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章 金井正雄的判断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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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井摇了摇头。</p>
他抽了两口烟，把烟头在沙袋上摁灭了，烟蒂塞进一个空罐头盒里，那是阵地上统一收集烟蒂的地方，防止火光暴露位置。</p>
“上一次他们这么安静，”</p>
金井说，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p>
“是打汉城之前。”</p>
小野没接话。</p>
汉城的事他听老兵讲过。</p>
那一次也是，联军突然停了三天，所有的侦察机回来都说对面阵地上几乎没有活动迹象，只有零星几个人在修工事。</p>
指挥部判断联军在调整部署，可能准备转入防御。</p>
结果第四天凌晨，炮火从三个方向同时砸下来，然后东大的步兵像从地底冒出来一样冲上了城墙。</p>
汉城守军两个联队被打残，守城的最高将军剖腹。</p>
从开打到城破，不到四十八小时。</p>
金井从观察哨回到碉堡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p>
他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电报纸，拿起钢笔。</p>
他的字写得工整而急促，笔画末尾有一点抖，那是写字的人手指被冻得太久的表现。</p>
电文拟给朝鲜军司令部，抬头是“急电”：</p>
“釜山正面，十一月二十三日起，联军全线停止一切进攻性活动。</p>
前沿侦察显示，敌方阵地人员活动显着减少，夜间工事作业完全停止，运输车辆活动频率降至此前三成以下。</p>
综合判断，此异常安静极可能是大规模进攻前之战术静默。</p>
上一次出现同类现象为汉城战役前夕，其后我守军全线崩溃。职部当面之敌约两个师，若其获得增援，兵力可倍增。</p>
职部现有兵力不足满编之六成，弹药储备仅够七日激战。</p>
恳请司令部速派增援，并请航空兵对联军后方纵深实施不间断侦察，查明其集结区域及动向。</p>
职金井正雄，釜山要塞守备队。”</p>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电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然后按铃叫来机要员。</p>
机要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中尉，双手接过电报纸，看了金井一眼，金井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p>
中尉转身跑出碉堡，往电台室去了。</p>
金井站起来，走到碉堡的射击孔前面。海面上起了晨雾，灰蒙蒙的，把对面的海岸线完全遮住了。</p>
他能听到的只有浪声和偶尔飞过的海鸟叫声。这片安静里，有一种他熟悉的、沉甸甸的压迫感。</p>
像有人把刀举在半空，举了很久，一直没落下来。</p>
上午九时，回电到了。金井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拧起来。电文不长：</p>
“釜山守备队：</p>
所报异常情况已收悉。</p>
然本军目前兵力紧张，北线各阵地同样请求增援。</p>
航空兵侦察请求已转呈大本营，尚未批复。</p>
着令你部加强戒备，自行调整部署，固守待援。</p>
朝鲜军司令部。”</p>
金井把电报纸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他把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着那张防御图，看了很久。</p>
然后他对身边的副官说：</p>
“把各中队的中队长叫来。</p>
还有，给所有前沿观察哨加双岗。</p>
从今天起，夜间所有人员进入阵地，不准在掩体里睡觉。”</p>
副官犹豫了一下：</p>
“少佐，夜间全部进入阵地的话，白天就没有人轮换了。”</p>
金井抬起头，看了副官一眼。</p>
他的眼睛不大，眼白有些浑浊，但此刻目光很硬。</p>
“白天可以补觉。”</p>
他说，</p>
“如果今晚对面动了，就没人有明天了。”</p>
副官立正，不再问了。</p>
当天下午，金井独自登上了釜山港北侧的一个高地。</p>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灯塔，因为战争的缘故已经停用多年了。</p>
他沿着螺旋形的铁梯爬上塔顶，推开生锈的铁门，站在了望平台上。</p>
海风很大，把他军装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p>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釜山港和南面的海岸线。</p>
近处是日军的防御工事，水泥碉堡和铁轨枕木搭成的掩体从港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丘陵脚下，阵地上有人在走动，像蚂蚁一样小。</p>
远处是灰色的大海，空荡荡的，看不到任何船只。</p>
他举起望远镜，对着海平面的方向看了很久。</p>
雾气散了，能见度还不错，但仍然什么都没有。</p>
他放下望远镜，靠在冰冷的铁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抽了一半的烟。</p>
