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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老李没怎么睡。小娃翻身，他就坐起来，孩子睡得安稳，他又怕听不见呼吸，凑近去看。后半夜小娃嫌他挤，往里挪了挪，他才知道自己把儿子的褂子压住了。</p>
第二日，孩子讨了粥，喝完还要。老李端着碗去问郎中，回来说再等一会儿，小娃有些不高兴，说在家时爹总嫌他吃得少，这会儿又不许吃。老李听着反倒笑，坐下来告诉他，等病好了，娘还蒸新麦馍。</p>
傍晚他能下床，跟父亲走到铺门边，见外头有人卖瓜，站着看了一会儿。老李以为他要买，刚想劝回去，小娃却问城门口那些人晚上住哪。</p>
来的时候，他从车缝里看见好些人挤在城外棚下，有人睡在地上，有个女人举着碗追车。铺里的伙计说，这两日又多了，城里不肯都放进来，饭食也难找，有些人听说南边能领粮，便结伴往南去。</p>
老李带儿子回屋。小娃追问那边真有粮么，他说不晓得，给他倒了水，自己出去寻同来的车主。</p>
两人商量，明日先问郎中，再去城门打听。小娃若还不好，他们便多住一日。</p>
……</p>
六月十八午后，师徒过了保定。</p>
林远下车活动僵直的腿，内官从驿舍里出来，说前头已传好话，到涿州再换车，赶得顺，二十日便可到京。陈老道听见日子，叫徒弟把药箱搬近，将一包用过的布取出来另放。到了京里多半有人立刻来催，别把路上用的脏物也带进去。</p>
林远帮着收好，问能否先往大高玄殿去，到了想寄封家信。内官说玄真道长会接，只是御前若催，片刻也等不得，让他有话先写好。</p>
林远便从包里找纸。小娃说信寄回去要念给大家听，他起了个头，想说一路都好，又看见师父扶着腰挪到车旁。陈老道过来瞧他写什么，听说给后山的，便说到了见过皇帝再写，免得写完一句，下一句便又变了。</p>
“小娃叫我别等治好了才寄。”</p>
“看过病就寄，又不是等治好。”</p>
车夫已在喊人。林远把纸夹进包里，扶师父上车，坐到他身边。这一程换车时，他没再去骑马。</p>
同一日上午，回春堂的郎中又看过小娃，让父子带药回去，过几日若仍不妥，再来复诊。</p>
老李把后两日的药收进褡裢，先陪孩子吃了早饭。同来的两户已经装车，王掌柜送他们到门口，叫仍从大路走。城外人多，小路上的消息更没人说得清。</p>
“俺去问过了。”买盐的汉子说，“早起有乡下人进城，梁口还过得去。”</p>
老李却没急着抱儿子上车。他问的就是南边人多的事，王掌柜说今日城门并未封，走大路的车也还在来往，遇到成群的人，便停远些等一等。车主催了一声，说早些上路总好些。老李这才将小娃安置好，叫他靠着自己，别坐外头。</p>
出城时，路旁的棚里果然还有人。差役驱着几家往空处挪，腾出门前的路，一辆装粮的车从父子身旁过去，小娃抬头看了一眼，又靠回父亲胸前。</p>
走到梁口外，老李看见前头有人跑，起初还以为是追那辆粮车。那人越跑越近，头巾丢在肩上，一路冲赶车的摆手。</p>
“掉头！前头抢车了！”</p>
老李立刻叫车夫停。车轮外便是沟，牲口斜着身子，转不过来。他回身朝盐车喊，让后车先退到宽处，自己的车再倒着跟过去。喊到第二遍，后头才听清，盐车主人跳下来拉辕，前方却又有人冲到了车旁。</p>
小娃被猛然勒车惊醒，抓住父亲的衣襟。老李将他抱牢，抬头看时，坡下那条路也开始上人，挤着往梁口来。</p>
……</p>
盐车往后退了不到一丈，便退不动了。</p>
