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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沿村西跑来，到了缺墙后才听清冯旺在喊粮。他抓住冯旺的衣襟，想把人拉回车后，反被拖得踉跄。</p>
“俺家里还有一袋！”</p>
“你娘还等着你去接！”林远喊。</p>
冯旺停了一下，屋里又是一声响，他甩开林远，仍往那边看。老李已经叫起两人，车又被拖出去一些，再挪便能让马过了。</p>
林远钻到车后，看见那刀手半个身子挤在两车之间，刀一递，扶车的人就往后躲。他朝老差役喊，请他先把人挡开，自己来推车。老差役叫同伴把长杆从车帮上探出去，杆头直逼刀手的脸；那人回刀去拨，另一根又顶到他肩上。他挤得太深，腾挪不开，只得退出空当。</p>
老李在车里侧抬把，林远用肩顶着车帮，车轮却压进土里，推了一下没动。冯旺骂着回来，跟老李一道抬。刀手又要上前，老差役越过车头逼了两步，两根长杆也跟着送出去，将人隔在外头。林远脚下打滑，脸贴着车板往前顶，车轮终于滚回原处。一支箭扎在车帮上，离他的手只有尺把远，他猛缩了一下，险些又让车退回去。</p>
“楔子！”老李喊。</p>
木楔就在脚边，林远蹲下去塞住轮子，又搬块石头抵紧。冯旺还在抬着车把，直到老李说行了，才一齐松手。两个持杆的差役退回车后，刀手再试着靠近，车上便伸出杆子，连抓车把的地方也没了。</p>
骑手催了两声，伤了手的汉子却朝他喊，里头有四个差人，叫南边的过来。村南仍有叫声，听不出是谁，也不见有人从村里接应。举火的骑手绕到路旁，看见缺墙里的同伙已背出一袋粮，便喊他快些，自己勒马转了向。</p>
冯旺认出粮袋上的灰布补丁，刚追出两步，射箭的又抬了手。老李一把将他拽回车后。背粮的跑到马旁，持刀的和伤手的也跟着退，两名差役要追，被老差役叫住，先看住村口。骑手收住弓，护着几个步行的往东去了。</p>
马蹄声远了，沟底才又跑来一人，喊着让前面等等。老李隔着土坎张望，天太黑，只看见那人绕向东边，没敢再追。冯旺已冲进自家，片刻后抱着个破粮瓮出来，把它往墙根一掼。林远站在路上，听见他骂，过了一阵，骂声也没了。</p>
冯旺问母亲睡在哪个窑里，林远说还在师父那里。他抹了把脸，又问东口够不够人，自己想先上山看一眼。</p>
南坡那名头伤的后生被抬到场院时，刚醒过来，见人围着便想坐起。老李让他别动，他却一偏头吐在门板边上。东口伤了左臂的后生也被人领过来，等着同他上山。</p>
赵铁生跟在门板后面，长杆拖着地。老李问他有没有伤，他说背上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问，头上那个还活着么。老李让他别乱问，自己也走到门板旁俯身看了看，催抬人的赶快。</p>
两名差役押着俘虏随后到了，其中一人拿着缴来的刀。被捆的是南坡持刀的那个，脸上蹭满泥，问什么都不开口。卖饼的妇人来认人，盯着他看了许久，只说昨日那两人站在日头底下，她记不清是不是这一张脸。老差役便没再问她，叫同伴把刀裹好，带回州里。</p>
老差役叫来南坡的一名差役，问他和老李各见了多少。老李说东口三骑三步，南坡的说摸来两个步行的，拿棍的从沟里逃了。看见的八人里，只捉住眼前这个。老差役留两人在东口，一人看俘虏，自己带另外两人去南坡看路，又回来问里正，方才除了冯家，还有哪户遭人闯过。</p>
陈老道已听见来人，提灯等在后山窑前。头伤的被抬进去，他先问挨在何处、昏过没有，听说醒来又吐，叫人别扶他坐着。伤者的妻子跟在门板后面，问他会不会死。老道没有应她，只让她帮忙把沾血的头巾解开，别碰伤口。</p>
东口那后生的左臂也要洗血、包住。老道给他处理时，铁生还坐在门口，说背疼，二丫要掀他衣裳，他偏不肯。老道腾出手来摸了摸，叫他把衣服脱下，二丫才看见肩胛下方青肿了一大片。</p>
