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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娃跑到坡口，看见林远身旁的驴，先愣了一下。</p>
“咱家的驴呢？”</p>
林远还没来得及答，孩子已经扑上来，抱住他的腰。二丫跟在后头，跑得没有他快，到了近前只叫了一声道长，眼睛却不停地往包袱上看。</p>
陈老道在坡下喊让路，说再堵着，自己便要连人带箱滚下去了。铁生赶下来接药箱，老李牵住驴，几个人闹哄哄地进了院。原来缺了一角的墙补高了，炉棚旁添出一间放木料的小屋，檐下还挂着几把等人来取的镰。</p>
林远认出其中一把，问是不是刘家的。铁生笑他记性好，说早换过主人，刘家把它抵了炭钱，如今是另一户送来修的。</p>
陈老道刚坐下，院外又进来两个人。先是来请看病的，后来抱着一个孩子。老道往盆里洗了把手，药箱都没进屋，又打开了。</p>
小娃牵着林远去看自己的豆地。那一片豆早收完了，眼下只有几行新划的浅沟，他却仍叫豆地，说今年要同二丫分开种，省得她收时总往自己的笸箩里抓。</p>
“你自己那几棵，结的还没俺的多。”二丫跟在后面。</p>
“种在一处，怎么分得清？”</p>
“拔的时候就分清了。”</p>
林远听了半日，也没断出那一把豆究竟该算谁的。小娃拉他回窑，翻出木板写了一个“林”给他看，又催他讲京城。林远才说城墙很高，便被问有没有葭州高、门有几扇、皇上吃不吃糜子。</p>
铁生在门外笑出声：“你先让他喝口水。”</p>
小娃这才把碗拿来。水里有点沙，林远喝到底才发现。老李告诉他，泉水浅了，担回来须沉一阵，方才这桶是刚挑的。</p>
院门边一直有人等着。林远以为也是求医，等陈老道看完最后一个，那人却朝铁生招手，说昨儿答应今日给准信，眼下道长回来了，能不能把粮借了。</p>
铁生请他稍等，进去叫周进才。周进才刚把留山的账拿来，听见吴家又来了，便将最上面一张纸抽出来。</p>
“前几日那半斗，还没吃到今日？”</p>
吴家汉子把空袋往肩上一搭：“六张嘴，省着吃还能省出一袋来？”</p>
开春已有五户从后山借粮，铁生和老李商量过，只借急用的，秋后还。吴家也在其中。周进才问的却不是几日吃完——昨日有人见着他背粮去河边卖，那时候家里才借过后山的粮。</p>
汉子在门外听见，立即进来了。</p>
“卖的是种！不是你们借的！”</p>
“种也卖了，今年吃什么？”</p>
“去年赊的驴，前日人来讨钱，再不还就牵走。地还没种，你让俺拿什么犁？”</p>
他越说越急，将粮袋解下来，抖给周进才看。袋角补了又补，里头确实是空的，可空袋也说不清昨日背出去的是什么粮。林远让他把袋子放下，问这回借多少。</p>
“一斗。俺娘病着，已两日没熬过干的。”</p>
铁生说他娘确实病了，前日请前山的人去过。林远便想叫先量给他，抬头却见周进才没有起身。</p>
“他娘病着，先借了吧。”</p>
“前一回也是这么借的。”周进才看着他，“今日这袋拿回去，讨债的人上门，还卖不卖？”</p>
吴家汉子指着林远，说人家才从外头回来都肯，怎么你反倒拦着。铁生赶紧站到两人中间，周进才却绕过他，问林远是不是已经答应了。</p>
林远被问得有些不自在。他还没看过粮窑，连这半斗是何时借的也不知道，方才只是听见老人有病，又见师父赶了一路尚未坐稳，想先让人拿粮回去。吴家一拿自己去压周进才，这句话便不能如此说了。</p>
“先前你们怎么议的？”</p>
