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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四走时，将铁钎也还回来。尖上磨损了些，他自己先指给铁生看，说还有两块石头未清，过几日再借。铁生把钎收进去，只让下次来时早点说。</p>
六月初一，西边响了雷。</p>
小娃跑得最快，先将老道门口的盆端出去。二丫还在收药，叫他把院里的席也卷起来，他却仰着脸说已经落雨了。二丫看不见，过去伸手接，才在手背上接着一滴。</p>
大人也出来搬缸。王四嫂在坡下喊丈夫收衣，喊到一半自己又去找桶。雨点落在干土上，一个个深色印子，很快却稀了。云拖过山头，东边渐渐亮起来，小娃还守着盆，觉得再等一会儿便能接满。</p>
铁生将炉棚的帘子掀开，骂了句贼老天，回头又见林远，便问明日贺师傅还来不来。</p>
“来。周哥进城带的话。”</p>
这几日存下的水已经勉强够用。林远把人吃的先另留出来，余下那口缺沿缸才交给铁生。铁生瞧了很久，没再说今日便点炉。</p>
周进才从城里带回另一件事：河东药队尚未过河，领队肯带他走一趟，粮有地方买，脚钱也问妥了。他已托老李找了两名去过河东的庄户，预备租骡同行。此行先替后山买粮，药铺和道路认熟，以后再带货。</p>
陈老道应下，让他把所需银数说清。王四从坡下回来，蹲在门边听了半晌，问买到粮以后从哪条路回村。周进才说仍走去年那条，他便说到日子提前找人接，去年被抢过的那处，还得有人先去看。</p>
铁生听着，将明日要用的工具拣出来，放到砧旁。院里的盆仍是空的，二丫叫小娃端回去吃饭，叫了两回，他才肯走。</p>
……</p>
第二根试管送回城里，铁生也跟了去。去时没说几句话，回来却在坡下便喊二丫拿酒，二丫问拿哪里的，他才想起后山只剩老道泡药的半坛，忙叫别动。</p>
这一回过了。</p>
六月初三开的炉，十一日成管，十三日验过。贺师傅带来的回文准了宽期，缺水时也可停炉再报。开工以前，两人重新看过头一根废件，争过的地方又核了一遍。铁生仍有不服的，却肯先听贺师傅把话说完了。</p>
吃晚饭时，他坐到林远旁边，将验据摊给老李看。老李认不全，听林远念了，便问做好的铳在哪儿。</p>
“还只是管，得往下装。”</p>
“那也强。去年贼来，俺要有一杆，站东口放一下，他们还敢往里闯？”</p>
铁生正要答，林远先说还得学着用。老李嗯了一声，伸手将纸挪离汤碗，叫铁生吃过饭再给王四他们看。</p>
六月十九，周进才从河东带回一石八斗杂粮。六两银连同脚费、渡钱等开支，余下三钱，粮不算好，却没有霉坏。几家来帮卸，看见袋里混着豆子和高粱，也都说能吃。番薯仍没寻着活种，他却认下两家能问南货的铺子，答应下趟去再问。</p>
周进才还把脚户那封家信托给了回春堂，寻到一个南去的熟客带走。人已北去，能不能再问着回话，只能等他自己来留消息。月底麦收，比先前估的还薄，老李留下种粮，来还粮的几户也只还出一部分，幸而有河东买回这批，眼下还够吃。州里五杆试办的差事便在这时送到。</p>
已经过验的一根管计在五杆之内，另发四份料，贺师傅仍领办，杜木匠来配木床，限四十五日交齐。工炭钱等交验后结，后山垫得起，却得先备出帮工的粮。林远拿周进才新买的这批作了安排，又同老李问定农活，才由师父具领。</p>
水也单留。人吃的在灶旁，炉上另存，挑不够便停。王四有一回给炉边担来两桶，铁生照数收了；傍晚，他叫来帮工，先把王四送来那根铁钎修好，仍同别家的活一道结。两人说话比从前少，见面已能各做各的事。</p>
到七月下旬，五杆终于配齐。林远帮杜木匠做了不少收尾，铁生掌炉，贺师傅隔些日子来一趟。停过的工、返过的活都算在四十五日内，总算没有再去求宽限。</p>
七月二十八，五杆装箱送到城北试场。</p>
铁生一路扶着箱子，进场又将五杆挨个看过，林远给他带的饼放到凉透，也没见他吃。把总尚未到，几个民壮来问东西，铁生起初还肯答，等一个人摸到铳口，便厉声叫他放下。</p>
那人不大高兴，说迟早总要发给人使，摸都不让摸。贺师傅也上前挡住，叫先退到绳界外，有话等验过再问。铁生跟着送了几步，见众人果真退开，才回来坐下。</p>
铁生这才觉出嗓子发紧，出去喝了两口水。林远跟着问，手上烫的地方还疼不疼，他将袖子拉开给看，说已经结痂，不碍事。那块布一离皮肉，他却吸了口气，忙又放回去。</p>
把总来了，验放开始。</p>
第一杆响过，铁生往前挪了半步，被林远拉住。第二杆也响，他朝后面等候的人看去，见杜木匠张着嘴笑，自己才敢松一口气。</p>
第三杆药锅闪了一下，众人等着，铳声迟迟没有来。</p>
