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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木匠同送车的兵卒越争越急,许顺只得抬头说快好了。蒋木匠立即让他闭嘴,转而问兵卒从哪处送来、由谁领回。兵卒报了去处,说若是误了,名字尽管记自己,可车还得走。</p>
天色暗下来,催车的人又到了。听说尚未装牢,便叫兵卒赶紧去寻灯,自己站在门外等。兵卒骂着出去,回来时却提来两盏,放下一盏,另一盏拿在手里替许顺照着。</p>
许顺没有再许什么时候能好。那人往前照,他便接着做,灯油滴到手背,烫得缩了一下,也没敢松手。装妥以后试推,到了门口仍不稳,蒋木匠让退回来,兵卒将灯挂到柱上,同众人一道把车又推回原处。</p>
后半夜车才出门。</p>
许顺跟过门槛,替着托了一把,先前磨伤肩的兵卒叫他回去,说这回自己能走。他望着车慢慢离开,回棚坐下,才看见师傅那碗饭还在木料上,表面已干成了一层皮。</p>
补领夜饭的人去了灶下,回来却是空碗,说粮没支到,等晌午。一个帮役饿得发火,把碗摔在墙边。蒋木匠骂他糟蹋碗,骂完又从行李里找出干饼,分给夜里干活的几个人,许顺拿着自己那份,半天嚼不下去。</p>
他原先怕师傅问起自己缩头的事,等了许久,对方却只问刚才哪一处是他经手的。</p>
许顺取出薄册,记下车号,在旁边画了一个歪圆,说右轮是两只坏轮凑的,往后回来自己能认。他先只记了自己的名,蒋木匠看见,将册子拿来,指着还有几处,说这里也要记,谁验过、谁做的铁活,各有各的。</p>
许顺一一补上,随即问工粮还得欠多久。</p>
“问管粮的去。”</p>
“昨日说今日。”</p>
“那便今日再问。”</p>
蒋木匠说完便躺下了。许顺也想睡,听说有返京差役来取回文,又爬起来去找识字的同班匠人,请替自己写信。</p>
写到欠粮,那人问删不删,家里看见又得担心。许顺想了一会儿,说留下,娘若知道,便不会以为自己将钱乱花了。信封上写明托交韩茂,请他寻人转送后山;母亲那封则另封好,也请韩茂送到许家。</p>
这两封信写得差不多,他不愿在给母亲的信里再提夜里的炮声。末尾刚添完字,棚里又有人喊,他拿着纸追出去,托付的话说得乱,差役嫌他啰嗦,伸手取了便走。</p>
再回木作棚,师傅已起来了,一辆坏车又停在门外。</p>
过了那些日子,城外的喊杀声渐远,送回来的坏车仍没少。院墙下添了一排席裹的人,有一回许顺去取料,看见席边露出一只手,指头同父亲很像。他站住看了好一阵,蒋木匠从后面过来,告诉他不是这一班的,叫去另一边搬。</p>
六月里,城中传开守住宁锦的捷报。外面有人喊,棚里几个人都出去了,许顺也跟到街边,看见有人登上高处挥衣裳。一个兵卒在人群中认出他,扯住问,那夜修车的老师傅还在不在。</p>
许顺认了许久,才认出是那个替自己照灯的人。</p>
“在。”</p>
“那车一直用着。你回去同他说。”</p>
人群挤来,两人很快被冲开。许顺回棚,把这句话告诉蒋木匠,师傅问认没认错,他说就是那人,自己记得。蒋木匠这才坐下,又将方才没喝完的水端起来。</p>
许顺坐在他对面,说母亲若知道打赢了,是不是便能少担些心。</p>
“有便人,再寄一封。”</p>
“能不能捎钱?”</p>
“先把欠的领着。”</p>
许顺嗯了一声。他掰着手指数了数,离说定的半年役期还有日子。出发时觉得半年很久,如今又怕到了那日,仍是这一句再等。</p>
……</p>
京中收到捷报,请赏与告缺的奏本也陆续到了御前。宁远、锦州守住,满桂、赵率教等人的名字反复出现,袁崇焕的乞休疏也在其中。</p>
朱由校准核军功,另外追问可用兵粮。魏忠贤提到监军与催饷,皇帝听完,又问战死兵将的恤银何时能给到。魏忠贤报过经手衙门,见他不接话,便接着说要催。</p>
“已给多少,未给多少,下回一道报。”</p>
袁崇焕后来获准引疾去职,辽东各将的信地与节制另作安排。许顺听到的却很零碎,谁走了、谁接了,木作棚里说法不一。他只知道役册没有变,自己仍归蒋师傅领着,便将那些传言留在棚里,没有写进下一封家信。</p>
……</p>
后山七月便已听过宁锦得胜,此时读到的却仍是五月的信。</p>
铁生问能否寄些银过去,林远说要先寻可靠渠道。他另写一封给于海生,托问许家的近况,也请他向韩茂打听许顺能从哪里收银。回给许顺的信,则先写师徒离京时许母腿伤已缓、妹妹安好,后来怎样,还须再问。</p>
小娃拿着木板进来,听说京里那个做木头东西的哥哥也会认字,便想添一个“好”。他没见过许顺,觉得写到信里,对方便会认得自己。二丫替他扶纸,他写歪了一边,又把旁边挤得很满,林远仍收进去,只在下面注明是谁写的。</p>
