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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将尽时，后山还只收到上一拨商信，周进才已经同商州药铺约好七月的货。姚把头肯替他引见跑丹江的人，他便将北路熟客的货留下一成，余下预备南发。宁远封棚的事，那时尚未传到。</p>
入秋到了商州，药铺约来走丹江的余茂春。那人看过货，先将两张羊皮撇在一边。</p>
“这个留商州卖。我不往下带。”</p>
周进才问价钱差多少，余茂春没答，只让他闻皮。路上捂了几日，已经有些味，再进船舱，到了下面掉毛，谁也说不清在哪一程坏的。</p>
余茂春四十来岁，襄阳口音，每年春秋各走一趟，说好带货到龙驹寨，再看下行的船。姚把头也在座，周进才托他替羊皮另找买家，自己留下，同余茂春谈药和麻布。</p>
七包药，四包由商本买下，三包是各村搭货。余茂春愿先接村里那三包，价低些，药铺当面交银；其余跟他走水路，先付三成，余款回来再结。周进才听完，将三包的价又讲了一回，宁肯少赚些，也先把答应各家的现钱拿到手。</p>
自己的四包药、两卷麻布还放在后院。他问余下的款若迟了，找谁。</p>
余茂春朝药铺掌柜一指：“人就在这儿，铺子还跑得了？”</p>
掌柜正在给两人添茶，听到这句却将壶搁下了。他肯介绍生意，可没说要替人包到底。若翻了船，难道也叫药铺赔？</p>
姚把头看着周进才：“你头一回走这条路，别什么都压上去。”</p>
周进才带的是五两八钱商本，十两五钱里余下的仍走熟路或存回春堂，确实没有全带。他也知道水上有险，货出了山，总不能不担一点。但若只认一个新见的人，隔几处水路等款，他回去连个能上门问的地方都没有。</p>
“货坏，照见的算。到期货还在，人却不回来，这个你总得替俺问。”</p>
掌柜说能问，不能全垫。几个人商议到午后，才定下药铺担保的范围：已售货款按回票结；寄售的写清哪家铺子收着，冬前仍未到账，药铺先按约补七成，之后自行向收货铺追。若有船损，则须有沿途验见的凭据，损失另核。</p>
周进才请掌柜一起看了四包药。细根、旧货分开说价，包底也翻过，省得等货走远再争。南沟那包搭货里混的细根当场扣在本户名下，没匀给别人。掌柜见他这样办，终于肯在担保处落名。</p>
次日装车，余茂春问他跟不跟到龙驹寨。</p>
周进才说不跟，自己留商州等回款，免得货去了下游，回信又来商州，两头错过。余茂春笑他连人也不放心，他便说刚认识，来往过几趟，自然好说。</p>
姚把头只多留了四日。他自己的货已办齐，同行有人赶着回家，不能陪周进才一起等，便留下一头驴和半袋草料，先走了。周进才送出城，回来借宿药铺后院，白日替着收晒药材，路上吃用仍算在自己这一趟开销里。</p>
第十五日，龙驹寨来了入仓的回票，货已装船，银子却没来。</p>
又过几日，隔壁布商来问他肯不肯折卖，先给六成现银，省得等到入冬。他不肯，布商添到六成半，叫他算算继续住下去一天多少钱。</p>
周进才已经算过，心里也急。他在河东卖货，价谈低些，总还能带着现钱走；眼下货离了手，余茂春到了哪里都不知道。他找药铺掌柜问，掌柜却说离约期还早，哪有才走十几天就日日堵门催的。</p>
“那你替俺捎句话。俺再等十日，到了日子，总得有个回话。”</p>
掌柜应了，隔日托熟脚户南下去问。周进才没有卖票，将驴寄在店旁做些短驮，抵一点草料，自己继续等。北来的同乡走时，他托带口信回春堂，说已接上水路，款还没结，家里别另来个人找他。</p>
到第二十七日，余茂春回来了。</p>
药在龙驹寨卖去一半，其余下到均州也脱了手，麻布却卖得慢，两卷仍寄着。带回的现银和南货先摆到桌上，四刀竹纸、两匹棉粗布、一包针，另有三根后山托找的窄钢料。</p>
周进才先看钱，再问麻布寄在哪家。余茂春拿出收货铺的押字，商州掌柜认得，肯接着担。他提议自己按七成买下，两人此刻便可结清，周进才想过，仍留在原铺寄售。</p>