打火机被海风吹得打了好几次才点着，他抽了一口，烟被风扯成一条直线散掉了。</p>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事。</p>
日俄战争的时候，他父亲在旅顺口的一个炮台上当炮兵，战后回来告诉他，最怕的不是俄国人的炮弹，是开打之前那段安静。</p>
所有人都知道会打，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打，怎么打，自己会不会死。</p>
那种悬在半空的感觉，比炮弹还磨人。</p>
现在他体会到那种感觉了。</p>
他把烟抽完，烟蒂在铁栏杆上摁灭了，然后慢慢爬下灯塔。</p>
回到碉堡里，他坐下来开始写第二封电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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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不是给朝鲜军司令部，是给在东京的陆军参谋本部。</p>
收件人写的是东条英机。</p>
他和东条是陆大时期的同学，虽然不算亲近，但至少那是一个会认真看电文的人。</p>
他写得很短：</p>
“东京。</p>
参谋本部。</p>
东条阁下：</p>
釜山当面，异常安静。</p>
职以为联军正在准备远比汉城更大的动作。</p>
釜山守备队不足编制六成，无航空兵支援，无预备队。</p>
若联军来攻，职部当尽力死守，但无法保证港口不落入敌手。</p>
恳请阁下从全局判断，此间是否已被放弃。</p>
金井正雄。”</p>
他写完，没有再看第二遍，直接封了交给机要员。</p>
机要员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封面的收件人，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说话，转身走了。</p>
碉堡外面，海风还在吹。</p>
阵地上有士兵在换防，脚步声整齐地踏过水泥地面。</p>
有人在低声说笑，笑到一半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很快又安静下来。</p>
头顶的探照灯还在每隔三分钟扫一次海面，光柱划过灰色的浪涛和更远处的薄雾，像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p>
金井坐在碉堡里，两手搁在桌上，面前是那张摊开的防御图。</p>
他把红蓝铅笔搁下来，合上双眼。</p>
安静。</p>
还是安静。</p>
整个釜山防线，从港口到最远的观察哨，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对面的动静。</p>
但对面什么都没有给他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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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井摇了摇头。</p>
他抽了两口烟，把烟头在沙袋上摁灭了，烟蒂塞进一个空罐头盒里，那是阵地上统一收集烟蒂的地方，防止火光暴露位置。</p>
“上一次他们这么安静，”</p>
金井说，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p>
“是打汉城之前。”</p>
小野没接话。</p>
汉城的事他听老兵讲过。</p>
那一次也是，联军突然停了三天，所有的侦察机回来都说对面阵地上几乎没有活动迹象，只有零星几个人在修工事。</p>
指挥部判断联军在调整部署，可能准备转入防御。</p>
结果第四天凌晨，炮火从三个方向同时砸下来，然后东大的步兵像从地底冒出来一样冲上了城墙。</p>
汉城守军两个联队被打残，守城的最高将军剖腹。</p>
从开打到城破，不到四十八小时。</p>
金井从观察哨回到碉堡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p>
他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电报纸，拿起钢笔。</p>
他的字写得工整而急促，笔画末尾有一点抖，那是写字的人手指被冻得太久的表现。</p>
电文拟给朝鲜军司令部，抬头是“急电”：</p>
“釜山正面，十一月二十三日起，联军全线停止一切进攻性活动。</p>
前沿侦察显示，敌方阵地人员活动显着减少，夜间工事作业完全停止，运输车辆活动频率降至此前三成以下。</p>
综合判断，此异常安静极可能是大规模进攻前之战术静默。</p>
上一次出现同类现象为汉城战役前夕，其后我守军全线崩溃。职部当面之敌约两个师，若其获得增援，兵力可倍增。</p>
职部现有兵力不足满编之六成，弹药储备仅够七日激战。</p>
恳请司令部速派增援，并请航空兵对联军后方纵深实施不间断侦察，查明其集结区域及动向。</p>
职金井正雄，釜山要塞守备队。”</p>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电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然后按铃叫来机要员。</p>
机要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中尉，双手接过电报纸，看了金井一眼，金井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p>
中尉转身跑出碉堡，往电台室去了。</p>
金井站起来，走到碉堡的射击孔前面。海面上起了晨雾，灰蒙蒙的，把对面的海岸线完全遮住了。</p>
