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一九三七、与天同寿、比肩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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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岸边，晨雾未散。</p>
袁安院士几乎是撞进指挥区的。</p>
这个一向儒雅沉稳的老科学家，此刻头发凌乱，眼镜歪斜，胸口剧烈起伏，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盒子。</p>
“老王——王将军！”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通了！1937年的通讯——再次接通了！”</p>
王抗美猛地转身，周围的参谋、军官们全都停下动作。</p>
“什么通了？画面呢？声音呢？”老将军连珠炮般发问。</p>
“没有画面！只有断续的电磁信号！”袁安把那个金属盒子举到面前，手在颤抖，</p>
“时空通讯本身就不稳定，现在又出现了相位偏移——我们这边能发送信号，但接收端在1937年的锚点附近随机出现！”</p>
他喘了口气，眼睛里布满了血丝：</p>
“必须要边云同志来！只有他的身体——只有他穿越时空产生的那个‘时空印记’——才能稳定信号，建立双向链接！”</p>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边云身上。</p>
没有犹豫。</p>
边云上前，从袁安手中接过了那个银白色的金属盒子。</p>
盒子很轻，大约只有两公斤重，表面覆盖着一层特殊的复合材料，触感温润。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透明区域，里面悬浮着微小的、像星云般旋转的光点。</p>
就在边云的指尖触碰到盒子的瞬间——</p>
嗡——</p>
盒子内部，那些原本缓慢旋转的银色光点，骤然加速！</p>
从优雅的星云漩涡，变成了狂暴的、银白色的能量风暴！</p>
“退后！”袁安嘶声喊道。</p>
指挥区内所有人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空出了中央一片区域。</p>
下一秒——</p>
光芒，从盒子中央的透明观察窗喷涌而出！</p>
不是直线光束！</p>
是曲线！是扭曲的、螺旋的、如同有生命的光之藤蔓！</p>
它们在空中疯狂生长、交织、缠绕！亮度极高，却奇异得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间的质感。</p>
光芒先是照亮了边云的脸——那张年轻、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p>
然后蔓延，照亮整个指挥区。</p>
最后——</p>
在在空中，在距离地面两米的高度，那些光之藤蔓开始编织。</p>
不是平面的图像。</p>
是立体的。</p>
是悬浮的、半透明的、细节清晰到令人心悸的——</p>
全息影像。</p>
1937年的影像。</p>
影像初始，是一片剧烈晃动的黑暗。</p>
有尖锐的、失真的枪声，从“画面”深处传来。</p>
有爆炸的闷响，像隔着厚重的棉被。</p>
有模糊的、破碎的、听不清内容的嘶吼。</p>
画面在剧烈抖动，视角似乎在高速移动，或者……在奔跑？</p>
几秒钟后，抖动停止了。</p>
画面稳定下来。</p>
视角，似乎是在某个高处——可能是一栋被炸塌了半边的楼房顶层，或者一个坚固的废墟制高点。</p>
向下看。</p>
俯瞰。</p>
然后，指挥区内的所有人，呼吸都停滞了。</p>
那是……罗店北岸。</p>
那里的晨光，终于艰难地刺破了持续数日不散的、厚重的硝烟帷幕。</p>
有完整的建筑。没有活着的树。没有绿色的草。</p>
只有弹坑，密密麻麻，像巨人用勺子反复挖过的土地。大的直径超过十米，深两三米，里面积着浑浊的血水。小的像蜂窝，一个挨着一个。</p>
弹坑之间，是碎砖——曾经是房屋，是商铺，是民居。现在只是堆叠的、焦黑的碎块。</p>
是焦土——被火焰反复灼烧过的土地，变成了炭黑色，踩上去会发出“咔嚓”的脆响，因为下面埋着未爆的弹片和烧焦的骨头。</p>
画面移动……</p>
聚焦到一条战壕——如果那还能叫战壕的话。</p>
它位于一片相对完整的废墟后方，但本身已经被炸塌了半边。剩下的一半，深度不到一米五，宽度仅容一人蜷缩。土壁裸露，能看到里面嵌着的碎砖和弹片。</p>
战壕里，趴着人。</p>
全是灰蓝色军装。</p>
为首的一个，靠在战壕最前端的一个加固射击位上。</p>
他脸上全是干涸的血污和黑灰，根本看不清面容。左眼用一条肮脏的、浸透血渍的破布条紧紧缠着——布条下，有暗红色的血在不断渗出，可能是伤了，也可能……那只眼睛已经没了。</p>
他的右眼还睁着。</p>
睁得很大。</p>
死死盯着前方。</p>
他的右手，举着一架望远镜——镜片已经碎了，只剩下一个空框和几片玻璃碴子。但他还在用，用那个破框子，努力地观察着。</p>
望远镜指向的，是街道的尽头。</p>
