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诡异重症复发，无人可断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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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郊李家村的井台边围了二十几号人，苏晚赶到的时候，里正正拦着不让村民往井里扔石头。</p>
“苏医令来了！让开让开！”</p>
人群裂开一条缝。苏晚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赵护卫，拎着药箱往里走。地上躺着一个中年汉子，面色青灰，嘴角挂着一缕黑水，胸口还在起伏，但出气多进气少。他婆娘跪在旁边哭，说早上还好好的，下地干了一个时辰活，回来说胸闷，喝了碗水就吐了，吐出来的东西黑得像墨汁。</p>
苏晚蹲下去，先翻眼皮。瞳孔反应迟钝，对光收缩慢。撬开嘴看舌苔，舌面发黑，不是染色的黑，是舌质本身透出来的暗沉。脉细若游丝，寸关尺摸上去像按在湿棉花上，重按就散。</p>
“什么时候吐的？”</p>
“晌午前。”婆娘抹着眼泪，“吐了三回。头两回是黄的，第三回就黑了。”</p>
“吃过什么？”</p>
“就早饭，玉米糊糊，自家地里种的。全村都吃这个。”</p>
苏晚站起来，扫了一圈周围村民：“今天有症状的，胸闷、恶心、乏力的，站到左边。没症状的站右边。里正，你带人把左边的人先隔到村东头祠堂去，别跟没症状的混在一起。这口井封了，去隔壁村挑水，喝之前必须烧开。”</p>
里正应声去办。苏晚转头看赵护卫：“骑马去隔壁两个村，把同样的症状摸一遍。胸闷、吐黑水、乏力，有就记下来，报给我。”</p>
赵护卫上马走了。</p>
苏晚在李家村待到申时，看了七个重症，三个轻症。症状高度一致：胸闷起病，继而呕吐，呕吐物由黄转黑，神志从清醒到昏沉不超过两个时辰，脉象细散，舌质暗沉。三个重症里有两个已经昏迷，她用了银针强刺人中、内关、涌泉，没有明显反应。灌了甘草绿豆汤解毒，灌进去就吐出来。</p>
天黑前，赵护卫带回来消息：隔壁张家坳十一个，刘家村九个，症状一样，死了两个。最远的南郊驿站边上一个卖茶的老汉，昨天夜里还好好的，今早他婆娘喊他起床，人已经凉了，嘴角全是黑水。</p>
苏晚蹲在村口碾盘旁边，把数字加了一遍：李家村七个重症，张家坳十一，刘家村九，加上散报的零碎，四十多个。死了三个，昏迷的十来个，剩下的都在快速恶化。</p>
“苏大夫，”里正凑过来，蹲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村里有人在传，说这病是去年吃了你发的汤药才得的。是真的假的？”</p>
苏晚抬头看他：“你自己吃了吗？”</p>
“吃了。”</p>
“你现在胸闷吗？”</p>
“不闷。”</p>
“那传这话的人，吃了没有？”</p>
里正愣了一下：“吃了啊，全村都吃了。”</p>
“全村都吃了，只有四十多个得病。另外几百个没得病的，吃的是不是同一批汤药？”</p>
里正琢磨了一下：“好像是同一批。去年秋天你派人送来的，一家一包，分三天喝完。”</p>
“那就对了。”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汤药要是有问题，全村都该倒下。现在倒下的只是一部分，说明不是汤药的事。”</p>
里正点点头，又摇摇头：“可那些传话的人不听这个。他们就认准了——苏大夫来了之后，村里就开始死人。他们不记得去年你救了谁，只记得今年谁死了。”</p>
苏晚没接话。她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去年救了人，今年有人病了，救人的就成了下毒的。市井百姓的账，从来不按道理算，按情绪算。</p>
“里正，你去把村里所有吃了汤药但没得病的人，每家抽一个出来，我要问话。”</p>
里正去了。苏晚坐在碾盘上等，脑子里把已知信息铺开排列。</p>
症状跟去年温病完全不同。去年是高热、咳喘、红疹、肺部啰音，典型的呼吸道传染。这一次不发高烧，不咳喘，直接从消化道起病，呕吐黑水，迅速转为脏腑衰竭和神志溃散。太像中毒了，但什么毒能同时放倒六个村几十号人，却不放倒另外几百号人？</p>
