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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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书记靠在椅子上，盯着窗外，外面不少幸存者正在工作，有的巡逻，有的再加固防御工事，还有的人正在搬运各种物品，俨然一副忙碌的景象。</p>
站在旁边的老钱搓着手，他现在负责横山镇的后勤储备工作，见牛书记没说话，他忍不住又开口：“书记，我跟您报的都是实数。这两天把各家各户去年剩的那点煤底子，能收的咱们都收上来了，统共就仓库里那一堆。往年这个时候大家都开始买煤了，可今年的情况也没招。我大致算了一下，按现在这个烧法，集中供热的话，就算再省，这些煤也就撑个十天半月。马上就要入冬了，后头三四个月的大烟炮，可咋整？”</p>
牛书记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直接回答老钱，而是换个个问题：“粮都拉回来了吗？够不够？”</p>
“粮不犯愁。”说起吃的，老钱的脸色好看了几分，“周边那几片地苞米、大豆都丰收了，最近天天出去顺着那条道一趟一趟往回背，一趟不落空。这会儿仓库里的粮食堆得快顶着房梁了，省着点吃，吃到明年秋收没问题，要是再掺着点野菜、打猎，撑到后年都够。”</p>
牛书记点了点头。</p>
吃的，他确实不担心。八马架镇能立到今天，一半靠墙，一半就靠那条秘密通道。</p>
那是灾变前镇里修的一条人防巷道，入口藏在镇内一处不起眼的仓库底下，出口开在镇外一片乱坟岗子后头，绕开了正面大群的丧尸。每次外面有什么要紧事，都是精干的人从那条道猫着腰钻出去，办完事再原路摸回来。前段时间弄粮食，靠的就是它。人背着半袋苞米，弓着腰能过，神不知鬼不觉。</p>
可煤和木头，走不了那条道。</p>
“粮是粮，柴是柴。”牛书记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慢慢踱着，“五百来口人，一天三顿大锅饭要烧，老人孩子过冬取暖要烧。”他早就让镇里几个懂水暖的人琢磨集中供热的事了。把镇中几栋楼的暖气管道串起来，只烧一个大锅炉，统一供，比家家户户自己点炉子、烧火炕，至少能省下一半的燃料。可以说万事俱备，就差一样东西，那就是煤。</p>
为了这事，他把镇里两个以前烧过锅炉、懂水暖的老师傅专门找了出来，好酒好菜供着，让他们把几栋楼的管道走向从头到尾摸了一遍。俩老师傅拍着胸脯跟他保证，只要大锅炉能烧起来，把管子串顺了，镇中集中住人的几栋楼，屋里怎么也能保在二十度上下，老人孩子冻不着。</p>
可一说到拿什么烧，俩老师傅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就一句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p>
“木头呢？”牛书记像是自言自语，“周边最不缺的就是林子，废弃屯子里的房梁、柁子，劈巴劈巴都是柴。”</p>
老钱苦着脸摇头：“书记，您又不是不知道，林子是有，可出去砍柴，人少了不敢走，人多了目标又太大，砍一棵树的工夫，呼啦啦围上来一片，上回出去那趟，要不是腿快，差点撂里头仨人。”</p>
牛书记没说话。</p>
这也是他最窝火的地方。那条秘密通道，人背着粮食走行，可你总不能把一棵棵放倒的大树、一捆捆成抱的柴火，从那条窄巷子里拖回来——又粗又长，拐个弯都费劲，根本不合逻辑。</p>
“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冬天怕不怕冻。”老钱嘟囔了一句，“要是能冻死，下两场大烟炮，外头的丧尸都停了，咱们敞开了出去砍，那还好办。就怕……就怕它们跟野牲口似的，冷了也知道找个窝猫着，等天暖了再出来。”</p>
牛书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p>
是啊，这才是最要命的——一切都是未知。没人知道丧尸冬天会不会冻死，也没人知道天冷了它们会不会找地方躲避。拿五百口人的命去赌，他干不出来。</p>
