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疯狂的美国民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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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6月15日晚上八点，皇后区阿斯托利亚街一栋三层公寓的顶楼房间里，三十岁的邮递员约瑟夫·科瓦尔斯基第三次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p>
播音员的声音缓缓传出：</p>
“……今日收盘，道琼斯工业指数再创新高，报收于312.47点！较年初上涨37%！</p>
华尔街分析师普遍认为，这一历史性涨势将持续到明年，有望突破四百点大关……”</p>
约瑟夫的手因为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亢奋在颤抖。</p>
他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厨房里踱步，地板在他沉重的脚步下呻吟。</p>
八年了，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背着沉重的邮包走遍皇后区的每条街道，在酷暑中汗湿制服，在严寒中冻僵手指。八年，攒下了1800美元。</p>
这笔钱原本有神圣的用途：首付买下街角那栋带小院子的房子，院子里可以种佩特罗维奇喜欢的玫瑰；然后迎娶相恋五年的未婚妻。</p>
“等我们有自己的房子就结婚。”</p>
这是他对佩特罗维奇的承诺，说了三年。</p>
但现在，收音机里那个声音正在摧毁这个承诺——不，是提供一个更好的选择。</p>
上周六，约瑟夫在常去的“托尼理发店”等待时，听到了改变他命运的对话。</p>
理发师托尼正挥舞着剃刀对另一个客人说：</p>
“我表弟萨尔，去年还在华尔街给人跑腿送三明治。你知道他做了什么？”</p>
客人摇了摇头。</p>
“他用五百美元开了个什么……保证金账户！买了美国广播公司的股票！”</p>
托尼的剃刀在空中划出弧线，</p>
“现在？三千美元！整整六倍！他上周辞职了，在长岛买了辆车，带女朋友去大西洋城度假！”</p>
码头工人吹了声口哨：</p>
“狗屎运。”</p>
“不，不是运气！”</p>
托尼激动地说，</p>
“是时机！我告诉你，老兄，现在把钱存银行的人是傻子！银行给你3%利息，股票给你30%、50%！傻子才存银行！”</p>
约瑟夫当时假装看报纸，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里。</p>
五百变三千？那他的一千八能变多少？简单算数：六倍，就是一万零八百美元！</p>
足够买下房子，还能买辆新车，还能办一场体面的婚礼，还能……</p>
昨天下午，约瑟夫在楼道里遇见了老约翰·米勒。这个六十七岁的退休管道工，曾经总是愁眉苦脸——养老金不够，儿子失业，妻子生病。</p>
但昨天，老约翰简直像变了个人。他穿着新衬衫，叼着一支雪茄，红光满面。</p>
“约瑟夫，我的孩子！”老约翰拍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看看这个！”</p>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手写的数字：GM $142.50, 50股。</p>
“通用汽车！我把我所有的七千美元全投进去了！”老约翰的眼睛在镜片后发光，“你知道我现在每个月拿多少分红吗？两百八十美元！比我养老金多三倍！三倍！”</p>
约瑟夫震惊：“但是约翰……如果跌了怎么办？”</p>
“跌？”老约翰哈哈大笑，笑声在楼道里回荡，</p>
“看看收音机里说的，看看报纸上写的！美国经济在腾飞！汽车、收音机、电冰箱——每个人都在买！通用汽车会跌？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p>
他压低声音：</p>