关键是那几百个没得病的。</p>
里正带回来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苏晚挨个问：吃了汤药之后有没有不舒服？答没有。最近吃什么喝什么跟得病的人有什么不同？答都一样。那你们跟得病的人有什么不一样？</p>
问到第七个，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说了一句：“我吃汤药的时候，我婆娘给我熬的。她熬药时加了一把灶心土，说能防闹肚子。”</p>
苏晚愣了一下：“灶心土？伏龙肝？”</p>
“对，就灶膛里掏的那种黄土块子，烧了多少年的老灶才刮得下来。我婆娘说这玩意儿解毒。”</p>
苏晚又问了几个没得病的人，有两个人也提到熬药时加了东西，一个加了生姜，一个加了红糖。得病的那边，她挨个问了家属，熬药的时候都是清水熬，什么都没加。</p>
样本量太小，不能下结论。但方向有了：汤药本身可能没问题，问题出在喝汤药的时候缺了某样东西，或者有人在那段时间往汤药里掺了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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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对里正说：“你帮我办三件事。第一，把村里所有去年装汤药的陶碗、药罐都收上来，我要验碗底的残留。第二，去问得病的人家，去年熬汤药那天，村里有没有来过外人，卖货的、走亲戚的、走街串巷的，任何人。第三，找两个没得病的村民带路，我去看看得病那几户的水缸和存粮。”</p>
里正一一应下。苏晚让赵护卫连夜回城送信：南郊六村重症四十余，疑似人为投毒，汤药本身无异常，请调太常寺验毒人员和太医署药藏局库存样本，明日一早来南郊。</p>
赵护卫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苏晚就着村里油灯写了简要奏报，封好交给里正，让他明天一早送县衙转递紫宸殿。</p>
当晚她在李家村祠堂里给重症病人灌药、针灸、物理降温，忙到后半夜，三个昏迷的稳定住了两个，剩下的一个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原本就有咳疾，没撑到天亮。</p>
天蒙蒙亮的时候，赵护卫回来了，身后跟着太常寺的两个验毒吏员和柳元本人。柳元下马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快步走到苏晚面前，压低声音说：“苏医令，我在城里听到消息，李钦今早递了折子，参你‘新任总医令汤药致民惨死、祸乱京畿’。”</p>
苏晚正在洗手，皂角搓了两遍，冲干净，拿布巾擦干。</p>
“折子递进去了？”</p>
“递了。中书省已经签收。按规矩，女皇今天下午之前必须给回复，要么留中，要么下旨查办。”</p>
苏晚把布巾搭在绳上，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里躺着的十几个重症病人，又看了看柳元：“验毒的人带了？”</p>
“带了。”</p>
“那就先验。你把太常寺的人分三组，一组跟我去得病那几户，验水缸、存粮、药罐残留。二组去南郊驿站，查那个卖茶老汉的茶摊，他那儿来往人多，看看有没有外人逗留的痕迹。三组回城，去太医署药藏局调去年那批汤药的原始样本，对比成分。”</p>
柳元点头，转身去分派。苏晚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帮我查一下，去年我们发汤药的时候，各村的发放记录还在不在。我要知道每村每户谁领了、领了多少、什么时候领的。”</p>
“在，太医署存档有一份，各村县衙也有一份。”</p>
“去调出来。我要对一件事——得病的那四十多户，跟没得病的那几百户，领药时间和领药批次有没有区别。”</p>
柳元走了。苏晚回到祠堂，蹲到一个重症老汉旁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还是散，但比昨晚稍好一点。她掏出银针，换了一组穴位重新扎。</p>
扎到一半，赵护卫进来，递了一张条子。苏晚展开一看，是萧玦的字迹，只有两行：“李钦折子已递。女皇留中未发。我在宫门外等消息。你查你的，别慌。”</p>
