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又是一年毕业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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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日，柏林中央党校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齐了，葱葱茏茏地遮住了宿舍楼前那条砖铺甬道的大半。</p>
贝克尔站在宿舍二楼的窗前往下看，看见好几个穿灰蓝色制式便服的学员正从甬道上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手里夹着文件夹，有人边走边比划着在争论什么，有人肩并肩走着忽然一起笑了。</p>
贝克尔把窗台上的那盆天竺葵端起来看了看土，干了，浇了小半杯水，放回去。</p>
那盆花是他母亲临走前买的，说宿舍里有点绿的东西精神好，如今已经养了三年多，枝头开了几朵深红色的花，在上午的光线里艳极了。</p>
贝克尔把手在裤子上擦干，转身看了看桌上那封信。</p>
信是昨晚到的。</p>
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圆润工整的笔体，正是母亲的手笔。</p>
父亲写信的时候字要潦草得多，笔画拉得开，有时候写到纸边了就把字挤成一团塞进角落里，潦草但能看出写得认真。</p>
他把信拆开又看了一遍。</p>
母亲在信里说东大的春天来得比德国晚一些，四月份还在飘柳絮，五月才真正暖和起来。</p>
她跟父亲现在在一个叫的地方，当地同志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带院子的土房，院子里种了棵枣树，她说等结了枣子晒干了寄回来给他尝尝。</p>
父亲在信后补了几行字，说他在当地一所技术学校里教基础机械制图，学生都挺好学，有一半人以前从没摸过铅笔，现在能画出整张零件图了。</p>
最后一句写的是我和你母亲身体都好，勿念。你在党校的结业分配定了之后来信告知方向。</p>
贝克尔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搁进抽屉里。</p>
抽屉里已经攒了十几封信，按时间顺序排着，最底下是四年多前他刚到柏林时母亲寄来的第一封，纸边已经泛黄了。</p>
他关上抽屉，在床边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朝门外走去。</p>
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p>
今天是毕业分配公告的日子，学员们不用上课。</p>
走廊上几个同届的学员正聚在一扇窗户边聊着天，有人认出了贝克尔喊了一声，他应了一声走过去加入了那个圈子。</p>
窗户外面能看到校区的中心广场，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围着公告栏的方向在看。</p>
怎么样，紧张不？</p>
旁边一个叫埃里希·瓦格纳的学员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p>
埃里希比贝克尔矮半个头，脸圆圆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能看到两颗有点歪的门牙。</p>
他家在鲁尔区，父亲是煤矿工人，母亲在纺织厂工作。</p>
贝克尔跟他在入学的头一年就认识了，两人睡同一间宿舍，一起熬过政治经济学的考试，一起在食堂里就着一碗土豆汤讨论过如何让非洲大陆实现社会主义过渡这种在当时看来好高骛远但谈起来热血沸腾的话题。</p>
紧张倒不至于。</p>
贝克尔说，侧头看着广场那边公告栏前越聚越多的人群。</p>
就是有点好奇，自己会被分到哪里去。</p>
我猜你肯定报了什么吃苦的地方。</p>
埃里希推了推眼镜，转脸看着他，那双圆圆的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说得对吧的笑意，</p>
我太了解你了。去年讨论课你交的那篇论文写的就是现阶段社会主义国家之间发展不平衡的问题及对策，当时教授让你做总结发言你说了四十多分钟，说老实话，我们底下都开始掐大腿让自己别打瞌睡了，可你讲的东西确实有道理。</p>
你那时候就说最需要人的不是柏林也不是巴黎，是那些铁路还没铺到的地方——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往那边走。</p>
贝克尔笑了笑。</p>
那个笑容不大，带着一种被老朋友说中了心思之后略有些不好意思的赧然。</p>
那你呢？你报哪里了？</p>
我啊。</p>
埃里希把目光转向窗外，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p>
我报了苏联远东那边的一个技术学校。</p>
他们缺机械工程类的教员，我的专业正好对得上。而且——</p>
他顿了顿，</p>
我一直想去看看我父亲当年参加工作过的那些地方。</p>
他虽然从来没跟我说过太多细节，但我小时候翻过他柜子里一张旧照片，他站在一群穿灰色军装的人中间，身后是荒山野岭和几顶帐篷，我看了那张照片好多年，一直想亲眼去看看那片土地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p>
贝克尔点了点头。</p>
