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罪臣最后陈情，埋下诛心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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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最深处那间囚室，裴仲安去过三次。</p>
第一次是武承业刚收押，他亲自带人检查牢门锁扣、墙壁夹层、送饭孔洞，怕这位前宰相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东西。第二次是半个月前，女皇下旨清查天牢在押人犯的案卷存档，他带文书官来核验卷宗。第三次是昨天下午，狱卒急报，说武承业不折草茎了，开口跟人说话了。</p>
裴仲安到的时候，武承业正坐在草席上。深紫圆领袍早就换成了褐色囚服，鬓边灰白头发散了几缕下来，人瘦了一圈，颧骨撑着皮，看着像老了十岁。但他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搁在膝盖上，面前的地上用碎草茎摆了个三角，三边等长，每个角上都压了一粒石子。</p>
“裴大人。”武承业抬头，声音沙哑，“劳烦跑一趟。罪臣有几句话，想请大人代奏。”</p>
裴仲安没坐，站在栅栏外：“你说。”</p>
“罪臣犯的事，手札上记得清清楚楚，没什么好辩的。”武承业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谋逆、投毒、构陷朝臣、祸乱医政。该认的罪，罪臣全认。只求陛下开恩，容罪臣做两件事。”</p>
“哪两件？”</p>
“第一件，写一封悔过密折，呈陛下御览。罪臣自知罪孽深重，但有些话写在公堂案卷里不合适，只想让陛下一人看到。第二件，罪臣手里还有几卷旧年账册，是武氏田庄和药圃往年的出入记录，牵涉地方旧吏和旁支子弟。罪臣想整理出来，交给裴大人，也算罪臣临了给朝廷办一件实事。”</p>
裴仲安没立刻回应。武承业什么性子，朝堂上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个人把权谋当饭吃，把人心当棋盘摆。他突然认罪、主动交账册，说得好听叫悔过，说得难听叫黄鼠狼给鸡拜年。</p>
“账册为何不直接交代，要自己整理？”</p>
“散在田庄、药圃、别院各处，有几处被查封时封条贴错了位置，卷宗混在一起，只有罪臣知道哪本对哪本。”武承业苦笑一声，“裴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看着罪臣整理，每整理出一卷，当场登记封存，罪臣碰不到第二回。”</p>
裴仲安还是没应，只说回去禀报。</p>
他出了天牢，没回大理寺，直接去了北衙。</p>
萧玦值房里烧着炭盆，桌上摊着北境舆图。裴仲安把武承业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萧玦听完，手指敲了敲舆图边缘。</p>
“悔过密折，旧年账册。”萧玦重复了一遍关键词，“他认罪认得这么顺，你信？”</p>
“不信。”裴仲安说，“但他提的这两件事，面上挑不出毛病。认罪伏法是本分，交代账册是配合。我若压着不报，他日有人问起来，大理寺落个‘不让罪臣悔过’的把柄。”</p>
“报。”萧玦说，“直接报到女皇面前。别走中书省，你亲自递。”</p>
“为什么？”</p>
“武承业在天牢里关了快两个月，早不认罪晚不认罪，偏偏这时候开口。他在等时机。”萧玦站起身，炭盆里的火光照得他侧脸忽明忽暗，“你直接递上去，女皇可以决定看或不看。走中书省的话，经手的人多了，谁替他递话、谁替他改字，你查都查不清。”</p>
裴仲安点头，转身要走。萧玦又叫住他：“账册的事，你多带几个人手。他说整理，你就让他整理，但每卷经手的人都要签字画押。万一里面少了哪页、多了哪行，得有人担责。”</p>
“明白。”</p>
裴仲安连夜进宫。女皇在紫宸殿西暖阁见了折子，又让他当面把武承业的话复述了一遍。女皇听完，手里转着一串碧玉佛珠，许久没说话。</p>
“你觉得他想干什么？”女皇问。</p>
裴仲安斟酌了一下措辞：“臣不猜他想干什么。臣只按规矩办事。他要认罪，臣记供词。他要交账册，臣封存登记。他要写密折，臣递上来。至于折子里写什么，臣不看，也不该看。”</p>
