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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十年七月初二，玄真来时，林远已经把包袱收好了。</p>
他在门槛里等着。昨日送饭的人说，上头正在议放人的事，他一夜醒了几回，每回都听见师父在隔壁咳嗽。天亮以后，他将换下来的衣裳裹在最外层，预备出门便能垫到车上。</p>
玄真看见那个包袱，脚步慢下来。</p>
“于海生接着了寻人的话。许家也去了，他娘答应帮着问。这两日外头乱，还没找着可靠的西行客。”</p>
林远让开门，等他往下说。</p>
“放人的事，尚没有准话。”</p>
玄真又问，前次领的授衔文书带来没有。礼部在核师徒历次奉召、受赏的事，要将先帝朝的恩赏一并呈报。林远说在师父的包袱里，来时同度牒收在一处。</p>
隔壁陈老道听见了，叫把门开开。守门内侍已经认得玄真，去问过当值的，才让林远过去。老道正想穿鞋，右手使不上劲，一只鞋横在脚边，另一只还在床下。</p>
林远蹲下来替他穿。左脚穿好，老道忽然按住他肩头，让等一等，缓过肋下那阵疼才敢抬另一条腿。</p>
玄真把带来的粥搁在凳上，回头向内侍说：“这两个人往后还分着住？夜里要起个身，谁来扶他？”</p>
内侍说自己做不了主。玄真问能不能找个做得了主的来，他脸上便有些不好看。</p>
“道长，你每日进来，哪一回拦过？眼下换人换差，咱们也不知道明日站不站这里。”</p>
玄真忍住了后半句，取过碗来，自己先尝了一口冷热。陈老道接在左手里，喝了两口，叫林远去把包袱拿来。</p>
“拆开。底下那件给我垫着。”</p>
林远出了门，很快抱来衣裳。他只抽出要用的那一件，其余的仍捆着，搁在床脚。</p>
当日下午，崔进到了后院。</p>
他身后只跟了一个人，手里也没拿问词。林远听见脚步便起来，崔进先朝陈老道那边看了看，让人开门，准师徒搬在一处，又叫把这两日看伤的医官请来。</p>
老道正靠着墙打盹，被叫醒时，一时没认出他。</p>
“明早入见。皇上要当面问几句话。”</p>
林远下意识问：“我师父也去？”</p>
话出了口，他才反应过来，这回崔进说的皇上是谁。</p>
崔进点头，问老道能不能坐车。陈老道说能，林远却指着他的右肋，说方才起身尚且费力，若还要久跪——</p>
“伤情我会回。”</p>
崔进打断了他。门外还有人在听，他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明日只答问到的，记不清便说记不清，别将旁人的传言也搅进去。</p>
林远望着他。前几日还总有人追着崔进问，东西交到哪里，人该去哪里，如今他来这座小院，连一句多话都要看门口。</p>
“西院的人问清了么？”</p>
“各有各的说法。”</p>
“我师父的手不是自己扭的。”</p>
“医官看过，伤也报过。你明日亲自回。”</p>
崔进走到门外，又折回来，叫随行的人去催车，自己仍站在檐下。</p>
“先帝这些年待你们不薄。该说的事，别因怕担干系便省了。”</p>
林远还想问是哪一件，崔进已转身出去。</p>
晚饭后，医官来换过敷伤的布。陈老道让徒弟将衣襟拢好，问他方才同崔进说些什么。</p>
林远照着讲了。</p>
“他怕我们说魏忠贤？”</p>
老道迟了半晌，才伸出左手去碰右腕，指尖还未落下便停住了。</p>
“谁叫人来领我的，你见过。谁拧这只手，老道记得。旁的，问到哪里说到哪里。”</p>
林远将师父的衣袖放下来。那只手腕已经肿得看不清原来的骨节，他想起魏忠贤在暖阁外说的那句“先候着”，胸口仍有些堵。</p>
“我知道。”</p>
七月初三清早，师徒到了西苑。</p>
车停下时，林远先听见哭声。远处有人被扶着走，哭得几乎接不上气；引路的内侍催他们避到一旁，让那几个人先过。陈老道扶着车辕，等脚下站稳，才慢慢往前挪。</p>
上回来，林远总要经过暖阁外那段廊道。今日引他们走的是另一边，他望向旧路，半掩的门后有人抱着一摞东西出来，白布垂到膝头，看不见底下装的什么。</p>
