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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十年七月，林远师徒离京以后，崔进仍每天到原来的地方候着。</p>
门是那道门，里面当值的人已经换过。认得他的内侍只肯让他站在廊下，进去通报时，连从前随口说的闲话也省了。他将两份问词抱在怀里，一直等到午后，才见王承恩出来叫他。</p>
入内时，魏忠贤已经跪在御前。</p>
崔进脚步一顿，随即低头行礼。朱由检叫他在旁候着，将手边一份请旨放到案角，仍问魏忠贤，厂中列来候补的几个人都是何时选下的。</p>
魏忠贤说是先帝在时便议过的人，旧差有缺，不能一直空着。他已将各人办过的事附在后头，皇上若另有可用之人，自然听皇上裁定。</p>
朱由检将那份纸翻过去，没有接着看。</p>
“厂中差事交出来。这几个人，交给接任的人核。”</p>
魏忠贤俯身叩首，起身时很慢。他提起先前递过的辞疏，又说，边地、京营有几件差正在办，底下的人来问，若只教他们等，耽搁了军需，自己更难辞罪。</p>
“经手的人留名，逐项交接。”</p>
“奴婢这几日已催过。”</p>
“往后由接差的人催。”</p>
魏忠贤不再接话。殿内听得见翻纸的声音，崔进站在后面，怀里的纸捂得发潮。魏忠贤留着什么名目，他已无心去猜。厂里的人事和宫中近侍一换，自己明早该到哪道门前，今日就得重新打听。</p>
王承恩奉命上前，向魏忠贤传了退处候问的安排。魏忠贤临退，抬头看了一眼案旁的旧器物。那是先帝还在时用过的，他似乎想再说一句，终于只俯下身，谢恩退出。</p>
崔进听着脚步出了门，仍未敢动。</p>
朱由检这才叫他将问词呈上。早晨添过字的原纸、午后删去添字的誊件，都已收齐；带陈景初去西院的人也各自问过。今日叫他来，不再问师徒怎样治病，先问那张抄件有问题，他是什么时候听见的。</p>
崔进答早晨林远来报过，说抄件同合诊原记不合，陈道长已经添回，却仍须誊清。自己当时没见到那张纸。</p>
“原记是你催着收的。听报以后，办了什么？”</p>
“奴婢叫他将当日原记写完，旁人再来问，先报奴婢。未将那份问词调来核。”</p>
他伏下去，又补说，另去西院认字，并不是自己安排的。等守门人来报去处，才往暖阁回明，随后奉皇后的话去将人放回候诊。</p>
“删了字的誊件，几时看清？”</p>
崔进的后背一下绷紧。</p>
“西院开门以后。陈道长已经受了伤。”</p>
早晨那张添字原纸是从匣里取出的，他当时才把两份并在一处。朱由检又问，早晨听林远说抄件不合，向谁回过。崔进没再拿别处催办来答，只将未及时核纸、未即回报的一节认下。医官所报的伤照实留了，两份问词也都留在案中。</p>
朱由检让他在供词上补明经手与先后，交下同其他口供核。</p>
客氏近前传令的人停差候勘，原先直接受她差遣的几处也另换经手。亲自带人、动手的人留查，不能相互传话。处置传下去时，崔进仍跪在原地，等着轮到自己。</p>
朱由检却将另一份呈报交过来。</p>
“这一笔，你办过？”</p>
崔进看见关外待发的字样，喉头动了一下，说自己只催领过前一次，后一次已交别的内官。那人这两日停差被带走，接手者找不到存放领讫回文的地方，便说须等问明以后再办。</p>
“银也封了？”</p>
“这份是照旧例核发。银未涉在西院那一案里。”</p>
朱由检叫王承恩把接手者传来。崔进原想起身，听见没有让退，只得继续跪着。过了一会儿，那人进来，先说自己不敢擅发，前后经办的都曾在魏忠贤跟前当差，出了错，下面承担不起。</p>
“原定的军饷，还要等朕将宫里的人全审过？”</p>
那人叩头，说只怕领过又领，照数支出去却对不上。</p>
朱由检看向崔进。崔进终于明白为什么还留着自己，回说前一次往来的底册在哪里，哪一笔已经领讫，余下的须同库中核。他能带人去找，当日就能说清。</p>
