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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山镇上为了猫冬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很少有人知道,就在几十公里之外,嘉城市郊的一处高墙大院里,一场改朝换代的权力交接,也刚刚落下帷幕。</p>

    那是一座看守所。</p>

    灰白色的高墙足有五六米高,墙头上拉着一圈一圈的铁丝网,电网的绝缘子一字排开,四座岗楼像四根钉子,钉在大院的四角。厚重的铁门常年紧闭,从外面看,像一座沉默的堡垒;从里面看,则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p>

    事实上,早在丧尸刚刚爆发、外头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就有人盯上了这个地方。</p>

    那时候,赵国栋还活着,就想着能够得到看守所的庇护,这里有高墙、电网、枪械、存粮,一样不缺,只要大门一关,外头就是来了千军万马也别想轻易攻进去,简直是末世里的铁桶江山。</p>

    赵国栋当时非常心动,想跟看守所的人搭上线,谈一谈两家合伙、互为犄角的事儿。他当时想得挺美:人家有墙有枪,自己有人有地方,凑到一块儿,这一片就稳了。</p>

    可他万万没想到,看守所那边,连个磕巴都没打,直接就给回绝了,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冷淡。我们这儿好端端的,不缺人,不缺粮,就不劳外面的人操心了,而且大家不是一个体系,不要往一起凑,他们要等上级领导的命令才行。</p>

    吃了个闭门羹的赵国栋,当时还在电话里骂了两句娘。可他到死都不知道,那座高墙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而那个看守所也远没有他想的那么好。</p>

    事情,还得从疫情爆发的那个夜里说起。</p>

    那天晚上,看守所的值班领导,是副所长吴长顺。</p>

    吴长顺四十七八岁,个子不高,微微发福,一张圆脸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见谁都客客气气,在所里熬了大半辈子,副所长的位子上一坐就是好几年,眼看着再熬几年就能平平安安退下去。谁也没料到,一场天翻地覆的变故,偏偏就砸在了他值班的这个晚上。</p>

    后半夜,监区里突然乱了。</p>

    先是某个监舍传出凄厉的惨叫,接着是疯狂的砸门声、嘶吼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渗人得慌。值班的管教提着警棍跑过去一看,监舍里头,一个在押人员正趴在另一个人身上,满嘴是血,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已经没了人样,青白、浑浊,只剩下野兽一样的凶光。</p>

    “咬人了!他妈咬人了——!”</p>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监区里蔓延。更要命的是,混乱当中,外头送医、提审带进来的病毒,也在管教队伍里炸开了。一个白天还在一起抽烟的老管教,毫无征兆地倒在走廊上抽搐,再爬起来时,冲着自己的同事就扑了过去。</p>

    那一夜,看守所里惨叫声、枪声、警报声,响成了一片。</p>

    好在,管教手里有枪。</p>

    短暂的崩溃之后,吴长顺凭着一股子求生的狠劲,把还没变异、还听得懂人话的十几个管教聚拢到了一起,锁死通道,占据了值班室和枪械库。那些变异了的同事、在押人员,一旦冲到近前,迎接他们的就是黑洞洞的枪口。</p>

    一个,一个,又一个。</p>

    枪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夜,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监区里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吴长顺靠着墙瘫坐在地上,警服上溅满了黑红色的血,手里的枪还在抖,可他的眼睛,却在晨曦里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p>

    他活下来了。而且,是他,带着人,稳住了这座看守所。</p>

    那一夜的光景,活下来的管教后来许久都不敢回想。一个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年轻管教,被逼着朝变异的老同事开了枪,人一倒,他自己先蹲在墙根哇哇地吐,吐到胆汁都出来了,哭得像个孩子。吴长顺那会儿却显出了几分临危的镇定,他扯着嗓子下令,关死了所有能关的门,把没变异的人一拨拨收拢到一起,又让人爬上岗楼、守住枪械库,谁敢往跟前扑,不管曾经是同事还是犯人,一律开枪。</p>

    天快亮时,他让人点了一遍名:头天晚上在岗的七十来号管教,变异的、被咬的、慌乱中走散的,折了一小半;剩下的,一个个眼睛通红、面无人色,自发地围拢到了他这个值班的副所长身边。</p>

    那一刻,吴长顺成了这座看守所里,唯一一个能拿主意的人。</p>

    接下来的日子,吴长顺和幸存的管教们,花了一段时间,才算把这座大院彻底梳理利索。</p>

    监舍那头的情况,其实比他们想的要简单。</p>

    所有的在押人员,都关在一间间铁笼子一样的监舍里。哪间监舍里出现了变异,往往就是一屋子人谁也跑不掉,嘶吼着、撕咬着,最后整间监舍齐刷刷地变成了丧尸。</p>

    对这样的监舍,吴长顺的处置办法简单到了极点——直接放弃。</p>

    铁门锁着,丧尸在里头撞得哐哐作响,可它们不会开锁,也没有工具,撞累了就漫无目的地在狭小的监舍里打转,根本出不来,对外面构不成半点儿威胁。吴长顺让人在这些监舍的门上,挨个用红漆画了个叉,远远绕着走,就当里头关的是一屋子猪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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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难熬的,是那些没有出现丧尸的监舍。</p>