他了解埃里希家里的情况，埃里希的父亲也是老战士，参加过对波兰的援助行动，回国之后在一次工伤中落下了腿疾，走路一直有些跛，但从来没抱怨过什么。</p>
国家对这种的补贴和津贴也一直是不少的，社区层面的帮扶和关怀也是没断过的，他们学校也经常组织这种义务劳动和教育。</p>
埃里希考进党校的那年他父亲撑着拐杖送他到的火车站，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开走了才走的。</p>
埃里希每次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都平淡，但贝克尔知道那些话底下压着多重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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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报了哪个方向？</p>
埃里希问，</p>
我猜猜——东大？中东？还是非洲？</p>
东大。</p>
贝克尔说。</p>
他靠在窗台边沿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越过广场上的人群看着远处那排梧桐树的树冠。</p>
我父母都在那边，我想过去看看他们。而且——</p>
他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p>
东大那边的教育基础建设还在起步阶段，正好缺有教学经验的人。</p>
我在党校这几年的专业方向一直是成人教育和基层政治理论教学，去那边应该能派上实际用处。</p>
埃里希点了点头，然后笑了一下，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p>
那你报上去没？今年报艰苦地区的名额可抢手了。</p>
贝克尔侧过头看他，</p>
你怎么知道？</p>
我昨天去系办公室交表格的时候，系主任让我看了一眼今年的志愿统计汇总表。</p>
埃里希伸出右手，</p>
今年这一届毕业生一共一千一百人出头，你猜有多少人报了艰苦地区？</p>
贝克尔想了想，</p>
六七百？</p>
埃里希摇了摇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弧线。</p>
是八百多。</p>
系主任说这是连续第三年超过百分之七十五了。</p>
他跟我开玩笑说要是每年都这样，柏林市区的岗位都要没人干了</p>
贝克尔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p>
那个笑声带着一种欣慰的轻快。</p>
那我不是还要跟八百多人竞争？</p>
可不是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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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日，柏林中央党校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齐了，葱葱茏茏地遮住了宿舍楼前那条砖铺甬道的大半。</p>
贝克尔站在宿舍二楼的窗前往下看，看见好几个穿灰蓝色制式便服的学员正从甬道上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手里夹着文件夹，有人边走边比划着在争论什么，有人肩并肩走着忽然一起笑了。</p>
贝克尔把窗台上的那盆天竺葵端起来看了看土，干了，浇了小半杯水，放回去。</p>
那盆花是他母亲临走前买的，说宿舍里有点绿的东西精神好，如今已经养了三年多，枝头开了几朵深红色的花，在上午的光线里艳极了。</p>
贝克尔把手在裤子上擦干，转身看了看桌上那封信。</p>
信是昨晚到的。</p>
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圆润工整的笔体，正是母亲的手笔。</p>
父亲写信的时候字要潦草得多，笔画拉得开，有时候写到纸边了就把字挤成一团塞进角落里，潦草但能看出写得认真。</p>
他把信拆开又看了一遍。</p>
母亲在信里说东大的春天来得比德国晚一些，四月份还在飘柳絮，五月才真正暖和起来。</p>
她跟父亲现在在一个叫的地方，当地同志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带院子的土房，院子里种了棵枣树，她说等结了枣子晒干了寄回来给他尝尝。</p>
父亲在信后补了几行字，说他在当地一所技术学校里教基础机械制图，学生都挺好学，有一半人以前从没摸过铅笔，现在能画出整张零件图了。</p>
最后一句写的是我和你母亲身体都好，勿念。你在党校的结业分配定了之后来信告知方向。</p>
贝克尔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搁进抽屉里。</p>
抽屉里已经攒了十几封信，按时间顺序排着，最底下是四年多前他刚到柏林时母亲寄来的第一封，纸边已经泛黄了。</p>
他关上抽屉，在床边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朝门外走去。</p>
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p>
今天是毕业分配公告的日子，学员们不用上课。</p>
走廊上几个同届的学员正聚在一扇窗户边聊着天，有人认出了贝克尔喊了一声，他应了一声走过去加入了那个圈子。</p>