“那便今日交。有人带着你去，交过回来候问。”</p>
崔进应下。新接差的内侍也得了期限，领着他退到廊下，两人方才在里面还各自怕沾上对方的事，这时却不得不同走一趟。</p>
出了门，崔进回头望了一眼。原先魏忠贤站过的地方已空着，内侍催他快走，说库里的人也等着。他把问词留在里面，只抱走这份待办的呈报。</p>
九月里，崔进又被叫去认过一次经手的笔迹。廊下已经坐着几个候问的旧内官，有人问他可听见了崔呈秀的消息。</p>
“蓟州那位？”</p>
那人点头，从袖里取出一张抄来的处分。崔呈秀告退回籍，逮问的旨意仍追了去；魏忠贤死后，他也在家中自缢，朝廷命戮尸、籍没，追夺子弟的官荫与科名。崔进接过纸，先看了一遍落款。先前要见崔尚书，须托人传话，如今问他死在何日，廊下这几个人也答不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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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贤发凤阳、在阜城闻逮自缢的事，崔进前些日子便已知道。纸上续的是戮尸、籍没，客氏则已在浣衣局杖毙。他念到这里，想起自己那两张问词。叫人誊清的已经死了，留下经手的人，还得一处一处认笔迹。</p>
田尔耕、许显纯下狱问罪，顾秉谦、冯铨等人的拟罪还候覆核，其余牵连者也在分案查办。那人催他往后看，崔进却先问，已交清差事的还叫不叫回去。旁边几个人都凑过来，抄件传到末尾，又传回他手里，上头找不到他所问的这一条。</p>
门里叫了崔进。</p>
西院案已经核结。奉客氏之意删改供词、逼取罪名的管事内官处死，带人行刑者按所供情节杖责、发遣。轮到他，是催办及知情迟报的处分；留存原供、据实交代的一节也记在案中，降黜去管库，原来的传事差遣停了。</p>
给他宣读的人念到末尾，他才知道今日可以走出这道门。临走又问，往后该到哪里领差。对方报了库名，叫他自己去找管事，身边原随他的那人已经拨给了别人。</p>
他回到廊下，把那张抄件还了。方才催他往后看的人低声问，是不是也不许再用了。他说去管库，旁人便向他挪近些，问自己的旧差里若还有未交清的物件，该向哪里报。</p>
十月里，袁崇焕的案子两头都有人递疏。</p>
先来的一道，出自当日上疏劾袁通敌的那名御史。魏忠贤一死，他怕旧疏被翻出来算作厂臣授意，抢先请速定袁罪，说先帝留而未决，正待新君明断。隔了几日，新近起复回朝的科臣也上了疏，说通敌二字本是逆党罗织，请开释袁崇焕，追论当日构陷之人。</p>
朱由检把两道疏并排放着，叫王承恩取原案来。</p>
当日拿人，他就站在皇兄身边。三项里头，双岛擅杀一节，袁崇焕自己认了；蓟门失察、入援失当两节，问了这些时日，供词越积越厚，通敌的实据却一样也没有添。皇兄病中批的那一行还在卷首：哪件有旨，哪件自作主张，分别写清。</p>
“一边要他死，好洗自己；一边要他活，好办别人。”</p>
王承恩没敢接。</p>
朱由检批回去：袁崇焕照先帝的话接着问，不并入逆案，也不许借逆案开释。祖大寿还领着原部守在锦州，这道批语另抄一份，送到孙承宗那里。</p>
这样批，是他在皇兄身边那三年看会的。议关外的事，皇兄常叫他在旁听着。同一道旨下去，旁人的回奏只有“遵旨办讫”四个字；孙承宗回来的，却是哪一营分到哪一处、哪一日站住、眼下还缺什么。他那时便想，往后若轮到自己问话，要问到后一种才算问完。</p>
到了十一月，定罪的回奏仍在进，陕西求粮的文报也已催到案前。</p>
前番因交接停住的那笔银已发出，案上又有新的缺额。陕西来的文报夹在其中：路上被抢的粮，驻点撤收的兵民，请求赈济的州县，还有各处报来的斩获。几份纸的日子错开，有的说人群已散，有的却在相邻地方报了更多持械之人。</p>
杨鹤奉召入见时，朱由检面前就放着这几份。</p>