女皇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裴仲安，朕用你就是因为你这脾气。行，你回去告诉他，密折可以写，写完密封交你，你原样递进来，中途不许任何人拆看。账册也可以整理，但每卷整理完先交大理寺存档，再报朕。”</p>
“臣领旨。”</p>
“还有，”女皇补了一句，“整理账册的时候，让萧玦派两个北衙的人在旁边看着。武承业这个人，关在天牢里都能折出三角来，他碰过的东西，朕不放心。”</p>
裴仲安领旨退下。女皇独坐灯前，把武承业入狱以来的所有供词和证据卷宗又翻了一遍。手札抄本上的字迹她一页页看过，白硝石、三处投毒、宫中掺毒、边关七次投毒——桩桩件件她都清楚。她更清楚的是，武承业认罪认得这么痛快，后面一定还留着什么东西。但女皇不打算拦。武承业想写，就让他写。写出来才知道他留了什么牌。</p>
她唯一没料到的是，武承业这张牌，冲着萧玦和苏晚两个人去的。</p>
次日天牢。</p>
裴仲安带了两名书吏、四名差役，外加萧玦派来的两个北衙校尉。牢门打开，武承业面前摆了一张矮案，案上一刀纸、一方砚、一支笔，还有一摞需要整理的旧账册。裴仲安把规矩说了一遍：每整理完一卷，当场合对目录、页码、封皮，登记在册，由书吏、差役、北衙校尉三方签字，然后封存交大理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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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承业一一应下，态度恭顺得不像同一个人。</p>
第一天整理出来三卷，全是武氏田庄的地租账目，厚厚一摞，记着哪年哪块地收了多少粮、折了多少银、送进了谁的府库。裴仲安翻了一遍，看不出太大问题，但也不敢掉以轻心，照规矩封存递报。</p>
第二天整理出四卷，是药圃的药材出入记录。武承业一边翻一边咳嗽，咳完了接着抄，笔迹潦草但能看清，每笔出入都对得上田庄账目。</p>
第三天，武承业说账册整理得差不多了，还剩最后一本需要想一想才能理清，明天再交。裴仲安没催，收了今天整理的卷册走了。</p>
当天夜里，天牢送饭的狱卒发现武承业那间囚室的油灯亮到后半夜。灯下，武承业面前摊着那本“需要想一想”的账册，翻到中间某一页，底下压着三张裁好的素笺。他先誊抄了三份账册里无关紧要的条目作为掩护，然后换了一支更细的笔，在素笺上写下三行字。</p>
第一行写“医毒案”。下面用小字列了几条：苏晚巡诊期间所发防疫汤药，与南郊新症发病时间高度重合；新症患者皆有服用记录；太医署复核药方时曾提出“药性过峻、不宜广施”的质疑，苏晚未采纳；若陛下彻查，汤药方底稿、药材采购台账、患者名册皆可调取对证。末尾加了一句：“罪臣不敢妄断苏医正有意为之，然事关万民性命，不可不查。”</p>
第二行写“军权案”。列的是：镇北将军萧玦与苏晚往来过密，多次私下会面；苏晚巡诊期间，萧玦派北衙暗卫随行护送，动用军中人力；萧玦上折担保苏晚时，以边关功勋和俸禄作保，有以军功挟制朝议之嫌；更关键的一条——“苏晚所发汤药配方、防疫章程，萧玦皆曾过目，且未提出异议。若汤药真有问题，萧玦难辞失察之咎。二人关系非同寻常，朝野皆知，陛下不可不察。”</p>
第三行写“家族案”。这一行武承业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称斤论两。写的是：萧玦身为镇北将军，手握边军数万，又加封柱国，其权势已非人臣之极；若苏晚医术封神、总医令职权在握，二人一军一医，一外一内，互为表里，则朝堂制衡之局尽破；武氏虽败，然李氏宗室正盛，若萧玦与苏晚不倒，李氏必借机扩张，届时朝堂将成萧李两强相争之势，陛下居中难制——“罪臣死不足惜，然为陛下江山计，萧玦与苏晚，不宜共存。”</p>
三张素笺写完，武承业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然后把素笺叠好，夹进那本旧账册的封皮夹层里。第二天一早，他把账册交给裴仲安，说整理完了。</p>
裴仲安照例当众翻检，翻到夹层时，武承业说：“裴大人，这本账册里面有些旧年往来，涉及宗室和地方旧吏，罪臣想单独写一封密折呈陛下，账册里就不细列了。密折罪臣现在就写，写完密封交大人。”</p>
裴仲安看了他一眼，把账册合上：“写。”</p>
武承业提笔写密折。写了半个时辰，封好火漆，交到裴仲安手上。裴仲安验了火漆完好，收入怀中。</p>
“裴大人，”武承业忽然开口，声音比前几天更低了些，“罪臣还有一句话，请大人带呈陛下。”</p>