他能听到的只有浪声和偶尔飞过的海鸟叫声。这片安静里，有一种他熟悉的、沉甸甸的压迫感。</p>
像有人把刀举在半空，举了很久，一直没落下来。</p>
上午九时，回电到了。金井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拧起来。电文不长：</p>
“釜山守备队：</p>
所报异常情况已收悉。</p>
然本军目前兵力紧张，北线各阵地同样请求增援。</p>
航空兵侦察请求已转呈大本营，尚未批复。</p>
着令你部加强戒备，自行调整部署，固守待援。</p>
朝鲜军司令部。”</p>
金井把电报纸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他把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着那张防御图，看了很久。</p>
然后他对身边的副官说：</p>
“把各中队的中队长叫来。</p>
还有，给所有前沿观察哨加双岗。</p>
从今天起，夜间所有人员进入阵地，不准在掩体里睡觉。”</p>
副官犹豫了一下：</p>
“少佐，夜间全部进入阵地的话，白天就没有人轮换了。”</p>
金井抬起头，看了副官一眼。</p>
他的眼睛不大，眼白有些浑浊，但此刻目光很硬。</p>
“白天可以补觉。”</p>
他说，</p>
“如果今晚对面动了，就没人有明天了。”</p>
副官立正，不再问了。</p>
当天下午，金井独自登上了釜山港北侧的一个高地。</p>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灯塔，因为战争的缘故已经停用多年了。</p>
他沿着螺旋形的铁梯爬上塔顶，推开生锈的铁门，站在了望平台上。</p>
海风很大，把他军装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p>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釜山港和南面的海岸线。</p>
近处是日军的防御工事，水泥碉堡和铁轨枕木搭成的掩体从港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丘陵脚下，阵地上有人在走动，像蚂蚁一样小。</p>
远处是灰色的大海，空荡荡的，看不到任何船只。</p>
他举起望远镜，对着海平面的方向看了很久。</p>
雾气散了，能见度还不错，但仍然什么都没有。</p>
他放下望远镜，靠在冰冷的铁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抽了一半的烟。</p>
打火机被海风吹得打了好几次才点着，他抽了一口，烟被风扯成一条直线散掉了。</p>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事。</p>
日俄战争的时候，他父亲在旅顺口的一个炮台上当炮兵，战后回来告诉他，最怕的不是俄国人的炮弹，是开打之前那段安静。</p>
所有人都知道会打，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打，怎么打，自己会不会死。</p>
那种悬在半空的感觉，比炮弹还磨人。</p>
现在他体会到那种感觉了。</p>
他把烟抽完，烟蒂在铁栏杆上摁灭了，然后慢慢爬下灯塔。</p>
回到碉堡里，他坐下来开始写第二封电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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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不是给朝鲜军司令部，是给在东京的陆军参谋本部。</p>
收件人写的是东条英机。</p>
他和东条是陆大时期的同学，虽然不算亲近，但至少那是一个会认真看电文的人。</p>
他写得很短：</p>
“东京。</p>
参谋本部。</p>
东条阁下：</p>
釜山当面，异常安静。</p>
职以为联军正在准备远比汉城更大的动作。</p>
釜山守备队不足编制六成，无航空兵支援，无预备队。</p>
若联军来攻，职部当尽力死守，但无法保证港口不落入敌手。</p>
恳请阁下从全局判断，此间是否已被放弃。</p>
金井正雄。”</p>
他写完，没有再看第二遍，直接封了交给机要员。</p>
机要员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封面的收件人，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说话，转身走了。</p>
碉堡外面，海风还在吹。</p>
阵地上有士兵在换防，脚步声整齐地踏过水泥地面。</p>
有人在低声说笑，笑到一半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很快又安静下来。</p>
头顶的探照灯还在每隔三分钟扫一次海面，光柱划过灰色的浪涛和更远处的薄雾，像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p>
金井坐在碉堡里，两手搁在桌上，面前是那张摊开的防御图。</p>
他把红蓝铅笔搁下来，合上双眼。</p>
安静。</p>
还是安静。</p>
整个釜山防线，从港口到最远的观察哨，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对面的动静。</p>
但对面什么都没有给他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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