苏晚把条子折好塞进袖袋。女皇留中未发，意味着还没有下旨查办，李钦的折子暂时被压住了。但留中不等于驳回，女皇可能在等，等更多的折子、更大的动静，或者等她苏晚自己的说法。</p>
她走到祠堂门口，天已大亮。南郊的田野上覆着一层薄霜，远处洛阳城楼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赵护卫又递来一张条子，这回是方主事的笔迹，字写得很急：“太医署内有人散布消息，说苏医令的汤药方里有一味‘雷公藤’，此药大毒，炮制不当即伤人脏腑。郑太医令已上书自辩，说去年汤药方他未过目。请苏医令速查方子底稿自证。”</p>
苏晚看完条子，笑了一声。笑得赵护卫直发毛。</p>
“苏大夫，怎么了？”</p>
“雷公藤。”苏晚把条子收好，“去年那批汤药里确实有一味藤类药，是鸡血藤，补血活血，无毒。但鸡血藤长得跟雷公藤有点像，切片后外行人分不清。方主事说有人散布‘雷公藤’的消息——这不是诬陷，这是有人故意在方子上做文章，把鸡血藤说成雷公藤，让外行人觉得我开了毒药。”</p>
她蹲下来，从药箱里翻出底稿簿，翻到去年秋天那一页。方子上写得清清楚楚：鸡血藤三钱。旁边有注释：补血活血，通络止痛，与雷公藤形似而性异，不可混用。</p>
“赵护卫，你把这个底稿复印一份，送御史台崔伯正存档。再抄一份送紫宸殿，附一句话——‘原方鸡血藤，非雷公藤。太医署药藏局存档可查。若有人故意混淆二药，请查散布消息之人。’”</p>
赵护卫接过底稿走了。</p>
苏晚回到祠堂，继续扎针。针扎到第三针的时候，柳元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苏医令，三组验的结果出来了——药罐残留没问题，水缸没问题，存粮没问题。但是驿站那边，二组在茶摊后头的柴垛底下翻出三个空陶瓶，瓶底有黑色粉末残留。跟病人吐出来的黑水一个颜色。”</p>
苏晚把针拔出来，拿过陶瓶看了看。瓶底黑粉细腻，泛暗金属光泽，跟去年她在赵家坳井台边取到的碎屑质地有点像，但更细。她凑近闻了闻，有股极淡的涩味，像某种矿物被特殊方法炮制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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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太常寺验成分。另外，查这三个陶瓶的来源——烧制窑口、流通渠道，能查多少查多少。”</p>
柳元应声去了。</p>
苏晚站起来，看着祠堂里躺着的十几个病人，又看了看桌上那三个陶瓶。</p>
有人在去年秋天发汤药的时候，借着汤药发放的由头，往村里运了这些东西。陶瓶里的药粉掺进汤药里，或者掺在水里，让人喝下去。药粉是缓释的，当时不发作，等过了几个月，药效积累够了，突然爆发。而所有得病的人，都喝过苏晚的汤药，所有没得病的人，要么喝汤药时加了别的东西，要么恰好没碰上那几瓶掺了药的。</p>
完美的栽赃。</p>
苏晚掏出纸笔，给女皇写第二封奏报。写到一半，赵护卫从城里回来，手里多了一张纸：“苏医令，宫里传出消息——李钦今早的折子递进去之后，半个时辰之内，又有三份折子递进去，都是参你的。一份是门下省某侍郎，一份是太医署郑太医令，还有一份是宗室某位郡王的。女皇把四份折子一起留中了。”</p>
苏晚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子名单整整齐齐，像提前商量好的。</p>
她把没写完的奏报折起来，塞进袖袋，对赵护卫说：“回城。”</p>
“这就回？病人怎么办？”</p>
“柳元留在这儿盯着，太常寺的人也在。我回去有更重要的事。”苏晚把药箱扣上，“有人等不及了，四份折子一起递，这是要逼女皇当天下旨查办。我要是躲在南郊不回去，明天折子变成八份，女皇就算想留中也留不住。”</p>
她翻身上马，往洛阳城的方向走。进城的时候，李钦的马车正好从宫门方向出来，两车交错，帘子掀了一角，李钦的脸露出来，朝苏晚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的意思，苏晚看懂了——先礼后兵。</p>
苏晚没回礼，打马直奔紫宸殿。宫门外，萧玦站着等她。</p>
“折子的事知道了？”</p>
