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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八，京师。</p>
第二条巷东头的墙总算放倒了。</p>
碎砖堵住了院口。少年到时，兵卒正在撵围上来的人，两个匠人拿木杠探进断梁下面，试着往起撬。有人喊缺垫脚的砖，他便抱了一摞过去。</p>
前夜抬进药棚的不是父亲。昨日找了一天，也没找到。母亲让他今日仍来这里，说爹是替这家换门梁，纵使已经离开，也该有人见过。出门前，她还叫住他，嘱咐找到爹以后，先说家里人都在，腿上的伤也有人治。</p>
木杠压了下去，梁底露出一片蓝灰色的衣裳。</p>
少年把砖递完，蹲下去看。衣裳后背补过，方方的一块，比原来的布深。他伸手去拉那块布，旁边的兵卒一把攥住他。</p>
“垫稳了再碰！手不要了？”</p>
他便等着。匠人换了位置，兵卒又喊来两个人，砖一层层垫高，才将底下的人拖出来。</p>
父亲的头偏向里侧，脸还看不全。少年想帮他翻个身，碰到脖颈时，手停住了。</p>
一个灰白胡子的匠人挤进来，看过地上的人，又来认他。</p>
“许家的小子？”</p>
少年点头，问能不能抬到药棚去。</p>
匠人脱下搭在腰间的褂子，盖住许茂才的脸，叫人找门板。旁边有人执笔问姓名，他代答了，又问家里还有谁。听说母亲腿断了，他便让少年带路，另找人一同抬。</p>
到了药棚，母亲正在给妹妹拆缠在腰上的衣带。</p>
“找着你爹了？”</p>
少年站在铺席前，没能应声。她望见后头的门板，撑着地就要起来，伤腿才动便跌了回去，扯住儿子的胳膊，让他们抬近些。</p>
“是我，周木匠。”老匠俯下身，“在东头那院里找到的。弟妹，你……”</p>
母亲只管叫儿子把褂子揭开。</p>
少年揭了一角。母亲伸手摸丈夫的头发，摸到一手灰，又拿袖口去擦。擦了几下，忽然骂他：“叫你吃了饭走，你就差那一会儿？”</p>
周师傅没再往下说。</p>
她哭了一阵，拉住周师傅问，找到时是不是还有气，是不是挖出来晚了。旁边有人来劝，她便把同样的话再问一遍。妹妹往门板前凑，少年抱住她，孩子不肯，挣着叫爹。</p>
直到棚外催着抬下一批伤者，母亲才松了手，叫儿子回家找衣裳。</p>
“炕里头那个箱子。过年穿的，蓝布那件。”</p>
那屋的顶也塌了。少年答应着出了门，走到街上，却想不起刚才是从哪头过来的。周师傅追出来，把妹妹从他怀里接走，交给棚中一个妇人照看，陪他回去翻箱子。</p>
……</p>
父亲葬下去以后，少年又回了第二条巷。</p>
那家要收拾一间屋住人，周师傅替他讨了份搬砖清木头的工，每日管饭，收工给钱。头两日他总想替周师傅动锯，周师傅不肯，只让搬东西；后来缺人扶木，才叫他来搭手。</p>
母亲问起，他说的都是锯木、放线。她听了便说，父亲带他做过，可以做，但东家的好料不能随便下手。</p>
父亲的锯子是在废砖底下找到的。架子折了，锯条也弯了，周师傅答应替他修，叫他先收好。他拿回药棚，母亲看过，就压在了铺席底下。</p>
棚里渐渐住不下了。新抬来的人只能搁在过道，管事催能动的搬走。母亲的腿还离不得夹板，又要照看妹妹，他托周师傅问住处，最后搬进了曹婆婆的一间倒座。</p>
曹婆婆没要头几日的房钱，让他帮着清院里的碎瓦。母亲要他记着，等有了钱补上，他说已经讲好了，往后按月付。这话说得十分响，曹婆婆正在窗外听着。</p>
住进去那晚，他把挣的钱交给母亲，去找周师傅修锯。</p>
周师傅拿着锯条，问他明日还去不去那家院子。</p>
“去。再早些去。”</p>
“早也没用。人家东西清得差不多了，后日瓦匠来，就用不着这么多人了。”</p>
