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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氏荐来的老医妇没有另开方。她问过饮食，又听太医说完近日病势，也不敢劝进大补。客氏仍把人留下，让她在外头候着。</p>
十五日以后，朱由校每日总有一阵精神稍好，能问几句话，却再没有说去作房。他的足肿越发明显，咳出的痰里见了血。魏忠贤见过染污的帕子，当日便让崔进将当年白云观进方的记录全部取出，连同后来历次加减，交太医院重看。</p>
十八日夜里，院判在值房回话。</p>
陈景初所进原方的抄件摊在桌上，旁边压着当年几次进方前后的脉案。院判翻给魏忠贤看：有些药早已不用，有些随症候改过。皇帝眼下的病，较那时又重许多，旧方不能径直再进。</p>
魏忠贤记得那一回。病势稳住以后，皇帝渐渐吃得下饭，后来又能去作房，一坐便是半日。那些日子里，他也不用这样守着候太医回话。</p>
“陈景初若在这里，能不能再同你们商量？”</p>
院判停了停，答可以。</p>
“他当时亲自诊过。若能来，看过如今的脉证，或许有别的见解。只是病人等不得，不能停药候他。”</p>
魏忠贤让他照常诊治，又叫崔进回禀找玄真的事。下午已经遣过人，大高玄殿那边带回的住址仍是陕西葭州白云观。玄真上月收到过来信，师徒都在后山。</p>
他让立即传玄真来，自己留在值房等。</p>
玄真到时已近三更。魏忠贤先问师弟年纪，听说腰上有旧病，路远坐车也怕受不住，脸色顿时沉下去。</p>
“还能行医么？”</p>
“近处仍去。远路须有人照料。”</p>
“他徒弟呢？”</p>
“林远在。”</p>
魏忠贤说一同召来，命崔进核住处、预备文书，次日即办。玄真应下，临走却又回身，求厂臣先将近日诊候留好。他师弟几年没见圣躬，来了也须问清这些日子怎样用药，不能一下车便催着进方。</p>
魏忠贤抬头看了他许久。</p>
“你怕咱家问他的罪？”</p>
玄真躬着身：“不敢。那一回是他诊过以后才敢用的。如今也得先见人。”</p>
暖阁那头又传人。魏忠贤起身，走到门口，叫崔进把院判留下的几份纸收好，后面的照日添上。玄真仍候在那里，他经过时交代了一句：“人来了，由你接。车马的事也去说，别把他催坏在路上。”</p>
十九日，急召文书拟出。</p>
客氏听说又要请陕西道人，来值房问了一回。她指着桌上那份原方，问皇爷这些年用的，到底还算不算他们的药。院判已经回暖阁，崔进不敢代答，只说当年的原方、太医院后来所改，俱已备齐。</p>
她让将陈景初当年的回话也找出来，另抄一份送给自己。</p>
“人来了，再当面问。这一次，先别许他们回山。”</p>
崔进只答应查找旧纸，师徒来去须候圣旨，他没敢应。客氏也没等他再说，出门仍往暖阁去，半路接过宫人端的汤盏，自己捧了进去。</p>
二十日早晨，魏忠贤候皇帝醒来，亲自请旨。</p>
朱由校听到陈景初的名字，想了一会儿，问师徒是不是还在山里。魏忠贤答是，又说原先亲自诊视的人若能回来，与太医院合议，总多一分指望。</p>
“叫来吧。”</p>
皇帝答完，又闭上眼。魏忠贤正要退，他忽然问，从陕西来得多少日。</p>
魏忠贤不敢往少里说，将传诏和接人的路程分开禀了。朱由校听到还须等上许多天，眉头皱起来，却没有催更快，只说给陈景初备车，徒弟也带上。</p>
出暖阁以后，魏忠贤叫崔进赶紧发出。诏中将师徒姓名、所在府州写明，沿途准予驿递，到州备车护送，不许地方留难。传递的事交下去，他又叫人追问，今日几时能出京。</p>
午后，急召文书随驿马向西去了。</p>
皇帝这一日只进了几口米汤。客氏劝了一回，说等陕西的陈道长到了，再换个吃法。朱由校听见，睁眼问她：“已经去叫了？”</p>
她说去了，快得很，劝皇帝再用一口。朱由校勉强咽下，摇头让她把碗拿开。</p>
……</p>
六月初五，后山吃上了新麦。</p>
门前两亩先收，麦粒晒过，老李便送了一袋去磨。小娃跟着回来，走一路说一路，说起得这么早，前头竟还有两家等着。老李嫌他一路念叨，叫自己去同磨坊说，下次让他头一个磨。他这才不说了，跑去灶边问什么时候能吃。</p>
王四嫂答应晌午蒸馍，他便守在院里，做完一件事就回来看看。二丫叫他去翻药筛，他说翻过了，二丫不信，领他出去，果然有两筛还放在背阴处。</p>
陈老道正在院中看近村送来的病人。那人说下回还要带妻子一道来，老道让他先回去问清究竟哪里不适，别两口子吃一样的药。话还没完，前山管事已领着两个人进了院。</p>
其中一个差役来过后山，老李认得，迎上去问是不是又有官活。差役没坐，先问陈道长和林远都在不在。</p>
林远从炉棚出来，看见另一人解开随身的黄布袋。</p>