    铁门一关,里头的犯人就与世隔绝了。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走廊深处此起彼伏的惨叫、枪声和那些不像人声的嘶吼,听得头皮发麻、魂飞魄散。有人拍门喊冤,有人哭爹喊娘,有人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宿,听到的全是让他们毛骨悚然的动静。</p>

    头两三天,压根没有人来送饭。</p>

    管教们自顾不暇,谁还想得起这些犯人?每个监舍里,几十号犯人饿得天昏地暗,肚子绞着疼,嗓子眼干得冒烟,唯一能指望的,就是监舍墙角那个还没断水的自来水龙头。一群人排着队,对着嘴灌一肚子凉水,灌个水饱,倒头接着饿。</p>

    想逃?更是痴心妄想。拇指粗的钢筋焊成的栅栏,厚重的铁门,外头还有持枪的管教,他们就是把脑袋撞碎了,也撞不开一条缝。</p>

    黑暗里,什么牛鬼蛇神都现了原形。有人抱着头缩在墙角,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家里的老婆孩子;有人不信邪,半夜里去掰那钢筋,手指头掰得血肉模糊,栅栏纹丝不动,最后瘫在地上嘿嘿地傻笑,笑完了又哭;还有一个年纪轻轻的盗窃犯,吓得尿了裤子,整宿整宿地睁着眼,一听见隔壁监舍传来撞门声,就把脑袋往马桶边上扎。监舍里一个蹲过十几年大牢的老犯,反倒沉得住气,盘坐在铺上,只反复念叨一句:“都别慌,只要门不开、没人进来,咱们就死不了——饿几天,饿不死人。”</p>

    头两天,还有人变着法地拍门、喊冤、叫骂,到了第三天,骂声也没了,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跟抽了筋的虾米似的瘫在铺上,只剩下喘气的力气,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尖,死死盯着走廊里的任何一点动静。</p>

    一直饿到第三天头上,就在这帮人饿得眼冒金星、觉得自己要活活饿死在号子里的时候,走廊里终于传来了推车的声音。</p>

    幸存的管教,给他们送吃的来了。</p>

    那玩意儿,说是饭,都抬举它了——不知道用什么米、烂菜叶混在一口大锅里熬出来的糊糊,一股馊味,稀得能照见人影,搁在以前,连猪都未必肯吃。</p>

    可监舍门一开,这帮饿了三天的犯人,什么体面、什么尊严,统统顾不上了,一窝蜂扑上去,抢得跟疯了一样,洒在地上的都要用手抠起来塞进嘴里。能多吃一口是一口,至于这东西干不干净、像不像猪食,没人在乎。</p>

    推车的管教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幕,像在看一群抢食的牲口。</p>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吴长顺一笔一笔,算得门儿清的账。</p>

    其实,刚稳住局面那会儿,他不是没想过放弃这些犯人。</p>

    上级联系不上,电台、电话全是死的,从断断续续收到的消息看,外头的世界彻底乱套了,城市沦陷,秩序崩塌,谁也顾不上谁。养着这么多犯人,要吃要喝要看管,万一再闹出点什么事,图什么?</p>

    可等他把后勤仓库的账本翻出来,一颗悬着的心,立马落回了肚子里。</p>

    这座看守所,在押人员加工作人员,满编时将近三千号人。仓库里的粮食、冻肉、咸菜、药品,本来就是照着三千号人吃一年的标准储备的。如今呢?一场变异、一场清洗,所里连管教带还活着的犯人,满打满算就只剩大几百人,往后还得接着死人。</p>

    三千人的粮,几百人吃,还是敞开了吃,都够他们吃上好几年。</p>

    更何况,还有那五六米高的围墙、通着电的铁丝网、四座岗楼和枪械库里成排的枪支弹药。只要大门一关,外头的丧尸进不来,外面的人打不进来,他吴长顺躲在这座堡垒里,小日子不知道有多安生。</p>

    说起来也可笑。末世之前,吴长顺在单位里是个什么角色?一个熬资历熬上来的副所长,上头有正职压着,旁边有平级盯着,平时在单位的存在感很低,开会坐角落签字也顶用。大半辈子谨小慎微、点头哈腰,见谁都赔着三分笑,窝囊气受了一肚子。</p>