他此前已命召杨鹤来京，问过部臣，也看过所拟的任用。到这一日，才把陕西的事当面交下来。杨鹤谢恩起身后，朱由检先问他打算拿什么收住那些已经散开的人。</p>
杨鹤说，饥民和逃军混在一起，有人求一口饭，也有人已靠抢掠养起了部众。若肯出来的仍领不到粮，走不了几日便得回去，头目只消在路口候着，便又能收人。朱由检问递过降词却仍出去劫掠的怎么办，他答兵仍须用，这样的不能因有招抚文书便放过；只是打散了人，还得有粮把肯留下的养住。</p>
朱由检从文报里取出一份，说地方也这样回，然而一处给了粮，另一处仍报有人劫掠，到底是原来的重新聚起来，还是旁处新来的，报上始终分不开。</p>
“臣到了，先核见在的人与可安置之地。”杨鹤答，“州县若只领回一张已抚的文书，流民却仍在道上讨食，不出事也难。”</p>
“朕要知道他们住到了哪里，靠什么过冬。你不能只报收了多少降。”</p>
杨鹤应命，随即提出请拨安插所需的钱粮。朱由检将户部回过的缺额放到他面前，叫毕自严也回这一项。</p>
毕自严是新朝召回的户部尚书。抄没魏、崔诸家的财物已有一部分解到，他先将田宅、器物还待变价的那几项指明；各地账上报来的也未尽数进库，先前欠下的边饷倒已拨出去一笔。</p>
杨鹤问能否从新到的银中拨济。毕自严把可支的那一栏挪近些，说剩下的也各有去处，自己所拟只能先匀其中一部，余下接原有岁入。</p>
“这一部臣可以办。若将未解的也准作见银，杨大人拿着凭据来，臣仍交不出。余下的解到多少，臣接着核报，不能让他在路上只等一份筹议。”</p>
朱由检将他所指的一部与杨鹤的所请对过，让这笔列入安插赈项先办，与前番已发的边饷分开，余缺仍由户部筹措。毕自严领下，随即将未解与待变价的两项收回，准备另催经手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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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鹤将所请的钱粮翻到粮的一项，问已准的这一部分何日可以支领。</p>
“臣可以先安置近处几股，再办远处。可人若到了，粮还在催拨，州县只好把他们赶回路上。那时再招，便没人肯信。”</p>
朱由检问先调当地仓储行不行。杨鹤答要到任后核实，几处州县已报过缺粮，眼下不能替他们应下。</p>
他从所带的文报里抽出葭州一页。近城已有几家无着家口随里正报到，借住的地方找着了，开灶却还缺粮。他请从这次准支的赈项先拨一小批杂粮，交州中在城外分给这几家，磨碎掺煮，先撑几日；先期的支领文书发去，便可办理，不必等他到了陕西才开头。</p>
朱由检准先办这一处，让余下所需照原请接着报。粮到以后，柴盐与往后靠什么过日子，还得同收留的人家商量。</p>
朱由检听得不快，问还要多久才能见陕西稍安。话出口以后，他看见杨鹤又要下跪，抬手止住，叫将余下有限的钱粮用在何处也说清。</p>
君臣议到午后。杨鹤出殿时，所得并不是自己原请的全数，先期可支的已准，余下令户部接着筹议。任命随之定下，以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召来候旨的几日结束，他便须准备西行。</p>
王承恩近前，见皇帝仍看着陕西那几份文报，低声请他用些东西。朱由检将一份又翻回来，指着前后两处说法不同的地方，叫发下去核报。</p>
“让他们先把人找出来问。抄上一次的话来，朕仍看不明白。”</p>
他端起案边的茶，喝了一口便放下。王承恩将凉茶撤去，听见他又问，杨鹤领命以后，沿途所需的凭据是否都在办。</p>
王承恩退到廊下，叫住秦安。</p>
“去取杨大人沿途凭据的封件。再向候着的户部来人传一句：准先支的照旨办，未解项仍候催报。取了件，回来这里回我。”</p>