“说。”</p>
“罪臣认罪，心甘情愿。但这世上有些事，罪臣不做，旁人也会做。”武承业低头看了看自己折草茎磨出茧子的手指，“裴大人是明白人，萧将军和沈御史也是明白人。他们查了这么久，查到了手札，查到了钱五，查到了魏幕僚。但他们没查到——武氏之外，还有谁不希望萧玦和苏晚在一起。”</p>
裴仲安没接话，转身走了。</p>
出了天牢，他先去了北衙。萧玦看完裴仲安递来的账册封存清单，目光停在“密折一封，火漆完好”那行字上。</p>
“他说还有别人不希望我们在一起？”</p>
“原话。”</p>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把清单放在桌上：“密折别拆，你亲自递进宫。我今晚去药铺。”</p>
“将军，苏医正那边——”</p>
“她知道分寸。”萧玦说，“但有些事，我得让她知道有人要动她。”</p>
裴仲安走了。萧玦站在北衙值房窗前，看着窗外天色渐沉。洛阳城的天际线上压着厚厚的铅云，风里带着湿冷的水汽，今晚怕是有一场大雪。</p>
他想起武承业刚入狱那天，天牢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武承业在牢房里用草茎折了个三角，每个角上压一粒石子。当时他以为那是泄愤或者打发时间。</p>
现在他明白了。三个角，三条案。医毒、军权、家族。武承业把三张牌摆上桌，等的就是有人来翻。</p>
他更衣出门，往南市方向走。走到天街拐角时，风刮得更紧了，第一片雪花落在肩头。</p>
药铺的灯还亮着。</p>
苏晚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今天的处方底稿，阿桃已经铺好了后屋的床，老胡头收了摊，巷口的烤红薯炉子封了火。一切如常，一切平静。</p>
萧玦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那片将化未化的雪花上停了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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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有雪。”她说。</p>
“嗯。”萧玦坐到长凳上，把袖子撸起来，“胳膊疼。”</p>
苏晚放下手里的笔，去拿活络油。</p>
她没有问天牢的事，萧玦也没有立刻说。油灯下，她推着他小臂的经络，他闭着眼，呼吸沉沉的。</p>
推到第三遍时，苏晚开口：“武承业认罪了。”</p>
“认了。”</p>
“密折写了？”</p>
“写了。裴仲安明天递进宫。”</p>
苏晚手上的动作没停：“你担心什么？”</p>
萧玦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认罪认得太痛快。一个把权谋当饭吃的人，认罪的时候一定在别处留了后手。”</p>
“冲我来的？”</p>
“冲我们。”</p>
苏晚把活络油盖子拧上，坐到他对面：“那就等他后手出来再说。密折递上去，女皇看完了，总会有人来查。查就查，我汤药方底稿在，药材台账在，患者名册在。他写什么都不怕。”</p>
萧玦看着她，没说话。</p>
苏晚伸手把他袖子拉下来，拍了拍他手背：“你今晚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个？”</p>
“还有一句。”</p>
“嗯？”</p>
“武承业说，武氏之外，还有人不希望我们在一起。”</p>
苏晚愣了一下。</p>
萧玦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雪已经下大了，天街上的青石板开始泛白。</p>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裴仲安在场。裴仲安问我什么意思，我没答。但我知道他在指谁。”萧玦回头看她，“李氏。李钦一直在等一个能同时扳倒武氏余党和我的机会。武承业这张密折，递到女皇手里，女皇只要动一下念头——查医毒案、查军权案、查我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李钦就会趁机推波助澜。”</p>
“那女皇会查吗？”</p>
“会。”萧玦说，“但不一定会全信。女皇这个人，用你的时候护着你，查你的时候也不会手软。她如果查，你扛得住吗？”</p>
