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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狗儿夜里醒来，发现自己的半边席子又没了。</p>
他扯了一下，身旁的人也扯，睡在另一头的小娃被拽醒，摸黑问出了什么事。没人答他。棚口一块旧布拍在柱子上，风从底下卷进来，吹得人脚踝发凉。田狗儿索性坐起，把裹在腰上的衣服向下拖，遮住已经冻醒的两只脚。</p>
入冬前，他们又随管事走过两处地方。天还暖时，凑在一起睡便过了夜，如今到了这片庄子，能住人的房都先占上，轮到孩子，只剩院墙边临时搭的棚。顶上好歹不漏，四面却堵不严；外侧的人一翻身，压住的席边便抬起来。</p>
小娃往旁边挪，让田狗儿把脚塞进来。马六被挤得醒了，闭着眼骂了一句，还是屈起腿，给他们空出一点地方。</p>
天亮后，田狗儿蹲在棚外晒脚。日头照不到墙根，他挪了两回，仍落在影子里，看见段成拿着饭牌过来，便说今晚要换个地方，谁也别想叫他还睡棚口。</p>
段成自己也冻得够呛，说里头没地方，换来换去总有人挨冻。马六从他身后挤过去，指了指后院。</p>
“那边不是屋？”</p>
庄子原有几家佃户，走得只剩前院一户老夫妻。营里进来时，将几间空屋和后面的柴房都占了，前院那户只被留下一间灶屋。老人曾追着来搬门板的人说，屋里原有的东西不能都算没人要，管事叫给他留下半扇，另一半仍抬去堵了粮屋的破口。</p>
小娃跟着人搬过那块门板。老人的媳妇站在灶屋门边，见孩子回来找筐，便把脚下的一捆柴抱进屋，连带筐也不许他碰。他空着手出来，后来再从那边过，都贴着院墙走。</p>
他们看中的柴房在后院最里边，门还在，北墙也全。里头堆着营中近日收来的柴束，厚厚一层挡在门后，白天有人来取，夜里并不住人。</p>
马六去问管事能不能搬出一角来睡。管事正忙着遣人，说灶边缺柴，谁能将那一堆搬到隔壁棚底下，留下贴墙的干柴码好，腾出的地便给谁。</p>
段成一把拽住马六，等管事走开，低声说：“他说给谁？咱们搬完了，别人躺进去怎么办？”</p>
“听见的又不只咱们。”马六想挣开他。</p>
小娃望向柴房。两个大些的杂役也在那边看，已经伸手推门。他赶上管事，问搬完叫谁来看。管事回头认出他，说午后自己回这里，叫他把十个人带齐，东西少了还找段成。</p>
小娃跑回来，将话说给众人听。马六没等他说完，已钻进门里，将最外面的一捆拖了出来。</p>
柴束上扎着粗枝，不能照往常那样一人抱一大抱。马六找了根木杠，叫另一个孩子同他抬，先将堵门的几捆拖到院中。小娃同田狗儿去借筐，将掉下来的碎枝装走，段成带着剩下的人清靠墙的一排。</p>
搬到一半，门槛才露出来，屋内的地却湿了一片。几个人停住，马六用脚蹭过，说外头泥水带进来的，晾一晾就好。段成不信，蹲下去看墙脚，摸到一手凉泥。</p>
“里头也潮。”</p>
田狗儿原想睡最里边，听了便过去，把积在墙根的碎柴拨开。东边墙脚留着一道旧水印，往门外看，屋侧塌下来的土堵了排水的豁口，雨水曾沿门槛漫进来。他们把湿草和烂叶清到门外，摸着地往西挪，只剩那面墙根还干着。</p>
有人说费这劲还不如回棚里。马六不肯，掀起衣襟擦脸，冲那人道：“夜里你睡最外头。”</p>
小娃也不想走。他在门边站过一阵，耳边只有院里搬东西的响声，冷风吹不到脖子上。这样的地方，哪怕挤一些，也比一宿醒好几回强。他请田狗儿先去把几人的席子抱来，铺下试一试，自己接着搬碎柴。</p>
借筐的人午前便来要筐，说还得送草料。小娃想多用半个时辰，对方不肯。他只好倒出最后半筐，与田狗儿一人抱一堆挪到棚底，把筐送还。马六见地上又散开一摊，催他快些，小娃带着一身碎屑回来，两人合力收干净时，段成已经去领饭了。</p>