“不能坐以待毙。”牛书记站住脚，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老天爷不会可怜咱们。”</p>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其实早就盘过一个地方。</p>
往南，八十多公里，有个乡镇煤场。</p>
灾变前，周边几个乡镇取暖、烧锅炉的煤，大半都是从那个煤场拉的。那地方的煤，堆得跟小山似的。要是能弄一辆重型卡车过去，狠狠干上一车拉回来，别说一个锅炉，全镇烧上一阵子都够本。</p>
可这念头一冒出来，紧跟着就是一连串解不开的死扣。</p>
第一，他没有那么大的车。镇里能跑的，统共就几辆面包车、皮卡，沐强那畜生叛乱的时候还抢走了两辆。小车厢才多大？拉煤跑十趟，不抵重卡一趟。第二，八十多公里的路，省道县道堵没堵、桥断没断、沿途有没有大股尸群，两眼一抹黑，谁也说不准。第三，也是最现实的——油。重卡那东西喝油跟喝水一样，往返一百六七十公里，再加上怠速、装卸，得多少油？镇里库存那点汽油柴油，金贵得跟血一样，微电网要柴油发电应急，剩下的车要留着救命，他上哪儿凑这一趟的油去？</p>
车、路、油，三样，一样都不凑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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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书记闭了闭眼，又睁开，那点好不容易亮起来的光，黯了下去。</p>
“这么着，”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对老钱吩咐，“煤从今天起定量，先紧着食堂和集中住的几栋楼，去要求各家各户的火炕先停一停，谁也不许私自生火浪费，查出来，按偷盗物资论。集中供热的事，让他们接着琢磨，不许停。煤的事……我再想辙。”</p>
“哎。”老钱应了一声，裹紧棉袄，愁眉苦脸地出去了。</p>
屋里重新静下来，只剩吧唧吧唧抽烟的声音。</p>
牛书记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思绪却不知怎么，飘到了几天前的那通电话上。</p>
电话是江峰打来的。</p>
电话里，那年轻人的声音跟当初借道时一样，不卑不亢，说的事却让他心里咯噔一下——沐强，那个从八马架叛出去的白眼狼，联合了久发镇的一伙人，趁着夜里去打横山镇，结果中了埋伏，连他本人都被活捉了。</p>
“牛书记，按说这是咱们横山的事，不该惊动您。”江峰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可这小子后半夜不知道使了什么招，磨断了绳子，又救走了他几个亲信，愣是跑了。他跟您有旧怨，我怕他回头找您的麻烦。您那边也帮我留个神，一旦发现这小子的踪迹，言语一声，我立刻带人过去，绝不能让他再成气候。”</p>
当时牛书记嘴上应着，心里头其实一个字都没全信。</p>
他当时就琢磨：活捉了？既然都活捉了，为什么不当场宰了？</p>
沐强是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清楚。那小子能在他手底下隐忍那么久，转头就敢拉队伍造反，是个脑后长反骨的主儿。换作是他牛书记，抓住这种人，二话不说，照着脑袋就是一枪，留着干什么？留着过年？江峰也是带队伍的人，能不明白这个理？这里头，别是有什么弯弯绕。</p>
所以他当时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付了几句：“行，知道了，我帮你留意着。”三言两语，就把电话挂了。</p>
直到两天后，他安插在横山镇的那个眼线，通过早就约定好的渠道，把消息悄悄递了出来，他心里的那点疑影，才算散了。</p>
眼线在消息里说得明白：确实有一伙人半夜来打劫横山镇，一头撞进了人家的埋伏圈，死的死，逃的逃。</p>
牛书记当时就回了一句：江峰那小子手黑得很，怎么没把那些人全宰了？</p>
