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贝克尔的出行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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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柏林中央车站。</p>
站台上挤满了人。</p>
贝克尔提着一个中号的帆布旅行袋站在月台边缘，袋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施密特教授给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一摞笔记本，还有一包母亲寄来的干枣，他昨晚拆开尝了一颗，甜得很。</p>
埃里希站在他旁边，肩上挎着一个更鼓一些的背包，正仰着头打量面前这列火车。</p>
列车通体是深绿色的涂装，车厢侧面的金属铭牌上刻着欧亚干线·一九三七的字样，字母下方有一行较小的德意志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铁道部制造以及一串编号。</p>
车头是流线型的，前端略低，侧面有散热格栅和圆形的大灯，灯罩被擦得锃亮，在站台顶棚的光线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p>
车厢之间的连接处是密封的，看不到缝隙，窗玻璃是双层结构，边缘镶着橡胶密封条。</p>
真漂亮啊。</p>
埃里希说，他伸手在车厢外壁上轻轻摸了摸，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p>
我上次坐长途火车还是四年前来柏林报到的时候，那种老车厢冬天漏风，夏天闷得透不过气。</p>
这一列看过去就不一样。</p>
这是全线统一制式的新车。</p>
贝克尔把旅行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顺着车厢的方向望过去，</p>
听铁道部的同志说过，这列车用的是新设计的转向架，在冻土带和山区的通过性能比旧型号好了不少。</p>
最高时速大概能跑到七十多公里，长途运行的平均时速也能维持在不错的水平。</p>
跟国际列车比呢？</p>
西欧那边的客运列车最高也就六七十的水平。算是第一梯队了。</p>
贝克尔说着，站台广播响了起来，提醒旅客登车。</p>
两人检票进了车厢。</p>
卧铺车厢的内部色调是浅灰色的，过道铺着深绿色的地毯，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p>
墙壁两侧的行李架边缘做了圆角处理。</p>
他们找到自己的四人包厢，推门进去，里面的空间不大但布置得紧凑合理——两侧各有一组上下铺，铺位之间的间距比贝克尔预想的要宽一些，床头有折叠的小桌板，窗边还有一个不大的储物格，正好能放下小件行李。</p>
埃里希把背包扔到下铺上，整个人往后一倒坐了下来，弹簧床垫微微弹了一下。</p>
这个垫子比党校宿舍的舒服。</p>
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p>
你试试。</p>
贝克尔把帆布袋搁在上铺，也坐了下来。</p>
车窗外面还能看到站台上送行的人群，有人隔着玻璃朝车厢里挥手，有人弯腰在整理行李。</p>
他隔着玻璃看到站台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韦娜，她站在人群后面靠着一根柱子，只是看着这个方向。车窗的反光让他看不真切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在那里没有动。</p>
贝克尔隔着玻璃朝那个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p>
韦娜大概看到了，她微微侧了一下头，算是回应。</p>
然后汽笛响了，长长的、低沉的鸣响从车头方向传过来，站台上的人群开始往后退。</p>
列车启动了。</p>
起步很平稳，先是极其轻微的顿挫，然后车身沿着轨道滑出的速度逐渐加快。</p>
站台上的景象开始缓慢地后退——先是那些送行的人脸变得模糊，然后是立柱、顶棚、站台的尽头。</p>
列车驶出站台区域之后，视野骤然开阔起来，柏林的市郊景象在窗外展开：一排排整齐的住宅楼，带着红色瓦顶和白色窗框，楼与楼之间种着行道树，树冠在五月的阳光里绿得发亮。</p>
再远一些是农田，麦苗已经长到了小腿的高度，一垄一垄地铺向天际线。</p>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p>
列车轮轨的节奏声从底盘传上来，均匀的、低沉的声。</p>
看到那些麦田，就想起来我父亲以前说过的话。</p>
埃里希靠在窗边，侧头看着外面，</p>
他说他小时候这一带的地都是围起来的，一块一块分属不同的人家，每块地中间有篱笆和界桩，有些地撂荒了长满了草没人管，旁边那块地种了庄稼但收成不好也舍不得分给别人种。</p>
现在再看——全是连片的，一个农场接着一个农场，分界线只有排水沟和机耕道，看着就清爽。</p>
贝克尔也往窗外看了一会儿。</p>
这说明德国的农业合作化走通了。</p>
不是靠强迫，是让农民看到了合在一起比分开单干更划算，他们自己就会愿意联合。</p>
我们班上的几个农学院出身的学生写过这方面的调研报告，说现在的亩产比合作化之前平均提高了不少。虽然有着科技发展的作用，但这种变化还是对农民同志有极大的帮助的。</p>
这个数据放在田间地头，比任何政策宣传都有说服力。</p>
你这话跟施密特教授说的一模一样。</p>
埃里希笑着摇了摇头。</p>
跟着他学了四年，多少沾了点教授的习惯。</p>
两个人相对笑了。</p>