午后管事回来，几人都站在门外等。柴去了哪里、还剩多少干的，他看过便叫腾门口，不许睡倒了堵住早起取柴的人。小娃请他同那两个大杂役说一声，管事便在院里喊，柴房西边给这十个孩子住，谁取东西仍走东边，别踩他们的铺处。</p>
马六等他走远，才一屁股坐上刚铺的席子。</p>
“夜里冻的自己来搬。谁再说白干？”</p>
段成把饭分过来，没同他争，自己也坐下，伸脚试了试墙边的地方。</p>
到了晚间，争的是睡哪一头。</p>
能躺人的那片干地，十个人并排挤不下。马六先靠在最里侧，说重的都是自己抬的。段成想守着领饭用的东西，也向里挪。田狗儿抱着席子站在门边，见原来棚里的几个又往中间钻，把席子往地上一放。</p>
“俺不睡这里。”</p>
一个孩子说他原来就睡外头，已经惯了。田狗儿转身瞪住那人，脚踩着席角，一步也不让。小娃本想说今晚先将就，见他脸都涨红了，又想起上回替他答应搬柴，便把这句话收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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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六也不能天天睡里头。”小娃说。</p>
马六坐直了：“你抬那些大的去！”</p>
“今日你睡。明日俺睡，你来这一头。”</p>
“凭什么明日就是你？”段成问。</p>
屋里吵起来。原本只是门边和里边，吵过一阵，连谁早晨得先起来取柴、谁睡觉爱踢人，都被翻了出来。小娃越听越烦，忍不住让他们一个一个说，可人并不都听他的。田狗儿干脆将自己的席子扯到中间，叫争得最响的那个先把脚让开。</p>
田狗儿指着最里侧说：“谁睡过一夜，第二夜都往外挪。挪到头的再回里面。”</p>
马六说自己抬了最重的，不能搬柴时只找他，睡觉时却同旁人一样。段成等他喊完，说以后抬重的轮着给他搭手，别又叫几个人空着手等。几个搬过大捆的先应了。马六这才收起膝盖，让人把席子扯平。取柴的路仍得让，两个人的脚朝另一头伸，段成答应早起叫他们挪，免得伙头进来踹脚。</p>
十人里有个孩子不愿这么挤，说前边草料棚里有自己同乡，要去那儿睡。小娃以为他赌气，拉了一把，那孩子却很认真，连白天已经问过哪个人都说了。段成怕晚间点人少一个，跟去向管事说清，才让他把卷铺的东西搬过去；吃饭做活仍同这一组。</p>
余下九个人总算躺下了。田狗儿睡在中间，小娃靠近门口，脸边虽然还凉，身上已经比昨夜松快。他怕忘了换位，问田狗儿明晚要不要提醒一声，田狗儿说不用，自己记得比谁都清楚。</p>
黑暗中，不知谁先笑起来，随后又有人笑。马六嫌吵，将衣角盖在脸上，过了一会儿，却问有没有谁见过缝厚底鞋的针，说这么细一根东西，怎么穿得过那样厚的底。</p>
田狗儿立刻翻过身来。他白日搬柴经过后棚，看见一个老兵在补鞋，先拿锥子扎过，再穿线。他用手比着，马六说看不见，叫他明天指给自己。</p>
“人家还要用，凭什么给你？”</p>
“俺又没要他的。”</p>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鞋子。田狗儿讲自己家里人如何纳底，讲到一半，旁边已有人睡着。他停下来，轻轻碰小娃的肩，问下回搬粮能不能同去，自己想路过那里再看一眼。</p>
小娃应了。田狗儿又说若正好赶着走便算了，别再为他答应旁的活。</p>
门外有人牵牲口经过，蹄子踩着冻硬的地。小娃听那人和同伴说过几日要向北去，抬起头想听得更清楚些，话却已远了。他记住声音，打算明早先认一认人。</p>