窗户外面能看到校区的中心广场，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围着公告栏的方向在看。</p>
怎么样，紧张不？</p>
旁边一个叫埃里希·瓦格纳的学员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p>
埃里希比贝克尔矮半个头，脸圆圆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能看到两颗有点歪的门牙。</p>
他家在鲁尔区，父亲是煤矿工人，母亲在纺织厂工作。</p>
贝克尔跟他在入学的头一年就认识了，两人睡同一间宿舍，一起熬过政治经济学的考试，一起在食堂里就着一碗土豆汤讨论过如何让非洲大陆实现社会主义过渡这种在当时看来好高骛远但谈起来热血沸腾的话题。</p>
紧张倒不至于。</p>
贝克尔说，侧头看着广场那边公告栏前越聚越多的人群。</p>
就是有点好奇，自己会被分到哪里去。</p>
我猜你肯定报了什么吃苦的地方。</p>
埃里希推了推眼镜，转脸看着他，那双圆圆的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说得对吧的笑意，</p>
我太了解你了。去年讨论课你交的那篇论文写的就是现阶段社会主义国家之间发展不平衡的问题及对策，当时教授让你做总结发言你说了四十多分钟，说老实话，我们底下都开始掐大腿让自己别打瞌睡了，可你讲的东西确实有道理。</p>
你那时候就说最需要人的不是柏林也不是巴黎，是那些铁路还没铺到的地方——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往那边走。</p>
贝克尔笑了笑。</p>
那个笑容不大，带着一种被老朋友说中了心思之后略有些不好意思的赧然。</p>
那你呢？你报哪里了？</p>
我啊。</p>
埃里希把目光转向窗外，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p>
我报了苏联远东那边的一个技术学校。</p>
他们缺机械工程类的教员，我的专业正好对得上。而且——</p>
他顿了顿，</p>
我一直想去看看我父亲当年参加工作过的那些地方。</p>
他虽然从来没跟我说过太多细节，但我小时候翻过他柜子里一张旧照片，他站在一群穿灰色军装的人中间，身后是荒山野岭和几顶帐篷，我看了那张照片好多年，一直想亲眼去看看那片土地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p>
贝克尔点了点头。</p>
他了解埃里希家里的情况，埃里希的父亲也是老战士，参加过对波兰的援助行动，回国之后在一次工伤中落下了腿疾，走路一直有些跛，但从来没抱怨过什么。</p>
国家对这种的补贴和津贴也一直是不少的，社区层面的帮扶和关怀也是没断过的，他们学校也经常组织这种义务劳动和教育。</p>
埃里希考进党校的那年他父亲撑着拐杖送他到的火车站，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开走了才走的。</p>
埃里希每次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都平淡，但贝克尔知道那些话底下压着多重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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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报了哪个方向？</p>
埃里希问，</p>
我猜猜——东大？中东？还是非洲？</p>
东大。</p>
贝克尔说。</p>
他靠在窗台边沿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越过广场上的人群看着远处那排梧桐树的树冠。</p>
我父母都在那边，我想过去看看他们。而且——</p>
他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p>
东大那边的教育基础建设还在起步阶段，正好缺有教学经验的人。</p>
我在党校这几年的专业方向一直是成人教育和基层政治理论教学，去那边应该能派上实际用处。</p>
埃里希点了点头，然后笑了一下，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p>
那你报上去没？今年报艰苦地区的名额可抢手了。</p>
贝克尔侧过头看他，</p>
你怎么知道？</p>
我昨天去系办公室交表格的时候，系主任让我看了一眼今年的志愿统计汇总表。</p>
埃里希伸出右手，</p>
今年这一届毕业生一共一千一百人出头，你猜有多少人报了艰苦地区？</p>
贝克尔想了想，</p>
六七百？</p>
埃里希摇了摇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弧线。</p>
是八百多。</p>
系主任说这是连续第三年超过百分之七十五了。</p>
他跟我开玩笑说要是每年都这样，柏林市区的岗位都要没人干了</p>
贝克尔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p>
那个笑声带着一种欣慰的轻快。</p>
那我不是还要跟八百多人竞争？</p>
可不是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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