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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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上京城。</p>
苏莞儿是轻装简行回的京。</p>
她一路从苍城往南，快马加鞭，换了三次马，风尘仆仆，赶到上京城外时，正是暮色四合、城门将闭的时分。</p>
她勒马停在官道上，望着远处巍峨的城门楼，忽然有些恍惚。</p>
不过数月，却像过了半辈子。</p>
上一次离开上京，她还是丞相府里人人称羡的苏大小姐。虽然那大小姐的名头她从来不屑，可至少府里还有一株她从小爬到大的歪脖子树，还有厨房里那个总偷偷给她留桂花糕的刘婆子。</p>
如今再回来，她的父亲成了阶下囚，家门被查封，亲人流放三千里，而她这个罪臣之女，竟是因为早与相府断了往来，才侥幸没有被牵连。</p>
物是人非，莫过于此。</p>
苏莞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涩意，催马进城。</p>
城门处有兵丁盘查，见她一身风尘、行色匆匆，多看了两眼。她掏出早已备好的路引，借用的是镖局暗线的身份，干干净净，查不出破绽。</p>
虽说苏丞相的事，九哥大概率不会牵扯她进去，可到底还是要保险些。</p>
进了城，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p>
上京的夜，灯火依旧如昼，只是街巷间似乎比往日肃静了许多。</p>
行人步履匆匆，少见闲逛的人；茶馆酒肆里议论纷纷，说的不外乎是苏丞相伏法、长乐公主殉国、陛下雷霆整肃朝堂的旧事。</p>
苏莞儿牵着马，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听着那些议论，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p>
她的父亲，卖国求荣，罪有应得，她半点不替他冤。</p>
可那些话一句句钻进耳朵里，还是像针一样，扎得她胸口发闷。</p>
她拐过街角，远远看见一座熟悉的大宅。</p>
朱漆大门上贴着白纸封条，门楣上二字依旧高悬，只是字迹灰扑扑的，门前的石狮子也落了一层薄灰，一只歪在墙角，像是被人推倒后没人扶正。</p>
院墙里，那棵歪脖子树的枝丫探出墙头，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在跟她打招呼。</p>
苏莞儿站在巷口，看了很久。</p>
她想起小时候爬那棵树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刘婆子一边骂她一边给她上药。</p>
也想起父亲下朝回来，总爱站在树下训她：一个姑娘家，成日里上蹿下跳，像什么样子！她顶嘴，父亲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从不真罚她。</p>
那时候她以为，父亲只是个严厉又古板的老头。</p>
后来她才知道，那双手上沾了多少血。</p>
苏莞儿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前停下，敲了三下，顿一顿，又敲了两下。</p>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一个梳着双丫髻、杏眼圆脸的小丫头探出头来，看见她，眼眶一红，声音都变了调：“小姐！您可算回来了！”</p>
“春桃。”苏莞儿扯出一个笑，“先进去说。”</p>
春桃忙把她让进门，又探头看了看巷子两头，确认没人跟着，才关了门，一路小跑跟上她，嘴里已经叽叽喳喳开了：</p>
“小姐您瘦了，也黑了，这一路吃了多少苦啊！奴婢给您烧了热水，还备了您爱吃的桂花糕，是刘婆子临走前教的方子，奴婢试了三回才做像样……”</p>
苏莞儿听着她絮叨，紧绷了一路的心弦，忽然松了几分。</p>
“我没事。”她进了屋，在桌边坐下，接过春桃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暖着指尖，“京城的事，跟我说说。”</p>
春桃在她对面蹲下来，仰着脸，声音低了下去：“小姐……您都知道了？”</p>
“知道个大概。”苏莞儿垂着眼，看着茶盏里袅袅升起的热气，“丞相府查封了，苏家……流放了？”</p>
“嗯。”春桃点头，声音闷闷的，“三司会审那日，满城都传遍了。相爷他判了斩立决，秋后行刑。家里的人前几日已经被押着上路了，往西北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归京。”</p>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府里的下人都散了，刘婆子回了乡下老家，走前把桂花糕的方子教给了奴婢，说小姐您……总得有人给您做。”</p>
苏莞儿握着茶盏的手一紧，半晌，才哑声道：“……他们，受苦了。”</p>