这一回已经回来多少、余下货值多少，他分开记了。眼前回款足够收回动用的本钱与支出，不必为了赶着说全卖完，又折掉两卷布的价。</p>
三根钢料送商州铁铺按铁生给的料样请人看过，换去一根不合用的。六月那次退料才闹过，周进才这回没等回山再问，也没对余茂春装作自己什么都懂。</p>
余茂春陪他换料，回来时问下次还接不接。秋水浅得快，若拖晚，货只能收到龙驹寨，不一定再往下走。</p>
“赶得上便发。赶不上，明春还有药。”周进才说。</p>
掌柜听见，问他这回不怕在后院睡门板了？他让掌柜下次腾张床，住钱照给，免得夜里老鼠从脸旁跑。又等到一队北归的药车，他才收好货，牵上姚把头的驴同行。</p>
……</p>
九月初回山，周进才先卸了布和针。各村早先托买的份额有主，竹纸也由回春堂接去一刀，余下慢慢卖。远路粮没运，他在州城用回款买近粮，随最后一拨牲口进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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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在回春堂核清：动用五两八钱，药本、搭队、等候吃用、担保钱和他的工钱都扣过，已回银货收齐本钱，另净余一两四钱。均州两卷麻布另列寄售，既不按卖完报数，也不预添利润。</p>
其中八钱已换成粮盐，六钱滚本，商本增到十一两一钱。各村搭带的三包药、两张羊皮早在商州现结，仍先补共同脚钱，再按各家本钱分回，成色折损归各户。来领钱的人听说水路那头还有货，问有没有自己的一份压在那里，周进才当面给看过，只有商账自买的两卷麻布。</p>
老李这才放下心，又问冬前收不到怎么办。周进才把药铺承保的那一项念给他听，收不到先去找店；可真拿担保的七成，也比照原价卖少，他没将这条路说成稳赚。</p>
铁生带走钢料，比看账的人散得还快。追加五杆自生火件，先前三杆用手头料做成，八月底验过；余下两杆缺料，州里已经准展到九月中旬。如今赶得上，最后两杆九月十二随验车回来。</p>
五杆分给下湾、南沟、河岔、石洼、河口崖，各一。梁五留各村带训人与替手在后山两日，其余人依旧回本村轮岗，不把七村新手全抽来重练一遍。</p>
柳沟、河口崖的两杆旧铳，自去岁入秋修好后一直在用，这回一并查过。这次合验，在册普通四十五、自生火十五，都能领用。早先的黑牌样件仍留东路，不在这六十之中。</p>
小娃数墙上的总牌，数到第五十七，二丫叫他去搬纸，他应了一声便忘了数到哪儿。二丫笑他，他偏说是她叫乱的，拿手指按住第五十七那处，重新从这边数完，再跑去找父亲。</p>
老李在薯地，没空听他报数。</p>
去年留的八十斤种薯育苗，分栽三亩出头，沟边的藤长得密，外坡却旱黄了两道。老李挖开一窝，底下还只有指头粗，小娃问再过几日是不是就长大，老李说先得有雨。</p>
林远也过来看，听见小娃说如今有六十杆铳了，又听老李嫌水不够，一时不知道先答哪边。粮盐能从商路补一点，苗可以多分些，旱天仍得等。他叫王四留人修好挑水的坡道，自己下去同周进才商量冬前最后一趟货。</p>
九月下旬，黄河渡口来了一队空骡。</p>
周进才在回春堂接到梁家转来的两张货票，一张皮货，一张粗茶，都没带货。脚户把退回的定钱和按约赔的银钱交出，口渴得嗓子发哑，却先把这件事说清，才端茶喝。</p>
“过关的客商不肯走了。叫我们照票赔。”</p>
“哪一处封路？”</p>
“说不清。宣大查车紧，往蓟镇走的又在抢骡马。俺前头那队，货还在车上便折了回来。”</p>
周进才问十月能不能再搭，那人摇头，让他将票收好，自己这趟给赔了，下一趟连定钱也不收。</p>
“去时都说再走一程就好。如今别人往回跑，俺可不想替他们探路。”</p>