从沟口爬上来的人挤到了车后。赶车的朝他们挥手，叫让开，有人听见，侧着身子躲，后头的人却还在往上走。一个汉子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娘，到了坡顶推不动，横在那里，盐车的后轮正抵着他的车架。两边都在喊，谁也腾不出地方。</p>
老李抱着小娃下了车，叫车夫将牲口往里牵，自己贴着土坡往回挪。才到盐车旁，前面退来的人已撞到背上。小娃两条腿垂着，险些叫车轮挤住，老李赶紧把他往上托。送镰的庄人过来帮了一把，喊他先上坡，自己也被人隔到了另一头。</p>
路内侧是削过的土坡，路外便是沟。老李一手攀着坡上的草根，没能爬上去，只好让儿子先站在自己与车厢之间。小娃被放下时腿软了一下，老李立即将他搂回来，叫他抱紧自己的腰。</p>
“爹，谁在打人？”</p>
前头有人惨叫。老李只顾找方才那个送镰的，张嘴应了一声，没答上孩子的话。</p>
梁口那边，一辆粮车已经被截住。老李出城时见过它，车上盖的旧苇席还在，此时半边拖在地上，几个人跪着往袋里扒粮。后面追来个持刀的，踢开一个，喝令其余人把粮装回车上。有人抱住袋子不撒手，背上挨了几下，终于松开，爬着躲到路旁。</p>
拿刀的朝这边喊，说后头还有车。几名提棍、持矛的便顺着车旁过来，推开迎面跑的人，叫他们往梁口走。盐车主人正弯腰搬独轮车，被一个人揪住后领拖到车轮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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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来，往这边走！”</p>
他争说车是自家的，刚说半句，脸上便挨了一拳。送镰的庄人去拉他，两人一同跌在坡脚。趁那人回身赶别人，他们爬上旁边的土坎，钻进麦地。老李叫了一声，两个背影已被挡住。</p>
前车的车夫还攥着缰绳，想牵牲口倒退。另一个人夺绳不成，抬手用鞭杆打他的脸。车夫蹲下去捂住脸，缰绳也脱了手，被那人捡起来，又踢他起身赶车。</p>
方才两名庄人爬过的地方，脚印还在。往上几步就是麦地，只要离开这段路，绕过梁头便能回村。老李将孩子抱起，踏着那道脚印上去，走到一半，有人在下面叫他回来推车。</p>
他没回头。</p>
小娃双手搂着父亲的脖子，脚尖碰着坡面。老李刚把他托到稍平的一处，裤腰就被人拽住了。脚下松土往下滑，他腾不出手，索性跪住，用膝盖抵着坡，将孩子往前送。</p>
“往上爬！”</p>
小娃抓住一丛麦，连根拔了出来，往下滑回父亲身边。老李翻过身，将追上来的那人踹开。那人跌下两步，骂着举棍打来，老李抬臂挡，棍子落在右肩，整条胳膊顿时使不上劲。</p>
另一个男人已从旁边上来了。他先抓住小娃，将孩子朝路上拖。小娃挣着喊爹，老李用左手攥住孩子的后领，站起来扑过去，那男人的肘弯撞在他额头上，他眼前一花，手里只剩半片撕开的布。</p>
孩子已经被拖下坡。他忽然低头咬住抓自己的那只手，那人疼得松了一下，小娃转身就往父亲跟前跑。老李追下坡，俯身去接，还未抱住，肩上又挨了一棍，膝盖重重磕在路面上。</p>
他听见儿子在身旁哭，伸手去摸，只抓住了那人的脚踝。</p>
“放开他……俺的娃……”</p>