“知道了。”</p>
“女皇还没批。”</p>
“我知道。”苏晚下马，把药箱递给赵护卫，整了整官袍，“我去递奏报。你在外面等我。”</p>
萧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别硬扛。扛不住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一眼。”</p>
苏晚没回头，摆了摆手，跨进了宫门。</p>
紫宸殿东阁里，女皇案上摆着四份折子，旁边是苏晚从南郊递回来的第一份简略奏报。女皇手里转着碧玉佛珠，听苏晚把南郊所见说完，又把太常寺在茶摊柴垛底下翻出陶瓶的事说了一遍。</p>
女皇听完，佛珠停了。</p>
“你的意思是，有人借你的汤药杀人栽赃？”</p>
“臣不敢断言是栽赃。臣只能说，汤药本身验过无异常，没得病的人喝的是同一批汤药，得病的人村里发现了不该有的东西。臣请陛下准臣全权查南郊案，查完之前，弹劾折子一律留中。”</p>
女皇看了她一会儿，把四份折子往桌角一推：“折子留中。南郊案归你查，但限你七日。七日内查不出结果，折子照发，查办照办。”</p>
“臣领旨。”</p>
苏晚退出去的时候，女皇忽然又叫住她：“苏晚。”</p>
“臣在。”</p>
“武承业的密折，朕看了。里面写了你，也写了萧玦。”</p>
苏晚站住。</p>
“朕没打算现在动。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南郊这个案子，查出来是别人干的，你清白。查不出来，密折里那些话，朕就不得不信了。”</p>
苏晚低头：“臣明白。”</p>
出了紫宸殿，萧玦在宫门外等着。苏晚把女皇的话复述了一遍。萧玦沉默了一阵，说：“七天。够不够？”</p>
“不够也得够。”苏晚翻身上马，往太医署方向走，“先回药铺，把那三个陶瓶的残留物跟去年赵家坳的样本对一遍。如果成分一致，就能证明是同一个人下的手。”</p>
萧玦上马跟在她侧后方，走了一段，忽然说：“武承业在牢里要了纸笔，说整理完账册了，想写点东西。”</p>
苏晚勒了一下缰绳：“写什么？”</p>
“没说。裴仲安问他，他只说‘写点旧年杂记，打发日子’。”</p>
苏晚把缰绳攥紧了些。</p>
“七天。”她说，“我们只有七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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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郊李家村的井台边围了二十几号人，苏晚赶到的时候，里正正拦着不让村民往井里扔石头。</p>
“苏医令来了！让开让开！”</p>
人群裂开一条缝。苏晚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赵护卫，拎着药箱往里走。地上躺着一个中年汉子，面色青灰，嘴角挂着一缕黑水，胸口还在起伏，但出气多进气少。他婆娘跪在旁边哭，说早上还好好的，下地干了一个时辰活，回来说胸闷，喝了碗水就吐了，吐出来的东西黑得像墨汁。</p>
苏晚蹲下去，先翻眼皮。瞳孔反应迟钝，对光收缩慢。撬开嘴看舌苔，舌面发黑，不是染色的黑，是舌质本身透出来的暗沉。脉细若游丝，寸关尺摸上去像按在湿棉花上，重按就散。</p>
“什么时候吐的？”</p>
“晌午前。”婆娘抹着眼泪，“吐了三回。头两回是黄的，第三回就黑了。”</p>
“吃过什么？”</p>
“就早饭，玉米糊糊，自家地里种的。全村都吃这个。”</p>
苏晚站起来，扫了一圈周围村民：“今天有症状的，胸闷、恶心、乏力的，站到左边。没症状的站右边。里正，你带人把左边的人先隔到村东头祠堂去，别跟没症状的混在一起。这口井封了，去隔壁村挑水，喝之前必须烧开。”</p>
里正应声去办。苏晚转头看赵护卫：“骑马去隔壁两个村，把同样的症状摸一遍。胸闷、吐黑水、乏力，有就记下来，报给我。”</p>
赵护卫上马走了。</p>
苏晚在李家村待到申时，看了七个重症，三个轻症。症状高度一致：胸闷起病，继而呕吐，呕吐物由黄转黑，神志从清醒到昏沉不超过两个时辰，脉象细散，舌质暗沉。三个重症里有两个已经昏迷，她用了银针强刺人中、内关、涌泉，没有明显反应。灌了甘草绿豆汤解毒，灌进去就吐出来。</p>