“约瑟夫，你还年轻。我六十七岁了，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但现在？我感觉我重生了！</p>
下周我要带玛莎去佛罗里达度假——坐飞机去！人生第一次！”</p>
老约翰上楼后，约瑟夫在昏暗的楼道里站了很久。他能闻到雪茄的余味，昂贵烟草的味道，那是“成功”的味道。</p>
就在约瑟夫楼下，四十二岁的洗衣女工玛格丽特·奥图尔正跪在地板上，用铅笔在一张报纸的空白处计算。</p>
她只上过六年学，但数字算得很清楚：她在“幸运洗衣房”工作，每周洗六天衣服，每天十小时，周薪18美元。她丈夫三年前工伤去世，保险金1500美元一直存在银行。</p>
上周，洗衣房老板的太太来取衣服时，手套上戴着新买的钻石戒指。</p>
“股票赚的，”老板太太轻描淡写，“一点小投资。”</p>
玛格丽特问怎么投资。老板太太说：</p>
“很简单，给股票经纪公司打电话，说你要买‘涨得最快的’。他们会帮你搞定。”</p>
现在，玛格丽特盯着报纸财经版那些神秘代码：RCA、GE、US Steel……她不懂这些公司做什么，但她懂“涨”这个字。每个代码后面都有一个箭头，指向上方，旁边是百分比：+4.2%、+3.7%、+5.1%……</p>
“1500美元，”她喃喃自语，“如果涨30%，就是1950美元。450美元，够给孩子们买新衣服，够付牙医账单，够……”</p>
她听见楼上约瑟夫的踱步声。整栋楼都知道这个邮递员在攒钱买房。</p>
玛格丽特站起来，膝盖咔嚓作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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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共用电话旁，拨通了报纸上最大的广告：“全美证券，开户最低100美元。”</p>
在二楼后侧的单间里，二十九岁的弗兰克·威廉姆斯正对着收音机做俯卧撑。他是退伍兵，1918年在法国挨过枪子，左腿有点跛，现在在仓库当警卫。</p>
收音机里除了股市新闻，还在播放一档叫《普通人的致富之路》的节目。主持人用充满磁性的声音说：</p>
“……你可能会说：‘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金融知识，怎么投资？’</p>
朋友们，让我告诉你——你不需要知识，你只需要勇气！勇气抓住这个国家给你的机会！</p>
当你在犹豫时，别人在赚钱；当你在计算风险时，别人已经买了第二辆车！”</p>
弗兰克做完最后一组俯卧撑，汗滴在地板上。他的存款不多，只有800美元。</p>
原本计划学个电工执照，但课程要一年，学费要600，这一年还没收入。</p>
上周，仓库经理——一个以前和他一样穷的爱尔兰人——开着一辆崭新的轿车来上班。</p>
“股票，弗兰克，”经理拍着引擎盖，“无线电股票。六个月，翻了一番。你现在进去还不晚。”</p>
弗兰克走到墙边，从床底掏出一个铁盒，里面是整齐码放的现金。</p>
“勇气，”他重复主持人的话，“只需要勇气。”</p>
而在公寓楼临街的托尼理发店里，晚上九点仍然灯火通明。这里已经成了街区非正式的“投资沙龙”。</p>
六七个男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有邮递员、卡车司机、超市收银员、建筑工人——围着那台收音机。</p>
托尼在柜台后的小黑板上写写画画，粉笔灰落在他油腻的头发上。</p>
“看，这是美国广播公司，”托尼用粉笔圈出“RCA”，“一月份90块，现在149块！六个月涨65%！”</p>
人群中发出惊叹。</p>
“这是通用电气……”</p>
“这是伯利恒钢铁……”</p>
“这是联合碳化物……”</p>
每报一个数字，男人们的呼吸就急促一分。他们中大多数周薪不超过25美元，但这些股票一天的涨幅就抵得上他们一个月的工资。</p>
“但是托尼，”超市收银员埃迪怯生生地问，“如果跌了呢？”</p>
店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然后托尼夸张地挥挥手：</p>