少年不说话，过了一阵，又问别家还缺不缺。</p>
“我替你问着。你爹那些同役，有的也在找活，先碰上一个再说。”</p>
“厂里呢？”</p>
周师傅抬头看他。</p>
“你爹的事还没报。如今一处处都乱着，去了也得找着人。”</p>
少年把锯架扶正，等他重新装上。母亲在屋里唤他，他应了一声，仍没松手。</p>
……</p>
五月二十一夜，朝天宫起火。</p>
玄真出了大高玄殿，才知道来报信的人说小了。西边天空红了半面，路上都是朝那头去的人，有的提桶，有的扛梯子。一辆运水的车陷在街边，车夫打牲口，后头的人骂他挡路，车轮却越陷越深。</p>
同来的道人叫玄真帮忙推车。他正要过去，忽然有人从前头抓住了他的胳膊。</p>
“陆师兄呢？他来没来你这里？”</p>
是朝天宫一个年轻道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玄真说今日没见，问他到底怎么了。他说册房也烧起来了，陆师兄先前还在往外搬东西，后来叫人去寻，正廊已经过不得。</p>
玄真在朝天宫住过几年，与陆师兄的房舍相邻。去了大高玄殿以后，衣箱里几件旧袍还寄在他那里，春天才取回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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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腿不好，怎么让他去搬？”</p>
“起先还没烧到那里！”</p>
玄真跟着他往前跑。到了宫门，一名军官正拦人，几个被烟熏得辨不出面目的道人也挡在那里，谁要进便抱住谁。火场里已经掉过一回梁，人进去未必能回来。</p>
玄真说册房东边有条夹道，从外墙绕，能到后院。军官问还有多远，他指着院墙，报了两个门洞的位置。</p>
“你认路，带到门口便出来。”</p>
军官带了四个兵卒，玄真领他们从东边绕。年轻道人也要跟，被他推回去守着，省得陆师兄已经出来，他们还在里头找。</p>
头一个门洞尚能过，到了第二处，几只箱子塞住了大半。里面有人喊抬箱，一个道人半跪在地上，想把箱角从门槛上搬开。他额上磕破了，血混着灰流到嘴边，还在向外头求援。</p>
“帮我挪一挪，后边出不来了！”</p>
兵卒上去拖箱子，一拉便散了底。册页落了满地，踩上去打滑。那道人急得要捡，军官将他往外一拽，叫一个兵卒送出去，余下三人随玄真进院。</p>
正屋的窗纸已经烧没了。玄真喊陆师兄，听见檐下有人咳嗽，却看不清在哪里。他弯腰往前找，险些踩上一只手。</p>
陆师兄趴在门槛外，腰以下仍在屋内。门侧的高木架倒下来，搭在他腿上，架上的册子散得四处都是。玄真问还能不能动，他只是摇头，抓着玄真的袖子不放。</p>
两个兵卒去抬木架，剩下一个趴低了看脚卡在哪里。玄真托住陆师兄的腋下，刚往后拉，陆师兄就喊起来。</p>
“别拖！脚，脚还压着！”</p>
架子抬得高些，底下一根短横木却仍横在脚踝上。玄真腾出右手去掰，一碰便疼得缩手。横木背火的一面已经烧黑，他扯过衣袖裹住手，再伸进去。那个伏在地上的兵卒也过来帮忙，两人一同扳，才把陆师兄的脚放出来。</p>
人拖到院里时，陆师兄的鞋留在了屋内，左脚歪向一边。</p>
“后头还有一个。”</p>
军官已经在催抬人，听见这句，又蹲下来问在哪间。陆师兄指向正屋东侧，说跟他一起搬册子的书吏先去了后间，刚才还听见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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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八，京师。</p>