春桃红着眼眶，摇摇头：“小姐别难过。相爷做的那些事，奴婢听说了，卖国求荣，是罪有应得。”</p>
“相府里的他们固然受牵连，可这世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怨不得旁人。小姐您能平安回来，就是天大的好事了。”</p>
苏莞儿没有接话，只低头喝了一口茶，把涌到眼眶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p>
春桃又说了一阵京城近况，朝堂大清洗，六部换了大半，林御史升了左都御史，风头正盛。陛下整肃朝纲、厉兵秣马，说是要为长乐公主报仇。</p>
听到长乐公主四个字时，苏莞儿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p>
她想起苍城那个小院，想起那个本该远嫁和亲、如今却隐姓埋名藏身南方的女子，心头一酸。</p>
灵姝姐姐还活着，只是这世上，再也没有人知道。</p>
春桃没注意到她的失神，自顾自地往下说：“……还有，叶将军府那边，叶夫人和昭昭小姐这些日子闭门不出，听说是病了一场。老将军也整日不说话，府里愁云惨淡的。”</p>
“奴婢听将军府的人说，是……是裘公子出事了。”</p>
春桃的声音越来越轻：“他们说，裘公子......没了。”</p>
苏莞儿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p>
她当然知道，她为了避开耳目把消息传回来，调动了不少暗线，现在这京城里知道死的不是长乐姐姐而是裘骁的，也就只有叶将军一家了。</p>
她比谁都清楚，那场举国哀悼的长乐公主薨逝，葬的是他的衣冠，烧的是他的纸钱。</p>
那个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那个瘦弱却总爱笑、总爱逗昭昭玩的少年，已经死在了千里之外的燕都。</p>
“小姐？”春桃见她脸色不对，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p>
“……没事。”苏莞儿放下茶盏，起身，“我去一趟叶将军府。”</p>
“现在？”春桃一愣，“天都黑了……”</p>
“现在就去。”苏莞儿已经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昭昭那孩子，是裘骁救回来的。他走了，她得多难过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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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上京城。</p>
苏莞儿是轻装简行回的京。</p>
她一路从苍城往南，快马加鞭，换了三次马，风尘仆仆，赶到上京城外时，正是暮色四合、城门将闭的时分。</p>
她勒马停在官道上，望着远处巍峨的城门楼，忽然有些恍惚。</p>
不过数月，却像过了半辈子。</p>
上一次离开上京，她还是丞相府里人人称羡的苏大小姐。虽然那大小姐的名头她从来不屑，可至少府里还有一株她从小爬到大的歪脖子树，还有厨房里那个总偷偷给她留桂花糕的刘婆子。</p>
如今再回来，她的父亲成了阶下囚，家门被查封，亲人流放三千里，而她这个罪臣之女，竟是因为早与相府断了往来，才侥幸没有被牵连。</p>
物是人非，莫过于此。</p>
苏莞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涩意，催马进城。</p>
城门处有兵丁盘查，见她一身风尘、行色匆匆，多看了两眼。她掏出早已备好的路引，借用的是镖局暗线的身份，干干净净，查不出破绽。</p>
虽说苏丞相的事，九哥大概率不会牵扯她进去，可到底还是要保险些。</p>
进了城，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p>
上京的夜，灯火依旧如昼，只是街巷间似乎比往日肃静了许多。</p>
行人步履匆匆，少见闲逛的人；茶馆酒肆里议论纷纷，说的不外乎是苏丞相伏法、长乐公主殉国、陛下雷霆整肃朝堂的旧事。</p>
苏莞儿牵着马，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听着那些议论，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p>
她的父亲，卖国求荣，罪有应得，她半点不替他冤。</p>
可那些话一句句钻进耳朵里，还是像针一样，扎得她胸口发闷。</p>
她拐过街角，远远看见一座熟悉的大宅。</p>
朱漆大门上贴着白纸封条，门楣上二字依旧高悬，只是字迹灰扑扑的，门前的石狮子也落了一层薄灰，一只歪在墙角，像是被人推倒后没人扶正。</p>
院墙里，那棵歪脖子树的枝丫探出墙头，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在跟她打招呼。</p>
苏莞儿站在巷口，看了很久。</p>