那里——</p>
土黄色的潮水，正在涌来。</p>
日军的第六次冲锋。</p>
三辆九五式轻型坦克，排成一个标准的楔形攻击阵，如同三头钢铁巨兽，缓缓碾过瓦砾堆和来不及收敛的尸体。</p>
履带碾过碎砖和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p>
57毫米主炮的炮管，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像毒蛇昂起的头左右转动，搜寻着任何可疑的目标。</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车体前部，两挺7.7毫米机枪，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喷吐火舌。</p>
哒哒哒哒——！！！</p>
子弹打在断壁上，打在焦土上，打在那些早已死去的尸体上，溅起一串串黄色的烟尘和暗红色的血肉碎末。</p>
坦克后面，是步兵。</p>
土黄色的军装，闪亮的刺刀，密密麻麻的人头。</p>
至少两个小队——超过四百人。他们猫着腰，以坦克为移动掩体，交替跃进，黑压压的一片。</p>
像一片移动的、死亡的沼泽。</p>
正在淹没过来。</p>
战壕里。</p>
那个独眼连长放下了破望远镜。</p>
他回头，看了一眼。</p>
只「一眼」。</p>
战壕里，还能端稳枪、还能扣扳机的人，不超过五十个。</p>
这已经是把那些手臂受伤、简单包扎后还能用单手射击的轻伤员，都算进去了。</p>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p>
没有恐惧。</p>
没有绝望。</p>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到骨子里的疲惫，和疲惫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冰冷的杀意。</p>
弹药，已经见底了。</p>
重武器？</p>
早就打光了。</p>
战壕角落里，扔着一挺重机枪的残骸。枪管在昨天下午日军的一次炮火覆盖中就被炸断了，扭曲得像麻花。</p>
布满散热孔的冷却筒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血痂。</p>
那是机枪手的血，他炸没了半边身子，血喷上去，冷却，凝固。</p>
现在，这挺曾经咆哮的重机枪，只是一具沉默的尸体。</p>
战壕里也一样，沉默。没有人说话。</p>
只有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声。</p>
和远处，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要碾碎一切的——</p>
坦克轰鸣声。</p>
咚。咚。咚。</p>
越来越近。</p>
独眼连长看向那三辆坦克，看向那四百多个鬼子。</p>
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战士们。</p>
他开口。</p>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p>
“弟兄们——”</p>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p>
“后面，是上海，是咱们的国。”</p>
“那里，有咱们的父老乡亲，有咱们的父母兄弟。”</p>
他的声音，开始拔高：</p>
“咱们退过吗？”</p>
“没有！”</p>
“从鬼子打过来那天起，咱们十八军六十七师四零二团三营七连——”</p>
“就没退过一步！”</p>
他猛地举起右手，不是拳头，是手掌，是那只手掌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和血污：</p>
“今天，咱们也不退！”</p>
“死——”</p>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p>
“也要死在阵地上！”</p>
“死——”</p>
声音炸裂：</p>
“也要咬下鬼子一块肉！”</p>
“让他们知道——”</p>
他最后的声音，撕裂了空气，撕裂了时空，穿透八十八年的烽火，炸响在2026年的指挥区：</p>
“中国军人——”</p>
“宁死不屈——！！！”</p>
“杀——！！！”</p>
第一个“杀”字，是从他喉咙深处迸出来的。</p>
第二个“杀”，是战壕里那五十个士兵，同时吼出来的。</p>
第三个“杀”，是所有人，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咆哮！</p>
“杀！杀！杀——！！！”</p>
吼声如雷！</p>
震动废墟！震动焦土！震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p>
第一个冲出去的士兵，2026年指挥区里的所有人，甚至没看清他的脸。</p>
只看见一道灰蓝色的、瘦削的身影，从战壕右侧一个被炸塌的掩体后面，猛地跃起！</p>
像一道灰色的闪电！</p>
他怀里抱着东西。</p>
不是枪。</p>