写到后山,林远告诉许顺铳做成了,也说了验放时那一回不发。收笔以后,他将许顺信末的日子又看了一眼,另托王掌柜留意玄真的来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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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二,他又进了一趟州城。</p>
回春堂没有新信,别家药行也没有。王掌柜以为京里的师伯病了,追着问,他说不是,站了一会儿,又问最近京中有没有什么大事。掌柜说听来的仍是宁锦叙功,其余不知道。</p>
回山时,老李正翻晒种粮,叫他帮着扯住席角。两人刚抬,小娃从旁跑过,豆粒被碰落一些。老李气得要骂,林远将席放好,叫孩子捡回来,自己蹲下去帮着找。</p>
小娃举起一粒问沾土的能不能还要,他答能,手里却一直攥着几粒没放。孩子催他,他才倒回去,发现掌心已经硌出了印。</p>
老道看他脸色不好,问是不是热着了。他说没有,跟进屋,终于问起玄真近来的信里有没有提陛下。</p>
“仍在调养。后来就没新信了。”</p>
“若病重,师伯会来信么?”</p>
陈老道望了他一会儿,问为何忽然说这个。林远说想起在京时的事,老道便让他坐下,自己给他倒了碗水,说有信总会带回来,王掌柜不会扣着。</p>
林远端着碗,没有喝。</p>
那个八月,他记了一年多。归来后忙着炉棚、缺水、粮食,好些夜里倒下便睡,可这几日一睁眼,先想的还是京里。皇帝离别时明明坐在御前,同他们说过话,到了这个日子,他却不敢凭那一面便信往后无事。</p>
八月二十三清晨,京师下了一场雨。</p>
朱由校醒得迟,内官劝他留在屋里。他叫推开半扇窗,等进过粥,又让取昨夜未看完的辽东奏本。魏忠贤先递来的,正是前番追问恤银的回报。</p>
皇帝翻到未给的数,指着问为何还欠。魏忠贤俯身解释,说有几处须核实姓名,有几处银未解到。朱由校听过,让分开催,别将有着落的也压在一起。</p>
雨水顺着檐口往下淌。殿外候着回话的人听见传召,收拢衣袖,踏过了门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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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木匠同送车的兵卒越争越急,许顺只得抬头说快好了。蒋木匠立即让他闭嘴,转而问兵卒从哪处送来、由谁领回。兵卒报了去处,说若是误了,名字尽管记自己,可车还得走。</p>
天色暗下来,催车的人又到了。听说尚未装牢,便叫兵卒赶紧去寻灯,自己站在门外等。兵卒骂着出去,回来时却提来两盏,放下一盏,另一盏拿在手里替许顺照着。</p>
许顺没有再许什么时候能好。那人往前照,他便接着做,灯油滴到手背,烫得缩了一下,也没敢松手。装妥以后试推,到了门口仍不稳,蒋木匠让退回来,兵卒将灯挂到柱上,同众人一道把车又推回原处。</p>
后半夜车才出门。</p>
许顺跟过门槛,替着托了一把,先前磨伤肩的兵卒叫他回去,说这回自己能走。他望着车慢慢离开,回棚坐下,才看见师傅那碗饭还在木料上,表面已干成了一层皮。</p>
补领夜饭的人去了灶下,回来却是空碗,说粮没支到,等晌午。一个帮役饿得发火,把碗摔在墙边。蒋木匠骂他糟蹋碗,骂完又从行李里找出干饼,分给夜里干活的几个人,许顺拿着自己那份,半天嚼不下去。</p>
他原先怕师傅问起自己缩头的事,等了许久,对方却只问刚才哪一处是他经手的。</p>
许顺取出薄册,记下车号,在旁边画了一个歪圆,说右轮是两只坏轮凑的,往后回来自己能认。他先只记了自己的名,蒋木匠看见,将册子拿来,指着还有几处,说这里也要记,谁验过、谁做的铁活,各有各的。</p>
许顺一一补上,随即问工粮还得欠多久。</p>
“问管粮的去。”</p>
“昨日说今日。”</p>
“那便今日再问。”</p>
蒋木匠说完便躺下了。许顺也想睡,听说有返京差役来取回文,又爬起来去找识字的同班匠人,请替自己写信。</p>
写到欠粮,那人问删不删,家里看见又得担心。许顺想了一会儿,说留下,娘若知道,便不会以为自己将钱乱花了。信封上写明托交韩茂,请他寻人转送后山;母亲那封则另封好,也请韩茂送到许家。</p>
这两封信写得差不多,他不愿在给母亲的信里再提夜里的炮声。末尾刚添完字,棚里又有人喊,他拿着纸追出去,托付的话说得乱,差役嫌他啰嗦,伸手取了便走。</p>
再回木作棚,师傅已起来了,一辆坏车又停在门外。</p>