苏晚把活络油放回药柜，顺手拿起账本翻了翻。今天进项二百三十文，卖得最多的是甘草和生姜。</p>
“我扛得住。”她说，“我就一个要求。”</p>
“说。”</p>
“查的时候，别让你的人挡在我前面。我自己答。我答不出来的，你再说话。”</p>
萧玦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p>
“行。”</p>
他走进风雪里。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消失。雪花落在药铺门楣的“晚回春”木牌上，落在万民伞的粗布伞面上，落在账本新记的那一行字旁边。</p>
苏晚关上门，回到柜台前，在账本今日进项下面加了一行：“另，雪夜推拿一次，未收费。”</p>
然后她合上账本，走到后屋墙角，把万民伞从墙边拿起来，抖了抖伞面上的雪。伞柄上那个暗卫留的线头已经拆了，但缠过的痕迹还在，一圈细印子。</p>
她摸了摸那圈印子，把伞重新靠好。</p>
明天裴仲安要进宫递密折，明天女皇要看折子，明天朝堂上不知道会起什么风。但她今晚要做的，就是把药柜第三排的甘草和生姜补齐，因为明天还得开门。</p>
医者本分，天塌了也得先抓药。</p>
她吹了灯，钻进被窝。窗外风雪渐紧，阿桃在里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红薯忘了买”，又睡过去。</p>
苏晚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起萧玦说的“查我们到底怎么回事”，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p>
怎么回事。她也想知道。</p>
紫微宫那边，裴仲安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密折用蜡封裹了三层，揣在怀里，贴肉放着，外头罩着油布防雪。他抬头看了看天，洛阳城的上空铅云厚重，雪片打得宫灯摇摇晃晃。</p>
宫门开了，内侍小跑出来引他进去。</p>
密折送入紫微宫的那一刻，神都风雪，已然暗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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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最深处那间囚室，裴仲安去过三次。</p>
第一次是武承业刚收押，他亲自带人检查牢门锁扣、墙壁夹层、送饭孔洞，怕这位前宰相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东西。第二次是半个月前，女皇下旨清查天牢在押人犯的案卷存档，他带文书官来核验卷宗。第三次是昨天下午，狱卒急报，说武承业不折草茎了，开口跟人说话了。</p>
裴仲安到的时候，武承业正坐在草席上。深紫圆领袍早就换成了褐色囚服，鬓边灰白头发散了几缕下来，人瘦了一圈，颧骨撑着皮，看着像老了十岁。但他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搁在膝盖上，面前的地上用碎草茎摆了个三角，三边等长，每个角上都压了一粒石子。</p>
“裴大人。”武承业抬头，声音沙哑，“劳烦跑一趟。罪臣有几句话，想请大人代奏。”</p>
裴仲安没坐，站在栅栏外：“你说。”</p>
“罪臣犯的事，手札上记得清清楚楚，没什么好辩的。”武承业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谋逆、投毒、构陷朝臣、祸乱医政。该认的罪，罪臣全认。只求陛下开恩，容罪臣做两件事。”</p>
“哪两件？”</p>
“第一件，写一封悔过密折，呈陛下御览。罪臣自知罪孽深重，但有些话写在公堂案卷里不合适，只想让陛下一人看到。第二件，罪臣手里还有几卷旧年账册，是武氏田庄和药圃往年的出入记录，牵涉地方旧吏和旁支子弟。罪臣想整理出来，交给裴大人，也算罪臣临了给朝廷办一件实事。”</p>
裴仲安没立刻回应。武承业什么性子，朝堂上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个人把权谋当饭吃，把人心当棋盘摆。他突然认罪、主动交账册，说得好听叫悔过，说得难听叫黄鼠狼给鸡拜年。</p>
“账册为何不直接交代，要自己整理？”</p>