“跌？为什么跌？收音机卖得越来越多，汽车越来越多，房子越盖越多——这些东西需要钢铁、需要电力、需要化工产品！这些公司会跌？</p>
除非美国人突然停止买东西！但你会停止买东西吗？我会停止吗？”</p>
众人摇头。</p>
“所以！”托尼总结，“这不是赌博，这是……这是搭顺风车！美国经济是一列开往天堂的火车，我们只是买票上车！”</p>
一个建筑工人问：“怎么买票？”</p>
“简单！”托尼从抽屉里掏出一叠印刷粗糙的传单，</p>
“这是我表弟萨尔给我的经纪公司名片。打电话，告诉他们你要开保证金账户——知道什么是保证金吗？就是你可以用一块钱买十块钱的股票！涨10%，你就赚100%！”</p>
数学不好的工人们费力地理解这个魔术。一块变十块？涨10%就翻倍？</p>
“我需要……多少钱？”卡车司机汤姆问。</p>
“最低100美元！100美元，开十倍杠杆账户，就能操作1000美元的股票！只要涨10%，100就变200！50%的涨幅，100就变600！”</p>
汤姆的眼睛瞪大了。他每周开六天卡车，周薪32美元，省吃俭用两年存了400。如果400变2400……</p>
“给我一张名片！”汤姆说。</p>
“我也要！”</p>
“还有我！”</p>
托尼像发扑克牌一样分发名片，脸上是救世主般的微笑。</p>
他当然不会告诉这些人，他表弟萨尔上个月因为股价短暂回调，已经爆仓亏光了所有钱，现在又回去送三明治了。</p>
也不会告诉他们，所谓“十倍杠杆”意味着只要股价跌10%，他们的本金就会全部蒸发。</p>
他只知道，每拉一个客户开户，萨尔答应给他20美元佣金。</p>
今晚这六个人，就是120美元——比他理发一周赚得还多。</p>
晚上九点半，约瑟夫家的门被敲响了。</p>
是楼下洗衣女工玛格丽特，她脸色潮红，手里攥着一张纸条。</p>
“约瑟夫，你懂这些吗？”她把纸条塞给他，“经纪公司说我可以买‘标准石油’，代码是SO，现在价格是……”</p>
约瑟夫看着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连玛格丽特—都在投资股票了。</p>
他回到房间，打开抽屉。存折安静地躺着，里面的数字：$1,800.00。旁边是安娜的照片，她在康尼岛的海滩上微笑，身后是旋转木马和摩天轮。</p>
“等我们有自己的房子……”安娜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p>
但如果用这1800美元赚到6000美元呢？不，美元！那样可以买更大的房子，可以买新车，可以让安娜不用再当裁缝……</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夜的热风涌进来，带着远处纽约市区的光污染和隐约的喧嚣。在那片光芒的中心，是华尔街，是点石成金的神殿。</p>
在街道对面，他看到退伍兵弗兰克走出门，朝着有公用电话的酒吧走去。</p>
楼下传来托尼理发店里男人们激动的声音。整栋楼，整个街区，整个皇后区，整个纽约——似乎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把积蓄变成股票代码，把希望变成杠杆倍数。</p>
约瑟夫关上窗户，隔绝了外界的声音。但隔绝不了内心的声音：所有人都在赚钱，你凭什么不赚？</p>
他拿起电话——这是他和安娜攒钱装的，为了“将来的家庭需要”。拨号时，手指因为出汗在转盘上打滑。</p>
第一次，占线。</p>
第二次，还是占线。</p>
第三次，接通了。</p>
“全美证券，有什么可以帮您？”一个年轻、疲惫但职业化的女声。</p>
“我……我想开账户。”约瑟夫的声音干涩。</p>
“好的先生。请问您有推荐人吗？”</p>
“没有。我是听……收音机知道的。”</p>
“没问题。请问您要开什么类型的账户？现金账户还是保证金账户？”</p>
约瑟夫想起托尼的话：“保证金账户。十倍杠杆。”</p>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好的。最低保证金要求100美元。您打算存入多少？”</p>
“全部。”约瑟夫咽了口唾沫，“1800美元。”</p>
“1800美元，十倍杠杆，您将获得美元的购买力。请问您有想投资的标的吗？还是需要我们推荐？”</p>