桌上的钱退得一文不少，周进才却没收进北路的包。他问王掌柜，南路冬前那拨熟商，几日到葭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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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将尽时，后山还只收到上一拨商信，周进才已经同商州药铺约好七月的货。姚把头肯替他引见跑丹江的人，他便将北路熟客的货留下一成，余下预备南发。宁远封棚的事，那时尚未传到。</p>
入秋到了商州，药铺约来走丹江的余茂春。那人看过货，先将两张羊皮撇在一边。</p>
“这个留商州卖。我不往下带。”</p>
周进才问价钱差多少，余茂春没答，只让他闻皮。路上捂了几日，已经有些味，再进船舱，到了下面掉毛，谁也说不清在哪一程坏的。</p>
余茂春四十来岁，襄阳口音，每年春秋各走一趟，说好带货到龙驹寨，再看下行的船。姚把头也在座，周进才托他替羊皮另找买家，自己留下，同余茂春谈药和麻布。</p>
七包药，四包由商本买下，三包是各村搭货。余茂春愿先接村里那三包，价低些，药铺当面交银；其余跟他走水路，先付三成，余款回来再结。周进才听完，将三包的价又讲了一回，宁肯少赚些，也先把答应各家的现钱拿到手。</p>
自己的四包药、两卷麻布还放在后院。他问余下的款若迟了，找谁。</p>
余茂春朝药铺掌柜一指：“人就在这儿，铺子还跑得了？”</p>
掌柜正在给两人添茶，听到这句却将壶搁下了。他肯介绍生意，可没说要替人包到底。若翻了船，难道也叫药铺赔？</p>
姚把头看着周进才：“你头一回走这条路，别什么都压上去。”</p>
周进才带的是五两八钱商本，十两五钱里余下的仍走熟路或存回春堂，确实没有全带。他也知道水上有险，货出了山，总不能不担一点。但若只认一个新见的人，隔几处水路等款，他回去连个能上门问的地方都没有。</p>
“货坏，照见的算。到期货还在，人却不回来，这个你总得替俺问。”</p>
掌柜说能问，不能全垫。几个人商议到午后，才定下药铺担保的范围：已售货款按回票结；寄售的写清哪家铺子收着，冬前仍未到账，药铺先按约补七成，之后自行向收货铺追。若有船损，则须有沿途验见的凭据，损失另核。</p>
周进才请掌柜一起看了四包药。细根、旧货分开说价，包底也翻过，省得等货走远再争。南沟那包搭货里混的细根当场扣在本户名下，没匀给别人。掌柜见他这样办，终于肯在担保处落名。</p>
次日装车，余茂春问他跟不跟到龙驹寨。</p>
周进才说不跟，自己留商州等回款，免得货去了下游，回信又来商州，两头错过。余茂春笑他连人也不放心，他便说刚认识，来往过几趟，自然好说。</p>
姚把头只多留了四日。他自己的货已办齐，同行有人赶着回家，不能陪周进才一起等，便留下一头驴和半袋草料，先走了。周进才送出城，回来借宿药铺后院，白日替着收晒药材，路上吃用仍算在自己这一趟开销里。</p>
第十五日，龙驹寨来了入仓的回票，货已装船，银子却没来。</p>
又过几日，隔壁布商来问他肯不肯折卖，先给六成现银，省得等到入冬。他不肯，布商添到六成半，叫他算算继续住下去一天多少钱。</p>
周进才已经算过，心里也急。他在河东卖货，价谈低些，总还能带着现钱走；眼下货离了手，余茂春到了哪里都不知道。他找药铺掌柜问，掌柜却说离约期还早，哪有才走十几天就日日堵门催的。</p>
“那你替俺捎句话。俺再等十日，到了日子，总得有个回话。”</p>
掌柜应了，隔日托熟脚户南下去问。周进才没有卖票，将驴寄在店旁做些短驮，抵一点草料，自己继续等。北来的同乡走时，他托带口信回春堂，说已接上水路，款还没结，家里别另来个人找他。</p>
到第二十七日，余茂春回来了。</p>
药在龙驹寨卖去一半，其余下到均州也脱了手，麻布却卖得慢，两卷仍寄着。带回的现银和南货先摆到桌上，四刀竹纸、两匹棉粗布、一包针，另有三根后山托找的窄钢料。</p>
周进才先看钱，再问麻布寄在哪家。余茂春拿出收货铺的押字，商州掌柜认得，肯接着担。他提议自己按七成买下，两人此刻便可结清，周进才想过，仍留在原铺寄售。</p>