    可现在不一样了。</p>

    在这座大门紧闭的看守所里,他就是最高的官、最大的天。他咳嗽一声,十几个带枪的管教得竖着耳朵听着;他眉头一皱,几百号犯人就得提心吊胆。这种把别人的生死攥在手心、一句话定人生死人的滋味,他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尝到,像陈年的烧酒,一口下去,从嗓子眼一直烧到五脏六腑,烧得他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分。</p>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养着这些犯人的,是他心里那笔更精明的两头账。</p>

    吴长顺在体制里窝了半辈子,别的本事不大,站队和算账的功夫,那是刻进骨子里的。</p>

    他琢磨着,眼下这局势,无非两种走向。</p>

    第一种,外头乱上一阵子,军队和政府迟早能缓过劲来,秩序终究要恢复。到那时候,上头清算旧账,别人都在屠城、在逃命、在抛弃老百姓,而他吴长顺呢?他守住了看守所,保住了这么多在押人员的性命,没让一个人饿死,没让一个人枉死——这是什么?这是大功一件!有功无过,别说清算,嘉奖提拔都来不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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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种,这世道真就彻底烂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更好办。高墙之内,他就是天。这几百号犯人,牛鬼蛇神、作奸犯科之徒,乱世里就是一股现成的、敢玩命的力量。只要把他们驯熟了、攥在手里,他吴长顺手里有枪、有粮、有墙、有人,未必不能趁势而起,割据一方,当个说一不二的土皇帝。</p>

    秩序恢复,他是功臣;天下大乱,他是诸侯。</p>

    横竖怎么算,他都是那个稳赚不赔的赢家。</p>

    想通了这一层,吴长顺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烟消云散。他不但要让这些犯人活着,还要让他们活得刚刚好——饿不死,也撑不着;有口气,却没力气闹事,像拴在磨道上的驴,乖乖围着他转。</p>

    于是,监舍重新开始定点送饭,放风、清点、值守,一套规矩慢慢又立了起来。大院里头,似乎重新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秩序,只是这秩序的主人,从国家和法律,悄悄换成了吴长顺一个人的意志。</p>

    头一回当这么大的家,头一回说一句话就能让几百号人或生或死,吴长顺心里那点潜藏了半辈子的东西,像被春风吹开的野草,开始悄没声地疯长。</p>

    某天,一个抢劫犯在打饭的时候,嫌糊糊太稀,隔着栅栏多骂了两句,话里话外,把吴长顺的祖宗八代都捎带上了。搁在以前,这种事管教们见得多了,顶多一顿电棍、关几天禁闭。</p>

    可那天,吴长顺恰好就站在走廊里。</p>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下去,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让人把那个监舍的门打开,把骂人的犯人拖了出来。</p>

    没人知道他那天是怎么想的。或许是积压了许久的恐惧需要一个出口,或许是他想试一试,自己手里这无上的权力,到底能用到哪一步。</p>

    总之,等他停下来的时候,那个犯人已经没气了,血肉模糊地瘫在墙根底下。</p>

    走廊里鸦雀无声,所有监舍的犯人都贴在栅栏上,噤若寒蝉;连旁边几个跟着动手的管教,都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看着他。</p>

    吴长顺喘着粗气,自己也愣了几秒。</p>

    随即,他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声音平静得吓人:“愣着干什么?拖走。”</p>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一间画着红叉的监舍,那里面,丧尸正机械地撞着铁门。</p>

    “把门打开,扔进去。”</p>

    两个管教硬着头皮,把尸体拖到那间监舍门口,拉开一道缝,将人塞了进去,又飞快地锁死。</p>

    栅栏后头,饿了许久的丧尸蜂拥而上,撕扯、啃咬,沉闷的声响隔着铁门传出来,监舍里一片血肉模糊。</p>

    吴长顺站在门外,双手背在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p>

    旁边的管教都下意识地别过脸去,有人胃里翻江倒海,死死咬着牙才没吐出来。可他们偷偷用余光去瞟吴长顺的时候,却惊骇地发现,他们这位平日里笑眯眯、和和气气的吴所长,看着监舍里那人间地狱般的一幕,非但没有半分不忍,眼睛反而越来越亮,嘴角,竟然慢慢地、慢慢地,向上勾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p>

    那是一种尝过血味之后,发自骨子里的、战栗的兴奋。</p>

    仿佛一扇关了他半辈子的门,在这一刻,被他亲手推开了一条缝。</p>

    门后头藏着什么东西,连他自己都还没看清。可走廊上那几个管教,看着那个笑容,后脖颈子齐刷刷地泛起一层白毛汗。</p>

    他们隐隐约约地觉得,这座高墙大院里的天,从今天起,怕是要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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