天黑前，赵护卫带回来消息：隔壁张家坳十一个，刘家村九个，症状一样，死了两个。最远的南郊驿站边上一个卖茶的老汉，昨天夜里还好好的，今早他婆娘喊他起床，人已经凉了，嘴角全是黑水。</p>
苏晚蹲在村口碾盘旁边，把数字加了一遍：李家村七个重症，张家坳十一，刘家村九，加上散报的零碎，四十多个。死了三个，昏迷的十来个，剩下的都在快速恶化。</p>
“苏大夫，”里正凑过来，蹲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村里有人在传，说这病是去年吃了你发的汤药才得的。是真的假的？”</p>
苏晚抬头看他：“你自己吃了吗？”</p>
“吃了。”</p>
“你现在胸闷吗？”</p>
“不闷。”</p>
“那传这话的人，吃了没有？”</p>
里正愣了一下：“吃了啊，全村都吃了。”</p>
“全村都吃了，只有四十多个得病。另外几百个没得病的，吃的是不是同一批汤药？”</p>
里正琢磨了一下：“好像是同一批。去年秋天你派人送来的，一家一包，分三天喝完。”</p>
“那就对了。”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汤药要是有问题，全村都该倒下。现在倒下的只是一部分，说明不是汤药的事。”</p>
里正点点头，又摇摇头：“可那些传话的人不听这个。他们就认准了——苏大夫来了之后，村里就开始死人。他们不记得去年你救了谁，只记得今年谁死了。”</p>
苏晚没接话。她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去年救了人，今年有人病了，救人的就成了下毒的。市井百姓的账，从来不按道理算，按情绪算。</p>
“里正，你去把村里所有吃了汤药但没得病的人，每家抽一个出来，我要问话。”</p>
里正去了。苏晚坐在碾盘上等，脑子里把已知信息铺开排列。</p>
症状跟去年温病完全不同。去年是高热、咳喘、红疹、肺部啰音，典型的呼吸道传染。这一次不发高烧，不咳喘，直接从消化道起病，呕吐黑水，迅速转为脏腑衰竭和神志溃散。太像中毒了，但什么毒能同时放倒六个村几十号人，却不放倒另外几百号人？</p>
关键是那几百个没得病的。</p>
里正带回来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苏晚挨个问：吃了汤药之后有没有不舒服？答没有。最近吃什么喝什么跟得病的人有什么不同？答都一样。那你们跟得病的人有什么不一样？</p>
问到第七个，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说了一句：“我吃汤药的时候，我婆娘给我熬的。她熬药时加了一把灶心土，说能防闹肚子。”</p>
苏晚愣了一下：“灶心土？伏龙肝？”</p>
“对，就灶膛里掏的那种黄土块子，烧了多少年的老灶才刮得下来。我婆娘说这玩意儿解毒。”</p>
苏晚又问了几个没得病的人，有两个人也提到熬药时加了东西，一个加了生姜，一个加了红糖。得病的那边，她挨个问了家属，熬药的时候都是清水熬，什么都没加。</p>
样本量太小，不能下结论。但方向有了：汤药本身可能没问题，问题出在喝汤药的时候缺了某样东西，或者有人在那段时间往汤药里掺了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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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对里正说：“你帮我办三件事。第一，把村里所有去年装汤药的陶碗、药罐都收上来，我要验碗底的残留。第二，去问得病的人家，去年熬汤药那天，村里有没有来过外人，卖货的、走亲戚的、走街串巷的，任何人。第三，找两个没得病的村民带路，我去看看得病那几户的水缸和存粮。”</p>
里正一一应下。苏晚让赵护卫连夜回城送信：南郊六村重症四十余，疑似人为投毒，汤药本身无异常，请调太常寺验毒人员和太医署药藏局库存样本，明日一早来南郊。</p>
赵护卫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苏晚就着村里油灯写了简要奏报，封好交给里正，让他明天一早送县衙转递紫宸殿。</p>
