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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营原有二百一十七口，已经去了三十四，一百八十三个人都在眼前。差役核过，把这笔写进册里，仓里能拨的仍只有一石。胡驮户跟到车后问下一回何时来，车已在调头，那人隔着粮袋说等州里再核。</p>
粮送进临时棚，胡驮户帮着搬。他看过那两石余下多少，再看这一石，便知道不能再盼满锅稠粥了。周进才同他约好，次日一早清余粮，趁官道尚能走，再去想办法添买。</p>
当晚领水时，第九组两个汉子抱来一个走失的小女孩。守水后生认出她的牌，让他们绕过队伍，送回了本组。二人回来又帮他扶桶，其中一个顺口问后山泉水是不是从侧坡挑下来的。</p>
后生朝上指了指，叫他们别过去，那边有岗。另一个说路上遇过响马，听说此处有官铳，才敢住。</p>
“五杆，在寨里锁着。”</p>
汉子松开桶，抹了一把脸，连说那便好，又问病棚从哪边绕，孩子夜里闹病，别摸错了路。后生正忙，叫他去问做木牌的孩子，那里都认得。</p>
收完最后一锅粥，周进才、胡驮户与石洼刘二一起点过粮，落了锁。周进才没有马上回山，绕到棚后查看盖草，见夜露重，让两个挑水的别把湿桶靠在墙上。</p>
次日天刚亮，他便被人从铺上叫起来。</p>
粮棚少了一袋糜子，约三斗。两把锁都好，门上封绳也在。第九组又报，两名男人不见了，正是昨晚送孩子的那两个。他们的草席卷走，自愿寄在器架上的两根短棍却还留着。</p>
有人看见周进才最后从棚后回来。</p>
他到棚口时，胡驮户已把钥匙攥在掌心，门外的人等着他们开口。周进才伸手去推门，一个汉子拦住他，问还想往里面拿什么。</p>
……</p>
周进才被拦在粮棚外，先去找昨夜同自己锁门的刘二。</p>
刘二尚未吃饭，被人从锅边叫来，听说丢粮，连忙去看那两把锁。他认得封绳的结，也记得自己最后摸过门，昨日离开时，一只袋子也没有少。</p>
“那就是你们走了以后。”人群里有人说。</p>
话听着仍是冲周进才去的。他绕棚检查过草苫，挑水的人看见了，除此以外，谁也说不出夜里还有什么人来过。胡驮户将腰上两把钥匙举起，粮棚的这一把，从昨夜到今早没离过身。</p>
周进才不再同他们争。他让刘二守门，自己同林远进棚，一袋袋挪开看。粮袋后面留着半片断砖，地上有踩进湿泥的脚印，一直通到后墙。</p>
外面忽然有孩子哭。</p>
两人绕出去，一个妇人正掰儿子的嘴，骂他什么脏东西都吃。孩子手里攥着糜子，蹲过的草下也散着几粒。林远扒开干草，看见一块新掉的泥，伸手一推，旁边那层薄薄的补墙也松了。</p>
这原是堆草料的破棚，后墙早塌过一处，后来拿碎砖堵住，外面糊了泥。现在砖被掏下几块，袋子压扁，能从下沿拖出去。</p>
胡驮户跟来，趴着朝洞里望，额头在土上磨了一道。他站起来，将那把钥匙收回腰间，转身便去骂自己组里的人。有人还要说周进才也能掏墙，他提起断砖，叫那人找出证据再讲。</p>
铁生让先堵住出营的路口，怕人没走远。木杆刚横过去，靠近出口的几户就抱起铺盖，往器架处退。一名妇人叫把刀还她丈夫，粮不是自家偷的，凭什么同贼关在一块。</p>
林远赶过去，让长杆手退开半步，要走的先点清名字，再领器物。已经失踪的那两个须弄明白，其他人也不能稀里糊涂一并记作逃走。</p>
胡驮户站上独轮车喊各组回棚。下面有人骂他给五村看门，他又骂回去，说丢的是大家下锅的粮，自己若真只替五村，何苦昨夜还去催下一回送粮。他嗓子喊哑，才把人叫开，坐回车辕喘了好一阵。</p>
……</p>
头一遍仍没点齐。干活的在沟里，病着的换过棚，还有两家昨晚说要离营，组头不知道今早走了没有。王四带着几个人去找，陆续都找了回来，独第九组一直少两名男人。</p>
一个登记作赵成，一个叫刘六。</p>
组里说他们过无定河后才跟进队伍，搬粮、抬水都肯做，平时同谁睡近些却说不准。铁生听得恼，问同棚住了三夜，连人都认不清么。一个老汉顶回来，说人白日出去找活，夜里回来睡觉，难道还要挨着摸一遍脸。</p>
问到赵成，第四组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过来，问他们喊的是谁。她男人也叫赵成，过河后发热死了，埋人时，失踪的这个还帮着抬过草席。</p>
她从包袱中取出木牌，翻到背面，四道组痕仍在。</p>
“他问过俺男人的名字，说日后遇见乡亲，好替俺捎句话。”</p>
胡驮户拿过牌，对着册页看了半天，让她回去陪孩子。她却不肯走，问这人拿了丈夫的名字，以后找不到贼，会不会找到他们娘儿俩头上。</p>