王承恩在殿外接人，见老道走得艰难，先叫停下，又进里面回了一趟。</p>
朱由检正在看案上的纸。师徒行礼时，他叫赐坐，陈老道谢过，却撑了两回没能独自起来。林远扶他坐定，才退到旁边。</p>
“伤怎样了？”</p>
“谢陛下问。还疼，已看过医官。”</p>
朱由检听完，目光又落回纸上。</p>
“皇兄召你们进京，路上没有耽搁？”</p>
陈老道答了接诏、出葭州和到京的日子。问到进京前知不知道病重，老道说只知有疾，途中未曾见到近日脉案，见了圣躬以后，才敢与诸位医官商量。</p>
“若早来一个月呢？”</p>
林远抬了一下头。</p>
师父坐在凳上，左手扶着膝盖，过了片刻才答：“贫道未见一个月前的脉证，不敢说。”</p>
“早些治，总好些。”</p>
“或能好些。能好到哪一步，贫道说不上来。”</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朱由检没有再问。他将那几页纸翻过去，林远瞥见上头的墨迹，有一处正是自己改过的时辰。</p>
殿中安静了很久。案角放着一盏茶，王承恩伸手去换，朱由检按住杯盖，叫先放着。</p>
“二十日的合诊，院判回过了。六月以前的病案，也在查。你们来后照方加减的事，不必再从头讲。”</p>
林远垂下眼。他原先想好，若再问“力主”二字，便将那几天的事挨着说一遍。到了此刻，那些话全用不上了。</p>
朱由检却忽然问他：“西院带人，传的是谁的命？”</p>
“来人说魏公公催收问话。”</p>
“你就信了？”</p>
林远的后背慢慢绷紧。</p>
“小道去找崔公公核问。后来秦安来，才托他去请王公公。”</p>
“魏忠贤在你师父受伤以后说了什么？”</p>
林远将自己听见的回了。说到三人被分开看守、医官奉命照料，他停了一下，又说自己曾求带师父回玄真处，魏公公未准。</p>
“他为何不准？”</p>
“小道不知道。”</p>
朱由检盯着他。</p>
“有人借他的名，逼你师父认下不曾说的话；事后他仍不许你们走。你心里也没想过？”</p>
林远喉咙发干。师父在旁边，动一动都要忍着疼。昨日崔进的话，此刻又在耳边响起来。</p>
他当然想过。那天下午，他赶上前求让师父回玄真处歇息，魏忠贤只回了“先候着”。若皇帝再迟些咽气，西院的人会不会又来？如今师父就坐在身旁，他能看见衣领里露出的一小块青紫。</p>
“想过。”他答，“可逼押印的时候，小道不在屋里。只见了伤，见了那张纸。魏公公来后说过的话，小道敢认；先前有没有别的吩咐，得问领人的。”</p>
陈老道在旁开了口。</p>
“陛下，六月二十九日早晨，奉圣夫人亲自问过贫道。那份纸，贫道添了合诊的话。午后到西院，再看的时候，添过的字已经没了。”</p>
朱由检转向他：“是她叫删的？”</p>
“贫道没听见。早晨她让人誊清，要当日问齐，这些听见了。两张纸，崔公公都收着。”</p>
王承恩上前候命，朱由检让将这一节另记，连同所收问词呈来。</p>
朱由检将手里的纸搁下。</p>
“皇兄赏你们的银，魏忠贤经手过？”</p>
“领赏由内官带着，照数领过。没有另收过魏公公的银子。”</p>
“这几年呢？”</p>
“在山里替州里做过军器，官给料，验过付工价，来京前还有些没结。另有行医和卖药所得。”</p>
朱由检从案旁抽出一张图，转过来给他看。六月二十四日，他画给先帝看的那处簧片还在纸上。</p>
“后山还有多少铳？”</p>
林远心里骤然一沉。方才问过的赏银、军器，此刻都连了起来。</p>
“六月出门时，六十杆在册，分在七村守着。准造的文书留在葭州。这一月有无损坏，小道还未接到回报。”</p>
朱由检问谁管，问能不能私自带出境。林远一项项答下去，越答越觉得师父坐在一旁太静，直到老道咳了一声，才察觉自己把手指攥进了掌心。</p>
“回去以后，仍听地方官约束。先帝许过你们做什么，便做什么。有人再借你们的地方聚众，朝廷也只找得着你们。”</p>