田狗儿的脚已经暖过来，正抵着他的腿。屋门掩上以后，连段成的呼吸声也听得清清楚楚。小娃将露在外头的胳膊收进衣里，听了一会儿，也睡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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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狗儿夜里醒来，发现自己的半边席子又没了。</p>
他扯了一下，身旁的人也扯，睡在另一头的小娃被拽醒，摸黑问出了什么事。没人答他。棚口一块旧布拍在柱子上，风从底下卷进来，吹得人脚踝发凉。田狗儿索性坐起，把裹在腰上的衣服向下拖，遮住已经冻醒的两只脚。</p>
入冬前，他们又随管事走过两处地方。天还暖时，凑在一起睡便过了夜，如今到了这片庄子，能住人的房都先占上，轮到孩子，只剩院墙边临时搭的棚。顶上好歹不漏，四面却堵不严；外侧的人一翻身，压住的席边便抬起来。</p>
小娃往旁边挪，让田狗儿把脚塞进来。马六被挤得醒了，闭着眼骂了一句，还是屈起腿，给他们空出一点地方。</p>
天亮后，田狗儿蹲在棚外晒脚。日头照不到墙根，他挪了两回，仍落在影子里，看见段成拿着饭牌过来，便说今晚要换个地方，谁也别想叫他还睡棚口。</p>
段成自己也冻得够呛，说里头没地方，换来换去总有人挨冻。马六从他身后挤过去，指了指后院。</p>
“那边不是屋？”</p>
庄子原有几家佃户，走得只剩前院一户老夫妻。营里进来时，将几间空屋和后面的柴房都占了，前院那户只被留下一间灶屋。老人曾追着来搬门板的人说，屋里原有的东西不能都算没人要，管事叫给他留下半扇，另一半仍抬去堵了粮屋的破口。</p>
小娃跟着人搬过那块门板。老人的媳妇站在灶屋门边，见孩子回来找筐，便把脚下的一捆柴抱进屋，连带筐也不许他碰。他空着手出来，后来再从那边过，都贴着院墙走。</p>
他们看中的柴房在后院最里边，门还在，北墙也全。里头堆着营中近日收来的柴束，厚厚一层挡在门后，白天有人来取，夜里并不住人。</p>
马六去问管事能不能搬出一角来睡。管事正忙着遣人，说灶边缺柴，谁能将那一堆搬到隔壁棚底下，留下贴墙的干柴码好，腾出的地便给谁。</p>
段成一把拽住马六，等管事走开，低声说：“他说给谁？咱们搬完了，别人躺进去怎么办？”</p>
“听见的又不只咱们。”马六想挣开他。</p>
小娃望向柴房。两个大些的杂役也在那边看，已经伸手推门。他赶上管事，问搬完叫谁来看。管事回头认出他，说午后自己回这里，叫他把十个人带齐，东西少了还找段成。</p>
小娃跑回来，将话说给众人听。马六没等他说完，已钻进门里，将最外面的一捆拖了出来。</p>
柴束上扎着粗枝，不能照往常那样一人抱一大抱。马六找了根木杠，叫另一个孩子同他抬，先将堵门的几捆拖到院中。小娃同田狗儿去借筐，将掉下来的碎枝装走，段成带着剩下的人清靠墙的一排。</p>
搬到一半，门槛才露出来，屋内的地却湿了一片。几个人停住，马六用脚蹭过，说外头泥水带进来的，晾一晾就好。段成不信，蹲下去看墙脚，摸到一手凉泥。</p>
“里头也潮。”</p>
田狗儿原想睡最里边，听了便过去，把积在墙根的碎柴拨开。东边墙脚留着一道旧水印，往门外看，屋侧塌下来的土堵了排水的豁口，雨水曾沿门槛漫进来。他们把湿草和烂叶清到门外，摸着地往西挪，只剩那面墙根还干着。</p>
有人说费这劲还不如回棚里。马六不肯，掀起衣襟擦脸，冲那人道：“夜里你睡最外头。”</p>
小娃也不想走。他在门边站过一阵，耳边只有院里搬东西的响声，冷风吹不到脖子上。这样的地方，哪怕挤一些，也比一宿醒好几回强。他请田狗儿先去把几人的席子抱来，铺下试一试，自己接着搬碎柴。</p>
借筐的人午前便来要筐，说还得送草料。小娃想多用半个时辰，对方不肯。他只好倒出最后半筐，与田狗儿一人抱一堆挪到棚底，把筐送还。马六见地上又散开一摊，催他快些，小娃带着一身碎屑回来，两人合力收干净时，段成已经去领饭了。</p>