是六颗木柄手榴弹。</p>
用绑腿布——那种粗糙的、灰色的土布——紧紧地捆成一束。六根引线，拧在一起，拧成一股绳，绳头被他死死咬在嘴里。</p>
他弓着身子，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瓦砾堆和弹坑之间狂奔。</p>
像一只扑火的飞蛾。</p>
义无反顾。</p>
日军坦克的机枪手，几乎立刻就发现了他。</p>
哒哒哒哒哒——！！！</p>
两挺机枪，同时调转方向，火舌喷吐，子弹如同泼水般，追着他的脚步扫射！</p>
噗噗噗噗——！</p>
子弹打在他身边的碎砖上，炸起一团团白烟和碎片。</p>
打在他前方的焦土上，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p>
打在他身后的尸体上，溅起暗红色的血肉。</p>
他中弹了。</p>
在距离第一辆坦克还有二十米的时候，左肩胛骨的位置，猛地炸开一团血花！</p>
灰蓝色的军装瞬间被染红了一大片。</p>
他的身体猛地一个趔趄，差点扑倒。</p>
但他没停。</p>
用右臂死死抱住那束手榴弹，左手撑地，硬生生稳住了身体，继续向前冲！</p>
二十米！</p>
坦克的炮塔开始转动，那根57毫米炮管，黑洞洞的炮口，缓缓对准了他这个方向。</p>
十五米！</p>
坦克车体上的日军步兵，也开始举枪射击。子弹更加密集，像一张死亡之网，罩向他。</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十米！</p>
他能看清坦克履带上沾着的碎肉和泥浆了。</p>
能看清炮塔上那个旭日标志的油漆剥落了。</p>
能看清机枪射口后面，那个日军机枪手狰狞的脸了。</p>
就是现在！</p>
他猛地停下脚步。</p>
不是力竭。</p>
是主动停下。</p>
然后，他抬起头。</p>
2026年指挥区里，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看清他的脸。</p>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p>
最多十八九岁。</p>
脸颊瘦得凹陷下去，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布满了血口子。但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像两簇在灰烬里没熄灭的火。</p>
他脸上全是汗，全是泥，全是血。</p>
但他在笑。</p>
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不整齐的牙齿。</p>
一个灿烂的、干净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笑容。</p>
在漫天枪声中。</p>
在坦克轰鸣中。</p>
在死亡阴影下。</p>
他笑了。</p>
然后，他松开咬着引线的嘴。</p>
用尽全身力气，嘶吼——</p>
声音透过时空通讯，带着电流的杂音，却清晰无比地炸响在2026年的长江岸边，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p>
“小湖北——”</p>
“没给祖宗——”</p>
“丢脸——！！！”</p>
话音未落。</p>
他拉响了引线。</p>
嗤——！！！</p>
白烟，从六颗手榴弹拧成的束里，猛地冒出来。</p>
滋滋作响。</p>
像生命最后的声音。</p>
他双手将那束手榴弹，高高举起。</p>
不是扔。</p>
是送。</p>
像一个虔诚的信徒，送上最珍贵的祭品。</p>
然后，用尽最后的、全部的力气，朝着那辆坦克的履带和车体结合部——</p>
狠狠砸了过去！</p>
手榴弹束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p>
然后——</p>
轰——！！！！！！！！！</p>
爆炸声，沉闷，厚重，却带着一种撕裂一切的力量。</p>
不是一声。</p>
是六颗手榴弹几乎同时爆炸的、叠加的轰鸣！</p>
像巨神用最重的锤，擂响了地狱的门！</p>
那辆九五式轻型坦克，猛地向上跳了一下！</p>
然后，左侧履带应声断裂，负重轮被炸飞了两个，扭曲的金属零件四散飞溅！，车体失去平衡，向左侧猛地倾斜了三十度，炮塔卡死在歪斜的位置，再也转不动了。</p>
坦克，瘫了。</p>
浓烟和火光，从车体破损处冒出来。</p>
里面的日军乘员，生死不知。</p>
而那个年轻的士兵——</p>
他躺在距离坦克五米远的一个弹坑边缘。</p>
胸口，被爆炸的弹片，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伤口。</p>
血。</p>
不是流。</p>
是涌。</p>
像决堤的河，汩汩地，汹涌地，从他胸前那个恐怖的伤口里涌出来，浸透了他破烂的军装，浸透了他身下的焦土。</p>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p>
但他还在笑。</p>
侧着头，看着那辆冒着浓烟、瘫在原地动不了的坦克。</p>