第二条巷东头的墙总算放倒了。</p>
碎砖堵住了院口。少年到时，兵卒正在撵围上来的人，两个匠人拿木杠探进断梁下面，试着往起撬。有人喊缺垫脚的砖，他便抱了一摞过去。</p>
前夜抬进药棚的不是父亲。昨日找了一天，也没找到。母亲让他今日仍来这里，说爹是替这家换门梁，纵使已经离开，也该有人见过。出门前，她还叫住他，嘱咐找到爹以后，先说家里人都在，腿上的伤也有人治。</p>
木杠压了下去，梁底露出一片蓝灰色的衣裳。</p>
少年把砖递完，蹲下去看。衣裳后背补过，方方的一块，比原来的布深。他伸手去拉那块布，旁边的兵卒一把攥住他。</p>
“垫稳了再碰！手不要了？”</p>
他便等着。匠人换了位置，兵卒又喊来两个人，砖一层层垫高，才将底下的人拖出来。</p>
父亲的头偏向里侧，脸还看不全。少年想帮他翻个身，碰到脖颈时，手停住了。</p>
一个灰白胡子的匠人挤进来，看过地上的人，又来认他。</p>
“许家的小子？”</p>
少年点头，问能不能抬到药棚去。</p>
匠人脱下搭在腰间的褂子，盖住许茂才的脸，叫人找门板。旁边有人执笔问姓名，他代答了，又问家里还有谁。听说母亲腿断了，他便让少年带路，另找人一同抬。</p>
到了药棚，母亲正在给妹妹拆缠在腰上的衣带。</p>
“找着你爹了？”</p>
少年站在铺席前，没能应声。她望见后头的门板，撑着地就要起来，伤腿才动便跌了回去，扯住儿子的胳膊，让他们抬近些。</p>
“是我，周木匠。”老匠俯下身，“在东头那院里找到的。弟妹，你……”</p>
母亲只管叫儿子把褂子揭开。</p>
少年揭了一角。母亲伸手摸丈夫的头发，摸到一手灰，又拿袖口去擦。擦了几下，忽然骂他：“叫你吃了饭走，你就差那一会儿？”</p>
周师傅没再往下说。</p>
她哭了一阵，拉住周师傅问，找到时是不是还有气，是不是挖出来晚了。旁边有人来劝，她便把同样的话再问一遍。妹妹往门板前凑，少年抱住她，孩子不肯，挣着叫爹。</p>
直到棚外催着抬下一批伤者，母亲才松了手，叫儿子回家找衣裳。</p>
“炕里头那个箱子。过年穿的，蓝布那件。”</p>
那屋的顶也塌了。少年答应着出了门，走到街上，却想不起刚才是从哪头过来的。周师傅追出来，把妹妹从他怀里接走，交给棚中一个妇人照看，陪他回去翻箱子。</p>
……</p>
父亲葬下去以后，少年又回了第二条巷。</p>
那家要收拾一间屋住人，周师傅替他讨了份搬砖清木头的工，每日管饭，收工给钱。头两日他总想替周师傅动锯，周师傅不肯，只让搬东西；后来缺人扶木，才叫他来搭手。</p>
母亲问起，他说的都是锯木、放线。她听了便说，父亲带他做过，可以做，但东家的好料不能随便下手。</p>
父亲的锯子是在废砖底下找到的。架子折了，锯条也弯了，周师傅答应替他修，叫他先收好。他拿回药棚，母亲看过，就压在了铺席底下。</p>
棚里渐渐住不下了。新抬来的人只能搁在过道，管事催能动的搬走。母亲的腿还离不得夹板，又要照看妹妹，他托周师傅问住处，最后搬进了曹婆婆的一间倒座。</p>
曹婆婆没要头几日的房钱，让他帮着清院里的碎瓦。母亲要他记着，等有了钱补上，他说已经讲好了，往后按月付。这话说得十分响，曹婆婆正在窗外听着。</p>
住进去那晚，他把挣的钱交给母亲，去找周师傅修锯。</p>
周师傅拿着锯条，问他明日还去不去那家院子。</p>
“去。再早些去。”</p>
“早也没用。人家东西清得差不多了，后日瓦匠来，就用不着这么多人了。”</p>