那人踢了两脚，没能挣开，蹲下来掰他的手。旁边持棍的从背后踹来，老李被蹬得向外扑，左手松了，身子撞过车轮，落脚处正是车辙碾松的路沿。他伸手想攀住什么，脚下的土已塌了，连人滑进沟里，额角擦在一块凸石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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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老李没怎么睡。小娃翻身，他就坐起来，孩子睡得安稳，他又怕听不见呼吸，凑近去看。后半夜小娃嫌他挤，往里挪了挪，他才知道自己把儿子的褂子压住了。</p>
第二日，孩子讨了粥，喝完还要。老李端着碗去问郎中，回来说再等一会儿，小娃有些不高兴，说在家时爹总嫌他吃得少，这会儿又不许吃。老李听着反倒笑，坐下来告诉他，等病好了，娘还蒸新麦馍。</p>
傍晚他能下床，跟父亲走到铺门边，见外头有人卖瓜，站着看了一会儿。老李以为他要买，刚想劝回去，小娃却问城门口那些人晚上住哪。</p>
来的时候，他从车缝里看见好些人挤在城外棚下，有人睡在地上，有个女人举着碗追车。铺里的伙计说，这两日又多了，城里不肯都放进来，饭食也难找，有些人听说南边能领粮，便结伴往南去。</p>
老李带儿子回屋。小娃追问那边真有粮么，他说不晓得，给他倒了水，自己出去寻同来的车主。</p>
两人商量，明日先问郎中，再去城门打听。小娃若还不好，他们便多住一日。</p>
……</p>
六月十八午后，师徒过了保定。</p>
林远下车活动僵直的腿，内官从驿舍里出来，说前头已传好话，到涿州再换车，赶得顺，二十日便可到京。陈老道听见日子，叫徒弟把药箱搬近，将一包用过的布取出来另放。到了京里多半有人立刻来催，别把路上用的脏物也带进去。</p>
林远帮着收好，问能否先往大高玄殿去，到了想寄封家信。内官说玄真道长会接，只是御前若催，片刻也等不得，让他有话先写好。</p>
林远便从包里找纸。小娃说信寄回去要念给大家听，他起了个头，想说一路都好，又看见师父扶着腰挪到车旁。陈老道过来瞧他写什么，听说给后山的，便说到了见过皇帝再写，免得写完一句，下一句便又变了。</p>
“小娃叫我别等治好了才寄。”</p>
“看过病就寄，又不是等治好。”</p>
车夫已在喊人。林远把纸夹进包里，扶师父上车，坐到他身边。这一程换车时，他没再去骑马。</p>
同一日上午，回春堂的郎中又看过小娃，让父子带药回去，过几日若仍不妥，再来复诊。</p>
老李把后两日的药收进褡裢，先陪孩子吃了早饭。同来的两户已经装车，王掌柜送他们到门口，叫仍从大路走。城外人多，小路上的消息更没人说得清。</p>
“俺去问过了。”买盐的汉子说，“早起有乡下人进城，梁口还过得去。”</p>
老李却没急着抱儿子上车。他问的就是南边人多的事，王掌柜说今日城门并未封，走大路的车也还在来往，遇到成群的人，便停远些等一等。车主催了一声，说早些上路总好些。老李这才将小娃安置好，叫他靠着自己，别坐外头。</p>
出城时，路旁的棚里果然还有人。差役驱着几家往空处挪，腾出门前的路，一辆装粮的车从父子身旁过去，小娃抬头看了一眼，又靠回父亲胸前。</p>
走到梁口外，老李看见前头有人跑，起初还以为是追那辆粮车。那人越跑越近，头巾丢在肩上，一路冲赶车的摆手。</p>
“掉头！前头抢车了！”</p>
老李立刻叫车夫停。车轮外便是沟，牲口斜着身子，转不过来。他回身朝盐车喊，让后车先退到宽处，自己的车再倒着跟过去。喊到第二遍，后头才听清，盐车主人跳下来拉辕，前方却又有人冲到了车旁。</p>
小娃被猛然勒车惊醒，抓住父亲的衣襟。老李将他抱牢，抬头看时，坡下那条路也开始上人，挤着往梁口来。</p>
……</p>
盐车往后退了不到一丈，便退不动了。</p>