眼线的回话，让他愣了好一会儿——横山镇眼下缺苦力。壕沟要挖，围墙要加固，过冬的柴火、工事一样接一样，到处都缺人手。俘虏只要肯放下武器、老老实实干活，就留一条命，管饭，有人看着。久发镇那批被抓的俘虏，这会儿就在镇外排着队挖沟呢，一个都没杀。</p>
牛书记拿着那张字条，看了半晌，最后笑了一声。</p>
他这才算是真信了江峰的话。不是江峰心善，是人家的算盘打得比他还精——杀了，不过是地上多一具尸首、多一摊血；留着，那就是不要钱的牲口，一天能挖多少沟、扛多少木头？这笔账，怎么算都是留着划算。</p>
“这小子，打仗狠，过日子也是把好手。”牛书记默默的说道。</p>
可也正是顺着这封密报，他心里头那点压了许久的心思，又一次冒了出来。</p>
横山镇。</p>
眼线早就把横山镇的底，一点一点地摸给他了：多少人，几个出入口，壕沟多深，围墙上有什么，平时什么人值守，武力怎么配备……事无巨细。</p>
摸得越透，牛书记心里那杆秤就越清楚——横山镇看着是块铁，可这块铁的铁核，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人。</p>
江峰。</p>
江峰在，横山镇就是铁桶一块，水泼不进；可江峰要是不在了呢？剩下那些人，没几条像样的枪，使的多是弓箭、长矛、改装的家伙什，真拉到野外来硬碰硬，根本不是八马架的对手。他八马架再怎么伤筋动骨，手里还攥着火药枪、双管猎枪，还有不少手下对他非常忠心，要是拿下横山镇，再他看来根本不是问题。</p>
尤其横山镇有成套的光伏发电系统，有粮，有猪圈，还有壕沟，有围墙等等，相对八马架镇的条件确实好了很多。</p>
这个念头，他不是动了一天两天了。</p>
可每回刚冒头，就有一样东西，把他硬生生按了回去。</p>
直升机。</p>
眼线在密报里不止一次提过，总有直升机在横山镇起落，把江峰接走，又平平安安送回来。那是杏花岛的关系。杏花岛是什么家底，他多多少少听说过——江心里的岛子，上头驻着正经部队，有炮，有飞机，人强马壮。</p>
他要是敢对横山镇伸手，万一惊动了杏花岛，人家开着飞机、拉着炮来报复，他这道铁皮裹砖墙的围子，挡得住丧尸，挡得住炮吗？</p>
这笔账，他算了无数遍，每一遍都算到这儿，卡死。</p>
所以不能急，更不能蛮干。</p>
要动横山镇，就得先动江峰；要动江峰，就得先知道——他人在哪儿。</p>
眼线只摸得出江峰平时不住镇里的救助站，而是住在北山上。可北山那么大，沟沟岔岔、林子连着林子，他具体窝在哪条沟、哪个洞，是几间房还是一个工事，几条路上山、几条路能退，一概不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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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让他把江峰的落脚地，给我摸实了。”牛书记盯着炉火，一字一字地在心里盘算，“不用他干别的，入冬之前，我要知道江峰每天晚上，到底睡在哪间屋里。”</p>
只要住址一到手，剩下的文章就好做了。</p>
神不知，鬼不觉，先把江峰这个人拿掉。等江峰一没，横山镇群龙无首，没了主心骨，也没几条枪，那就是锅里炖熟了的鸭子——飞不掉了。到时候是围、是谈、是吓，主动权，就全攥在他牛书记的手里了。</p>
想到这儿，牛书记的心里，反倒莫名地叹了口气。</p>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对江峰，没有半分私怨。</p>
非但没有，他甚至有点欣赏那个年轻人。</p>
当初江峰带着几辆车、几条枪，要从八马架镇当街穿过去送人，那股子胆气、那份说辞，他是亲眼见识过的。一个年轻人，末世来临之后，没多久就把那么个烂摊子经营成了铁桶一块，连沐强拉着外人去夜袭，都能被他反手全歼。有勇，有谋，办事滴水不漏。</p>
客观地讲一句——这小伙子，好样的。搁在灾变前，他都愿意高看一眼，甚至想结交结交。</p>
可这是末世。</p>
世道变了，道理也就跟着变了。</p>
他牛书记手底下，是五百来张嘴。这五百人跟着他，信他，是奔着一条活路来的。他不去惦记别人的，别人未必就不来惦记他的；他不想着吞并、壮大，早晚有一天，就得被别人连皮带骨吞下去。沐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当初他要是心再狠一点，把这股隐患掐死在萌芽里，何至于被反咬一口，丢了两辆车、丢了一半的火力？</p>