这一回已经回来多少、余下货值多少，他分开记了。眼前回款足够收回动用的本钱与支出，不必为了赶着说全卖完，又折掉两卷布的价。</p>
三根钢料送商州铁铺按铁生给的料样请人看过，换去一根不合用的。六月那次退料才闹过，周进才这回没等回山再问，也没对余茂春装作自己什么都懂。</p>
余茂春陪他换料，回来时问下次还接不接。秋水浅得快，若拖晚，货只能收到龙驹寨，不一定再往下走。</p>
“赶得上便发。赶不上，明春还有药。”周进才说。</p>
掌柜听见，问他这回不怕在后院睡门板了？他让掌柜下次腾张床，住钱照给，免得夜里老鼠从脸旁跑。又等到一队北归的药车，他才收好货，牵上姚把头的驴同行。</p>
……</p>
九月初回山，周进才先卸了布和针。各村早先托买的份额有主，竹纸也由回春堂接去一刀，余下慢慢卖。远路粮没运，他在州城用回款买近粮，随最后一拨牲口进山。</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账在回春堂核清：动用五两八钱，药本、搭队、等候吃用、担保钱和他的工钱都扣过，已回银货收齐本钱，另净余一两四钱。均州两卷麻布另列寄售，既不按卖完报数，也不预添利润。</p>
其中八钱已换成粮盐，六钱滚本，商本增到十一两一钱。各村搭带的三包药、两张羊皮早在商州现结，仍先补共同脚钱，再按各家本钱分回，成色折损归各户。来领钱的人听说水路那头还有货，问有没有自己的一份压在那里，周进才当面给看过，只有商账自买的两卷麻布。</p>
老李这才放下心，又问冬前收不到怎么办。周进才把药铺承保的那一项念给他听，收不到先去找店；可真拿担保的七成，也比照原价卖少，他没将这条路说成稳赚。</p>
铁生带走钢料，比看账的人散得还快。追加五杆自生火件，先前三杆用手头料做成，八月底验过；余下两杆缺料，州里已经准展到九月中旬。如今赶得上，最后两杆九月十二随验车回来。</p>
五杆分给下湾、南沟、河岔、石洼、河口崖，各一。梁五留各村带训人与替手在后山两日，其余人依旧回本村轮岗，不把七村新手全抽来重练一遍。</p>
柳沟、河口崖的两杆旧铳，自去岁入秋修好后一直在用，这回一并查过。这次合验，在册普通四十五、自生火十五，都能领用。早先的黑牌样件仍留东路，不在这六十之中。</p>
小娃数墙上的总牌，数到第五十七，二丫叫他去搬纸，他应了一声便忘了数到哪儿。二丫笑他，他偏说是她叫乱的，拿手指按住第五十七那处，重新从这边数完，再跑去找父亲。</p>
老李在薯地，没空听他报数。</p>
去年留的八十斤种薯育苗，分栽三亩出头，沟边的藤长得密，外坡却旱黄了两道。老李挖开一窝，底下还只有指头粗，小娃问再过几日是不是就长大，老李说先得有雨。</p>
林远也过来看，听见小娃说如今有六十杆铳了，又听老李嫌水不够，一时不知道先答哪边。粮盐能从商路补一点，苗可以多分些，旱天仍得等。他叫王四留人修好挑水的坡道，自己下去同周进才商量冬前最后一趟货。</p>
九月下旬，黄河渡口来了一队空骡。</p>
周进才在回春堂接到梁家转来的两张货票，一张皮货，一张粗茶，都没带货。脚户把退回的定钱和按约赔的银钱交出，口渴得嗓子发哑，却先把这件事说清，才端茶喝。</p>
“过关的客商不肯走了。叫我们照票赔。”</p>
“哪一处封路？”</p>
“说不清。宣大查车紧，往蓟镇走的又在抢骡马。俺前头那队，货还在车上便折了回来。”</p>
周进才问十月能不能再搭，那人摇头，让他将票收好，自己这趟给赔了，下一趟连定钱也不收。</p>
“去时都说再走一程就好。如今别人往回跑，俺可不想替他们探路。”</p>
桌上的钱退得一文不少，周进才却没收进北路的包。他问王掌柜，南路冬前那拨熟商，几日到葭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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