秦安将话复说一遍，才往外去。回来时，他双手托着封件，报凭据已经用印，又将户部来人的话照样说出：准支的一份正办支领，未解的仍是未解，续款要候催报。</p>
王承恩接过封件，叫他回原处候差，入内将这两节分别回明。朱由检让催着启程。复召的阁臣接着核议清算余案，法司退回过一批，仍要取证，朝廷尚未将从逆诸人汇定颁行。陕西后续的请饷也须经部议、阁拟，再送到御前。</p>
入冬，礼部尚书温体仁看过廷推的名册。新朝召回的钱谦益列在其中，自己的名字却未列入。</p>
温上疏重提钱主持浙江乡试时的一桩关节旧案。召对那日，有部臣说案已勘结，钱又有清望，不应再拿此事阻他入阁。温请取原案御览，话刚说完，对方便问，既然早已知道，何以偏等廷推以后才来纠劾。</p>
温体仁俯身，说自己未与会推，本当避嫌，但入阁参预军国，与寻常起用不同，若有所疑而缄口，日后更无从自解。他说到朝中无人肯助自己解释，方才同他争的部臣已经变了脸色。</p>
朱由检问此次会推如何定的人。几人先后作答，都是称钱可用。礼部侍郎周延儒这时出列，说列名虽多，最初所议出于哪几个人，余人是否各有举荐，也当问明。</p>
皇帝叫取旧案，将钱谦益从这次人选中搁下，未准重兴刑狱。温体仁与周延儒所说的几节，却让另留一份。</p>
出殿以后，温向周致谢。周说总得有人把话说明白，随后问温那道疏可还留着底稿，想借来一看。温答回去便叫人送来。廊下几名方才还肯为钱谦益作保的官员，见两人出来，便各自散了。</p>
杨鹤到陕西以后，安置流民与留练乡兵的续饷，还要送回这些衙门，一次次议过才能发下去。</p>
后山最初那段合练口粮，入冬前便已准下。州中转来回文时，林远拿给梁五看，将报过的常留人手与王四这般只应短差的分开指清，再交铁生备领。</p>
梁五傍晚叫住几个正收东西的人，问明日还来不来。听说可以连着练，有人便把卷起的铺盖放了回去。原先常散到各村的人，这回有几个不必再赶着下山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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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十年七月，林远师徒离京以后，崔进仍每天到原来的地方候着。</p>
门是那道门，里面当值的人已经换过。认得他的内侍只肯让他站在廊下，进去通报时，连从前随口说的闲话也省了。他将两份问词抱在怀里，一直等到午后，才见王承恩出来叫他。</p>
入内时，魏忠贤已经跪在御前。</p>
崔进脚步一顿，随即低头行礼。朱由检叫他在旁候着，将手边一份请旨放到案角，仍问魏忠贤，厂中列来候补的几个人都是何时选下的。</p>
魏忠贤说是先帝在时便议过的人，旧差有缺，不能一直空着。他已将各人办过的事附在后头，皇上若另有可用之人，自然听皇上裁定。</p>
朱由检将那份纸翻过去，没有接着看。</p>
“厂中差事交出来。这几个人，交给接任的人核。”</p>
魏忠贤俯身叩首，起身时很慢。他提起先前递过的辞疏，又说，边地、京营有几件差正在办，底下的人来问，若只教他们等，耽搁了军需，自己更难辞罪。</p>
“经手的人留名，逐项交接。”</p>
“奴婢这几日已催过。”</p>
“往后由接差的人催。”</p>
魏忠贤不再接话。殿内听得见翻纸的声音，崔进站在后面，怀里的纸捂得发潮。魏忠贤留着什么名目，他已无心去猜。厂里的人事和宫中近侍一换，自己明早该到哪道门前，今日就得重新打听。</p>
王承恩奉命上前，向魏忠贤传了退处候问的安排。魏忠贤临退，抬头看了一眼案旁的旧器物。那是先帝还在时用过的，他似乎想再说一句，终于只俯下身，谢恩退出。</p>
崔进听着脚步出了门，仍未敢动。</p>
朱由检这才叫他将问词呈上。早晨添过字的原纸、午后删去添字的誊件，都已收齐；带陈景初去西院的人也各自问过。今日叫他来，不再问师徒怎样治病，先问那张抄件有问题，他是什么时候听见的。</p>