有人在后面问是不是没点着，一个帮役想上前看，铁生立即伸臂拦住。把总已经叫停，他跟着喊了一声，连林远也退到遮蔽处。修旧铳时那一下迟发，两人都还记得，谁也不敢催贺师傅上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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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的时候，铁生一直攥着袖口。把总问装合以后是谁收拾的，他答了自己的名字，忍了片刻，又问：“后头两杆，先验了成不成？”</p>
“等着。”</p>
他便不敢再说，眼睛落在那杆铳上。四十五日里，它在自己手里不知来回翻过多少次，如今搁在那里，却不能过去碰。</p>
贺师傅获准上前查验，铁生急着跟上，被叫留在原地。他听见对方问了几句，近处的匠役回话很轻，只有把总最后那句“都查”传了过来。</p>
引火处堵着一点装合后留下的铁屑。</p>
贺师傅将查出的东西拿给他看：“末一回，你看了没有？”</p>
“看过。”铁生说完，便想起那天杜木匠在催，自己还想着把其余的也赶紧收完。他看向箱子，又改口：“装完那一回漏了。俺记错了。”</p>
书吏就在旁边，记了下来。</p>
林远去把记活的纸拿来，给贺师傅认是哪日装完的。这些活他也经手，最后交箱时却只问齐不齐，没有再同铁生看。他把自己那一段说了，把总指向余下的四杆：“都查。今日验不完，明日再来。”</p>
日头渐高，围看的人有些散了，杜木匠找地方坐下，方才摸铳的民壮仍站在绳界外。铁生听见他同旁人说还好是在这里放，脚下一动，林远怕他过去争，拉了他一把。他却问有没有水，嗓子已经哑了。</p>
直到午后，才重新试验。</p>
轮到第三杆，连杜木匠也站了起来。铳声响过，铁生耳朵里嗡嗡的，没听清贺师傅的话，林远朝他点了一下头，他仍追上去问了一遍。</p>
全数验过，管身、装合都看妥，把总才让入库。书吏将铳号逐一写下，铁生在旁看见“初放不发”，指着问查出的缘由写在哪儿。书吏把纸转过来，指给他看，林远念过一遍，他才记下这一杆的号，说往后送修还能认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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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四走时，将铁钎也还回来。尖上磨损了些，他自己先指给铁生看，说还有两块石头未清，过几日再借。铁生把钎收进去，只让下次来时早点说。</p>
六月初一，西边响了雷。</p>
小娃跑得最快，先将老道门口的盆端出去。二丫还在收药，叫他把院里的席也卷起来，他却仰着脸说已经落雨了。二丫看不见，过去伸手接，才在手背上接着一滴。</p>
大人也出来搬缸。王四嫂在坡下喊丈夫收衣，喊到一半自己又去找桶。雨点落在干土上，一个个深色印子，很快却稀了。云拖过山头，东边渐渐亮起来，小娃还守着盆，觉得再等一会儿便能接满。</p>
铁生将炉棚的帘子掀开，骂了句贼老天，回头又见林远，便问明日贺师傅还来不来。</p>
“来。周哥进城带的话。”</p>
这几日存下的水已经勉强够用。林远把人吃的先另留出来，余下那口缺沿缸才交给铁生。铁生瞧了很久，没再说今日便点炉。</p>
周进才从城里带回另一件事：河东药队尚未过河，领队肯带他走一趟，粮有地方买，脚钱也问妥了。他已托老李找了两名去过河东的庄户，预备租骡同行。此行先替后山买粮，药铺和道路认熟，以后再带货。</p>
陈老道应下，让他把所需银数说清。王四从坡下回来，蹲在门边听了半晌，问买到粮以后从哪条路回村。周进才说仍走去年那条，他便说到日子提前找人接，去年被抢过的那处，还得有人先去看。</p>
铁生听着，将明日要用的工具拣出来，放到砧旁。院里的盆仍是空的，二丫叫小娃端回去吃饭，叫了两回，他才肯走。</p>
……</p>
第二根试管送回城里，铁生也跟了去。去时没说几句话，回来却在坡下便喊二丫拿酒，二丫问拿哪里的，他才想起后山只剩老道泡药的半坛，忙叫别动。</p>
这一回过了。</p>
六月初三开的炉，十一日成管，十三日验过。贺师傅带来的回文准了宽期，缺水时也可停炉再报。开工以前，两人重新看过头一根废件，争过的地方又核了一遍。铁生仍有不服的，却肯先听贺师傅把话说完了。</p>
吃晚饭时，他坐到林远旁边，将验据摊给老李看。老李认不全，听林远念了，便问做好的铳在哪儿。</p>
“还只是管，得往下装。”</p>
“那也强。去年贼来，俺要有一杆，站东口放一下，他们还敢往里闯？”</p>