“手动一动。”老道说。</p>
铁生抬起手，扯到背，骂了句疼。老道叫他今晚就在窑里睡，不许再下坡。他没顶嘴，只让二丫去告诉周进才，炉边的火种盖好了，官料别挨着雨口放。</p>
周进才已经在粮棚。有人担心贼摸上山，半夜跑来认自家袋子。他举着灯，叫人一袋袋看，木牌都在，封口也没动。冯旺没过来，只让邻人替他看了一眼山上那袋。</p>
天亮后，老差役带上一名同伴，押俘进城。老李随他们去，把自己看见的三骑和缺墙那边的事讲清；剩下四名差役继续守在下湾。里正送他们出村，回来又去南坡看那条羊道。昨夜几个人在窄处推搡，靠沟的一块土沿塌了，村西上山的路又挨得近，今晚若仍只站两个人，守坡的人连退都难。</p>
冯旺也跟过去，手里提着从自家墙根拾来的空粮绳。他问里正，若贼今晚再来，是守东口，还是先堵这条道。</p>
里正用脚试了试塌下去的土：“今晚南坡再添一人。明早修路，东口那堵墙也得补，各家出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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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旺把粮绳绕到手腕上。几个扛着锄的从场院出来，正往田里走。他喊住其中一个：“里正说各家都出人，听见了？”</p>
那人停下，说要先去放水，明早一定来。冯旺问他是明早先去地里，还是先上南坡。那人看了眼里正，没接话，扛着锄走了。</p>
……</p>
五月初十，冯旺上后山借镐，碰见昨日那汉子的妻子来取粮。</p>
他拦在粮棚前，问她男人去了哪里。</p>
“地里。晌午就来。”</p>
“昨日说今日，今日又说晌午。俺在南坡等了半个时辰，还是东口那几个人。”</p>
妇人说地里的水眼下断不得，先忙过这阵，总会来。冯旺却把她背来的空袋子拿住了。</p>
“叫他自己来背。修完路，连俺家那袋一起背下去。”</p>
周进才正在给另一户量粮，听见便放下斗，伸手讨袋。冯旺不肯给，两人隔着袋子争起来，妇人在旁急了，说家里还有老人等着做饭。林远在院外听见，进来叫冯旺松手。</p>
“他家的工还欠着，找他要。粮先让她拿。”</p>
“你也去南坡看看！上夜的是俺们，挨抢的是俺们，如今修路还是俺们。粮在你这儿，人家当然不急。”</p>
“我去。你先把袋子给她。”</p>
冯旺将袋子扔在地上，扛着镐走了。妇人骂了两句，周进才让她认过袋牌，照常取粮。林远没再留下劝，拿了锹去找里正。</p>
他到南坡时，老李正往塌口里填石。昨晚从州城回来，饭也没吃好，今早又叫人来催。听说粮棚里闹起来了，他先问林远，粮给人了没有。</p>
“给了。”</p>
“那就好。真扣下来，往后有事谁还肯往山上送。”</p>
里正挨户去叫人，午后总算来了几个。先填南坡塌下去的土沿，再清宽村西上山的窄处，半日做不完，次日接着来。有两家直到收工也不见人，里正在场院里记下，冯旺当着众人的面又问了一次，何时补工。</p>
“俺去他们家等。”里正说，“总有回屋吃饭的时候。”</p>
老李带回的消息，也在场院里传开了。捉住的汉子自称姓韩，供说平日见过的同伙有二三十人，骑马的还不止那晚三骑。藏身处却说不清，差役要往渡口、脚店去查。留村的四个人只能再守几日，等下一批官料送到，便要回城。</p>
冯旺听到这里，问能不能给他家留一个。没人应，他便说明日自家缺墙也要补，不能只修上山的路。里正答应替他叫人，头伤的和左臂中箭的两户则免了这一回工，夜班也另找人顶。</p>
后山院口的木门立起来时，冯旺家的墙也补到了肩高。他把母亲接回家，又来背走山上那袋糜子。周进才劝他分两趟，他不肯，自己将粮压上肩，叫旁人别挡着路。</p>