崔进答早晨林远来报过，说抄件同合诊原记不合，陈道长已经添回，却仍须誊清。自己当时没见到那张纸。</p>
“原记是你催着收的。听报以后，办了什么？”</p>
“奴婢叫他将当日原记写完，旁人再来问，先报奴婢。未将那份问词调来核。”</p>
他伏下去，又补说，另去西院认字，并不是自己安排的。等守门人来报去处，才往暖阁回明，随后奉皇后的话去将人放回候诊。</p>
“删了字的誊件，几时看清？”</p>
崔进的后背一下绷紧。</p>
“西院开门以后。陈道长已经受了伤。”</p>
早晨那张添字原纸是从匣里取出的，他当时才把两份并在一处。朱由检又问，早晨听林远说抄件不合，向谁回过。崔进没再拿别处催办来答，只将未及时核纸、未即回报的一节认下。医官所报的伤照实留了，两份问词也都留在案中。</p>
朱由检让他在供词上补明经手与先后，交下同其他口供核。</p>
客氏近前传令的人停差候勘，原先直接受她差遣的几处也另换经手。亲自带人、动手的人留查，不能相互传话。处置传下去时，崔进仍跪在原地，等着轮到自己。</p>
朱由检却将另一份呈报交过来。</p>
“这一笔，你办过？”</p>
崔进看见关外待发的字样，喉头动了一下，说自己只催领过前一次，后一次已交别的内官。那人这两日停差被带走，接手者找不到存放领讫回文的地方，便说须等问明以后再办。</p>
“银也封了？”</p>
“这份是照旧例核发。银未涉在西院那一案里。”</p>
朱由检叫王承恩把接手者传来。崔进原想起身，听见没有让退，只得继续跪着。过了一会儿，那人进来，先说自己不敢擅发，前后经办的都曾在魏忠贤跟前当差，出了错，下面承担不起。</p>
“原定的军饷，还要等朕将宫里的人全审过？”</p>
那人叩头，说只怕领过又领，照数支出去却对不上。</p>
朱由检看向崔进。崔进终于明白为什么还留着自己，回说前一次往来的底册在哪里，哪一笔已经领讫，余下的须同库中核。他能带人去找，当日就能说清。</p>
“那便今日交。有人带着你去，交过回来候问。”</p>
崔进应下。新接差的内侍也得了期限，领着他退到廊下，两人方才在里面还各自怕沾上对方的事，这时却不得不同走一趟。</p>
出了门，崔进回头望了一眼。原先魏忠贤站过的地方已空着，内侍催他快走，说库里的人也等着。他把问词留在里面，只抱走这份待办的呈报。</p>
九月里，崔进又被叫去认过一次经手的笔迹。廊下已经坐着几个候问的旧内官，有人问他可听见了崔呈秀的消息。</p>
“蓟州那位？”</p>
那人点头，从袖里取出一张抄来的处分。崔呈秀告退回籍，逮问的旨意仍追了去；魏忠贤死后，他也在家中自缢，朝廷命戮尸、籍没，追夺子弟的官荫与科名。崔进接过纸，先看了一遍落款。先前要见崔尚书，须托人传话，如今问他死在何日，廊下这几个人也答不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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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尔耕、许显纯下狱问罪，顾秉谦、冯铨等人的拟罪还候覆核，其余牵连者也在分案查办。那人催他往后看，崔进却先问，已交清差事的还叫不叫回去。旁边几个人都凑过来，抄件传到末尾，又传回他手里，上头找不到他所问的这一条。</p>
门里叫了崔进。</p>
西院案已经核结。奉客氏之意删改供词、逼取罪名的管事内官处死，带人行刑者按所供情节杖责、发遣。轮到他，是催办及知情迟报的处分；留存原供、据实交代的一节也记在案中，降黜去管库，原来的传事差遣停了。</p>
给他宣读的人念到末尾，他才知道今日可以走出这道门。临走又问，往后该到哪里领差。对方报了库名，叫他自己去找管事，身边原随他的那人已经拨给了别人。</p>