这位十八岁的中国少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p>
</p>
长江岸边，晨雾未散。</p>
袁安院士几乎是撞进指挥区的。</p>
这个一向儒雅沉稳的老科学家，此刻头发凌乱，眼镜歪斜，胸口剧烈起伏，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盒子。</p>
“老王——王将军！”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通了！1937年的通讯——再次接通了！”</p>
王抗美猛地转身，周围的参谋、军官们全都停下动作。</p>
“什么通了？画面呢？声音呢？”老将军连珠炮般发问。</p>
“没有画面！只有断续的电磁信号！”袁安把那个金属盒子举到面前，手在颤抖，</p>
“时空通讯本身就不稳定，现在又出现了相位偏移——我们这边能发送信号，但接收端在1937年的锚点附近随机出现！”</p>
他喘了口气，眼睛里布满了血丝：</p>
“必须要边云同志来！只有他的身体——只有他穿越时空产生的那个‘时空印记’——才能稳定信号，建立双向链接！”</p>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边云身上。</p>
没有犹豫。</p>
边云上前，从袁安手中接过了那个银白色的金属盒子。</p>
盒子很轻，大约只有两公斤重，表面覆盖着一层特殊的复合材料，触感温润。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透明区域，里面悬浮着微小的、像星云般旋转的光点。</p>
就在边云的指尖触碰到盒子的瞬间——</p>
嗡——</p>
盒子内部，那些原本缓慢旋转的银色光点，骤然加速！</p>
从优雅的星云漩涡，变成了狂暴的、银白色的能量风暴！</p>
“退后！”袁安嘶声喊道。</p>
指挥区内所有人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空出了中央一片区域。</p>
下一秒——</p>
光芒，从盒子中央的透明观察窗喷涌而出！</p>
不是直线光束！</p>
是曲线！是扭曲的、螺旋的、如同有生命的光之藤蔓！</p>
它们在空中疯狂生长、交织、缠绕！亮度极高，却奇异得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间的质感。</p>
光芒先是照亮了边云的脸——那张年轻、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p>
然后蔓延，照亮整个指挥区。</p>
最后——</p>
在在空中，在距离地面两米的高度，那些光之藤蔓开始编织。</p>
不是平面的图像。</p>
是立体的。</p>
是悬浮的、半透明的、细节清晰到令人心悸的——</p>
全息影像。</p>
1937年的影像。</p>
影像初始，是一片剧烈晃动的黑暗。</p>
有尖锐的、失真的枪声，从“画面”深处传来。</p>
有爆炸的闷响，像隔着厚重的棉被。</p>
有模糊的、破碎的、听不清内容的嘶吼。</p>
画面在剧烈抖动，视角似乎在高速移动，或者……在奔跑？</p>
几秒钟后，抖动停止了。</p>
画面稳定下来。</p>
视角，似乎是在某个高处——可能是一栋被炸塌了半边的楼房顶层，或者一个坚固的废墟制高点。</p>
向下看。</p>
俯瞰。</p>
然后，指挥区内的所有人，呼吸都停滞了。</p>
那是……罗店北岸。</p>
那里的晨光，终于艰难地刺破了持续数日不散的、厚重的硝烟帷幕。</p>
有完整的建筑。没有活着的树。没有绿色的草。</p>
只有弹坑，密密麻麻，像巨人用勺子反复挖过的土地。大的直径超过十米，深两三米，里面积着浑浊的血水。小的像蜂窝，一个挨着一个。</p>
弹坑之间，是碎砖——曾经是房屋，是商铺，是民居。现在只是堆叠的、焦黑的碎块。</p>
是焦土——被火焰反复灼烧过的土地，变成了炭黑色，踩上去会发出“咔嚓”的脆响，因为下面埋着未爆的弹片和烧焦的骨头。</p>
画面移动……</p>
聚焦到一条战壕——如果那还能叫战壕的话。</p>
它位于一片相对完整的废墟后方，但本身已经被炸塌了半边。剩下的一半，深度不到一米五，宽度仅容一人蜷缩。土壁裸露，能看到里面嵌着的碎砖和弹片。</p>
战壕里，趴着人。</p>
全是灰蓝色军装。</p>
为首的一个，靠在战壕最前端的一个加固射击位上。</p>
他脸上全是干涸的血污和黑灰，根本看不清面容。左眼用一条肮脏的、浸透血渍的破布条紧紧缠着——布条下，有暗红色的血在不断渗出，可能是伤了，也可能……那只眼睛已经没了。</p>
他的右眼还睁着。</p>
睁得很大。</p>
死死盯着前方。</p>
他的右手，举着一架望远镜——镜片已经碎了，只剩下一个空框和几片玻璃碴子。但他还在用，用那个破框子，努力地观察着。</p>
望远镜指向的，是街道的尽头。</p>
那里——</p>
土黄色的潮水，正在涌来。</p>
日军的第六次冲锋。</p>
三辆九五式轻型坦克，排成一个标准的楔形攻击阵，如同三头钢铁巨兽，缓缓碾过瓦砾堆和来不及收敛的尸体。</p>
履带碾过碎砖和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p>