那袋被抢走的，州里一直没消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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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沿村西跑来，到了缺墙后才听清冯旺在喊粮。他抓住冯旺的衣襟，想把人拉回车后，反被拖得踉跄。</p>
“俺家里还有一袋！”</p>
“你娘还等着你去接！”林远喊。</p>
冯旺停了一下，屋里又是一声响，他甩开林远，仍往那边看。老李已经叫起两人，车又被拖出去一些，再挪便能让马过了。</p>
林远钻到车后，看见那刀手半个身子挤在两车之间，刀一递，扶车的人就往后躲。他朝老差役喊，请他先把人挡开，自己来推车。老差役叫同伴把长杆从车帮上探出去，杆头直逼刀手的脸；那人回刀去拨，另一根又顶到他肩上。他挤得太深，腾挪不开，只得退出空当。</p>
老李在车里侧抬把，林远用肩顶着车帮，车轮却压进土里，推了一下没动。冯旺骂着回来，跟老李一道抬。刀手又要上前，老差役越过车头逼了两步，两根长杆也跟着送出去，将人隔在外头。林远脚下打滑，脸贴着车板往前顶，车轮终于滚回原处。一支箭扎在车帮上，离他的手只有尺把远，他猛缩了一下，险些又让车退回去。</p>
“楔子！”老李喊。</p>
木楔就在脚边，林远蹲下去塞住轮子，又搬块石头抵紧。冯旺还在抬着车把，直到老李说行了，才一齐松手。两个持杆的差役退回车后，刀手再试着靠近，车上便伸出杆子，连抓车把的地方也没了。</p>
骑手催了两声，伤了手的汉子却朝他喊，里头有四个差人，叫南边的过来。村南仍有叫声，听不出是谁，也不见有人从村里接应。举火的骑手绕到路旁，看见缺墙里的同伙已背出一袋粮，便喊他快些，自己勒马转了向。</p>
冯旺认出粮袋上的灰布补丁，刚追出两步，射箭的又抬了手。老李一把将他拽回车后。背粮的跑到马旁，持刀的和伤手的也跟着退，两名差役要追，被老差役叫住，先看住村口。骑手收住弓，护着几个步行的往东去了。</p>
马蹄声远了，沟底才又跑来一人，喊着让前面等等。老李隔着土坎张望，天太黑，只看见那人绕向东边，没敢再追。冯旺已冲进自家，片刻后抱着个破粮瓮出来，把它往墙根一掼。林远站在路上，听见他骂，过了一阵，骂声也没了。</p>
冯旺问母亲睡在哪个窑里，林远说还在师父那里。他抹了把脸，又问东口够不够人，自己想先上山看一眼。</p>
南坡那名头伤的后生被抬到场院时，刚醒过来，见人围着便想坐起。老李让他别动，他却一偏头吐在门板边上。东口伤了左臂的后生也被人领过来，等着同他上山。</p>
赵铁生跟在门板后面，长杆拖着地。老李问他有没有伤，他说背上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问，头上那个还活着么。老李让他别乱问，自己也走到门板旁俯身看了看，催抬人的赶快。</p>
两名差役押着俘虏随后到了，其中一人拿着缴来的刀。被捆的是南坡持刀的那个，脸上蹭满泥，问什么都不开口。卖饼的妇人来认人，盯着他看了许久，只说昨日那两人站在日头底下，她记不清是不是这一张脸。老差役便没再问她，叫同伴把刀裹好，带回州里。</p>
老差役叫来南坡的一名差役，问他和老李各见了多少。老李说东口三骑三步，南坡的说摸来两个步行的，拿棍的从沟里逃了。看见的八人里，只捉住眼前这个。老差役留两人在东口，一人看俘虏，自己带另外两人去南坡看路，又回来问里正，方才除了冯家，还有哪户遭人闯过。</p>
陈老道已听见来人，提灯等在后山窑前。头伤的被抬进去，他先问挨在何处、昏过没有，听说醒来又吐，叫人别扶他坐着。伤者的妻子跟在门板后面，问他会不会死。老道没有应她，只让她帮忙把沾血的头巾解开，别碰伤口。</p>
东口那后生的左臂也要洗血、包住。老道给他处理时，铁生还坐在门口，说背疼，二丫要掀他衣裳，他偏不肯。老道腾出手来摸了摸，叫他把衣服脱下，二丫才看见肩胛下方青肿了一大片。</p>