“俺说找里正问一问，再来拿。”周进才指着那人，“他昨日说成，今日又说找不见人。”</p>
“下湾几家的粮都紧，里正还能拿自家的来填俺？”</p>
“谁叫你问他借粮了？”</p>
陈老道叫两人都停，问吴家欠的驴钱究竟还有多少。汉子报过数，又说秋后肯定能还，铁生在旁问一句今年种子怎么办，他便不再说秋后的事，反问道长，还能眼睁睁让人把驴牵走么。</p>
老道没有答，伸手将桌脚的空袋拿起来，看了看里面。汉子等着他起身去粮窑，老道却又把袋递回来了。</p>
“你娘今日先得吃上饭。驴债也不能就此搁着。里正若不在家，先请老李陪你去问，回头老道也去一趟。”</p>
“再宽几日，俺也还不出。”</p>
“那就当面说还不出。地还没下种，便拿秋收许人，谁知道要许出去多少？”</p>
汉子扯着袋口，说人家早已宽过一次，约了明早再来，怕是再说也没用。林远起身去叫老李，周进才拦住他，说昨日便托老李打听过，人认得那家，明早在吴家碰头就是，不必让吴家再跑一趟。</p>
院里的饭还没做，老李媳妇正要淘粮。陈老道让一会儿多盛一碗，先给吴家老人送去。粮仍借一斗，由周进才去量。这一回吴家汉子没再说谁肯谁不肯，提着袋子跟到粮窑前，等斗里的粮倒进去，才朝院里作了个揖。</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林远站在粮门边，没有跟着出来。</p>
里头各家寄的仍放在原处，后山自留的少了几袋。周进才指给他看，说秋信写下四石六斗时，刚收完粮；后来置换过杂粮，也借过、吃过，不能拿那张信来算今日剩多少。</p>
铁生也进来了。他方才答应借粮，到了窑里，见空出来的地方，声音又低了些。</p>
“还有一笔修配钱没收。明日去催一催。”</p>
周进才说收回来也得添炭，他知道。两人前几日为吴家争过一回，铁生觉得邻人来借，自己明知人家病着，却叫空着手回去，往后还怎么在山下走；周进才却说，剩粮先得留够后山吃，不能看着每家都急，便次次开窑。</p>
林远蹲在粮袋旁，听他们说完，才问眼下能吃到哪一日。周进才说的是只算住在后山的这些人，若再往外借，便没个准。他一路回来，盘算着赏银、工具和书，见了这几袋粮，先想到的也是明日多买些回来。可就算银子已经在葭州，粮铺肯卖，这些借粮的人，去年冬天也不是他在应付。</p>
“明日我先进城取银，添粮。”他说，“你们先前应过哪几家，告诉我一声，别让人跑来，我又说出另一套话。”</p>
铁生这才提起还有一户约了后日。那家的男人替后山修过屋，借之前说好，可以在农闲来抵工，周进才已经记下。</p>
林远听了，说那就照原先的来。</p>
出粮窑时，吴家汉子已经走了。灶边单放着一碗饭，铁生叫二丫别收，等老李回去一道带。他自己还得将两把修好的镰送下山，货主明早要用，在这里耽搁得久了，天已快黑。</p>
林远本想叫他歇一晚，听见明早要用，便回窑取来那把新锉，先交到他手里。铁生摸了摸刃纹，问价，听完直嫌贵，临出院门却还是带到炉棚比了一回，才拿镰下山。</p>
……</p>
夜里总算能坐下吃饭。</p>
赏绢打开时，老李媳妇先擦了手才敢接。陈老道叫她别折腾，东西带回来便是拿来用，放几年受潮还不如现在裁了。她仍找来一块干布垫着，二丫蹲在旁边看，问这个能不能缝鞋面。</p>
铁生回来正赶上开饭，见包袱里还有工具，凑过去翻。陈老道叫他洗手，他才肯放下，坐定仍问林远，京里的铁铺是不是都用那样的锉。</p>
京里的事说到东厂，屋里没人再问皇上吃什么了。</p>
陈老道只说被关了几日，查明才放出来。小娃听不懂，问是不是做错了事，林远告诉他是病人用了药以后又不好，要查缘由。</p>