林远请周进才将原委记在两处名字旁，亡者归第四组，冒名者仍列第九组，叫妇人听过。她将木牌拿回来，还看了一眼纸，才慢慢退开。</p>
看锅的妇人想起，这个赵成曾补过一块牌，说旧牌掉进沟里。另一个掌勺的说，那晚两处锅边都见过他。再问究竟哪晚，两人又说不准了。周进才将补牌那页折起，留着同旧册一起查，不再让旁人凭几碗粥把失粮的数补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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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清人数以后，才逐棚看铺盖。妇人的包袱由本组推人翻，五村只在棚口看着；搜出没挂牌的小刀，先问来处，别一摸到铁便喊拿贼。林远沿着棚走，看见有人把半袋黑豆紧紧抱在怀里。昨夜这个人还答应去挑水，今日见有人靠近，又摆出拼命的模样。查过他的寄粮牌，老李让他仍收好。</p>
第九组棚外压着一只坏车轮，搬石头的人常从这里拿破衣垫肩。王四嫂扯出一件褂子，要问是谁用的，后襟硬硬地硌着手。她把褂子放在地上，拆开歪斜的缝线，从夹层中取出粗纸，纸折缝里还夹着半截炭。</p>
铁生蹲下来，先看见背面三行字：五杆铳，两把锁，夜里两班岗。</p>
他将纸翻过来。几个方框挤在一角，旁边是一道弯线，老李看了许久，认出弯线画的是营边浅沟。粮棚、器架和几处棚子的前后，竟都对得上。</p>
围看的人多起来。有人说刘六拿这件褂子垫过头，也有人说没见过。第十组的老妇伸手摸了摸破肩，叫他们别争，说昨日沈禾搬石，褂子便搭在右肩上，自己还替他拾过一回。</p>
林远让人去请沈禾，纸仍摊在桌上。守水后生站在旁边，脸色变了，自己认了昨晚那句话。</p>
“五杆，是我说的。他们送了娃回来，又帮着抬桶……”</p>
他越说越轻。锁有几把、何时换岗，他没说；胡驮户问他可认得二人，他说认得，真站在面前能认出，可要他画脸，又画不来。</p>
铁生叫他先留下，别再去水棚。后生急了，以为自己也要被捆，林远让他坐到一边，等沈禾来，把昨晚经过再说一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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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营原有二百一十七口，已经去了三十四，一百八十三个人都在眼前。差役核过，把这笔写进册里，仓里能拨的仍只有一石。胡驮户跟到车后问下一回何时来，车已在调头，那人隔着粮袋说等州里再核。</p>
粮送进临时棚，胡驮户帮着搬。他看过那两石余下多少，再看这一石，便知道不能再盼满锅稠粥了。周进才同他约好，次日一早清余粮，趁官道尚能走，再去想办法添买。</p>
当晚领水时，第九组两个汉子抱来一个走失的小女孩。守水后生认出她的牌，让他们绕过队伍，送回了本组。二人回来又帮他扶桶，其中一个顺口问后山泉水是不是从侧坡挑下来的。</p>
后生朝上指了指，叫他们别过去，那边有岗。另一个说路上遇过响马，听说此处有官铳，才敢住。</p>
“五杆，在寨里锁着。”</p>
汉子松开桶，抹了一把脸，连说那便好，又问病棚从哪边绕，孩子夜里闹病，别摸错了路。后生正忙，叫他去问做木牌的孩子，那里都认得。</p>
收完最后一锅粥，周进才、胡驮户与石洼刘二一起点过粮，落了锁。周进才没有马上回山，绕到棚后查看盖草，见夜露重，让两个挑水的别把湿桶靠在墙上。</p>
次日天刚亮，他便被人从铺上叫起来。</p>
粮棚少了一袋糜子，约三斗。两把锁都好，门上封绳也在。第九组又报，两名男人不见了，正是昨晚送孩子的那两个。他们的草席卷走，自愿寄在器架上的两根短棍却还留着。</p>
有人看见周进才最后从棚后回来。</p>
他到棚口时，胡驮户已把钥匙攥在掌心，门外的人等着他们开口。周进才伸手去推门，一个汉子拦住他，问还想往里面拿什么。</p>
……</p>
周进才被拦在粮棚外，先去找昨夜同自己锁门的刘二。</p>
刘二尚未吃饭，被人从锅边叫来，听说丢粮，连忙去看那两把锁。他认得封绳的结，也记得自己最后摸过门，昨日离开时，一只袋子也没有少。</p>
“那就是你们走了以后。”人群里有人说。</p>
话听着仍是冲周进才去的。他绕棚检查过草苫，挑水的人看见了，除此以外，谁也说不出夜里还有什么人来过。胡驮户将腰上两把钥匙举起，粮棚的这一把，从昨夜到今早没离过身。</p>
周进才不再同他们争。他让刘二守门，自己同林远进棚，一袋袋挪开看。粮袋后面留着半片断砖，地上有踩进湿泥的脚印，一直通到后墙。</p>