列车驶出城镇区域之后大约半个钟头，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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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克尔本来靠着窗在翻施密特教授给的那叠材料，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感觉到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下——不是云遮住了太阳，是有什么高大的东西从列车旁边过去了，在窗户上投下了一大片阴影。</p>
他抬起头，把材料放在膝上，目光转向窗外。</p>
他看见了一座钢铁厂。</p>
隔着大约一两公里的距离，整片工业区铺展在铁路线的南侧，一眼望不到边。</p>
厂房的外墙是深灰色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高矮不一的烟囱从厂房顶上升起来，最高的那几根顶端喷着淡白色的蒸汽，在无风的午后缓缓上升，然后被高空的微风扯散成一片薄雾。</p>
最醒目的是几座高炉的轮廓，巨大的筒形钢结构矗立在厂房群落的中心位置，炉体表面的铆钉和焊接缝在光线下形成细密的纹理。</p>
炉体底部有橙红色的光芒从检修口的缝隙里透出来，一明一暗地呼吸着，那是内部还在运转的铁水在发出热光。</p>
埃里希，你看那边。</p>
贝克尔说。</p>
埃里希从对面的铺位上凑过来，脸贴在窗玻璃旁边。</p>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p>
一股热风从缝隙里涌进来，带着极远处传来的混合了焦炭和金属的微涩气味，不浓烈，但足以让两个人都意识到那片工业区正在全速运转着。</p>
远处传来一种低沉的嗡鸣，隔了这么远依然能感受到。</p>
看着比鲁尔区还大。</p>
埃里希说。</p>
我在鲁尔区长大，见过大工厂的，但眼前这个——</p>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p>
这个是把好几座大矿场和冶炼厂连在一起了。</p>
我看过资料，这是柏林以东两百公里新建成的一个联合工业区，从一九三一年开始规划，用了六年时间分段建设，去年秋天才全线投产。</p>
贝克尔靠在窗框边，目光仍然落在那片钢铁的丛林上。</p>
涵盖炼钢、机械制造、化工和发电，按设计产能算的话，能供应东部半个德国和波兰西部的工业需求。</p>
列车与工业区的并行关系持续了将近十分钟。</p>
在这十分钟里，窗外的景象变化着——先是炼钢区域，高炉和连铸车间；</p>
然后是机械制造区，大跨度的厂房顶上能看到天车的轨道线露在外面；</p>
再然后是一大片发电厂的冷却塔，双曲线的混凝土壳体并排立着，塔顶喷出的白色水汽在阳光里短暂地形成一段彩虹的弧，然后被风吹散。</p>
厂区之间连接着密集的铁路支线和公路，偶尔能看到涂着不同颜色的小型调车机在轨道上缓慢移动着，像这些巨大躯体之间穿行的细小血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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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柏林中央车站。</p>
站台上挤满了人。</p>
贝克尔提着一个中号的帆布旅行袋站在月台边缘，袋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施密特教授给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一摞笔记本，还有一包母亲寄来的干枣，他昨晚拆开尝了一颗，甜得很。</p>
埃里希站在他旁边，肩上挎着一个更鼓一些的背包，正仰着头打量面前这列火车。</p>
列车通体是深绿色的涂装，车厢侧面的金属铭牌上刻着欧亚干线·一九三七的字样，字母下方有一行较小的德意志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铁道部制造以及一串编号。</p>
车头是流线型的，前端略低，侧面有散热格栅和圆形的大灯，灯罩被擦得锃亮，在站台顶棚的光线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p>
车厢之间的连接处是密封的，看不到缝隙，窗玻璃是双层结构，边缘镶着橡胶密封条。</p>
真漂亮啊。</p>
埃里希说，他伸手在车厢外壁上轻轻摸了摸，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p>
我上次坐长途火车还是四年前来柏林报到的时候，那种老车厢冬天漏风，夏天闷得透不过气。</p>
这一列看过去就不一样。</p>
这是全线统一制式的新车。</p>
贝克尔把旅行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顺着车厢的方向望过去，</p>
听铁道部的同志说过，这列车用的是新设计的转向架，在冻土带和山区的通过性能比旧型号好了不少。</p>
最高时速大概能跑到七十多公里，长途运行的平均时速也能维持在不错的水平。</p>
跟国际列车比呢？</p>
西欧那边的客运列车最高也就六七十的水平。算是第一梯队了。</p>
贝克尔说着，站台广播响了起来，提醒旅客登车。</p>
两人检票进了车厢。</p>
卧铺车厢的内部色调是浅灰色的，过道铺着深绿色的地毯，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p>
墙壁两侧的行李架边缘做了圆角处理。</p>
他们找到自己的四人包厢，推门进去，里面的空间不大但布置得紧凑合理——两侧各有一组上下铺，铺位之间的间距比贝克尔预想的要宽一些，床头有折叠的小桌板，窗边还有一个不大的储物格，正好能放下小件行李。</p>