从沟口爬上来的人挤到了车后。赶车的朝他们挥手，叫让开，有人听见，侧着身子躲，后头的人却还在往上走。一个汉子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娘，到了坡顶推不动，横在那里，盐车的后轮正抵着他的车架。两边都在喊，谁也腾不出地方。</p>
老李抱着小娃下了车，叫车夫将牲口往里牵，自己贴着土坡往回挪。才到盐车旁，前面退来的人已撞到背上。小娃两条腿垂着，险些叫车轮挤住，老李赶紧把他往上托。送镰的庄人过来帮了一把，喊他先上坡，自己也被人隔到了另一头。</p>
路内侧是削过的土坡，路外便是沟。老李一手攀着坡上的草根，没能爬上去，只好让儿子先站在自己与车厢之间。小娃被放下时腿软了一下，老李立即将他搂回来，叫他抱紧自己的腰。</p>
“爹，谁在打人？”</p>
前头有人惨叫。老李只顾找方才那个送镰的，张嘴应了一声，没答上孩子的话。</p>
梁口那边，一辆粮车已经被截住。老李出城时见过它，车上盖的旧苇席还在，此时半边拖在地上，几个人跪着往袋里扒粮。后面追来个持刀的，踢开一个，喝令其余人把粮装回车上。有人抱住袋子不撒手，背上挨了几下，终于松开，爬着躲到路旁。</p>
拿刀的朝这边喊，说后头还有车。几名提棍、持矛的便顺着车旁过来，推开迎面跑的人，叫他们往梁口走。盐车主人正弯腰搬独轮车，被一个人揪住后领拖到车轮边。</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转过来，往这边走！”</p>
他争说车是自家的，刚说半句，脸上便挨了一拳。送镰的庄人去拉他，两人一同跌在坡脚。趁那人回身赶别人，他们爬上旁边的土坎，钻进麦地。老李叫了一声，两个背影已被挡住。</p>
前车的车夫还攥着缰绳，想牵牲口倒退。另一个人夺绳不成，抬手用鞭杆打他的脸。车夫蹲下去捂住脸，缰绳也脱了手，被那人捡起来，又踢他起身赶车。</p>
方才两名庄人爬过的地方，脚印还在。往上几步就是麦地，只要离开这段路，绕过梁头便能回村。老李将孩子抱起，踏着那道脚印上去，走到一半，有人在下面叫他回来推车。</p>
他没回头。</p>
小娃双手搂着父亲的脖子，脚尖碰着坡面。老李刚把他托到稍平的一处，裤腰就被人拽住了。脚下松土往下滑，他腾不出手，索性跪住，用膝盖抵着坡，将孩子往前送。</p>
“往上爬！”</p>
小娃抓住一丛麦，连根拔了出来，往下滑回父亲身边。老李翻过身，将追上来的那人踹开。那人跌下两步，骂着举棍打来，老李抬臂挡，棍子落在右肩，整条胳膊顿时使不上劲。</p>
另一个男人已从旁边上来了。他先抓住小娃，将孩子朝路上拖。小娃挣着喊爹，老李用左手攥住孩子的后领，站起来扑过去，那男人的肘弯撞在他额头上，他眼前一花，手里只剩半片撕开的布。</p>
孩子已经被拖下坡。他忽然低头咬住抓自己的那只手，那人疼得松了一下，小娃转身就往父亲跟前跑。老李追下坡，俯身去接，还未抱住，肩上又挨了一棍，膝盖重重磕在路面上。</p>
他听见儿子在身旁哭，伸手去摸，只抓住了那人的脚踝。</p>
“放开他……俺的娃……”</p>
那人踢了两脚，没能挣开，蹲下来掰他的手。旁边持棍的从背后踹来，老李被蹬得向外扑，左手松了，身子撞过车轮，落脚处正是车辙碾松的路沿。他伸手想攀住什么，脚下的土已塌了，连人滑进沟里，额角擦在一块凸石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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