监院已在前山核过师徒名姓，来人此时再问一遍，随即展开文书。陈老道听到圣躬违和几个字，将手里的药包交给病人，唤林远到身边接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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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召陕西白云观道人陈景初、林远入京会诊，地方备车护送，沿途供给，不得迟误。</p>
小娃还没弄清出了什么事，见父亲跪下，也跟着跪在他后头。刚翻药筛沾的灰蹭到衣襟上，他低头拍了两下，又被母亲按住手。</p>
陈老道接过文书，起来时腰没直得起，林远扶了一把。他先问什么时候走，差役答，州里正在备车，明早接进城，初七启程。</p>
“皇上病了多少日？”林远问。</p>
驿卒摇头。他接的是转递的文书，来时只听上头催紧，不曾见过京里的人。林远再看落款，五月二十。诏书在路上已走了半个月，眼下问谁，谁也说不出皇帝今日如何。</p>
老道却问起随行的车，能不能放得下药箱。差役答会备妥，让他们今日把要带的收好，别等车到坡口再找东西。</p>
林远一直扶着师父。老道见他不松手，低头看了看，叫他给来人端水。</p>
灶上这时揭了笼，王四嫂原先叫过两遍，都没人应。老李进去端来馍，先让差役和驿卒吃，陈老道也叫那病人留下，方才该说的话还没说完。</p>
病人问下回到哪里找他。</p>
“我去前山商量。你隔两日再来，照着原来的日子。”</p>
前山管事在旁听着，说监院晚些会过来。陈老道便让他捎句话，请把会诊病的那位道人也叫上，今晚上须得见一见。</p>
来人吃过便走了。小娃拿着自己的馍，直到老李催第三遍才咬了一口。他往炉棚找林远，人却已经回了窑里。</p>
……</p>
陈老道收拾药箱，林远把京里来的旧信找出来，又看了一遍。玄真最近那封只说皇帝吃得少，问师弟腰疼好些没有，还提起大高玄殿的一位旧人。如今再看，那封信已有些日子了。</p>
他记得的那个八月，已经过去了快三年。起初每逢京中来信，他先找皇帝的消息；后来信里谈到作房，谈到出游，他总算能将其余的也看进去。满桂死讯到山上以后，他又请周进才四处托信，盼许顺有个回话。等来的却是这道急诏。</p>
天启十年六月。他把文书合上，听见师父叫他拿另一床薄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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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氏荐来的老医妇没有另开方。她问过饮食，又听太医说完近日病势，也不敢劝进大补。客氏仍把人留下，让她在外头候着。</p>
十五日以后，朱由校每日总有一阵精神稍好，能问几句话，却再没有说去作房。他的足肿越发明显，咳出的痰里见了血。魏忠贤见过染污的帕子，当日便让崔进将当年白云观进方的记录全部取出，连同后来历次加减，交太医院重看。</p>
十八日夜里，院判在值房回话。</p>
陈景初所进原方的抄件摊在桌上，旁边压着当年几次进方前后的脉案。院判翻给魏忠贤看：有些药早已不用，有些随症候改过。皇帝眼下的病，较那时又重许多，旧方不能径直再进。</p>
魏忠贤记得那一回。病势稳住以后，皇帝渐渐吃得下饭，后来又能去作房，一坐便是半日。那些日子里，他也不用这样守着候太医回话。</p>
“陈景初若在这里，能不能再同你们商量？”</p>
院判停了停，答可以。</p>
“他当时亲自诊过。若能来，看过如今的脉证，或许有别的见解。只是病人等不得，不能停药候他。”</p>
魏忠贤让他照常诊治，又叫崔进回禀找玄真的事。下午已经遣过人，大高玄殿那边带回的住址仍是陕西葭州白云观。玄真上月收到过来信，师徒都在后山。</p>
他让立即传玄真来，自己留在值房等。</p>
玄真到时已近三更。魏忠贤先问师弟年纪，听说腰上有旧病，路远坐车也怕受不住，脸色顿时沉下去。</p>
“还能行医么？”</p>
“近处仍去。远路须有人照料。”</p>
“他徒弟呢？”</p>
“林远在。”</p>
魏忠贤说一同召来，命崔进核住处、预备文书，次日即办。玄真应下，临走却又回身，求厂臣先将近日诊候留好。他师弟几年没见圣躬，来了也须问清这些日子怎样用药，不能一下车便催着进方。</p>
魏忠贤抬头看了他许久。</p>
“你怕咱家问他的罪？”</p>
玄真躬着身：“不敢。那一回是他诊过以后才敢用的。如今也得先见人。”</p>
暖阁那头又传人。魏忠贤起身，走到门口，叫崔进把院判留下的几份纸收好，后面的照日添上。玄真仍候在那里，他经过时交代了一句：“人来了，由你接。车马的事也去说，别把他催坏在路上。”</p>