外面忽然有孩子哭。</p>
两人绕出去，一个妇人正掰儿子的嘴，骂他什么脏东西都吃。孩子手里攥着糜子，蹲过的草下也散着几粒。林远扒开干草，看见一块新掉的泥，伸手一推，旁边那层薄薄的补墙也松了。</p>
这原是堆草料的破棚，后墙早塌过一处，后来拿碎砖堵住，外面糊了泥。现在砖被掏下几块，袋子压扁，能从下沿拖出去。</p>
胡驮户跟来，趴着朝洞里望，额头在土上磨了一道。他站起来，将那把钥匙收回腰间，转身便去骂自己组里的人。有人还要说周进才也能掏墙，他提起断砖，叫那人找出证据再讲。</p>
铁生让先堵住出营的路口，怕人没走远。木杆刚横过去，靠近出口的几户就抱起铺盖，往器架处退。一名妇人叫把刀还她丈夫，粮不是自家偷的，凭什么同贼关在一块。</p>
林远赶过去，让长杆手退开半步，要走的先点清名字，再领器物。已经失踪的那两个须弄明白，其他人也不能稀里糊涂一并记作逃走。</p>
胡驮户站上独轮车喊各组回棚。下面有人骂他给五村看门，他又骂回去，说丢的是大家下锅的粮，自己若真只替五村，何苦昨夜还去催下一回送粮。他嗓子喊哑，才把人叫开，坐回车辕喘了好一阵。</p>
……</p>
头一遍仍没点齐。干活的在沟里，病着的换过棚，还有两家昨晚说要离营，组头不知道今早走了没有。王四带着几个人去找，陆续都找了回来，独第九组一直少两名男人。</p>
一个登记作赵成，一个叫刘六。</p>
组里说他们过无定河后才跟进队伍，搬粮、抬水都肯做，平时同谁睡近些却说不准。铁生听得恼，问同棚住了三夜，连人都认不清么。一个老汉顶回来，说人白日出去找活，夜里回来睡觉，难道还要挨着摸一遍脸。</p>
问到赵成，第四组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过来，问他们喊的是谁。她男人也叫赵成，过河后发热死了，埋人时，失踪的这个还帮着抬过草席。</p>
她从包袱中取出木牌，翻到背面，四道组痕仍在。</p>
“他问过俺男人的名字，说日后遇见乡亲，好替俺捎句话。”</p>
胡驮户拿过牌，对着册页看了半天，让她回去陪孩子。她却不肯走，问这人拿了丈夫的名字，以后找不到贼，会不会找到他们娘儿俩头上。</p>
林远请周进才将原委记在两处名字旁，亡者归第四组，冒名者仍列第九组，叫妇人听过。她将木牌拿回来，还看了一眼纸，才慢慢退开。</p>
看锅的妇人想起，这个赵成曾补过一块牌，说旧牌掉进沟里。另一个掌勺的说，那晚两处锅边都见过他。再问究竟哪晚，两人又说不准了。周进才将补牌那页折起，留着同旧册一起查，不再让旁人凭几碗粥把失粮的数补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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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清人数以后，才逐棚看铺盖。妇人的包袱由本组推人翻，五村只在棚口看着；搜出没挂牌的小刀，先问来处，别一摸到铁便喊拿贼。林远沿着棚走，看见有人把半袋黑豆紧紧抱在怀里。昨夜这个人还答应去挑水，今日见有人靠近，又摆出拼命的模样。查过他的寄粮牌，老李让他仍收好。</p>
第九组棚外压着一只坏车轮，搬石头的人常从这里拿破衣垫肩。王四嫂扯出一件褂子，要问是谁用的，后襟硬硬地硌着手。她把褂子放在地上，拆开歪斜的缝线，从夹层中取出粗纸，纸折缝里还夹着半截炭。</p>
铁生蹲下来，先看见背面三行字：五杆铳，两把锁，夜里两班岗。</p>
他将纸翻过来。几个方框挤在一角，旁边是一道弯线，老李看了许久，认出弯线画的是营边浅沟。粮棚、器架和几处棚子的前后，竟都对得上。</p>
围看的人多起来。有人说刘六拿这件褂子垫过头，也有人说没见过。第十组的老妇伸手摸了摸破肩，叫他们别争，说昨日沈禾搬石，褂子便搭在右肩上，自己还替他拾过一回。</p>
林远让人去请沈禾，纸仍摊在桌上。守水后生站在旁边，脸色变了，自己认了昨晚那句话。</p>
“五杆，是我说的。他们送了娃回来，又帮着抬桶……”</p>
他越说越轻。锁有几把、何时换岗，他没说；胡驮户问他可认得二人，他说认得，真站在面前能认出，可要他画脸，又画不来。</p>
铁生叫他先留下，别再去水棚。后生急了，以为自己也要被捆，林远让他坐到一边，等沈禾来，把昨晚经过再说一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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