“我不知道……买什么好？”</p>
“目前最热门的板块是无线电、汽车和公用事业。如果您想要‘涨得最快的’，我推荐美国广播公司(RCA)和联合碳化物(UC)。这两只股票本月涨幅都超过25%。”</p>
“那就……这两个。各一半。”</p>
“好的。请提供您的个人信息……”</p>
约瑟夫机械地回答：姓名、地址、职业、年收入）、银行信息……</p>
整个过程只用了八分钟。八分钟，他八年积蓄的命运被重新书写。</p>
挂断电话后，约瑟夫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被汗浸透。他看着安娜的照片，突然感到一阵恐慌。</p>
“我在做什么？”他喃喃自语。</p>
但立刻，另一个声音压过了恐慌：“你在抓住机遇。你在为你们的未来投资。安娜会理解的——当她住进大房子的时候，她会感激你今天做的决定。”</p>
他站起来，打开收音机，调到财经频道。播音员正在采访一位“股市预言家”：</p>
“……我预测，道琼斯指数将在三年内突破500点！为什么？因为美国有无限的增长潜力！我们有技术，有资源，最重要的是——我们有信心！信心，先生们，是比黄金更珍贵的货币！”</p>
约瑟夫听着，慢慢平静下来。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三十岁，棕发开始稀疏，眼角有细纹，但眼睛里有光——那是希望的光。</p>
“三年，500点。”他重复着，“我的美元，如果涨到500点……能变成多少？”</p>
他没算出来，但知道一定很多。多到可以改变一切。</p>
窗外，纽约在夜色中沉睡。但无数个像约瑟夫、玛格丽特、弗兰克这样的普通人，正在做着同一个梦：股票上涨，财富翻倍，人生改变。</p>
他们不知道，这场梦的代价，将远超他们的想象。</p>
在这个1928年6月的夜晚，梦还香甜，泡沫还晶莹，而悬崖，还在视野之外。</p>
所有人都在奔跑，向着那座用股票代码建造的海市蜃楼。</p>
没有人问：楼塌了怎么办？</p>
因为在这个狂欢的夜晚，没有人相信楼会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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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6月15日晚上八点，皇后区阿斯托利亚街一栋三层公寓的顶楼房间里，三十岁的邮递员约瑟夫·科瓦尔斯基第三次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p>
播音员的声音缓缓传出：</p>
“……今日收盘，道琼斯工业指数再创新高，报收于312.47点！较年初上涨37%！</p>
华尔街分析师普遍认为，这一历史性涨势将持续到明年，有望突破四百点大关……”</p>
约瑟夫的手因为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亢奋在颤抖。</p>
他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厨房里踱步，地板在他沉重的脚步下呻吟。</p>
八年了，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背着沉重的邮包走遍皇后区的每条街道，在酷暑中汗湿制服，在严寒中冻僵手指。八年，攒下了1800美元。</p>
这笔钱原本有神圣的用途：首付买下街角那栋带小院子的房子，院子里可以种佩特罗维奇喜欢的玫瑰；然后迎娶相恋五年的未婚妻。</p>
“等我们有自己的房子就结婚。”</p>
这是他对佩特罗维奇的承诺，说了三年。</p>
但现在，收音机里那个声音正在摧毁这个承诺——不，是提供一个更好的选择。</p>
上周六，约瑟夫在常去的“托尼理发店”等待时，听到了改变他命运的对话。</p>
理发师托尼正挥舞着剃刀对另一个客人说：</p>
“我表弟萨尔，去年还在华尔街给人跑腿送三明治。你知道他做了什么？”</p>
客人摇了摇头。</p>
“他用五百美元开了个什么……保证金账户！买了美国广播公司的股票！”</p>
托尼的剃刀在空中划出弧线，</p>