埃里希把背包扔到下铺上，整个人往后一倒坐了下来，弹簧床垫微微弹了一下。</p>
这个垫子比党校宿舍的舒服。</p>
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p>
你试试。</p>
贝克尔把帆布袋搁在上铺，也坐了下来。</p>
车窗外面还能看到站台上送行的人群，有人隔着玻璃朝车厢里挥手，有人弯腰在整理行李。</p>
他隔着玻璃看到站台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韦娜，她站在人群后面靠着一根柱子，只是看着这个方向。车窗的反光让他看不真切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在那里没有动。</p>
贝克尔隔着玻璃朝那个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p>
韦娜大概看到了，她微微侧了一下头，算是回应。</p>
然后汽笛响了，长长的、低沉的鸣响从车头方向传过来，站台上的人群开始往后退。</p>
列车启动了。</p>
起步很平稳，先是极其轻微的顿挫，然后车身沿着轨道滑出的速度逐渐加快。</p>
站台上的景象开始缓慢地后退——先是那些送行的人脸变得模糊，然后是立柱、顶棚、站台的尽头。</p>
列车驶出站台区域之后，视野骤然开阔起来，柏林的市郊景象在窗外展开：一排排整齐的住宅楼，带着红色瓦顶和白色窗框，楼与楼之间种着行道树，树冠在五月的阳光里绿得发亮。</p>
再远一些是农田，麦苗已经长到了小腿的高度，一垄一垄地铺向天际线。</p>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p>
列车轮轨的节奏声从底盘传上来，均匀的、低沉的声。</p>
看到那些麦田，就想起来我父亲以前说过的话。</p>
埃里希靠在窗边，侧头看着外面，</p>
他说他小时候这一带的地都是围起来的，一块一块分属不同的人家，每块地中间有篱笆和界桩，有些地撂荒了长满了草没人管，旁边那块地种了庄稼但收成不好也舍不得分给别人种。</p>
现在再看——全是连片的，一个农场接着一个农场，分界线只有排水沟和机耕道，看着就清爽。</p>
贝克尔也往窗外看了一会儿。</p>
这说明德国的农业合作化走通了。</p>
不是靠强迫，是让农民看到了合在一起比分开单干更划算，他们自己就会愿意联合。</p>
我们班上的几个农学院出身的学生写过这方面的调研报告，说现在的亩产比合作化之前平均提高了不少。虽然有着科技发展的作用，但这种变化还是对农民同志有极大的帮助的。</p>
这个数据放在田间地头，比任何政策宣传都有说服力。</p>
你这话跟施密特教授说的一模一样。</p>
埃里希笑着摇了摇头。</p>
跟着他学了四年，多少沾了点教授的习惯。</p>
两个人相对笑了。</p>
列车驶出城镇区域之后大约半个钟头，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贝克尔本来靠着窗在翻施密特教授给的那叠材料，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感觉到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下——不是云遮住了太阳，是有什么高大的东西从列车旁边过去了，在窗户上投下了一大片阴影。</p>
他抬起头，把材料放在膝上，目光转向窗外。</p>
他看见了一座钢铁厂。</p>
隔着大约一两公里的距离，整片工业区铺展在铁路线的南侧，一眼望不到边。</p>
厂房的外墙是深灰色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高矮不一的烟囱从厂房顶上升起来，最高的那几根顶端喷着淡白色的蒸汽，在无风的午后缓缓上升，然后被高空的微风扯散成一片薄雾。</p>
最醒目的是几座高炉的轮廓，巨大的筒形钢结构矗立在厂房群落的中心位置，炉体表面的铆钉和焊接缝在光线下形成细密的纹理。</p>
炉体底部有橙红色的光芒从检修口的缝隙里透出来，一明一暗地呼吸着，那是内部还在运转的铁水在发出热光。</p>
埃里希，你看那边。</p>
贝克尔说。</p>
埃里希从对面的铺位上凑过来，脸贴在窗玻璃旁边。</p>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p>
一股热风从缝隙里涌进来，带着极远处传来的混合了焦炭和金属的微涩气味，不浓烈，但足以让两个人都意识到那片工业区正在全速运转着。</p>
远处传来一种低沉的嗡鸣，隔了这么远依然能感受到。</p>
看着比鲁尔区还大。</p>
埃里希说。</p>
我在鲁尔区长大，见过大工厂的，但眼前这个——</p>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p>
这个是把好几座大矿场和冶炼厂连在一起了。</p>
我看过资料，这是柏林以东两百公里新建成的一个联合工业区，从一九三一年开始规划，用了六年时间分段建设，去年秋天才全线投产。</p>
贝克尔靠在窗框边，目光仍然落在那片钢铁的丛林上。</p>
涵盖炼钢、机械制造、化工和发电，按设计产能算的话，能供应东部半个德国和波兰西部的工业需求。</p>
列车与工业区的并行关系持续了将近十分钟。</p>
在这十分钟里，窗外的景象变化着——先是炼钢区域，高炉和连铸车间；</p>
然后是机械制造区，大跨度的厂房顶上能看到天车的轨道线露在外面；</p>
再然后是一大片发电厂的冷却塔，双曲线的混凝土壳体并排立着，塔顶喷出的白色水汽在阳光里短暂地形成一段彩虹的弧，然后被风吹散。</p>
厂区之间连接着密集的铁路支线和公路，偶尔能看到涂着不同颜色的小型调车机在轨道上缓慢移动着，像这些巨大躯体之间穿行的细小血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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