“散在田庄、药圃、别院各处，有几处被查封时封条贴错了位置，卷宗混在一起，只有罪臣知道哪本对哪本。”武承业苦笑一声，“裴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看着罪臣整理，每整理出一卷，当场登记封存，罪臣碰不到第二回。”</p>
裴仲安还是没应，只说回去禀报。</p>
他出了天牢，没回大理寺，直接去了北衙。</p>
萧玦值房里烧着炭盆，桌上摊着北境舆图。裴仲安把武承业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萧玦听完，手指敲了敲舆图边缘。</p>
“悔过密折，旧年账册。”萧玦重复了一遍关键词，“他认罪认得这么顺，你信？”</p>
“不信。”裴仲安说，“但他提的这两件事，面上挑不出毛病。认罪伏法是本分，交代账册是配合。我若压着不报，他日有人问起来，大理寺落个‘不让罪臣悔过’的把柄。”</p>
“报。”萧玦说，“直接报到女皇面前。别走中书省，你亲自递。”</p>
“为什么？”</p>
“武承业在天牢里关了快两个月，早不认罪晚不认罪，偏偏这时候开口。他在等时机。”萧玦站起身，炭盆里的火光照得他侧脸忽明忽暗，“你直接递上去，女皇可以决定看或不看。走中书省的话，经手的人多了，谁替他递话、谁替他改字，你查都查不清。”</p>
裴仲安点头，转身要走。萧玦又叫住他：“账册的事，你多带几个人手。他说整理，你就让他整理，但每卷经手的人都要签字画押。万一里面少了哪页、多了哪行，得有人担责。”</p>
“明白。”</p>
裴仲安连夜进宫。女皇在紫宸殿西暖阁见了折子，又让他当面把武承业的话复述了一遍。女皇听完，手里转着一串碧玉佛珠，许久没说话。</p>
“你觉得他想干什么？”女皇问。</p>
裴仲安斟酌了一下措辞：“臣不猜他想干什么。臣只按规矩办事。他要认罪，臣记供词。他要交账册，臣封存登记。他要写密折，臣递上来。至于折子里写什么，臣不看，也不该看。”</p>
女皇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裴仲安，朕用你就是因为你这脾气。行，你回去告诉他，密折可以写，写完密封交你，你原样递进来，中途不许任何人拆看。账册也可以整理，但每卷整理完先交大理寺存档，再报朕。”</p>
“臣领旨。”</p>
“还有，”女皇补了一句，“整理账册的时候，让萧玦派两个北衙的人在旁边看着。武承业这个人，关在天牢里都能折出三角来，他碰过的东西，朕不放心。”</p>
裴仲安领旨退下。女皇独坐灯前，把武承业入狱以来的所有供词和证据卷宗又翻了一遍。手札抄本上的字迹她一页页看过，白硝石、三处投毒、宫中掺毒、边关七次投毒——桩桩件件她都清楚。她更清楚的是，武承业认罪认得这么痛快，后面一定还留着什么东西。但女皇不打算拦。武承业想写，就让他写。写出来才知道他留了什么牌。</p>
她唯一没料到的是，武承业这张牌，冲着萧玦和苏晚两个人去的。</p>
次日天牢。</p>
裴仲安带了两名书吏、四名差役，外加萧玦派来的两个北衙校尉。牢门打开，武承业面前摆了一张矮案，案上一刀纸、一方砚、一支笔，还有一摞需要整理的旧账册。裴仲安把规矩说了一遍：每整理完一卷，当场合对目录、页码、封皮，登记在册，由书吏、差役、北衙校尉三方签字，然后封存交大理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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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承业一一应下，态度恭顺得不像同一个人。</p>
第一天整理出来三卷，全是武氏田庄的地租账目，厚厚一摞，记着哪年哪块地收了多少粮、折了多少银、送进了谁的府库。裴仲安翻了一遍，看不出太大问题，但也不敢掉以轻心，照规矩封存递报。</p>
第二天整理出四卷，是药圃的药材出入记录。武承业一边翻一边咳嗽，咳完了接着抄，笔迹潦草但能看清，每笔出入都对得上田庄账目。</p>
第三天，武承业说账册整理得差不多了，还剩最后一本需要想一想才能理清，明天再交。裴仲安没催，收了今天整理的卷册走了。</p>
当天夜里，天牢送饭的狱卒发现武承业那间囚室的油灯亮到后半夜。灯下，武承业面前摊着那本“需要想一想”的账册，翻到中间某一页，底下压着三张裁好的素笺。他先誊抄了三份账册里无关紧要的条目作为掩护，然后换了一支更细的笔，在素笺上写下三行字。</p>