她想起小时候爬那棵树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刘婆子一边骂她一边给她上药。</p>
也想起父亲下朝回来，总爱站在树下训她：一个姑娘家，成日里上蹿下跳，像什么样子！她顶嘴，父亲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从不真罚她。</p>
那时候她以为，父亲只是个严厉又古板的老头。</p>
后来她才知道，那双手上沾了多少血。</p>
苏莞儿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前停下，敲了三下，顿一顿，又敲了两下。</p>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一个梳着双丫髻、杏眼圆脸的小丫头探出头来，看见她，眼眶一红，声音都变了调：“小姐！您可算回来了！”</p>
“春桃。”苏莞儿扯出一个笑，“先进去说。”</p>
春桃忙把她让进门，又探头看了看巷子两头，确认没人跟着，才关了门，一路小跑跟上她，嘴里已经叽叽喳喳开了：</p>
“小姐您瘦了，也黑了，这一路吃了多少苦啊！奴婢给您烧了热水，还备了您爱吃的桂花糕，是刘婆子临走前教的方子，奴婢试了三回才做像样……”</p>
苏莞儿听着她絮叨，紧绷了一路的心弦，忽然松了几分。</p>
“我没事。”她进了屋，在桌边坐下，接过春桃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暖着指尖，“京城的事，跟我说说。”</p>
春桃在她对面蹲下来，仰着脸，声音低了下去：“小姐……您都知道了？”</p>
“知道个大概。”苏莞儿垂着眼，看着茶盏里袅袅升起的热气，“丞相府查封了，苏家……流放了？”</p>
“嗯。”春桃点头，声音闷闷的，“三司会审那日，满城都传遍了。相爷他判了斩立决，秋后行刑。家里的人前几日已经被押着上路了，往西北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归京。”</p>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府里的下人都散了，刘婆子回了乡下老家，走前把桂花糕的方子教给了奴婢，说小姐您……总得有人给您做。”</p>
苏莞儿握着茶盏的手一紧，半晌，才哑声道：“……他们，受苦了。”</p>
春桃红着眼眶，摇摇头：“小姐别难过。相爷做的那些事，奴婢听说了，卖国求荣，是罪有应得。”</p>
“相府里的他们固然受牵连，可这世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怨不得旁人。小姐您能平安回来，就是天大的好事了。”</p>
苏莞儿没有接话，只低头喝了一口茶，把涌到眼眶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p>
春桃又说了一阵京城近况，朝堂大清洗，六部换了大半，林御史升了左都御史，风头正盛。陛下整肃朝纲、厉兵秣马，说是要为长乐公主报仇。</p>
听到长乐公主四个字时，苏莞儿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p>
她想起苍城那个小院，想起那个本该远嫁和亲、如今却隐姓埋名藏身南方的女子，心头一酸。</p>
灵姝姐姐还活着，只是这世上，再也没有人知道。</p>
春桃没注意到她的失神，自顾自地往下说：“……还有，叶将军府那边，叶夫人和昭昭小姐这些日子闭门不出，听说是病了一场。老将军也整日不说话，府里愁云惨淡的。”</p>
“奴婢听将军府的人说，是……是裘公子出事了。”</p>
春桃的声音越来越轻：“他们说，裘公子......没了。”</p>
苏莞儿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p>
她当然知道，她为了避开耳目把消息传回来，调动了不少暗线，现在这京城里知道死的不是长乐姐姐而是裘骁的，也就只有叶将军一家了。</p>
她比谁都清楚，那场举国哀悼的长乐公主薨逝，葬的是他的衣冠，烧的是他的纸钱。</p>
那个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那个瘦弱却总爱笑、总爱逗昭昭玩的少年，已经死在了千里之外的燕都。</p>
“小姐？”春桃见她脸色不对，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p>
“……没事。”苏莞儿放下茶盏，起身，“我去一趟叶将军府。”</p>
“现在？”春桃一愣，“天都黑了……”</p>
“现在就去。”苏莞儿已经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昭昭那孩子，是裘骁救回来的。他走了，她得多难过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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