午后管事回来，几人都站在门外等。柴去了哪里、还剩多少干的，他看过便叫腾门口，不许睡倒了堵住早起取柴的人。小娃请他同那两个大杂役说一声，管事便在院里喊，柴房西边给这十个孩子住，谁取东西仍走东边，别踩他们的铺处。</p>
马六等他走远，才一屁股坐上刚铺的席子。</p>
“夜里冻的自己来搬。谁再说白干？”</p>
段成把饭分过来，没同他争，自己也坐下，伸脚试了试墙边的地方。</p>
到了晚间，争的是睡哪一头。</p>
能躺人的那片干地，十个人并排挤不下。马六先靠在最里侧，说重的都是自己抬的。段成想守着领饭用的东西，也向里挪。田狗儿抱着席子站在门边，见原来棚里的几个又往中间钻，把席子往地上一放。</p>
“俺不睡这里。”</p>
一个孩子说他原来就睡外头，已经惯了。田狗儿转身瞪住那人，脚踩着席角，一步也不让。小娃本想说今晚先将就，见他脸都涨红了，又想起上回替他答应搬柴，便把这句话收回去。</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马六也不能天天睡里头。”小娃说。</p>
马六坐直了：“你抬那些大的去！”</p>
“今日你睡。明日俺睡，你来这一头。”</p>
“凭什么明日就是你？”段成问。</p>
屋里吵起来。原本只是门边和里边，吵过一阵，连谁早晨得先起来取柴、谁睡觉爱踢人，都被翻了出来。小娃越听越烦，忍不住让他们一个一个说，可人并不都听他的。田狗儿干脆将自己的席子扯到中间，叫争得最响的那个先把脚让开。</p>
田狗儿指着最里侧说：“谁睡过一夜，第二夜都往外挪。挪到头的再回里面。”</p>
马六说自己抬了最重的，不能搬柴时只找他，睡觉时却同旁人一样。段成等他喊完，说以后抬重的轮着给他搭手，别又叫几个人空着手等。几个搬过大捆的先应了。马六这才收起膝盖，让人把席子扯平。取柴的路仍得让，两个人的脚朝另一头伸，段成答应早起叫他们挪，免得伙头进来踹脚。</p>
十人里有个孩子不愿这么挤，说前边草料棚里有自己同乡，要去那儿睡。小娃以为他赌气，拉了一把，那孩子却很认真，连白天已经问过哪个人都说了。段成怕晚间点人少一个，跟去向管事说清，才让他把卷铺的东西搬过去；吃饭做活仍同这一组。</p>
余下九个人总算躺下了。田狗儿睡在中间，小娃靠近门口，脸边虽然还凉，身上已经比昨夜松快。他怕忘了换位，问田狗儿明晚要不要提醒一声，田狗儿说不用，自己记得比谁都清楚。</p>
黑暗中，不知谁先笑起来，随后又有人笑。马六嫌吵，将衣角盖在脸上，过了一会儿，却问有没有谁见过缝厚底鞋的针，说这么细一根东西，怎么穿得过那样厚的底。</p>
田狗儿立刻翻过身来。他白日搬柴经过后棚，看见一个老兵在补鞋，先拿锥子扎过，再穿线。他用手比着，马六说看不见，叫他明天指给自己。</p>
“人家还要用，凭什么给你？”</p>
“俺又没要他的。”</p>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鞋子。田狗儿讲自己家里人如何纳底，讲到一半，旁边已有人睡着。他停下来，轻轻碰小娃的肩，问下回搬粮能不能同去，自己想路过那里再看一眼。</p>
小娃应了。田狗儿又说若正好赶着走便算了，别再为他答应旁的活。</p>
门外有人牵牲口经过，蹄子踩着冻硬的地。小娃听那人和同伴说过几日要向北去，抬起头想听得更清楚些，话却已远了。他记住声音，打算明早先认一认人。</p>
田狗儿的脚已经暖过来，正抵着他的腿。屋门掩上以后，连段成的呼吸声也听得清清楚楚。小娃将露在外头的胳膊收进衣里，听了一会儿，也睡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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