对敌人的心软，就是对自己人的犯罪。这个理，他在沐强身上，用血淋淋的代价学会了。</p>
牛书记站起身，走到墙边。</p>
墙上挂着一张嘉城的地图，边角都磨毛了。八马架镇端端正正的画了个五角星；往南八十多公里的位置，他用铅笔虚虚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个字——煤；东南方向，横山镇、北山的位置，也都标得清清楚楚。</p>
而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地图另一处。</p>
那是他刚刚才添上去的一个位置——嘉城市郊，看守所。</p>
高墙，电网，成库的枪械，够吃好几年的粮食，还有几百号三教九流、打起仗来不要命的亡命徒。电话里老坎那几声笑，仿佛还在耳边。</p>
过几天，他是要亲自去走一趟、认认这道门的。老坎是他光着屁股一块儿长大的过命兄弟，这层关系，比什么都牢靠。要是能把看守所那股子人和枪，攥到自己手里，哪怕只是结成个互为犄角的盟……</p>
煤场的车，路上的尸群，横山镇的铁桶，北山的那个人——这些眼下看起来解不开的死扣，就全都有了着落。</p>
牛书记提起笔，在“北山”两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p>
随后他拿出手机，编辑了一个短信，告诉横山那边的人，别的都不用他管，落雪之前，我要江峰在北山的准确住址。越细越好。”</p>
“江峰啊江峰。”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句，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你是个好样的。”</p>
“可惜了——这鬼世道，锅里就这么多肉。谁先心软，谁，就得饿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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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书记靠在椅子上，盯着窗外，外面不少幸存者正在工作，有的巡逻，有的再加固防御工事，还有的人正在搬运各种物品，俨然一副忙碌的景象。</p>
站在旁边的老钱搓着手，他现在负责横山镇的后勤储备工作，见牛书记没说话，他忍不住又开口：“书记，我跟您报的都是实数。这两天把各家各户去年剩的那点煤底子，能收的咱们都收上来了，统共就仓库里那一堆。往年这个时候大家都开始买煤了，可今年的情况也没招。我大致算了一下，按现在这个烧法，集中供热的话，就算再省，这些煤也就撑个十天半月。马上就要入冬了，后头三四个月的大烟炮，可咋整？”</p>
牛书记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直接回答老钱，而是换个个问题：“粮都拉回来了吗？够不够？”</p>
“粮不犯愁。”说起吃的，老钱的脸色好看了几分，“周边那几片地苞米、大豆都丰收了，最近天天出去顺着那条道一趟一趟往回背，一趟不落空。这会儿仓库里的粮食堆得快顶着房梁了，省着点吃，吃到明年秋收没问题，要是再掺着点野菜、打猎，撑到后年都够。”</p>
牛书记点了点头。</p>
吃的，他确实不担心。八马架镇能立到今天，一半靠墙，一半就靠那条秘密通道。</p>
那是灾变前镇里修的一条人防巷道，入口藏在镇内一处不起眼的仓库底下，出口开在镇外一片乱坟岗子后头，绕开了正面大群的丧尸。每次外面有什么要紧事，都是精干的人从那条道猫着腰钻出去，办完事再原路摸回来。前段时间弄粮食，靠的就是它。人背着半袋苞米，弓着腰能过，神不知鬼不觉。</p>
可煤和木头，走不了那条道。</p>
“粮是粮，柴是柴。”牛书记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慢慢踱着，“五百来口人，一天三顿大锅饭要烧，老人孩子过冬取暖要烧。”他早就让镇里几个懂水暖的人琢磨集中供热的事了。把镇中几栋楼的暖气管道串起来，只烧一个大锅炉，统一供，比家家户户自己点炉子、烧火炕，至少能省下一半的燃料。可以说万事俱备，就差一样东西，那就是煤。</p>