第一行写“医毒案”。下面用小字列了几条：苏晚巡诊期间所发防疫汤药，与南郊新症发病时间高度重合；新症患者皆有服用记录；太医署复核药方时曾提出“药性过峻、不宜广施”的质疑，苏晚未采纳；若陛下彻查，汤药方底稿、药材采购台账、患者名册皆可调取对证。末尾加了一句：“罪臣不敢妄断苏医正有意为之，然事关万民性命，不可不查。”</p>
第二行写“军权案”。列的是：镇北将军萧玦与苏晚往来过密，多次私下会面；苏晚巡诊期间，萧玦派北衙暗卫随行护送，动用军中人力；萧玦上折担保苏晚时，以边关功勋和俸禄作保，有以军功挟制朝议之嫌；更关键的一条——“苏晚所发汤药配方、防疫章程，萧玦皆曾过目，且未提出异议。若汤药真有问题，萧玦难辞失察之咎。二人关系非同寻常，朝野皆知，陛下不可不察。”</p>
第三行写“家族案”。这一行武承业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称斤论两。写的是：萧玦身为镇北将军，手握边军数万，又加封柱国，其权势已非人臣之极；若苏晚医术封神、总医令职权在握，二人一军一医，一外一内，互为表里，则朝堂制衡之局尽破；武氏虽败，然李氏宗室正盛，若萧玦与苏晚不倒，李氏必借机扩张，届时朝堂将成萧李两强相争之势，陛下居中难制——“罪臣死不足惜，然为陛下江山计，萧玦与苏晚，不宜共存。”</p>
三张素笺写完，武承业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然后把素笺叠好，夹进那本旧账册的封皮夹层里。第二天一早，他把账册交给裴仲安，说整理完了。</p>
裴仲安照例当众翻检，翻到夹层时，武承业说：“裴大人，这本账册里面有些旧年往来，涉及宗室和地方旧吏，罪臣想单独写一封密折呈陛下，账册里就不细列了。密折罪臣现在就写，写完密封交大人。”</p>
裴仲安看了他一眼，把账册合上：“写。”</p>
武承业提笔写密折。写了半个时辰，封好火漆，交到裴仲安手上。裴仲安验了火漆完好，收入怀中。</p>
“裴大人，”武承业忽然开口，声音比前几天更低了些，“罪臣还有一句话，请大人带呈陛下。”</p>
“说。”</p>
“罪臣认罪，心甘情愿。但这世上有些事，罪臣不做，旁人也会做。”武承业低头看了看自己折草茎磨出茧子的手指，“裴大人是明白人，萧将军和沈御史也是明白人。他们查了这么久，查到了手札，查到了钱五，查到了魏幕僚。但他们没查到——武氏之外，还有谁不希望萧玦和苏晚在一起。”</p>
裴仲安没接话，转身走了。</p>
出了天牢，他先去了北衙。萧玦看完裴仲安递来的账册封存清单，目光停在“密折一封，火漆完好”那行字上。</p>
“他说还有别人不希望我们在一起？”</p>
“原话。”</p>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把清单放在桌上：“密折别拆，你亲自递进宫。我今晚去药铺。”</p>
“将军，苏医正那边——”</p>
“她知道分寸。”萧玦说，“但有些事，我得让她知道有人要动她。”</p>
裴仲安走了。萧玦站在北衙值房窗前，看着窗外天色渐沉。洛阳城的天际线上压着厚厚的铅云，风里带着湿冷的水汽，今晚怕是有一场大雪。</p>
他想起武承业刚入狱那天，天牢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武承业在牢房里用草茎折了个三角，每个角上压一粒石子。当时他以为那是泄愤或者打发时间。</p>
现在他明白了。三个角，三条案。医毒、军权、家族。武承业把三张牌摆上桌，等的就是有人来翻。</p>
他更衣出门，往南市方向走。走到天街拐角时，风刮得更紧了，第一片雪花落在肩头。</p>
药铺的灯还亮着。</p>
苏晚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今天的处方底稿，阿桃已经铺好了后屋的床，老胡头收了摊，巷口的烤红薯炉子封了火。一切如常，一切平静。</p>
萧玦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那片将化未化的雪花上停了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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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有雪。”她说。</p>
“嗯。”萧玦坐到长凳上，把袖子撸起来，“胳膊疼。”</p>