林远张口想说山上住的都是怎样的人，话到嘴边又咽住了。皇帝已经拿起另一张纸。</p>
“听说你们在找一个孩子。”</p>
王承恩上前，将玄真转来的寻人条呈上。纸已折过几回，林远认得右边那道墨蹭，是自己写得太急，袖口带出来的。</p>
“是后山李家的孩子，随父亲进城治病，回去时失散了。才接到家信。”</p>
“你要回去找？”</p>
“求陛下准归。”</p>
他跪了下来。这句话这几日想过无数遍，真正说出来，竟再没有别的话能接上。朱由检看过纸，将它放到一旁。</p>
“你们的用方，现查不出擅进之处。西院另问，陈景初今日所答，照实录下。具结听候传问，准回葭州。沿途不必再用驿马，地方若有查验，照凭据放行。”</p>
林远一时没动。陈老道已扶着凳沿要起身，王承恩叫他坐着谢恩，他才跟着俯下去。</p>
朱由检尚未让他们退下，又取过礼部呈来的议叙。</p>
“陈景初原授右玄义？”</p>
“是。先帝恩授，从八品。”</p>
“皇兄前番用方见效，后来几次遣人问疾，朕都知道。这一回没能留住，也不能将从前的功劳抹了。”</p>
他看过林远名下所记的供事，问：“你只领过冠带？”</p>
林远称是。</p>
“照所议，陈景初进道录司右至灵，正八品；林远授右玄义，从八品。俱加名衔，不占司中实缺，准回籍。礼部办给文书。”</p>
师徒重新谢恩，朱由检让王承恩将议叙送出。</p>
临退时，朱由检又问：“那个孩子多大？”</p>
林远说了岁数。</p>
朱由检的手停在纸边，片刻后，将寻人条交给王承恩。</p>
“让陕西查报时留意。”</p>
出殿以后，林远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扶师父往车边走。</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日光照得石地发白，陈老道眯着眼，抬脚迈过门槛，忽然说想吃口热的。林远应了，走了几步又问想吃什么。</p>
“有汤便好。这几日那粥，送到跟前都凉了。”</p>
老道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牵动嘴角，笑便停了。</p>
到了车旁，王承恩遣人追来，让稍候，将寻人条交还林远。上面添了一个交办的记号，却未说几时能有回信。</p>
林远问这消息日后往哪里领。来人答仍托玄真转问。他道过谢，将寻人条折起拿在手里，想着回去还得问师伯西行客找着没有，再请于海生替师父雇车。</p>
秦安替王承恩送话到车边，叫车夫将人稳当送回，放归的凭据随后会有人办理。说完公务，他扶住车门，向林远问是不是这几日便走。</p>
“能回山了。”林远说。</p>
秦安脸上刚有一点喜色，望见他怀里那张纸，又收住，低声说自己若再听见陕西来的消息，便告诉玄真道长。</p>
车夫等他让开，牵牲口转向。林远扶着师父的腰，怕车轮压过石缝，颠着肋下。身后秦安忽然追了两步。</p>
“林道长！”</p>
他从车里探出头。秦安站在门外，后头已经有人唤他。</p>
“找着了，捎句话来。”</p>
“好。”林远答。秦安已被催着往回走，车夫也扬了鞭，他缩回车内，将帘子放下。</p>
陈老道没有睡，问到大高玄殿以后，是不是还要等放归文书。</p>
“我去领。师伯那里也得问。”</p>
“先问车。老道如今这个样子，骑不了驴。”</p>
林远将那张寻人条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低头替师父垫稳了靠背。</p>
京城外头的路，他来过两回。再往西，到了葭州以后该从哪里找，他还不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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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十年七月初二，玄真来时，林远已经把包袱收好了。</p>