“现在？三千美元！整整六倍！他上周辞职了，在长岛买了辆车，带女朋友去大西洋城度假！”</p>
码头工人吹了声口哨：</p>
“狗屎运。”</p>
“不，不是运气！”</p>
托尼激动地说，</p>
“是时机！我告诉你，老兄，现在把钱存银行的人是傻子！银行给你3%利息，股票给你30%、50%！傻子才存银行！”</p>
约瑟夫当时假装看报纸，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里。</p>
五百变三千？那他的一千八能变多少？简单算数：六倍，就是一万零八百美元！</p>
足够买下房子，还能买辆新车，还能办一场体面的婚礼，还能……</p>
昨天下午，约瑟夫在楼道里遇见了老约翰·米勒。这个六十七岁的退休管道工，曾经总是愁眉苦脸——养老金不够，儿子失业，妻子生病。</p>
但昨天，老约翰简直像变了个人。他穿着新衬衫，叼着一支雪茄，红光满面。</p>
“约瑟夫，我的孩子！”老约翰拍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看看这个！”</p>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手写的数字：GM $142.50, 50股。</p>
“通用汽车！我把我所有的七千美元全投进去了！”老约翰的眼睛在镜片后发光，“你知道我现在每个月拿多少分红吗？两百八十美元！比我养老金多三倍！三倍！”</p>
约瑟夫震惊：“但是约翰……如果跌了怎么办？”</p>
“跌？”老约翰哈哈大笑，笑声在楼道里回荡，</p>
“看看收音机里说的，看看报纸上写的！美国经济在腾飞！汽车、收音机、电冰箱——每个人都在买！通用汽车会跌？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p>
他压低声音：</p>
“约瑟夫，你还年轻。我六十七岁了，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但现在？我感觉我重生了！</p>
下周我要带玛莎去佛罗里达度假——坐飞机去！人生第一次！”</p>
老约翰上楼后，约瑟夫在昏暗的楼道里站了很久。他能闻到雪茄的余味，昂贵烟草的味道，那是“成功”的味道。</p>
就在约瑟夫楼下，四十二岁的洗衣女工玛格丽特·奥图尔正跪在地板上，用铅笔在一张报纸的空白处计算。</p>
她只上过六年学，但数字算得很清楚：她在“幸运洗衣房”工作，每周洗六天衣服，每天十小时，周薪18美元。她丈夫三年前工伤去世，保险金1500美元一直存在银行。</p>
上周，洗衣房老板的太太来取衣服时，手套上戴着新买的钻石戒指。</p>
“股票赚的，”老板太太轻描淡写，“一点小投资。”</p>
玛格丽特问怎么投资。老板太太说：</p>
“很简单，给股票经纪公司打电话，说你要买‘涨得最快的’。他们会帮你搞定。”</p>
现在，玛格丽特盯着报纸财经版那些神秘代码：RCA、GE、US Steel……她不懂这些公司做什么，但她懂“涨”这个字。每个代码后面都有一个箭头，指向上方，旁边是百分比：+4.2%、+3.7%、+5.1%……</p>
“1500美元，”她喃喃自语，“如果涨30%，就是1950美元。450美元，够给孩子们买新衣服，够付牙医账单，够……”</p>
她听见楼上约瑟夫的踱步声。整栋楼都知道这个邮递员在攒钱买房。</p>
玛格丽特站起来，膝盖咔嚓作响。</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她走到共用电话旁，拨通了报纸上最大的广告：“全美证券，开户最低100美元。”</p>
在二楼后侧的单间里，二十九岁的弗兰克·威廉姆斯正对着收音机做俯卧撑。他是退伍兵，1918年在法国挨过枪子，左腿有点跛，现在在仓库当警卫。</p>
收音机里除了股市新闻，还在播放一档叫《普通人的致富之路》的节目。主持人用充满磁性的声音说：</p>
“……你可能会说：‘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金融知识，怎么投资？’</p>
朋友们，让我告诉你——你不需要知识，你只需要勇气！勇气抓住这个国家给你的机会！</p>