为了这事，他把镇里两个以前烧过锅炉、懂水暖的老师傅专门找了出来，好酒好菜供着，让他们把几栋楼的管道走向从头到尾摸了一遍。俩老师傅拍着胸脯跟他保证，只要大锅炉能烧起来，把管子串顺了，镇中集中住人的几栋楼，屋里怎么也能保在二十度上下，老人孩子冻不着。</p>
可一说到拿什么烧，俩老师傅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就一句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p>
“木头呢？”牛书记像是自言自语，“周边最不缺的就是林子，废弃屯子里的房梁、柁子，劈巴劈巴都是柴。”</p>
老钱苦着脸摇头：“书记，您又不是不知道，林子是有，可出去砍柴，人少了不敢走，人多了目标又太大，砍一棵树的工夫，呼啦啦围上来一片，上回出去那趟，要不是腿快，差点撂里头仨人。”</p>
牛书记没说话。</p>
这也是他最窝火的地方。那条秘密通道，人背着粮食走行，可你总不能把一棵棵放倒的大树、一捆捆成抱的柴火，从那条窄巷子里拖回来——又粗又长，拐个弯都费劲，根本不合逻辑。</p>
“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冬天怕不怕冻。”老钱嘟囔了一句，“要是能冻死，下两场大烟炮，外头的丧尸都停了，咱们敞开了出去砍，那还好办。就怕……就怕它们跟野牲口似的，冷了也知道找个窝猫着，等天暖了再出来。”</p>
牛书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p>
是啊，这才是最要命的——一切都是未知。没人知道丧尸冬天会不会冻死，也没人知道天冷了它们会不会找地方躲避。拿五百口人的命去赌，他干不出来。</p>
“不能坐以待毙。”牛书记站住脚，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老天爷不会可怜咱们。”</p>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其实早就盘过一个地方。</p>
往南，八十多公里，有个乡镇煤场。</p>
灾变前，周边几个乡镇取暖、烧锅炉的煤，大半都是从那个煤场拉的。那地方的煤，堆得跟小山似的。要是能弄一辆重型卡车过去，狠狠干上一车拉回来，别说一个锅炉，全镇烧上一阵子都够本。</p>
可这念头一冒出来，紧跟着就是一连串解不开的死扣。</p>
第一，他没有那么大的车。镇里能跑的，统共就几辆面包车、皮卡，沐强那畜生叛乱的时候还抢走了两辆。小车厢才多大？拉煤跑十趟，不抵重卡一趟。第二，八十多公里的路，省道县道堵没堵、桥断没断、沿途有没有大股尸群，两眼一抹黑，谁也说不准。第三，也是最现实的——油。重卡那东西喝油跟喝水一样，往返一百六七十公里，再加上怠速、装卸，得多少油？镇里库存那点汽油柴油，金贵得跟血一样，微电网要柴油发电应急，剩下的车要留着救命，他上哪儿凑这一趟的油去？</p>
车、路、油，三样，一样都不凑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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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书记闭了闭眼，又睁开，那点好不容易亮起来的光，黯了下去。</p>
“这么着，”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对老钱吩咐，“煤从今天起定量，先紧着食堂和集中住的几栋楼，去要求各家各户的火炕先停一停，谁也不许私自生火浪费，查出来，按偷盗物资论。集中供热的事，让他们接着琢磨，不许停。煤的事……我再想辙。”</p>
“哎。”老钱应了一声，裹紧棉袄，愁眉苦脸地出去了。</p>
屋里重新静下来，只剩吧唧吧唧抽烟的声音。</p>
牛书记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思绪却不知怎么，飘到了几天前的那通电话上。</p>