“手动一动。”老道说。</p>
铁生抬起手，扯到背，骂了句疼。老道叫他今晚就在窑里睡，不许再下坡。他没顶嘴，只让二丫去告诉周进才，炉边的火种盖好了，官料别挨着雨口放。</p>
周进才已经在粮棚。有人担心贼摸上山，半夜跑来认自家袋子。他举着灯，叫人一袋袋看，木牌都在，封口也没动。冯旺没过来，只让邻人替他看了一眼山上那袋。</p>
天亮后，老差役带上一名同伴，押俘进城。老李随他们去，把自己看见的三骑和缺墙那边的事讲清；剩下四名差役继续守在下湾。里正送他们出村，回来又去南坡看那条羊道。昨夜几个人在窄处推搡，靠沟的一块土沿塌了，村西上山的路又挨得近，今晚若仍只站两个人，守坡的人连退都难。</p>
冯旺也跟过去，手里提着从自家墙根拾来的空粮绳。他问里正，若贼今晚再来，是守东口，还是先堵这条道。</p>
里正用脚试了试塌下去的土：“今晚南坡再添一人。明早修路，东口那堵墙也得补，各家出人。”</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冯旺把粮绳绕到手腕上。几个扛着锄的从场院出来，正往田里走。他喊住其中一个：“里正说各家都出人，听见了？”</p>
那人停下，说要先去放水，明早一定来。冯旺问他是明早先去地里，还是先上南坡。那人看了眼里正，没接话，扛着锄走了。</p>
……</p>
五月初十，冯旺上后山借镐，碰见昨日那汉子的妻子来取粮。</p>
他拦在粮棚前，问她男人去了哪里。</p>
“地里。晌午就来。”</p>
“昨日说今日，今日又说晌午。俺在南坡等了半个时辰，还是东口那几个人。”</p>
妇人说地里的水眼下断不得，先忙过这阵，总会来。冯旺却把她背来的空袋子拿住了。</p>
“叫他自己来背。修完路，连俺家那袋一起背下去。”</p>
周进才正在给另一户量粮，听见便放下斗，伸手讨袋。冯旺不肯给，两人隔着袋子争起来，妇人在旁急了，说家里还有老人等着做饭。林远在院外听见，进来叫冯旺松手。</p>
“他家的工还欠着，找他要。粮先让她拿。”</p>
“你也去南坡看看！上夜的是俺们，挨抢的是俺们，如今修路还是俺们。粮在你这儿，人家当然不急。”</p>
“我去。你先把袋子给她。”</p>
冯旺将袋子扔在地上，扛着镐走了。妇人骂了两句，周进才让她认过袋牌，照常取粮。林远没再留下劝，拿了锹去找里正。</p>
他到南坡时，老李正往塌口里填石。昨晚从州城回来，饭也没吃好，今早又叫人来催。听说粮棚里闹起来了，他先问林远，粮给人了没有。</p>
“给了。”</p>
“那就好。真扣下来，往后有事谁还肯往山上送。”</p>
里正挨户去叫人，午后总算来了几个。先填南坡塌下去的土沿，再清宽村西上山的窄处，半日做不完，次日接着来。有两家直到收工也不见人，里正在场院里记下，冯旺当着众人的面又问了一次，何时补工。</p>
“俺去他们家等。”里正说，“总有回屋吃饭的时候。”</p>
老李带回的消息，也在场院里传开了。捉住的汉子自称姓韩，供说平日见过的同伙有二三十人，骑马的还不止那晚三骑。藏身处却说不清，差役要往渡口、脚店去查。留村的四个人只能再守几日，等下一批官料送到，便要回城。</p>
冯旺听到这里，问能不能给他家留一个。没人应，他便说明日自家缺墙也要补，不能只修上山的路。里正答应替他叫人，头伤的和左臂中箭的两户则免了这一回工，夜班也另找人顶。</p>
后山院口的木门立起来时，冯旺家的墙也补到了肩高。他把母亲接回家，又来背走山上那袋糜子。周进才劝他分两趟，他不肯，自己将粮压上肩，叫旁人别挡着路。</p>
那袋被抢走的，州里一直没消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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