“那还给你们银子？”</p>
“后来准我们出来了。”</p>
孩子接着问五日里吃什么，有没有炕。林远说有吃的，便让他把新纸拿给二丫，明日再看能写多少字。小娃接了纸，仍回头望师父。陈老道招手叫他过来，摸了摸他头顶，比自己出门时高了一些。</p>
周进才没有追问关押的事，只将留山的账挪开，让林远先吃饭。林远把两家药行的取银收据拿出来，说明各存三十两，尚须到葭州验取；随身带回的另在包里。周进才看完，问这是皇上的赏，还是往后要办什么差的银。</p>
“赏给我们的。回乡没有指定办差。”</p>
“那添粮就不必再拿炉边的炭钱抵了。”</p>
铁生端着碗说早该添，去年冬里收过一批杂粮，大家少吃了不少苦，偏到春天反而不好买。老李说有钱也须早去，沿河有几家已经收起粜粮的牌。</p>
这顿饭吃了很久。小娃在林远身边睡着，又被老李抱走。二丫收过碗，将明早下地的人要带的饼包好，才回屋去。</p>
林远去炉棚找铁生，对方正试新带的卡钳，开合处有些涩，叫他帮着看看。说起京里的修器棚，铁生问那些坏铳是不是也一件件拆，又问自己这座炉能否做。</p>
“去年留下以后，夜里又叫过两回人。都是虚惊，可真来了，还是这几根长杆。”</p>
林远将安民厂开的短据拿来，给他看。铁生看不全上面的字，让他念。听到修配两字，又问京里是否真让他碰过火铳，林远说跟着官匠拆看过，他便将这张纸仔细铺开。</p>
“明日俺跟你去州里。”</p>
林远本就有这个打算，让他带上旧年交刀钎的回执。铁生放好纸，回头继续修那副卡钳，说明早还得先给一户送锄，叫林远别起身便走。</p>
翌晨，师徒先到前山报归。</p>
管事在阶前迎住，将陈老道往正中那把椅子让。老道从前来，总坐靠门的小凳，今日也想照旧，管事却拦着，说已经擦过了。</p>
“他愿坐门口，就让他坐。”监院从里间出来，叫管事去添两碗水。</p>
陈老道笑着坐回门边，将玄真的信交过去。管事这才退到一旁，却还等着听京里的事。监院拆开信，先问朝天宫几位旧识，问过陆师兄的腿，又看了看陈老道。</p>
“玄真说你在东厂待过五日。”</p>
“已经出来了。”</p>
“信上也说出来了。我问你那五日。”</p>
老道脸上的笑淡了，半晌才说没挨打，林远同他分开问，见不着人。监院听完，没有再追问御前得了什么赏，只叫管事把病家的旧纸取来。</p>
纸上夹着三张求诊的短帖。有一家住得远，送话的人来过两趟；前山接诊的道人自己也有病家，只去成一回。老道翻到那张，立即说今日从城里回来便去。</p>
“你连人家还在不在都没问。”监院说，“给你留着，是叫你接着看，不是叫你今日全走一遍。”</p>
管事在旁补了一句，那家男人月前又去河东找活，家里只剩妇人，盼道长回来，托邻家问过好几回。陈老道便向他问哪日有人带路。事情议到这里，门外有人唤管事，他应了一声，仍站着。</p>
“去吧。”老道说，“京里的事，下回慢慢讲。”</p>
管事出去后，监院才问后山的粮。老道说今日便去取银添粮，又将返乡日期、住处留下，托州衙照离京时的交待回报。监院收好，见他把三张短帖全拿了，叫先留下一张，前山那位道人明日还要用。</p>
“你回来了，也别把人家的病人都抢走。”</p>
陈老道将纸翻回去，认出是哪家，放下了那一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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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娃跑到坡口，看见林远身旁的驴，先愣了一下。</p>