他在门槛里等着。昨日送饭的人说，上头正在议放人的事，他一夜醒了几回，每回都听见师父在隔壁咳嗽。天亮以后，他将换下来的衣裳裹在最外层，预备出门便能垫到车上。</p>
玄真看见那个包袱，脚步慢下来。</p>
“于海生接着了寻人的话。许家也去了，他娘答应帮着问。这两日外头乱，还没找着可靠的西行客。”</p>
林远让开门，等他往下说。</p>
“放人的事，尚没有准话。”</p>
玄真又问，前次领的授衔文书带来没有。礼部在核师徒历次奉召、受赏的事，要将先帝朝的恩赏一并呈报。林远说在师父的包袱里，来时同度牒收在一处。</p>
隔壁陈老道听见了，叫把门开开。守门内侍已经认得玄真，去问过当值的，才让林远过去。老道正想穿鞋，右手使不上劲，一只鞋横在脚边，另一只还在床下。</p>
林远蹲下来替他穿。左脚穿好，老道忽然按住他肩头，让等一等，缓过肋下那阵疼才敢抬另一条腿。</p>
玄真把带来的粥搁在凳上，回头向内侍说：“这两个人往后还分着住？夜里要起个身，谁来扶他？”</p>
内侍说自己做不了主。玄真问能不能找个做得了主的来，他脸上便有些不好看。</p>
“道长，你每日进来，哪一回拦过？眼下换人换差，咱们也不知道明日站不站这里。”</p>
玄真忍住了后半句，取过碗来，自己先尝了一口冷热。陈老道接在左手里，喝了两口，叫林远去把包袱拿来。</p>
“拆开。底下那件给我垫着。”</p>
林远出了门，很快抱来衣裳。他只抽出要用的那一件，其余的仍捆着，搁在床脚。</p>
当日下午，崔进到了后院。</p>
他身后只跟了一个人，手里也没拿问词。林远听见脚步便起来，崔进先朝陈老道那边看了看，让人开门，准师徒搬在一处，又叫把这两日看伤的医官请来。</p>
老道正靠着墙打盹，被叫醒时，一时没认出他。</p>
“明早入见。皇上要当面问几句话。”</p>
林远下意识问：“我师父也去？”</p>
话出了口，他才反应过来，这回崔进说的皇上是谁。</p>
崔进点头，问老道能不能坐车。陈老道说能，林远却指着他的右肋，说方才起身尚且费力，若还要久跪——</p>
“伤情我会回。”</p>
崔进打断了他。门外还有人在听，他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明日只答问到的，记不清便说记不清，别将旁人的传言也搅进去。</p>
林远望着他。前几日还总有人追着崔进问，东西交到哪里，人该去哪里，如今他来这座小院，连一句多话都要看门口。</p>
“西院的人问清了么？”</p>
“各有各的说法。”</p>
“我师父的手不是自己扭的。”</p>
“医官看过，伤也报过。你明日亲自回。”</p>
崔进走到门外，又折回来，叫随行的人去催车，自己仍站在檐下。</p>
“先帝这些年待你们不薄。该说的事，别因怕担干系便省了。”</p>
林远还想问是哪一件，崔进已转身出去。</p>
晚饭后，医官来换过敷伤的布。陈老道让徒弟将衣襟拢好，问他方才同崔进说些什么。</p>
林远照着讲了。</p>
“他怕我们说魏忠贤？”</p>
老道迟了半晌，才伸出左手去碰右腕，指尖还未落下便停住了。</p>
“谁叫人来领我的，你见过。谁拧这只手，老道记得。旁的，问到哪里说到哪里。”</p>
林远将师父的衣袖放下来。那只手腕已经肿得看不清原来的骨节，他想起魏忠贤在暖阁外说的那句“先候着”，胸口仍有些堵。</p>
“我知道。”</p>
七月初三清早，师徒到了西苑。</p>
车停下时，林远先听见哭声。远处有人被扶着走，哭得几乎接不上气；引路的内侍催他们避到一旁，让那几个人先过。陈老道扶着车辕，等脚下站稳，才慢慢往前挪。</p>
上回来，林远总要经过暖阁外那段廊道。今日引他们走的是另一边，他望向旧路，半掩的门后有人抱着一摞东西出来，白布垂到膝头，看不见底下装的什么。</p>
王承恩在殿外接人，见老道走得艰难，先叫停下，又进里面回了一趟。</p>
朱由检正在看案上的纸。师徒行礼时，他叫赐坐，陈老道谢过，却撑了两回没能独自起来。林远扶他坐定，才退到旁边。</p>