过了那些日子,城外的喊杀声渐远,送回来的坏车仍没少。院墙下添了一排席裹的人,有一回许顺去取料,看见席边露出一只手,指头同父亲很像。他站住看了好一阵,蒋木匠从后面过来,告诉他不是这一班的,叫去另一边搬。</p>
六月里,城中传开守住宁锦的捷报。外面有人喊,棚里几个人都出去了,许顺也跟到街边,看见有人登上高处挥衣裳。一个兵卒在人群中认出他,扯住问,那夜修车的老师傅还在不在。</p>
许顺认了许久,才认出是那个替自己照灯的人。</p>
“在。”</p>
“那车一直用着。你回去同他说。”</p>
人群挤来,两人很快被冲开。许顺回棚,把这句话告诉蒋木匠,师傅问认没认错,他说就是那人,自己记得。蒋木匠这才坐下,又将方才没喝完的水端起来。</p>
许顺坐在他对面,说母亲若知道打赢了,是不是便能少担些心。</p>
“有便人,再寄一封。”</p>
“能不能捎钱?”</p>
“先把欠的领着。”</p>
许顺嗯了一声。他掰着手指数了数,离说定的半年役期还有日子。出发时觉得半年很久,如今又怕到了那日,仍是这一句再等。</p>
……</p>
京中收到捷报,请赏与告缺的奏本也陆续到了御前。宁远、锦州守住,满桂、赵率教等人的名字反复出现,袁崇焕的乞休疏也在其中。</p>
朱由校准核军功,另外追问可用兵粮。魏忠贤提到监军与催饷,皇帝听完,又问战死兵将的恤银何时能给到。魏忠贤报过经手衙门,见他不接话,便接着说要催。</p>
“已给多少,未给多少,下回一道报。”</p>
袁崇焕后来获准引疾去职,辽东各将的信地与节制另作安排。许顺听到的却很零碎,谁走了、谁接了,木作棚里说法不一。他只知道役册没有变,自己仍归蒋师傅领着,便将那些传言留在棚里,没有写进下一封家信。</p>
……</p>
后山七月便已听过宁锦得胜,此时读到的却仍是五月的信。</p>
铁生问能否寄些银过去,林远说要先寻可靠渠道。他另写一封给于海生,托问许家的近况,也请他向韩茂打听许顺能从哪里收银。回给许顺的信,则先写师徒离京时许母腿伤已缓、妹妹安好,后来怎样,还须再问。</p>
小娃拿着木板进来,听说京里那个做木头东西的哥哥也会认字,便想添一个“好”。他没见过许顺,觉得写到信里,对方便会认得自己。二丫替他扶纸,他写歪了一边,又把旁边挤得很满,林远仍收进去,只在下面注明是谁写的。</p>
写到后山,林远告诉许顺铳做成了,也说了验放时那一回不发。收笔以后,他将许顺信末的日子又看了一眼,另托王掌柜留意玄真的来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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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二,他又进了一趟州城。</p>
回春堂没有新信,别家药行也没有。王掌柜以为京里的师伯病了,追着问,他说不是,站了一会儿,又问最近京中有没有什么大事。掌柜说听来的仍是宁锦叙功,其余不知道。</p>
回山时,老李正翻晒种粮,叫他帮着扯住席角。两人刚抬,小娃从旁跑过,豆粒被碰落一些。老李气得要骂,林远将席放好,叫孩子捡回来,自己蹲下去帮着找。</p>
小娃举起一粒问沾土的能不能还要,他答能,手里却一直攥着几粒没放。孩子催他,他才倒回去,发现掌心已经硌出了印。</p>
老道看他脸色不好,问是不是热着了。他说没有,跟进屋,终于问起玄真近来的信里有没有提陛下。</p>
“仍在调养。后来就没新信了。”</p>
“若病重,师伯会来信么?”</p>
陈老道望了他一会儿,问为何忽然说这个。林远说想起在京时的事,老道便让他坐下,自己给他倒了碗水,说有信总会带回来,王掌柜不会扣着。</p>
林远端着碗,没有喝。</p>
那个八月,他记了一年多。归来后忙着炉棚、缺水、粮食,好些夜里倒下便睡,可这几日一睁眼,先想的还是京里。皇帝离别时明明坐在御前,同他们说过话,到了这个日子,他却不敢凭那一面便信往后无事。</p>
八月二十三清晨,京师下了一场雨。</p>
朱由校醒得迟,内官劝他留在屋里。他叫推开半扇窗,等进过粥,又让取昨夜未看完的辽东奏本。魏忠贤先递来的,正是前番追问恤银的回报。</p>
皇帝翻到未给的数,指着问为何还欠。魏忠贤俯身解释,说有几处须核实姓名,有几处银未解到。朱由校听过,让分开催,别将有着落的也压在一起。</p>
雨水顺着檐口往下淌。殿外候着回话的人听见传召,收拢衣袖,踏过了门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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