他回到廊下，把那张抄件还了。方才催他往后看的人低声问，是不是也不许再用了。他说去管库，旁人便向他挪近些，问自己的旧差里若还有未交清的物件，该向哪里报。</p>
十月里，袁崇焕的案子两头都有人递疏。</p>
先来的一道，出自当日上疏劾袁通敌的那名御史。魏忠贤一死，他怕旧疏被翻出来算作厂臣授意，抢先请速定袁罪，说先帝留而未决，正待新君明断。隔了几日，新近起复回朝的科臣也上了疏，说通敌二字本是逆党罗织，请开释袁崇焕，追论当日构陷之人。</p>
朱由检把两道疏并排放着，叫王承恩取原案来。</p>
当日拿人，他就站在皇兄身边。三项里头，双岛擅杀一节，袁崇焕自己认了；蓟门失察、入援失当两节，问了这些时日，供词越积越厚，通敌的实据却一样也没有添。皇兄病中批的那一行还在卷首：哪件有旨，哪件自作主张，分别写清。</p>
“一边要他死，好洗自己；一边要他活，好办别人。”</p>
王承恩没敢接。</p>
朱由检批回去：袁崇焕照先帝的话接着问，不并入逆案，也不许借逆案开释。祖大寿还领着原部守在锦州，这道批语另抄一份，送到孙承宗那里。</p>
这样批，是他在皇兄身边那三年看会的。议关外的事，皇兄常叫他在旁听着。同一道旨下去，旁人的回奏只有“遵旨办讫”四个字；孙承宗回来的，却是哪一营分到哪一处、哪一日站住、眼下还缺什么。他那时便想，往后若轮到自己问话，要问到后一种才算问完。</p>
到了十一月，定罪的回奏仍在进，陕西求粮的文报也已催到案前。</p>
前番因交接停住的那笔银已发出，案上又有新的缺额。陕西来的文报夹在其中：路上被抢的粮，驻点撤收的兵民，请求赈济的州县，还有各处报来的斩获。几份纸的日子错开，有的说人群已散，有的却在相邻地方报了更多持械之人。</p>
杨鹤奉召入见时，朱由检面前就放着这几份。</p>
他此前已命召杨鹤来京，问过部臣，也看过所拟的任用。到这一日，才把陕西的事当面交下来。杨鹤谢恩起身后，朱由检先问他打算拿什么收住那些已经散开的人。</p>
杨鹤说，饥民和逃军混在一起，有人求一口饭，也有人已靠抢掠养起了部众。若肯出来的仍领不到粮，走不了几日便得回去，头目只消在路口候着，便又能收人。朱由检问递过降词却仍出去劫掠的怎么办，他答兵仍须用，这样的不能因有招抚文书便放过；只是打散了人，还得有粮把肯留下的养住。</p>
朱由检从文报里取出一份，说地方也这样回，然而一处给了粮，另一处仍报有人劫掠，到底是原来的重新聚起来，还是旁处新来的，报上始终分不开。</p>
“臣到了，先核见在的人与可安置之地。”杨鹤答，“州县若只领回一张已抚的文书，流民却仍在道上讨食，不出事也难。”</p>
“朕要知道他们住到了哪里，靠什么过冬。你不能只报收了多少降。”</p>
杨鹤应命，随即提出请拨安插所需的钱粮。朱由检将户部回过的缺额放到他面前，叫毕自严也回这一项。</p>
毕自严是新朝召回的户部尚书。抄没魏、崔诸家的财物已有一部分解到，他先将田宅、器物还待变价的那几项指明；各地账上报来的也未尽数进库，先前欠下的边饷倒已拨出去一笔。</p>
杨鹤问能否从新到的银中拨济。毕自严把可支的那一栏挪近些，说剩下的也各有去处，自己所拟只能先匀其中一部，余下接原有岁入。</p>
“这一部臣可以办。若将未解的也准作见银，杨大人拿着凭据来，臣仍交不出。余下的解到多少，臣接着核报，不能让他在路上只等一份筹议。”</p>
朱由检将他所指的一部与杨鹤的所请对过，让这笔列入安插赈项先办，与前番已发的边饷分开，余缺仍由户部筹措。毕自严领下，随即将未解与待变价的两项收回，准备另催经手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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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鹤将所请的钱粮翻到粮的一项，问已准的这一部分何日可以支领。</p>