“咱家的驴呢？”</p>
林远还没来得及答，孩子已经扑上来，抱住他的腰。二丫跟在后头，跑得没有他快，到了近前只叫了一声道长，眼睛却不停地往包袱上看。</p>
陈老道在坡下喊让路，说再堵着，自己便要连人带箱滚下去了。铁生赶下来接药箱，老李牵住驴，几个人闹哄哄地进了院。原来缺了一角的墙补高了，炉棚旁添出一间放木料的小屋，檐下还挂着几把等人来取的镰。</p>
林远认出其中一把，问是不是刘家的。铁生笑他记性好，说早换过主人，刘家把它抵了炭钱，如今是另一户送来修的。</p>
陈老道刚坐下，院外又进来两个人。先是来请看病的，后来抱着一个孩子。老道往盆里洗了把手，药箱都没进屋，又打开了。</p>
小娃牵着林远去看自己的豆地。那一片豆早收完了，眼下只有几行新划的浅沟，他却仍叫豆地，说今年要同二丫分开种，省得她收时总往自己的笸箩里抓。</p>
“你自己那几棵，结的还没俺的多。”二丫跟在后面。</p>
“种在一处，怎么分得清？”</p>
“拔的时候就分清了。”</p>
林远听了半日，也没断出那一把豆究竟该算谁的。小娃拉他回窑，翻出木板写了一个“林”给他看，又催他讲京城。林远才说城墙很高，便被问有没有葭州高、门有几扇、皇上吃不吃糜子。</p>
铁生在门外笑出声：“你先让他喝口水。”</p>
小娃这才把碗拿来。水里有点沙，林远喝到底才发现。老李告诉他，泉水浅了，担回来须沉一阵，方才这桶是刚挑的。</p>
院门边一直有人等着。林远以为也是求医，等陈老道看完最后一个，那人却朝铁生招手，说昨儿答应今日给准信，眼下道长回来了，能不能把粮借了。</p>
铁生请他稍等，进去叫周进才。周进才刚把留山的账拿来，听见吴家又来了，便将最上面一张纸抽出来。</p>
“前几日那半斗，还没吃到今日？”</p>
吴家汉子把空袋往肩上一搭：“六张嘴，省着吃还能省出一袋来？”</p>
开春已有五户从后山借粮，铁生和老李商量过，只借急用的，秋后还。吴家也在其中。周进才问的却不是几日吃完——昨日有人见着他背粮去河边卖，那时候家里才借过后山的粮。</p>
汉子在门外听见，立即进来了。</p>
“卖的是种！不是你们借的！”</p>
“种也卖了，今年吃什么？”</p>
“去年赊的驴，前日人来讨钱，再不还就牵走。地还没种，你让俺拿什么犁？”</p>
他越说越急，将粮袋解下来，抖给周进才看。袋角补了又补，里头确实是空的，可空袋也说不清昨日背出去的是什么粮。林远让他把袋子放下，问这回借多少。</p>
“一斗。俺娘病着，已两日没熬过干的。”</p>
铁生说他娘确实病了，前日请前山的人去过。林远便想叫先量给他，抬头却见周进才没有起身。</p>
“他娘病着，先借了吧。”</p>
“前一回也是这么借的。”周进才看着他，“今日这袋拿回去，讨债的人上门，还卖不卖？”</p>
吴家汉子指着林远，说人家才从外头回来都肯，怎么你反倒拦着。铁生赶紧站到两人中间，周进才却绕过他，问林远是不是已经答应了。</p>
林远被问得有些不自在。他还没看过粮窑，连这半斗是何时借的也不知道，方才只是听见老人有病，又见师父赶了一路尚未坐稳，想先让人拿粮回去。吴家一拿自己去压周进才，这句话便不能如此说了。</p>
“先前你们怎么议的？”</p>
“俺说找里正问一问，再来拿。”周进才指着那人，“他昨日说成，今日又说找不见人。”</p>
“下湾几家的粮都紧，里正还能拿自家的来填俺？”</p>
“谁叫你问他借粮了？”</p>