当晚她在李家村祠堂里给重症病人灌药、针灸、物理降温，忙到后半夜，三个昏迷的稳定住了两个，剩下的一个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原本就有咳疾，没撑到天亮。</p>
天蒙蒙亮的时候，赵护卫回来了，身后跟着太常寺的两个验毒吏员和柳元本人。柳元下马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快步走到苏晚面前，压低声音说：“苏医令，我在城里听到消息，李钦今早递了折子，参你‘新任总医令汤药致民惨死、祸乱京畿’。”</p>
苏晚正在洗手，皂角搓了两遍，冲干净，拿布巾擦干。</p>
“折子递进去了？”</p>
“递了。中书省已经签收。按规矩，女皇今天下午之前必须给回复，要么留中，要么下旨查办。”</p>
苏晚把布巾搭在绳上，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里躺着的十几个重症病人，又看了看柳元：“验毒的人带了？”</p>
“带了。”</p>
“那就先验。你把太常寺的人分三组，一组跟我去得病那几户，验水缸、存粮、药罐残留。二组去南郊驿站，查那个卖茶老汉的茶摊，他那儿来往人多，看看有没有外人逗留的痕迹。三组回城，去太医署药藏局调去年那批汤药的原始样本，对比成分。”</p>
柳元点头，转身去分派。苏晚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帮我查一下，去年我们发汤药的时候，各村的发放记录还在不在。我要知道每村每户谁领了、领了多少、什么时候领的。”</p>
“在，太医署存档有一份，各村县衙也有一份。”</p>
“去调出来。我要对一件事——得病的那四十多户，跟没得病的那几百户，领药时间和领药批次有没有区别。”</p>
柳元走了。苏晚回到祠堂，蹲到一个重症老汉旁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还是散，但比昨晚稍好一点。她掏出银针，换了一组穴位重新扎。</p>
扎到一半，赵护卫进来，递了一张条子。苏晚展开一看，是萧玦的字迹，只有两行：“李钦折子已递。女皇留中未发。我在宫门外等消息。你查你的，别慌。”</p>
苏晚把条子折好塞进袖袋。女皇留中未发，意味着还没有下旨查办，李钦的折子暂时被压住了。但留中不等于驳回，女皇可能在等，等更多的折子、更大的动静，或者等她苏晚自己的说法。</p>
她走到祠堂门口，天已大亮。南郊的田野上覆着一层薄霜，远处洛阳城楼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赵护卫又递来一张条子，这回是方主事的笔迹，字写得很急：“太医署内有人散布消息，说苏医令的汤药方里有一味‘雷公藤’，此药大毒，炮制不当即伤人脏腑。郑太医令已上书自辩，说去年汤药方他未过目。请苏医令速查方子底稿自证。”</p>
苏晚看完条子，笑了一声。笑得赵护卫直发毛。</p>
“苏大夫，怎么了？”</p>
“雷公藤。”苏晚把条子收好，“去年那批汤药里确实有一味藤类药，是鸡血藤，补血活血，无毒。但鸡血藤长得跟雷公藤有点像，切片后外行人分不清。方主事说有人散布‘雷公藤’的消息——这不是诬陷，这是有人故意在方子上做文章，把鸡血藤说成雷公藤，让外行人觉得我开了毒药。”</p>
她蹲下来，从药箱里翻出底稿簿，翻到去年秋天那一页。方子上写得清清楚楚：鸡血藤三钱。旁边有注释：补血活血，通络止痛，与雷公藤形似而性异，不可混用。</p>
“赵护卫，你把这个底稿复印一份，送御史台崔伯正存档。再抄一份送紫宸殿，附一句话——‘原方鸡血藤，非雷公藤。太医署药藏局存档可查。若有人故意混淆二药，请查散布消息之人。’”</p>
赵护卫接过底稿走了。</p>
苏晚回到祠堂，继续扎针。针扎到第三针的时候，柳元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苏医令，三组验的结果出来了——药罐残留没问题，水缸没问题，存粮没问题。但是驿站那边，二组在茶摊后头的柴垛底下翻出三个空陶瓶，瓶底有黑色粉末残留。跟病人吐出来的黑水一个颜色。”</p>
苏晚把针拔出来，拿过陶瓶看了看。瓶底黑粉细腻，泛暗金属光泽，跟去年她在赵家坳井台边取到的碎屑质地有点像，但更细。她凑近闻了闻，有股极淡的涩味，像某种矿物被特殊方法炮制过。</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送太常寺验成分。另外，查这三个陶瓶的来源——烧制窑口、流通渠道，能查多少查多少。”</p>
