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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胡大魁让六个人晚饭后留下。</p>
他指的是宿处旁边堆物的一角。那里白日进进出出，借用、送还的都有，到晚间该收的收过，仍常缺一点东西。成人要守外侧的路，不能总在这面墙根坐着，胡便叫六人分两拨照看，过了头一段忙乱，再由成人全接过去。</p>
“谁要拿，让他来找俺。”胡大魁说，“人往外走，也不许跟着追。你们能喊，俺就在那边。”</p>
小娃沿他所指看过，墙外有个能坐人的土台，胡和几个成人晚间便在那里。两边隔着棚角，抬高声音能听见，却看不全彼此。他又走到堆物外侧，看过能出去的两处路，回来时心里已经在排人。</p>
他想同田狗儿、马六守前一段。田狗儿心细，马六个子高，来个人也不至于只看见三个小的；满仓带另两个，路熟，后头接着便成。</p>
话才说了一半，马六就摇头。</p>
“俺刚回来，先睡。”</p>
他这几日又随成人出去过一趟，肩上磨红了一片，饭前才洗。田狗儿也说今日在鞋棚坐了许久，想先眯一会儿；若全照小娃说的，最乏的两个倒先值，吃完饭都不得歇。</p>
小娃本想说先值完便能睡，满仓却问外头哪条路他走过。他指了两处，满仓又指棚后，那里还有一段能绕到墙外，是搬长物的人常走的。小娃没进去过，听了才发现只把眼前的看全了。</p>
“俺和三喜得分开。”满仓说，“你们都站一起，真有人走那边，找谁问？”</p>
胡大魁正同来送木盾的人说话，听见争执，过来问哪两个认得棚后的路。满仓和三喜应了，他让两人分开，又叫小娃问过马六、田狗儿何时能起，再将前后两拨报给自己。</p>
最后，前一拨是小娃、何三喜和陆小栓；后一拨由满仓同田狗儿、马六接。成人在外面换人时来叫他们，不让少年自己猜时辰。胡又带他们走过棚后那条路，指出小栓守里边、三喜能去喊人的位置，才回外侧。</p>
小娃叫后拨先去歇。马六立刻提着自己的东西走了，田狗儿临走问叫人时能不能多喊一声，自己怕睡沉。小娃答应，转过头，见三喜已把喝水的罐移到三人都够得着的地方。</p>
初开始，事情并不多。</p>
有人将白日借的木盾送回来，小娃叫先放门边，自己去向胡大魁问过。胡认得，过来看了一眼便让归回原堆，随后仍坐到外头。同来的人瞧见几个孩子看得认真，笑着说今日倒齐整，说完便走了。</p>
天渐渐黑，旁边住处的人也收东西。小栓坐在里侧，看了一会儿路口，低声说自己哥哥夜里若来，也该叫到这里来，免得又去原屋找。小娃答看见了会喊他，小栓又指着自己的包，说哥哥若问，叫进这里，给他的东西也都带来了。</p>
三喜在外侧靠了一会儿，觉得地潮，想搬一领垫物。小娃怕随意动了记不清，三喜说只是借到这里坐，走时便归。他犹豫片刻，仍让先同胡说。三喜去问，回来抱着一小块旧席，坐下以后说原来只要问到的人还在，没那么难。</p>
小娃有些不好意思，挨着坐下，又起来看那一头。外面有人说话，笑声隔着棚顶传来，他听见像是段成，便走到棚角问三喜，那边坐的是什么人。三喜说看不见，又一阵笑声传来，小娃才听出不是段成，慢慢走回席边。</p>
轮到换时，外侧的成人先过来叫他们。</p>
小栓进屋叫后一拨，小娃留着，三喜去把最后一处看过。满仓先到，田狗儿跟在后面，马六还在屋内系鞋。小娃正向满仓说方才送回来的木盾，棚后忽然传来一阵拖擦声。</p>
他转过头，只见两个人从物堆后抬起一根长杠，一人先走，另一头拖在地上。那是白日搬重物用的，马六他们都用过，今晚胡大魁来时还指着说别叫拿散了。</p>
“那根不能抬！”小娃站起来喊。</p>
后面的人回头，说借一回，抬件东西便送还，脚却没停。小娃追出两步，想拦到长杠前头，对方已将那一头提起，差一点扫到他腿上。</p>
田狗儿从后面扯住他的衣袖。</p>
“别去外头！”</p>
小娃被拽得退了一步，眼见人向棚后转，急得要挣，忽听三喜已经在叫胡大魁。满仓也朝外喊了一声，随后叫小栓别跟，仍看着里头那一堆。</p>
三喜从短路过去报，胡大魁在外侧截住两人。小娃看不见人，只听见声音突然大起来，一人说那边正缺长杠，这里摆着没人用；胡让把带队的叫来，自己收着的东西少了，明日又算谁的。</p>
过了一会儿，长杠被抬回来，搁下时砸得地面一响。</p>