陈老道叫两人都停，问吴家欠的驴钱究竟还有多少。汉子报过数，又说秋后肯定能还，铁生在旁问一句今年种子怎么办，他便不再说秋后的事，反问道长，还能眼睁睁让人把驴牵走么。</p>
老道没有答，伸手将桌脚的空袋拿起来，看了看里面。汉子等着他起身去粮窑，老道却又把袋递回来了。</p>
“你娘今日先得吃上饭。驴债也不能就此搁着。里正若不在家，先请老李陪你去问，回头老道也去一趟。”</p>
“再宽几日，俺也还不出。”</p>
“那就当面说还不出。地还没下种，便拿秋收许人，谁知道要许出去多少？”</p>
汉子扯着袋口，说人家早已宽过一次，约了明早再来，怕是再说也没用。林远起身去叫老李，周进才拦住他，说昨日便托老李打听过，人认得那家，明早在吴家碰头就是，不必让吴家再跑一趟。</p>
院里的饭还没做，老李媳妇正要淘粮。陈老道让一会儿多盛一碗，先给吴家老人送去。粮仍借一斗，由周进才去量。这一回吴家汉子没再说谁肯谁不肯，提着袋子跟到粮窑前，等斗里的粮倒进去，才朝院里作了个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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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站在粮门边，没有跟着出来。</p>
里头各家寄的仍放在原处，后山自留的少了几袋。周进才指给他看，说秋信写下四石六斗时，刚收完粮；后来置换过杂粮，也借过、吃过，不能拿那张信来算今日剩多少。</p>
铁生也进来了。他方才答应借粮，到了窑里，见空出来的地方，声音又低了些。</p>
“还有一笔修配钱没收。明日去催一催。”</p>
周进才说收回来也得添炭，他知道。两人前几日为吴家争过一回，铁生觉得邻人来借，自己明知人家病着，却叫空着手回去，往后还怎么在山下走；周进才却说，剩粮先得留够后山吃，不能看着每家都急，便次次开窑。</p>
林远蹲在粮袋旁，听他们说完，才问眼下能吃到哪一日。周进才说的是只算住在后山的这些人，若再往外借，便没个准。他一路回来，盘算着赏银、工具和书，见了这几袋粮，先想到的也是明日多买些回来。可就算银子已经在葭州，粮铺肯卖，这些借粮的人，去年冬天也不是他在应付。</p>
“明日我先进城取银，添粮。”他说，“你们先前应过哪几家，告诉我一声，别让人跑来，我又说出另一套话。”</p>
铁生这才提起还有一户约了后日。那家的男人替后山修过屋，借之前说好，可以在农闲来抵工，周进才已经记下。</p>
林远听了，说那就照原先的来。</p>
出粮窑时，吴家汉子已经走了。灶边单放着一碗饭，铁生叫二丫别收，等老李回去一道带。他自己还得将两把修好的镰送下山，货主明早要用，在这里耽搁得久了，天已快黑。</p>
林远本想叫他歇一晚，听见明早要用，便回窑取来那把新锉，先交到他手里。铁生摸了摸刃纹，问价，听完直嫌贵，临出院门却还是带到炉棚比了一回，才拿镰下山。</p>
……</p>
夜里总算能坐下吃饭。</p>
赏绢打开时，老李媳妇先擦了手才敢接。陈老道叫她别折腾，东西带回来便是拿来用，放几年受潮还不如现在裁了。她仍找来一块干布垫着，二丫蹲在旁边看，问这个能不能缝鞋面。</p>
铁生回来正赶上开饭，见包袱里还有工具，凑过去翻。陈老道叫他洗手，他才肯放下，坐定仍问林远，京里的铁铺是不是都用那样的锉。</p>
京里的事说到东厂，屋里没人再问皇上吃什么了。</p>