57毫米主炮的炮管，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像毒蛇昂起的头左右转动，搜寻着任何可疑的目标。</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车体前部，两挺7.7毫米机枪，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喷吐火舌。</p>
哒哒哒哒——！！！</p>
子弹打在断壁上，打在焦土上，打在那些早已死去的尸体上，溅起一串串黄色的烟尘和暗红色的血肉碎末。</p>
坦克后面，是步兵。</p>
土黄色的军装，闪亮的刺刀，密密麻麻的人头。</p>
至少两个小队——超过四百人。他们猫着腰，以坦克为移动掩体，交替跃进，黑压压的一片。</p>
像一片移动的、死亡的沼泽。</p>
正在淹没过来。</p>
战壕里。</p>
那个独眼连长放下了破望远镜。</p>
他回头，看了一眼。</p>
只「一眼」。</p>
战壕里，还能端稳枪、还能扣扳机的人，不超过五十个。</p>
这已经是把那些手臂受伤、简单包扎后还能用单手射击的轻伤员，都算进去了。</p>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p>
没有恐惧。</p>
没有绝望。</p>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到骨子里的疲惫，和疲惫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冰冷的杀意。</p>
弹药，已经见底了。</p>
重武器？</p>
早就打光了。</p>
战壕角落里，扔着一挺重机枪的残骸。枪管在昨天下午日军的一次炮火覆盖中就被炸断了，扭曲得像麻花。</p>
布满散热孔的冷却筒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血痂。</p>
那是机枪手的血，他炸没了半边身子，血喷上去，冷却，凝固。</p>
现在，这挺曾经咆哮的重机枪，只是一具沉默的尸体。</p>
战壕里也一样，沉默。没有人说话。</p>
只有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声。</p>
和远处，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要碾碎一切的——</p>
坦克轰鸣声。</p>
咚。咚。咚。</p>
越来越近。</p>
独眼连长看向那三辆坦克，看向那四百多个鬼子。</p>
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战士们。</p>
他开口。</p>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p>
“弟兄们——”</p>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p>
“后面，是上海，是咱们的国。”</p>
“那里，有咱们的父老乡亲，有咱们的父母兄弟。”</p>
他的声音，开始拔高：</p>
“咱们退过吗？”</p>
“没有！”</p>
“从鬼子打过来那天起，咱们十八军六十七师四零二团三营七连——”</p>
“就没退过一步！”</p>
他猛地举起右手，不是拳头，是手掌，是那只手掌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和血污：</p>
“今天，咱们也不退！”</p>
“死——”</p>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p>
“也要死在阵地上！”</p>
“死——”</p>
声音炸裂：</p>
“也要咬下鬼子一块肉！”</p>
“让他们知道——”</p>
他最后的声音，撕裂了空气，撕裂了时空，穿透八十八年的烽火，炸响在2026年的指挥区：</p>
“中国军人——”</p>
“宁死不屈——！！！”</p>
“杀——！！！”</p>
第一个“杀”字，是从他喉咙深处迸出来的。</p>
第二个“杀”，是战壕里那五十个士兵，同时吼出来的。</p>
第三个“杀”，是所有人，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咆哮！</p>
“杀！杀！杀——！！！”</p>
吼声如雷！</p>
震动废墟！震动焦土！震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p>
第一个冲出去的士兵，2026年指挥区里的所有人，甚至没看清他的脸。</p>
只看见一道灰蓝色的、瘦削的身影，从战壕右侧一个被炸塌的掩体后面，猛地跃起！</p>
像一道灰色的闪电！</p>
他怀里抱着东西。</p>
不是枪。</p>
是六颗木柄手榴弹。</p>
用绑腿布——那种粗糙的、灰色的土布——紧紧地捆成一束。六根引线，拧在一起，拧成一股绳，绳头被他死死咬在嘴里。</p>
他弓着身子，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瓦砾堆和弹坑之间狂奔。</p>
像一只扑火的飞蛾。</p>
义无反顾。</p>
日军坦克的机枪手，几乎立刻就发现了他。</p>