“臣可以先安置近处几股，再办远处。可人若到了，粮还在催拨，州县只好把他们赶回路上。那时再招，便没人肯信。”</p>
朱由检问先调当地仓储行不行。杨鹤答要到任后核实，几处州县已报过缺粮，眼下不能替他们应下。</p>
他从所带的文报里抽出葭州一页。近城已有几家无着家口随里正报到，借住的地方找着了，开灶却还缺粮。他请从这次准支的赈项先拨一小批杂粮，交州中在城外分给这几家，磨碎掺煮，先撑几日；先期的支领文书发去，便可办理，不必等他到了陕西才开头。</p>
朱由检准先办这一处，让余下所需照原请接着报。粮到以后，柴盐与往后靠什么过日子，还得同收留的人家商量。</p>
朱由检听得不快，问还要多久才能见陕西稍安。话出口以后，他看见杨鹤又要下跪，抬手止住，叫将余下有限的钱粮用在何处也说清。</p>
君臣议到午后。杨鹤出殿时，所得并不是自己原请的全数，先期可支的已准，余下令户部接着筹议。任命随之定下，以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召来候旨的几日结束，他便须准备西行。</p>
王承恩近前，见皇帝仍看着陕西那几份文报，低声请他用些东西。朱由检将一份又翻回来，指着前后两处说法不同的地方，叫发下去核报。</p>
“让他们先把人找出来问。抄上一次的话来，朕仍看不明白。”</p>
他端起案边的茶，喝了一口便放下。王承恩将凉茶撤去，听见他又问，杨鹤领命以后，沿途所需的凭据是否都在办。</p>
王承恩退到廊下，叫住秦安。</p>
“去取杨大人沿途凭据的封件。再向候着的户部来人传一句：准先支的照旨办，未解项仍候催报。取了件，回来这里回我。”</p>
秦安将话复说一遍，才往外去。回来时，他双手托着封件，报凭据已经用印，又将户部来人的话照样说出：准支的一份正办支领，未解的仍是未解，续款要候催报。</p>
王承恩接过封件，叫他回原处候差，入内将这两节分别回明。朱由检让催着启程。复召的阁臣接着核议清算余案，法司退回过一批，仍要取证，朝廷尚未将从逆诸人汇定颁行。陕西后续的请饷也须经部议、阁拟，再送到御前。</p>
入冬，礼部尚书温体仁看过廷推的名册。新朝召回的钱谦益列在其中，自己的名字却未列入。</p>
温上疏重提钱主持浙江乡试时的一桩关节旧案。召对那日，有部臣说案已勘结，钱又有清望，不应再拿此事阻他入阁。温请取原案御览，话刚说完，对方便问，既然早已知道，何以偏等廷推以后才来纠劾。</p>
温体仁俯身，说自己未与会推，本当避嫌，但入阁参预军国，与寻常起用不同，若有所疑而缄口，日后更无从自解。他说到朝中无人肯助自己解释，方才同他争的部臣已经变了脸色。</p>
朱由检问此次会推如何定的人。几人先后作答，都是称钱可用。礼部侍郎周延儒这时出列，说列名虽多，最初所议出于哪几个人，余人是否各有举荐，也当问明。</p>
皇帝叫取旧案，将钱谦益从这次人选中搁下，未准重兴刑狱。温体仁与周延儒所说的几节，却让另留一份。</p>
出殿以后，温向周致谢。周说总得有人把话说明白，随后问温那道疏可还留着底稿，想借来一看。温答回去便叫人送来。廊下几名方才还肯为钱谦益作保的官员，见两人出来，便各自散了。</p>
杨鹤到陕西以后，安置流民与留练乡兵的续饷，还要送回这些衙门，一次次议过才能发下去。</p>
后山最初那段合练口粮，入冬前便已准下。州中转来回文时，林远拿给梁五看，将报过的常留人手与王四这般只应短差的分开指清，再交铁生备领。</p>
梁五傍晚叫住几个正收东西的人，问明日还来不来。听说可以连着练，有人便把卷起的铺盖放了回去。原先常散到各村的人，这回有几个不必再赶着下山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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