铁生正要答，林远先说还得学着用。老李嗯了一声，伸手将纸挪离汤碗，叫铁生吃过饭再给王四他们看。</p>
六月十九，周进才从河东带回一石八斗杂粮。六两银连同脚费、渡钱等开支，余下三钱，粮不算好，却没有霉坏。几家来帮卸，看见袋里混着豆子和高粱，也都说能吃。番薯仍没寻着活种，他却认下两家能问南货的铺子，答应下趟去再问。</p>
周进才还把脚户那封家信托给了回春堂，寻到一个南去的熟客带走。人已北去，能不能再问着回话，只能等他自己来留消息。月底麦收，比先前估的还薄，老李留下种粮，来还粮的几户也只还出一部分，幸而有河东买回这批，眼下还够吃。州里五杆试办的差事便在这时送到。</p>
已经过验的一根管计在五杆之内，另发四份料，贺师傅仍领办，杜木匠来配木床，限四十五日交齐。工炭钱等交验后结，后山垫得起，却得先备出帮工的粮。林远拿周进才新买的这批作了安排，又同老李问定农活，才由师父具领。</p>
水也单留。人吃的在灶旁，炉上另存，挑不够便停。王四有一回给炉边担来两桶，铁生照数收了；傍晚，他叫来帮工，先把王四送来那根铁钎修好，仍同别家的活一道结。两人说话比从前少，见面已能各做各的事。</p>
到七月下旬，五杆终于配齐。林远帮杜木匠做了不少收尾，铁生掌炉，贺师傅隔些日子来一趟。停过的工、返过的活都算在四十五日内，总算没有再去求宽限。</p>
七月二十八，五杆装箱送到城北试场。</p>
铁生一路扶着箱子，进场又将五杆挨个看过，林远给他带的饼放到凉透，也没见他吃。把总尚未到，几个民壮来问东西，铁生起初还肯答，等一个人摸到铳口，便厉声叫他放下。</p>
那人不大高兴，说迟早总要发给人使，摸都不让摸。贺师傅也上前挡住，叫先退到绳界外，有话等验过再问。铁生跟着送了几步，见众人果真退开，才回来坐下。</p>
铁生这才觉出嗓子发紧，出去喝了两口水。林远跟着问，手上烫的地方还疼不疼，他将袖子拉开给看，说已经结痂，不碍事。那块布一离皮肉，他却吸了口气，忙又放回去。</p>
把总来了，验放开始。</p>
第一杆响过，铁生往前挪了半步，被林远拉住。第二杆也响，他朝后面等候的人看去，见杜木匠张着嘴笑，自己才敢松一口气。</p>
第三杆药锅闪了一下，众人等着，铳声迟迟没有来。</p>
有人在后面问是不是没点着，一个帮役想上前看，铁生立即伸臂拦住。把总已经叫停，他跟着喊了一声，连林远也退到遮蔽处。修旧铳时那一下迟发，两人都还记得，谁也不敢催贺师傅上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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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的时候，铁生一直攥着袖口。把总问装合以后是谁收拾的，他答了自己的名字，忍了片刻，又问：“后头两杆，先验了成不成？”</p>
“等着。”</p>
他便不敢再说，眼睛落在那杆铳上。四十五日里，它在自己手里不知来回翻过多少次，如今搁在那里，却不能过去碰。</p>
贺师傅获准上前查验，铁生急着跟上，被叫留在原地。他听见对方问了几句，近处的匠役回话很轻，只有把总最后那句“都查”传了过来。</p>
引火处堵着一点装合后留下的铁屑。</p>
贺师傅将查出的东西拿给他看：“末一回，你看了没有？”</p>
“看过。”铁生说完，便想起那天杜木匠在催，自己还想着把其余的也赶紧收完。他看向箱子，又改口：“装完那一回漏了。俺记错了。”</p>
书吏就在旁边，记了下来。</p>
林远去把记活的纸拿来，给贺师傅认是哪日装完的。这些活他也经手，最后交箱时却只问齐不齐，没有再同铁生看。他把自己那一段说了，把总指向余下的四杆：“都查。今日验不完，明日再来。”</p>
日头渐高，围看的人有些散了，杜木匠找地方坐下，方才摸铳的民壮仍站在绳界外。铁生听见他同旁人说还好是在这里放，脚下一动，林远怕他过去争，拉了他一把。他却问有没有水，嗓子已经哑了。</p>
直到午后，才重新试验。</p>
轮到第三杆，连杜木匠也站了起来。铳声响过，铁生耳朵里嗡嗡的，没听清贺师傅的话，林远朝他点了一下头，他仍追上去问了一遍。</p>
全数验过，管身、装合都看妥，把总才让入库。书吏将铳号逐一写下，铁生在旁看见“初放不发”，指着问查出的缘由写在哪儿。书吏把纸转过来，指给他看，林远念过一遍，他才记下这一杆的号，说往后送修还能认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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