电话是江峰打来的。</p>
电话里，那年轻人的声音跟当初借道时一样，不卑不亢，说的事却让他心里咯噔一下——沐强，那个从八马架叛出去的白眼狼，联合了久发镇的一伙人，趁着夜里去打横山镇，结果中了埋伏，连他本人都被活捉了。</p>
“牛书记，按说这是咱们横山的事，不该惊动您。”江峰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可这小子后半夜不知道使了什么招，磨断了绳子，又救走了他几个亲信，愣是跑了。他跟您有旧怨，我怕他回头找您的麻烦。您那边也帮我留个神，一旦发现这小子的踪迹，言语一声，我立刻带人过去，绝不能让他再成气候。”</p>
当时牛书记嘴上应着，心里头其实一个字都没全信。</p>
他当时就琢磨：活捉了？既然都活捉了，为什么不当场宰了？</p>
沐强是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清楚。那小子能在他手底下隐忍那么久，转头就敢拉队伍造反，是个脑后长反骨的主儿。换作是他牛书记，抓住这种人，二话不说，照着脑袋就是一枪，留着干什么？留着过年？江峰也是带队伍的人，能不明白这个理？这里头，别是有什么弯弯绕。</p>
所以他当时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付了几句：“行，知道了，我帮你留意着。”三言两语，就把电话挂了。</p>
直到两天后，他安插在横山镇的那个眼线，通过早就约定好的渠道，把消息悄悄递了出来，他心里的那点疑影，才算散了。</p>
眼线在消息里说得明白：确实有一伙人半夜来打劫横山镇，一头撞进了人家的埋伏圈，死的死，逃的逃。</p>
牛书记当时就回了一句：江峰那小子手黑得很，怎么没把那些人全宰了？</p>
眼线的回话，让他愣了好一会儿——横山镇眼下缺苦力。壕沟要挖，围墙要加固，过冬的柴火、工事一样接一样，到处都缺人手。俘虏只要肯放下武器、老老实实干活，就留一条命，管饭，有人看着。久发镇那批被抓的俘虏，这会儿就在镇外排着队挖沟呢，一个都没杀。</p>
牛书记拿着那张字条，看了半晌，最后笑了一声。</p>
他这才算是真信了江峰的话。不是江峰心善，是人家的算盘打得比他还精——杀了，不过是地上多一具尸首、多一摊血；留着，那就是不要钱的牲口，一天能挖多少沟、扛多少木头？这笔账，怎么算都是留着划算。</p>
“这小子，打仗狠，过日子也是把好手。”牛书记默默的说道。</p>
可也正是顺着这封密报，他心里头那点压了许久的心思，又一次冒了出来。</p>
横山镇。</p>
眼线早就把横山镇的底，一点一点地摸给他了：多少人，几个出入口，壕沟多深，围墙上有什么，平时什么人值守，武力怎么配备……事无巨细。</p>
摸得越透，牛书记心里那杆秤就越清楚——横山镇看着是块铁，可这块铁的铁核，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人。</p>
江峰。</p>
江峰在，横山镇就是铁桶一块，水泼不进；可江峰要是不在了呢？剩下那些人，没几条像样的枪，使的多是弓箭、长矛、改装的家伙什，真拉到野外来硬碰硬，根本不是八马架的对手。他八马架再怎么伤筋动骨，手里还攥着火药枪、双管猎枪，还有不少手下对他非常忠心，要是拿下横山镇，再他看来根本不是问题。</p>
尤其横山镇有成套的光伏发电系统，有粮，有猪圈，还有壕沟，有围墙等等，相对八马架镇的条件确实好了很多。</p>
这个念头，他不是动了一天两天了。</p>
可每回刚冒头，就有一样东西，把他硬生生按了回去。</p>
直升机。</p>
眼线在密报里不止一次提过，总有直升机在横山镇起落，把江峰接走，又平平安安送回来。那是杏花岛的关系。杏花岛是什么家底，他多多少少听说过——江心里的岛子，上头驻着正经部队，有炮，有飞机，人强马壮。</p>
他要是敢对横山镇伸手，万一惊动了杏花岛，人家开着飞机、拉着炮来报复，他这道铁皮裹砖墙的围子，挡得住丧尸，挡得住炮吗？</p>
这笔账，他算了无数遍，每一遍都算到这儿，卡死。</p>
所以不能急，更不能蛮干。</p>
要动横山镇，就得先动江峰；要动江峰，就得先知道——他人在哪儿。</p>