哒哒哒哒哒——！！！</p>
两挺机枪，同时调转方向，火舌喷吐，子弹如同泼水般，追着他的脚步扫射！</p>
噗噗噗噗——！</p>
子弹打在他身边的碎砖上，炸起一团团白烟和碎片。</p>
打在他前方的焦土上，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p>
打在他身后的尸体上，溅起暗红色的血肉。</p>
他中弹了。</p>
在距离第一辆坦克还有二十米的时候，左肩胛骨的位置，猛地炸开一团血花！</p>
灰蓝色的军装瞬间被染红了一大片。</p>
他的身体猛地一个趔趄，差点扑倒。</p>
但他没停。</p>
用右臂死死抱住那束手榴弹，左手撑地，硬生生稳住了身体，继续向前冲！</p>
二十米！</p>
坦克的炮塔开始转动，那根57毫米炮管，黑洞洞的炮口，缓缓对准了他这个方向。</p>
十五米！</p>
坦克车体上的日军步兵，也开始举枪射击。子弹更加密集，像一张死亡之网，罩向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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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米！</p>
他能看清坦克履带上沾着的碎肉和泥浆了。</p>
能看清炮塔上那个旭日标志的油漆剥落了。</p>
能看清机枪射口后面，那个日军机枪手狰狞的脸了。</p>
就是现在！</p>
他猛地停下脚步。</p>
不是力竭。</p>
是主动停下。</p>
然后，他抬起头。</p>
2026年指挥区里，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看清他的脸。</p>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p>
最多十八九岁。</p>
脸颊瘦得凹陷下去，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布满了血口子。但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像两簇在灰烬里没熄灭的火。</p>
他脸上全是汗，全是泥，全是血。</p>
但他在笑。</p>
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不整齐的牙齿。</p>
一个灿烂的、干净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笑容。</p>
在漫天枪声中。</p>
在坦克轰鸣中。</p>
在死亡阴影下。</p>
他笑了。</p>
然后，他松开咬着引线的嘴。</p>
用尽全身力气，嘶吼——</p>
声音透过时空通讯，带着电流的杂音，却清晰无比地炸响在2026年的长江岸边，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p>
“小湖北——”</p>
“没给祖宗——”</p>
“丢脸——！！！”</p>
话音未落。</p>
他拉响了引线。</p>
嗤——！！！</p>
白烟，从六颗手榴弹拧成的束里，猛地冒出来。</p>
滋滋作响。</p>
像生命最后的声音。</p>
他双手将那束手榴弹，高高举起。</p>
不是扔。</p>
是送。</p>
像一个虔诚的信徒，送上最珍贵的祭品。</p>
然后，用尽最后的、全部的力气，朝着那辆坦克的履带和车体结合部——</p>
狠狠砸了过去！</p>
手榴弹束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p>
然后——</p>
轰——！！！！！！！！！</p>
爆炸声，沉闷，厚重，却带着一种撕裂一切的力量。</p>
不是一声。</p>
是六颗手榴弹几乎同时爆炸的、叠加的轰鸣！</p>
像巨神用最重的锤，擂响了地狱的门！</p>
那辆九五式轻型坦克，猛地向上跳了一下！</p>
然后，左侧履带应声断裂，负重轮被炸飞了两个，扭曲的金属零件四散飞溅！，车体失去平衡，向左侧猛地倾斜了三十度，炮塔卡死在歪斜的位置，再也转不动了。</p>
坦克，瘫了。</p>
浓烟和火光，从车体破损处冒出来。</p>
里面的日军乘员，生死不知。</p>
而那个年轻的士兵——</p>
他躺在距离坦克五米远的一个弹坑边缘。</p>
胸口，被爆炸的弹片，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伤口。</p>
血。</p>
不是流。</p>
是涌。</p>
像决堤的河，汩汩地，汹涌地，从他胸前那个恐怖的伤口里涌出来，浸透了他破烂的军装，浸透了他身下的焦土。</p>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p>
但他还在笑。</p>
侧着头，看着那辆冒着浓烟、瘫在原地动不了的坦克。</p>
这位十八岁的中国少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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