少年不说话，过了一阵，又问别家还缺不缺。</p>
“我替你问着。你爹那些同役，有的也在找活，先碰上一个再说。”</p>
“厂里呢？”</p>
周师傅抬头看他。</p>
“你爹的事还没报。如今一处处都乱着，去了也得找着人。”</p>
少年把锯架扶正，等他重新装上。母亲在屋里唤他，他应了一声，仍没松手。</p>
……</p>
五月二十一夜，朝天宫起火。</p>
玄真出了大高玄殿，才知道来报信的人说小了。西边天空红了半面，路上都是朝那头去的人，有的提桶，有的扛梯子。一辆运水的车陷在街边，车夫打牲口，后头的人骂他挡路，车轮却越陷越深。</p>
同来的道人叫玄真帮忙推车。他正要过去，忽然有人从前头抓住了他的胳膊。</p>
“陆师兄呢？他来没来你这里？”</p>
是朝天宫一个年轻道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玄真说今日没见，问他到底怎么了。他说册房也烧起来了，陆师兄先前还在往外搬东西，后来叫人去寻，正廊已经过不得。</p>
玄真在朝天宫住过几年，与陆师兄的房舍相邻。去了大高玄殿以后，衣箱里几件旧袍还寄在他那里，春天才取回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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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还没烧到那里！”</p>
玄真跟着他往前跑。到了宫门，一名军官正拦人，几个被烟熏得辨不出面目的道人也挡在那里，谁要进便抱住谁。火场里已经掉过一回梁，人进去未必能回来。</p>
玄真说册房东边有条夹道，从外墙绕，能到后院。军官问还有多远，他指着院墙，报了两个门洞的位置。</p>
“你认路，带到门口便出来。”</p>
军官带了四个兵卒，玄真领他们从东边绕。年轻道人也要跟，被他推回去守着，省得陆师兄已经出来，他们还在里头找。</p>
头一个门洞尚能过，到了第二处，几只箱子塞住了大半。里面有人喊抬箱，一个道人半跪在地上，想把箱角从门槛上搬开。他额上磕破了，血混着灰流到嘴边，还在向外头求援。</p>
“帮我挪一挪，后边出不来了！”</p>
兵卒上去拖箱子，一拉便散了底。册页落了满地，踩上去打滑。那道人急得要捡，军官将他往外一拽，叫一个兵卒送出去，余下三人随玄真进院。</p>
正屋的窗纸已经烧没了。玄真喊陆师兄，听见檐下有人咳嗽，却看不清在哪里。他弯腰往前找，险些踩上一只手。</p>
陆师兄趴在门槛外，腰以下仍在屋内。门侧的高木架倒下来，搭在他腿上，架上的册子散得四处都是。玄真问还能不能动，他只是摇头，抓着玄真的袖子不放。</p>
两个兵卒去抬木架，剩下一个趴低了看脚卡在哪里。玄真托住陆师兄的腋下，刚往后拉，陆师兄就喊起来。</p>
“别拖！脚，脚还压着！”</p>
架子抬得高些，底下一根短横木却仍横在脚踝上。玄真腾出右手去掰，一碰便疼得缩手。横木背火的一面已经烧黑，他扯过衣袖裹住手，再伸进去。那个伏在地上的兵卒也过来帮忙，两人一同扳，才把陆师兄的脚放出来。</p>
人拖到院里时，陆师兄的鞋留在了屋内，左脚歪向一边。</p>
“后头还有一个。”</p>
军官已经在催抬人，听见这句，又蹲下来问在哪间。陆师兄指向正屋东侧，说跟他一起搬册子的书吏先去了后间，刚才还听见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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