陈老道只说被关了几日，查明才放出来。小娃听不懂，问是不是做错了事，林远告诉他是病人用了药以后又不好，要查缘由。</p>
“那还给你们银子？”</p>
“后来准我们出来了。”</p>
孩子接着问五日里吃什么，有没有炕。林远说有吃的，便让他把新纸拿给二丫，明日再看能写多少字。小娃接了纸，仍回头望师父。陈老道招手叫他过来，摸了摸他头顶，比自己出门时高了一些。</p>
周进才没有追问关押的事，只将留山的账挪开，让林远先吃饭。林远把两家药行的取银收据拿出来，说明各存三十两，尚须到葭州验取；随身带回的另在包里。周进才看完，问这是皇上的赏，还是往后要办什么差的银。</p>
“赏给我们的。回乡没有指定办差。”</p>
“那添粮就不必再拿炉边的炭钱抵了。”</p>
铁生端着碗说早该添，去年冬里收过一批杂粮，大家少吃了不少苦，偏到春天反而不好买。老李说有钱也须早去，沿河有几家已经收起粜粮的牌。</p>
这顿饭吃了很久。小娃在林远身边睡着，又被老李抱走。二丫收过碗，将明早下地的人要带的饼包好，才回屋去。</p>
林远去炉棚找铁生，对方正试新带的卡钳，开合处有些涩，叫他帮着看看。说起京里的修器棚，铁生问那些坏铳是不是也一件件拆，又问自己这座炉能否做。</p>
“去年留下以后，夜里又叫过两回人。都是虚惊，可真来了，还是这几根长杆。”</p>
林远将安民厂开的短据拿来，给他看。铁生看不全上面的字，让他念。听到修配两字，又问京里是否真让他碰过火铳，林远说跟着官匠拆看过，他便将这张纸仔细铺开。</p>
“明日俺跟你去州里。”</p>
林远本就有这个打算，让他带上旧年交刀钎的回执。铁生放好纸，回头继续修那副卡钳，说明早还得先给一户送锄，叫林远别起身便走。</p>
翌晨，师徒先到前山报归。</p>
管事在阶前迎住，将陈老道往正中那把椅子让。老道从前来，总坐靠门的小凳，今日也想照旧，管事却拦着，说已经擦过了。</p>
“他愿坐门口，就让他坐。”监院从里间出来，叫管事去添两碗水。</p>
陈老道笑着坐回门边，将玄真的信交过去。管事这才退到一旁，却还等着听京里的事。监院拆开信，先问朝天宫几位旧识，问过陆师兄的腿，又看了看陈老道。</p>
“玄真说你在东厂待过五日。”</p>
“已经出来了。”</p>
“信上也说出来了。我问你那五日。”</p>
老道脸上的笑淡了，半晌才说没挨打，林远同他分开问，见不着人。监院听完，没有再追问御前得了什么赏，只叫管事把病家的旧纸取来。</p>
纸上夹着三张求诊的短帖。有一家住得远，送话的人来过两趟；前山接诊的道人自己也有病家，只去成一回。老道翻到那张，立即说今日从城里回来便去。</p>
“你连人家还在不在都没问。”监院说，“给你留着，是叫你接着看，不是叫你今日全走一遍。”</p>
管事在旁补了一句，那家男人月前又去河东找活，家里只剩妇人，盼道长回来，托邻家问过好几回。陈老道便向他问哪日有人带路。事情议到这里，门外有人唤管事，他应了一声，仍站着。</p>
“去吧。”老道说，“京里的事，下回慢慢讲。”</p>
管事出去后，监院才问后山的粮。老道说今日便去取银添粮，又将返乡日期、住处留下，托州衙照离京时的交待回报。监院收好，见他把三张短帖全拿了，叫先留下一张，前山那位道人明日还要用。</p>
“你回来了，也别把人家的病人都抢走。”</p>
陈老道将纸翻回去，认出是哪家，放下了那一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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