当你在犹豫时，别人在赚钱；当你在计算风险时，别人已经买了第二辆车！”</p>
弗兰克做完最后一组俯卧撑，汗滴在地板上。他的存款不多，只有800美元。</p>
原本计划学个电工执照，但课程要一年，学费要600，这一年还没收入。</p>
上周，仓库经理——一个以前和他一样穷的爱尔兰人——开着一辆崭新的轿车来上班。</p>
“股票，弗兰克，”经理拍着引擎盖，“无线电股票。六个月，翻了一番。你现在进去还不晚。”</p>
弗兰克走到墙边，从床底掏出一个铁盒，里面是整齐码放的现金。</p>
“勇气，”他重复主持人的话，“只需要勇气。”</p>
而在公寓楼临街的托尼理发店里，晚上九点仍然灯火通明。这里已经成了街区非正式的“投资沙龙”。</p>
六七个男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有邮递员、卡车司机、超市收银员、建筑工人——围着那台收音机。</p>
托尼在柜台后的小黑板上写写画画，粉笔灰落在他油腻的头发上。</p>
“看，这是美国广播公司，”托尼用粉笔圈出“RCA”，“一月份90块，现在149块！六个月涨65%！”</p>
人群中发出惊叹。</p>
“这是通用电气……”</p>
“这是伯利恒钢铁……”</p>
“这是联合碳化物……”</p>
每报一个数字，男人们的呼吸就急促一分。他们中大多数周薪不超过25美元，但这些股票一天的涨幅就抵得上他们一个月的工资。</p>
“但是托尼，”超市收银员埃迪怯生生地问，“如果跌了呢？”</p>
店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然后托尼夸张地挥挥手：</p>
“跌？为什么跌？收音机卖得越来越多，汽车越来越多，房子越盖越多——这些东西需要钢铁、需要电力、需要化工产品！这些公司会跌？</p>
除非美国人突然停止买东西！但你会停止买东西吗？我会停止吗？”</p>
众人摇头。</p>
“所以！”托尼总结，“这不是赌博，这是……这是搭顺风车！美国经济是一列开往天堂的火车，我们只是买票上车！”</p>
一个建筑工人问：“怎么买票？”</p>
“简单！”托尼从抽屉里掏出一叠印刷粗糙的传单，</p>
“这是我表弟萨尔给我的经纪公司名片。打电话，告诉他们你要开保证金账户——知道什么是保证金吗？就是你可以用一块钱买十块钱的股票！涨10%，你就赚100%！”</p>
数学不好的工人们费力地理解这个魔术。一块变十块？涨10%就翻倍？</p>
“我需要……多少钱？”卡车司机汤姆问。</p>
“最低100美元！100美元，开十倍杠杆账户，就能操作1000美元的股票！只要涨10%，100就变200！50%的涨幅，100就变600！”</p>
汤姆的眼睛瞪大了。他每周开六天卡车，周薪32美元，省吃俭用两年存了400。如果400变2400……</p>
“给我一张名片！”汤姆说。</p>
“我也要！”</p>
“还有我！”</p>
托尼像发扑克牌一样分发名片，脸上是救世主般的微笑。</p>
他当然不会告诉这些人，他表弟萨尔上个月因为股价短暂回调，已经爆仓亏光了所有钱，现在又回去送三明治了。</p>
也不会告诉他们，所谓“十倍杠杆”意味着只要股价跌10%，他们的本金就会全部蒸发。</p>
他只知道，每拉一个客户开户，萨尔答应给他20美元佣金。</p>
今晚这六个人，就是120美元——比他理发一周赚得还多。</p>
晚上九点半，约瑟夫家的门被敲响了。</p>
是楼下洗衣女工玛格丽特，她脸色潮红，手里攥着一张纸条。</p>
“约瑟夫，你懂这些吗？”她把纸条塞给他，“经纪公司说我可以买‘标准石油’，代码是SO，现在价格是……”</p>
约瑟夫看着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连玛格丽特—都在投资股票了。</p>
他回到房间，打开抽屉。存折安静地躺着，里面的数字：$1,800.00。旁边是安娜的照片，她在康尼岛的海滩上微笑，身后是旋转木马和摩天轮。</p>
“等我们有自己的房子……”安娜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p>