那两人还是方才那两个，满脸不快，其中一个朝小娃看，说小小年纪，叫得整个营都听见。胡大魁从后头跟来，让他少说，自己留在这里同另一拨领人的讲。原来双方住在相邻的几排棚，确实临时要搬东西，见这里只有少年，便想先拿走再说。</p>
另一拨领人的还要借，说今夜就送回，明日也少不了胡的。胡大魁让他先把上回拿走的几根短木送来，那人便转头叫抬杠的两个先走。长杠留在原处，等这几个人绕过棚角，胡才问小娃追出去了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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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外走了两步。”</p>
“再往前，拐过去俺也看不见你。”胡指向棚角，“他拿杠一顶，你拿什么挡？先叫俺。”</p>
小娃还喘着，辩了一句，说自己只想叫那人停住。田狗儿扯了扯他方才被拽的衣袖，问长杠扫来时他看见了没有。小娃想起腿前那一下，伸手摸过裤腿，才答看见了。三喜从外侧回来，小栓仍按着放碗的矮架，隔着物堆问人是不是都走了。</p>
马六出来时，事情已过了。</p>
他听完，走到那根长杠旁看了一眼，先问有没有散掉别的。满仓带他看过，小娃也把各处再指一遍。换值本来只要说几句话，这回却多用了一阵，直到胡大魁叫前拨去歇，小娃才跟三喜回屋。</p>
回屋躺下，小栓还在问拿杠的人会不会再来。小娃说胡头认得他们，真来便叫。小栓摸索着将包往里挪，随后问他，方才是不是想一直追出去。</p>
“想。”</p>
“俺看你都往前跑了。”</p>
“走得那样快，再迟连人都看不见。”小娃说着，将头枕回包上。过了一会儿，三喜已经睡着，小栓也静下来，他才听见外侧胡大魁又叫了一次人，这回是成人来把余下的一段全接过去。</p>
第二日，他们睡到日头照进屋里，才有人来叫吃饭。</p>
去灶上要过相邻那几排棚。棚前围着人，昨夜抬杠的两个跪在当中，上衣剥了，他们那一拨领人的拿着鞭子，旁边有人数数，数到三十换一个，接着数。夜里说小娃“叫得整个营都听见”的那个，背上已没有一块整皮，头一下一下往地上点。</p>
满仓拉他快走，说去晚了饭要凉。小娃走过去了，耳朵里还在跟着数。</p>
“不是胡头告的。”三喜在灶边低声说，“是他们领人的自己打，打给胡头看。丢了杠是一顿，叫人当场拿住，是两顿。”</p>
小娃端着碗。昨夜那一嗓子又在耳边响起来，他当时喊得那样理直气壮。</p>
午后操练前，胡问昨夜各人怎么接的，说下回仍照两拨来，谁当日做过重活、谁熟哪条路，小娃先问明白，排过给自己看。满仓听了，先提领饭的时辰也得留，不能叫一个人既在这里又到灶前。</p>
小娃记下。马六坐在旁边，肩膀比昨日松了些，说让自己先睡的那一段不错，下回若走远路，仍要这样。他说完，将碗塞到小娃手里，叫替自己拿一会儿，两手翻开衣领，看肩上那处红还磨不磨。小娃等着还碗，催了两回，马六才接过去。</p>
又过两日，胡叫这六人到一处熟悉的土台候着，等送物的成人来领。地点都走过，这回让小娃带过去，交代到地方便等，不许再往前寻人。小娃转身便问满仓走哪边，满仓指给他看，说自己领过饭就来。到了门口又少三喜，小娃让大家等着，朝屋内叫他把碗端出来，别还蹲在里面吃。</p>
何三喜端着碗赶来，抹了嘴。小娃数过六个人，朝前挥了一下手，才发觉其余几人真的在等自己说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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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胡大魁让六个人晚饭后留下。</p>
他指的是宿处旁边堆物的一角。那里白日进进出出，借用、送还的都有，到晚间该收的收过，仍常缺一点东西。成人要守外侧的路，不能总在这面墙根坐着，胡便叫六人分两拨照看，过了头一段忙乱，再由成人全接过去。</p>
“谁要拿，让他来找俺。”胡大魁说，“人往外走，也不许跟着追。你们能喊，俺就在那边。”</p>
小娃沿他所指看过，墙外有个能坐人的土台，胡和几个成人晚间便在那里。两边隔着棚角，抬高声音能听见，却看不全彼此。他又走到堆物外侧，看过能出去的两处路，回来时心里已经在排人。</p>