“伤怎样了？”</p>
“谢陛下问。还疼，已看过医官。”</p>
朱由检听完，目光又落回纸上。</p>
“皇兄召你们进京，路上没有耽搁？”</p>
陈老道答了接诏、出葭州和到京的日子。问到进京前知不知道病重，老道说只知有疾，途中未曾见到近日脉案，见了圣躬以后，才敢与诸位医官商量。</p>
“若早来一个月呢？”</p>
林远抬了一下头。</p>
师父坐在凳上，左手扶着膝盖，过了片刻才答：“贫道未见一个月前的脉证，不敢说。”</p>
“早些治，总好些。”</p>
“或能好些。能好到哪一步，贫道说不上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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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没有再问。他将那几页纸翻过去，林远瞥见上头的墨迹，有一处正是自己改过的时辰。</p>
殿中安静了很久。案角放着一盏茶，王承恩伸手去换，朱由检按住杯盖，叫先放着。</p>
“二十日的合诊，院判回过了。六月以前的病案，也在查。你们来后照方加减的事，不必再从头讲。”</p>
林远垂下眼。他原先想好，若再问“力主”二字，便将那几天的事挨着说一遍。到了此刻，那些话全用不上了。</p>
朱由检却忽然问他：“西院带人，传的是谁的命？”</p>
“来人说魏公公催收问话。”</p>
“你就信了？”</p>
林远的后背慢慢绷紧。</p>
“小道去找崔公公核问。后来秦安来，才托他去请王公公。”</p>
“魏忠贤在你师父受伤以后说了什么？”</p>
林远将自己听见的回了。说到三人被分开看守、医官奉命照料，他停了一下，又说自己曾求带师父回玄真处，魏公公未准。</p>
“他为何不准？”</p>
“小道不知道。”</p>
朱由检盯着他。</p>
“有人借他的名，逼你师父认下不曾说的话；事后他仍不许你们走。你心里也没想过？”</p>
林远喉咙发干。师父在旁边，动一动都要忍着疼。昨日崔进的话，此刻又在耳边响起来。</p>
他当然想过。那天下午，他赶上前求让师父回玄真处歇息，魏忠贤只回了“先候着”。若皇帝再迟些咽气，西院的人会不会又来？如今师父就坐在身旁，他能看见衣领里露出的一小块青紫。</p>
“想过。”他答，“可逼押印的时候，小道不在屋里。只见了伤，见了那张纸。魏公公来后说过的话，小道敢认；先前有没有别的吩咐，得问领人的。”</p>
陈老道在旁开了口。</p>
“陛下，六月二十九日早晨，奉圣夫人亲自问过贫道。那份纸，贫道添了合诊的话。午后到西院，再看的时候，添过的字已经没了。”</p>
朱由检转向他：“是她叫删的？”</p>
“贫道没听见。早晨她让人誊清，要当日问齐，这些听见了。两张纸，崔公公都收着。”</p>
王承恩上前候命，朱由检让将这一节另记，连同所收问词呈来。</p>
朱由检将手里的纸搁下。</p>
“皇兄赏你们的银，魏忠贤经手过？”</p>
“领赏由内官带着，照数领过。没有另收过魏公公的银子。”</p>
“这几年呢？”</p>
“在山里替州里做过军器，官给料，验过付工价，来京前还有些没结。另有行医和卖药所得。”</p>
朱由检从案旁抽出一张图，转过来给他看。六月二十四日，他画给先帝看的那处簧片还在纸上。</p>
“后山还有多少铳？”</p>
林远心里骤然一沉。方才问过的赏银、军器，此刻都连了起来。</p>
“六月出门时，六十杆在册，分在七村守着。准造的文书留在葭州。这一月有无损坏，小道还未接到回报。”</p>
朱由检问谁管，问能不能私自带出境。林远一项项答下去，越答越觉得师父坐在一旁太静，直到老道咳了一声，才察觉自己把手指攥进了掌心。</p>
“回去以后，仍听地方官约束。先帝许过你们做什么，便做什么。有人再借你们的地方聚众，朝廷也只找得着你们。”</p>
林远张口想说山上住的都是怎样的人，话到嘴边又咽住了。皇帝已经拿起另一张纸。</p>