苏晚放下手里的笔，去拿活络油。</p>
她没有问天牢的事，萧玦也没有立刻说。油灯下，她推着他小臂的经络，他闭着眼，呼吸沉沉的。</p>
推到第三遍时，苏晚开口：“武承业认罪了。”</p>
“认了。”</p>
“密折写了？”</p>
“写了。裴仲安明天递进宫。”</p>
苏晚手上的动作没停：“你担心什么？”</p>
萧玦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认罪认得太痛快。一个把权谋当饭吃的人，认罪的时候一定在别处留了后手。”</p>
“冲我来的？”</p>
“冲我们。”</p>
苏晚把活络油盖子拧上，坐到他对面：“那就等他后手出来再说。密折递上去，女皇看完了，总会有人来查。查就查，我汤药方底稿在，药材台账在，患者名册在。他写什么都不怕。”</p>
萧玦看着她，没说话。</p>
苏晚伸手把他袖子拉下来，拍了拍他手背：“你今晚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个？”</p>
“还有一句。”</p>
“嗯？”</p>
“武承业说，武氏之外，还有人不希望我们在一起。”</p>
苏晚愣了一下。</p>
萧玦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雪已经下大了，天街上的青石板开始泛白。</p>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裴仲安在场。裴仲安问我什么意思，我没答。但我知道他在指谁。”萧玦回头看她，“李氏。李钦一直在等一个能同时扳倒武氏余党和我的机会。武承业这张密折，递到女皇手里，女皇只要动一下念头——查医毒案、查军权案、查我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李钦就会趁机推波助澜。”</p>
“那女皇会查吗？”</p>
“会。”萧玦说，“但不一定会全信。女皇这个人，用你的时候护着你，查你的时候也不会手软。她如果查，你扛得住吗？”</p>
苏晚把活络油放回药柜，顺手拿起账本翻了翻。今天进项二百三十文，卖得最多的是甘草和生姜。</p>
“我扛得住。”她说，“我就一个要求。”</p>
“说。”</p>
“查的时候，别让你的人挡在我前面。我自己答。我答不出来的，你再说话。”</p>
萧玦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p>
“行。”</p>
他走进风雪里。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消失。雪花落在药铺门楣的“晚回春”木牌上，落在万民伞的粗布伞面上，落在账本新记的那一行字旁边。</p>
苏晚关上门，回到柜台前，在账本今日进项下面加了一行：“另，雪夜推拿一次，未收费。”</p>
然后她合上账本，走到后屋墙角，把万民伞从墙边拿起来，抖了抖伞面上的雪。伞柄上那个暗卫留的线头已经拆了，但缠过的痕迹还在，一圈细印子。</p>
她摸了摸那圈印子，把伞重新靠好。</p>
明天裴仲安要进宫递密折，明天女皇要看折子，明天朝堂上不知道会起什么风。但她今晚要做的，就是把药柜第三排的甘草和生姜补齐，因为明天还得开门。</p>
医者本分，天塌了也得先抓药。</p>
她吹了灯，钻进被窝。窗外风雪渐紧，阿桃在里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红薯忘了买”，又睡过去。</p>
苏晚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起萧玦说的“查我们到底怎么回事”，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p>
怎么回事。她也想知道。</p>
紫微宫那边，裴仲安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密折用蜡封裹了三层，揣在怀里，贴肉放着，外头罩着油布防雪。他抬头看了看天，洛阳城的上空铅云厚重，雪片打得宫灯摇摇晃晃。</p>
宫门开了，内侍小跑出来引他进去。</p>
密折送入紫微宫的那一刻，神都风雪，已然暗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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