眼线只摸得出江峰平时不住镇里的救助站，而是住在北山上。可北山那么大，沟沟岔岔、林子连着林子，他具体窝在哪条沟、哪个洞，是几间房还是一个工事，几条路上山、几条路能退，一概不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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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让他把江峰的落脚地，给我摸实了。”牛书记盯着炉火，一字一字地在心里盘算，“不用他干别的，入冬之前，我要知道江峰每天晚上，到底睡在哪间屋里。”</p>
只要住址一到手，剩下的文章就好做了。</p>
神不知，鬼不觉，先把江峰这个人拿掉。等江峰一没，横山镇群龙无首，没了主心骨，也没几条枪，那就是锅里炖熟了的鸭子——飞不掉了。到时候是围、是谈、是吓，主动权，就全攥在他牛书记的手里了。</p>
想到这儿，牛书记的心里，反倒莫名地叹了口气。</p>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对江峰，没有半分私怨。</p>
非但没有，他甚至有点欣赏那个年轻人。</p>
当初江峰带着几辆车、几条枪，要从八马架镇当街穿过去送人，那股子胆气、那份说辞，他是亲眼见识过的。一个年轻人，末世来临之后，没多久就把那么个烂摊子经营成了铁桶一块，连沐强拉着外人去夜袭，都能被他反手全歼。有勇，有谋，办事滴水不漏。</p>
客观地讲一句——这小伙子，好样的。搁在灾变前，他都愿意高看一眼，甚至想结交结交。</p>
可这是末世。</p>
世道变了，道理也就跟着变了。</p>
他牛书记手底下，是五百来张嘴。这五百人跟着他，信他，是奔着一条活路来的。他不去惦记别人的，别人未必就不来惦记他的；他不想着吞并、壮大，早晚有一天，就得被别人连皮带骨吞下去。沐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当初他要是心再狠一点，把这股隐患掐死在萌芽里，何至于被反咬一口，丢了两辆车、丢了一半的火力？</p>
对敌人的心软，就是对自己人的犯罪。这个理，他在沐强身上，用血淋淋的代价学会了。</p>
牛书记站起身，走到墙边。</p>
墙上挂着一张嘉城的地图，边角都磨毛了。八马架镇端端正正的画了个五角星；往南八十多公里的位置，他用铅笔虚虚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个字——煤；东南方向，横山镇、北山的位置，也都标得清清楚楚。</p>
而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地图另一处。</p>
那是他刚刚才添上去的一个位置——嘉城市郊，看守所。</p>
高墙，电网，成库的枪械，够吃好几年的粮食，还有几百号三教九流、打起仗来不要命的亡命徒。电话里老坎那几声笑，仿佛还在耳边。</p>
过几天，他是要亲自去走一趟、认认这道门的。老坎是他光着屁股一块儿长大的过命兄弟，这层关系，比什么都牢靠。要是能把看守所那股子人和枪，攥到自己手里，哪怕只是结成个互为犄角的盟……</p>
煤场的车，路上的尸群，横山镇的铁桶，北山的那个人——这些眼下看起来解不开的死扣，就全都有了着落。</p>
牛书记提起笔，在“北山”两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p>
随后他拿出手机，编辑了一个短信，告诉横山那边的人，别的都不用他管，落雪之前，我要江峰在北山的准确住址。越细越好。”</p>
“江峰啊江峰。”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句，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你是个好样的。”</p>
“可惜了——这鬼世道，锅里就这么多肉。谁先心软，谁，就得饿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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