十九日，急召文书拟出。</p>
客氏听说又要请陕西道人，来值房问了一回。她指着桌上那份原方，问皇爷这些年用的，到底还算不算他们的药。院判已经回暖阁，崔进不敢代答，只说当年的原方、太医院后来所改，俱已备齐。</p>
她让将陈景初当年的回话也找出来，另抄一份送给自己。</p>
“人来了，再当面问。这一次，先别许他们回山。”</p>
崔进只答应查找旧纸，师徒来去须候圣旨，他没敢应。客氏也没等他再说，出门仍往暖阁去，半路接过宫人端的汤盏，自己捧了进去。</p>
二十日早晨，魏忠贤候皇帝醒来，亲自请旨。</p>
朱由校听到陈景初的名字，想了一会儿，问师徒是不是还在山里。魏忠贤答是，又说原先亲自诊视的人若能回来，与太医院合议，总多一分指望。</p>
“叫来吧。”</p>
皇帝答完，又闭上眼。魏忠贤正要退，他忽然问，从陕西来得多少日。</p>
魏忠贤不敢往少里说，将传诏和接人的路程分开禀了。朱由校听到还须等上许多天，眉头皱起来，却没有催更快，只说给陈景初备车，徒弟也带上。</p>
出暖阁以后，魏忠贤叫崔进赶紧发出。诏中将师徒姓名、所在府州写明，沿途准予驿递，到州备车护送，不许地方留难。传递的事交下去，他又叫人追问，今日几时能出京。</p>
午后，急召文书随驿马向西去了。</p>
皇帝这一日只进了几口米汤。客氏劝了一回，说等陕西的陈道长到了，再换个吃法。朱由校听见，睁眼问她：“已经去叫了？”</p>
她说去了，快得很，劝皇帝再用一口。朱由校勉强咽下，摇头让她把碗拿开。</p>
……</p>
六月初五，后山吃上了新麦。</p>
门前两亩先收，麦粒晒过，老李便送了一袋去磨。小娃跟着回来，走一路说一路，说起得这么早，前头竟还有两家等着。老李嫌他一路念叨，叫自己去同磨坊说，下次让他头一个磨。他这才不说了，跑去灶边问什么时候能吃。</p>
王四嫂答应晌午蒸馍，他便守在院里，做完一件事就回来看看。二丫叫他去翻药筛，他说翻过了，二丫不信，领他出去，果然有两筛还放在背阴处。</p>
陈老道正在院中看近村送来的病人。那人说下回还要带妻子一道来，老道让他先回去问清究竟哪里不适，别两口子吃一样的药。话还没完，前山管事已领着两个人进了院。</p>
其中一个差役来过后山，老李认得，迎上去问是不是又有官活。差役没坐，先问陈道长和林远都在不在。</p>
林远从炉棚出来，看见另一人解开随身的黄布袋。</p>
监院已在前山核过师徒名姓，来人此时再问一遍，随即展开文书。陈老道听到圣躬违和几个字，将手里的药包交给病人，唤林远到身边接旨。</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急召陕西白云观道人陈景初、林远入京会诊，地方备车护送，沿途供给，不得迟误。</p>
小娃还没弄清出了什么事，见父亲跪下，也跟着跪在他后头。刚翻药筛沾的灰蹭到衣襟上，他低头拍了两下，又被母亲按住手。</p>
陈老道接过文书，起来时腰没直得起，林远扶了一把。他先问什么时候走，差役答，州里正在备车，明早接进城，初七启程。</p>
“皇上病了多少日？”林远问。</p>
驿卒摇头。他接的是转递的文书，来时只听上头催紧，不曾见过京里的人。林远再看落款，五月二十。诏书在路上已走了半个月，眼下问谁，谁也说不出皇帝今日如何。</p>
老道却问起随行的车，能不能放得下药箱。差役答会备妥，让他们今日把要带的收好，别等车到坡口再找东西。</p>
林远一直扶着师父。老道见他不松手，低头看了看，叫他给来人端水。</p>
灶上这时揭了笼，王四嫂原先叫过两遍，都没人应。老李进去端来馍，先让差役和驿卒吃，陈老道也叫那病人留下，方才该说的话还没说完。</p>
病人问下回到哪里找他。</p>
“我去前山商量。你隔两日再来，照着原来的日子。”</p>
前山管事在旁听着，说监院晚些会过来。陈老道便让他捎句话，请把会诊病的那位道人也叫上，今晚上须得见一见。</p>
来人吃过便走了。小娃拿着自己的馍，直到老李催第三遍才咬了一口。他往炉棚找林远，人却已经回了窑里。</p>
……</p>
陈老道收拾药箱，林远把京里来的旧信找出来，又看了一遍。玄真最近那封只说皇帝吃得少，问师弟腰疼好些没有，还提起大高玄殿的一位旧人。如今再看，那封信已有些日子了。</p>
他记得的那个八月，已经过去了快三年。起初每逢京中来信，他先找皇帝的消息；后来信里谈到作房，谈到出游，他总算能将其余的也看进去。满桂死讯到山上以后，他又请周进才四处托信，盼许顺有个回话。等来的却是这道急诏。</p>
天启十年六月。他把文书合上，听见师父叫他拿另一床薄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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