但如果用这1800美元赚到6000美元呢？不，美元！那样可以买更大的房子，可以买新车，可以让安娜不用再当裁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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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夜的热风涌进来，带着远处纽约市区的光污染和隐约的喧嚣。在那片光芒的中心，是华尔街，是点石成金的神殿。</p>
在街道对面，他看到退伍兵弗兰克走出门，朝着有公用电话的酒吧走去。</p>
楼下传来托尼理发店里男人们激动的声音。整栋楼，整个街区，整个皇后区，整个纽约——似乎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把积蓄变成股票代码，把希望变成杠杆倍数。</p>
约瑟夫关上窗户，隔绝了外界的声音。但隔绝不了内心的声音：所有人都在赚钱，你凭什么不赚？</p>
他拿起电话——这是他和安娜攒钱装的，为了“将来的家庭需要”。拨号时，手指因为出汗在转盘上打滑。</p>
第一次，占线。</p>
第二次，还是占线。</p>
第三次，接通了。</p>
“全美证券，有什么可以帮您？”一个年轻、疲惫但职业化的女声。</p>
“我……我想开账户。”约瑟夫的声音干涩。</p>
“好的先生。请问您有推荐人吗？”</p>
“没有。我是听……收音机知道的。”</p>
“没问题。请问您要开什么类型的账户？现金账户还是保证金账户？”</p>
约瑟夫想起托尼的话：“保证金账户。十倍杠杆。”</p>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好的。最低保证金要求100美元。您打算存入多少？”</p>
“全部。”约瑟夫咽了口唾沫，“1800美元。”</p>
“1800美元，十倍杠杆，您将获得美元的购买力。请问您有想投资的标的吗？还是需要我们推荐？”</p>
“我不知道……买什么好？”</p>
“目前最热门的板块是无线电、汽车和公用事业。如果您想要‘涨得最快的’，我推荐美国广播公司(RCA)和联合碳化物(UC)。这两只股票本月涨幅都超过25%。”</p>
“那就……这两个。各一半。”</p>
“好的。请提供您的个人信息……”</p>
约瑟夫机械地回答：姓名、地址、职业、年收入）、银行信息……</p>
整个过程只用了八分钟。八分钟，他八年积蓄的命运被重新书写。</p>
挂断电话后，约瑟夫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被汗浸透。他看着安娜的照片，突然感到一阵恐慌。</p>
“我在做什么？”他喃喃自语。</p>
但立刻，另一个声音压过了恐慌：“你在抓住机遇。你在为你们的未来投资。安娜会理解的——当她住进大房子的时候，她会感激你今天做的决定。”</p>
他站起来，打开收音机，调到财经频道。播音员正在采访一位“股市预言家”：</p>
“……我预测，道琼斯指数将在三年内突破500点！为什么？因为美国有无限的增长潜力！我们有技术，有资源，最重要的是——我们有信心！信心，先生们，是比黄金更珍贵的货币！”</p>
约瑟夫听着，慢慢平静下来。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三十岁，棕发开始稀疏，眼角有细纹，但眼睛里有光——那是希望的光。</p>
“三年，500点。”他重复着，“我的美元，如果涨到500点……能变成多少？”</p>
他没算出来，但知道一定很多。多到可以改变一切。</p>
窗外，纽约在夜色中沉睡。但无数个像约瑟夫、玛格丽特、弗兰克这样的普通人，正在做着同一个梦：股票上涨，财富翻倍，人生改变。</p>
他们不知道，这场梦的代价，将远超他们的想象。</p>
在这个1928年6月的夜晚，梦还香甜，泡沫还晶莹，而悬崖，还在视野之外。</p>
所有人都在奔跑，向着那座用股票代码建造的海市蜃楼。</p>
没有人问：楼塌了怎么办？</p>
因为在这个狂欢的夜晚，没有人相信楼会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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