柳元应声去了。</p>
苏晚站起来，看着祠堂里躺着的十几个病人，又看了看桌上那三个陶瓶。</p>
有人在去年秋天发汤药的时候，借着汤药发放的由头，往村里运了这些东西。陶瓶里的药粉掺进汤药里，或者掺在水里，让人喝下去。药粉是缓释的，当时不发作，等过了几个月，药效积累够了，突然爆发。而所有得病的人，都喝过苏晚的汤药，所有没得病的人，要么喝汤药时加了别的东西，要么恰好没碰上那几瓶掺了药的。</p>
完美的栽赃。</p>
苏晚掏出纸笔，给女皇写第二封奏报。写到一半，赵护卫从城里回来，手里多了一张纸：“苏医令，宫里传出消息——李钦今早的折子递进去之后，半个时辰之内，又有三份折子递进去，都是参你的。一份是门下省某侍郎，一份是太医署郑太医令，还有一份是宗室某位郡王的。女皇把四份折子一起留中了。”</p>
苏晚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子名单整整齐齐，像提前商量好的。</p>
她把没写完的奏报折起来，塞进袖袋，对赵护卫说：“回城。”</p>
“这就回？病人怎么办？”</p>
“柳元留在这儿盯着，太常寺的人也在。我回去有更重要的事。”苏晚把药箱扣上，“有人等不及了，四份折子一起递，这是要逼女皇当天下旨查办。我要是躲在南郊不回去，明天折子变成八份，女皇就算想留中也留不住。”</p>
她翻身上马，往洛阳城的方向走。进城的时候，李钦的马车正好从宫门方向出来，两车交错，帘子掀了一角，李钦的脸露出来，朝苏晚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的意思，苏晚看懂了——先礼后兵。</p>
苏晚没回礼，打马直奔紫宸殿。宫门外，萧玦站着等她。</p>
“折子的事知道了？”</p>
“知道了。”</p>
“女皇还没批。”</p>
“我知道。”苏晚下马，把药箱递给赵护卫，整了整官袍，“我去递奏报。你在外面等我。”</p>
萧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别硬扛。扛不住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一眼。”</p>
苏晚没回头，摆了摆手，跨进了宫门。</p>
紫宸殿东阁里，女皇案上摆着四份折子，旁边是苏晚从南郊递回来的第一份简略奏报。女皇手里转着碧玉佛珠，听苏晚把南郊所见说完，又把太常寺在茶摊柴垛底下翻出陶瓶的事说了一遍。</p>
女皇听完，佛珠停了。</p>
“你的意思是，有人借你的汤药杀人栽赃？”</p>
“臣不敢断言是栽赃。臣只能说，汤药本身验过无异常，没得病的人喝的是同一批汤药，得病的人村里发现了不该有的东西。臣请陛下准臣全权查南郊案，查完之前，弹劾折子一律留中。”</p>
女皇看了她一会儿，把四份折子往桌角一推：“折子留中。南郊案归你查，但限你七日。七日内查不出结果，折子照发，查办照办。”</p>
“臣领旨。”</p>
苏晚退出去的时候，女皇忽然又叫住她：“苏晚。”</p>
“臣在。”</p>
“武承业的密折，朕看了。里面写了你，也写了萧玦。”</p>
苏晚站住。</p>
“朕没打算现在动。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南郊这个案子，查出来是别人干的，你清白。查不出来，密折里那些话，朕就不得不信了。”</p>
苏晚低头：“臣明白。”</p>
出了紫宸殿，萧玦在宫门外等着。苏晚把女皇的话复述了一遍。萧玦沉默了一阵，说：“七天。够不够？”</p>
“不够也得够。”苏晚翻身上马，往太医署方向走，“先回药铺，把那三个陶瓶的残留物跟去年赵家坳的样本对一遍。如果成分一致，就能证明是同一个人下的手。”</p>
萧玦上马跟在她侧后方，走了一段，忽然说：“武承业在牢里要了纸笔，说整理完账册了，想写点东西。”</p>
苏晚勒了一下缰绳：“写什么？”</p>
“没说。裴仲安问他，他只说‘写点旧年杂记，打发日子’。”</p>
苏晚把缰绳攥紧了些。</p>
“七天。”她说，“我们只有七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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