“听说你们在找一个孩子。”</p>
王承恩上前，将玄真转来的寻人条呈上。纸已折过几回，林远认得右边那道墨蹭，是自己写得太急，袖口带出来的。</p>
“是后山李家的孩子，随父亲进城治病，回去时失散了。才接到家信。”</p>
“你要回去找？”</p>
“求陛下准归。”</p>
他跪了下来。这句话这几日想过无数遍，真正说出来，竟再没有别的话能接上。朱由检看过纸，将它放到一旁。</p>
“你们的用方，现查不出擅进之处。西院另问，陈景初今日所答，照实录下。具结听候传问，准回葭州。沿途不必再用驿马，地方若有查验，照凭据放行。”</p>
林远一时没动。陈老道已扶着凳沿要起身，王承恩叫他坐着谢恩，他才跟着俯下去。</p>
朱由检尚未让他们退下，又取过礼部呈来的议叙。</p>
“陈景初原授右玄义？”</p>
“是。先帝恩授，从八品。”</p>
“皇兄前番用方见效，后来几次遣人问疾，朕都知道。这一回没能留住，也不能将从前的功劳抹了。”</p>
他看过林远名下所记的供事，问：“你只领过冠带？”</p>
林远称是。</p>
“照所议，陈景初进道录司右至灵，正八品；林远授右玄义，从八品。俱加名衔，不占司中实缺，准回籍。礼部办给文书。”</p>
师徒重新谢恩，朱由检让王承恩将议叙送出。</p>
临退时，朱由检又问：“那个孩子多大？”</p>
林远说了岁数。</p>
朱由检的手停在纸边，片刻后，将寻人条交给王承恩。</p>
“让陕西查报时留意。”</p>
出殿以后，林远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扶师父往车边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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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照得石地发白，陈老道眯着眼，抬脚迈过门槛，忽然说想吃口热的。林远应了，走了几步又问想吃什么。</p>
“有汤便好。这几日那粥，送到跟前都凉了。”</p>
老道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牵动嘴角，笑便停了。</p>
到了车旁，王承恩遣人追来，让稍候，将寻人条交还林远。上面添了一个交办的记号，却未说几时能有回信。</p>
林远问这消息日后往哪里领。来人答仍托玄真转问。他道过谢，将寻人条折起拿在手里，想着回去还得问师伯西行客找着没有，再请于海生替师父雇车。</p>
秦安替王承恩送话到车边，叫车夫将人稳当送回，放归的凭据随后会有人办理。说完公务，他扶住车门，向林远问是不是这几日便走。</p>
“能回山了。”林远说。</p>
秦安脸上刚有一点喜色，望见他怀里那张纸，又收住，低声说自己若再听见陕西来的消息，便告诉玄真道长。</p>
车夫等他让开，牵牲口转向。林远扶着师父的腰，怕车轮压过石缝，颠着肋下。身后秦安忽然追了两步。</p>
“林道长！”</p>
他从车里探出头。秦安站在门外，后头已经有人唤他。</p>
“找着了，捎句话来。”</p>
“好。”林远答。秦安已被催着往回走，车夫也扬了鞭，他缩回车内，将帘子放下。</p>
陈老道没有睡，问到大高玄殿以后，是不是还要等放归文书。</p>
“我去领。师伯那里也得问。”</p>
“先问车。老道如今这个样子，骑不了驴。”</p>
林远将那张寻人条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低头替师父垫稳了靠背。</p>
京城外头的路，他来过两回。再往西，到了葭州以后该从哪里找，他还不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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