上,才回头说:那你下次发作之前自己留意——右臂有发紧的迹象就来找我,别拖到走不了路才翻窗。</p>

    萧玦站在后窗口,月光和油灯的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一冷一暖分了他半边脸颊。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开口时声音压到了几乎只有她能听见的厚度:她们都说我无坚不摧。只有你知道我疼在哪儿。</p>

    苏晚站在灶台边没有动,手里攥着刚洗过的碗布,攥得指节微微发白。</p>

    窗外的冬夜风灌进来,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吹得贴在颊侧。她松开碗布,走过去,在后窗边站定。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她伸手替他拢了一下被风吹开的领口边缘——这个动作很短,像在调整一件没有对齐的衣服。</p>

    下次发作之前来找我。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次声音比方才轻了,像是在叮嘱一件很认真的事,别硬撑。</p>

    萧玦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他们之间铺了一道极窄的银白色光带。他伸手把窗推开,准备翻出去之前侧过头来,声音低哑而清晰:嗯。下次不硬撑。</p>

    他翻出去了。后窗合拢时比来时轻了许多,像是一个人的气息平稳下来之后手上带出来的力道。苏晚站在窗边没有立刻离开,她听着院墙外的脚步声走了几步,然后在拐角处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了。那一下停顿短得几乎无法分辨,但她听见了。</p>

    她把窗栓推好,回到灶台边把洗过的碗布挂回架子上。然后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p>

    右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推拿时触到的那些旧疤的触感——粗糙的、不规则的、横亘在皮肉之间像层层叠叠的旧年历书。她把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还留着药酒的味道,微辛而暖。</p>

    她在黑暗中把那些触感收起来,和之前雨夜伞沿偏斜的画面、灯下他说我护你是我的事的语调放在同一处记忆格子里。然后站起来,回后屋躺下。</p>

    窗外冬夜的月亮把院墙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细细一道。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像在回味方才推拿时某一寸旧疤底下触到的微温脉动。</p>

    她闭上眼,在心里把那句话搁好了。那盏灯像隔着雾,看不太清轮廓,但知道它在。</p>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听着洛水方向在深冬夜风里隐约的浪声,呼吸慢慢平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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