他想同田狗儿、马六守前一段。田狗儿心细，马六个子高，来个人也不至于只看见三个小的；满仓带另两个，路熟，后头接着便成。</p>
话才说了一半，马六就摇头。</p>
“俺刚回来，先睡。”</p>
他这几日又随成人出去过一趟，肩上磨红了一片，饭前才洗。田狗儿也说今日在鞋棚坐了许久，想先眯一会儿；若全照小娃说的，最乏的两个倒先值，吃完饭都不得歇。</p>
小娃本想说先值完便能睡，满仓却问外头哪条路他走过。他指了两处，满仓又指棚后，那里还有一段能绕到墙外，是搬长物的人常走的。小娃没进去过，听了才发现只把眼前的看全了。</p>
“俺和三喜得分开。”满仓说，“你们都站一起，真有人走那边，找谁问？”</p>
胡大魁正同来送木盾的人说话，听见争执，过来问哪两个认得棚后的路。满仓和三喜应了，他让两人分开，又叫小娃问过马六、田狗儿何时能起，再将前后两拨报给自己。</p>
最后，前一拨是小娃、何三喜和陆小栓；后一拨由满仓同田狗儿、马六接。成人在外面换人时来叫他们，不让少年自己猜时辰。胡又带他们走过棚后那条路，指出小栓守里边、三喜能去喊人的位置，才回外侧。</p>
小娃叫后拨先去歇。马六立刻提着自己的东西走了，田狗儿临走问叫人时能不能多喊一声，自己怕睡沉。小娃答应，转过头，见三喜已把喝水的罐移到三人都够得着的地方。</p>
初开始，事情并不多。</p>
有人将白日借的木盾送回来，小娃叫先放门边，自己去向胡大魁问过。胡认得，过来看了一眼便让归回原堆，随后仍坐到外头。同来的人瞧见几个孩子看得认真，笑着说今日倒齐整，说完便走了。</p>
天渐渐黑，旁边住处的人也收东西。小栓坐在里侧，看了一会儿路口，低声说自己哥哥夜里若来，也该叫到这里来，免得又去原屋找。小娃答看见了会喊他，小栓又指着自己的包，说哥哥若问，叫进这里，给他的东西也都带来了。</p>
三喜在外侧靠了一会儿，觉得地潮，想搬一领垫物。小娃怕随意动了记不清，三喜说只是借到这里坐，走时便归。他犹豫片刻，仍让先同胡说。三喜去问，回来抱着一小块旧席，坐下以后说原来只要问到的人还在，没那么难。</p>
小娃有些不好意思，挨着坐下，又起来看那一头。外面有人说话，笑声隔着棚顶传来，他听见像是段成，便走到棚角问三喜，那边坐的是什么人。三喜说看不见，又一阵笑声传来，小娃才听出不是段成，慢慢走回席边。</p>
轮到换时，外侧的成人先过来叫他们。</p>
小栓进屋叫后一拨，小娃留着，三喜去把最后一处看过。满仓先到，田狗儿跟在后面，马六还在屋内系鞋。小娃正向满仓说方才送回来的木盾，棚后忽然传来一阵拖擦声。</p>
他转过头，只见两个人从物堆后抬起一根长杠，一人先走，另一头拖在地上。那是白日搬重物用的，马六他们都用过，今晚胡大魁来时还指着说别叫拿散了。</p>
“那根不能抬！”小娃站起来喊。</p>
后面的人回头，说借一回，抬件东西便送还，脚却没停。小娃追出两步，想拦到长杠前头，对方已将那一头提起，差一点扫到他腿上。</p>
田狗儿从后面扯住他的衣袖。</p>
“别去外头！”</p>
小娃被拽得退了一步，眼见人向棚后转，急得要挣，忽听三喜已经在叫胡大魁。满仓也朝外喊了一声，随后叫小栓别跟，仍看着里头那一堆。</p>
三喜从短路过去报，胡大魁在外侧截住两人。小娃看不见人，只听见声音突然大起来，一人说那边正缺长杠，这里摆着没人用；胡让把带队的叫来，自己收着的东西少了，明日又算谁的。</p>
过了一会儿，长杠被抬回来，搁下时砸得地面一响。</p>
那两人还是方才那两个，满脸不快，其中一个朝小娃看，说小小年纪，叫得整个营都听见。胡大魁从后头跟来，让他少说，自己留在这里同另一拨领人的讲。原来双方住在相邻的几排棚，确实临时要搬东西，见这里只有少年，便想先拿走再说。</p>
另一拨领人的还要借，说今夜就送回，明日也少不了胡的。胡大魁让他先把上回拿走的几根短木送来，那人便转头叫抬杠的两个先走。长杠留在原处，等这几个人绕过棚角，胡才问小娃追出去了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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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外走了两步。”</p>
“再往前，拐过去俺也看不见你。”胡指向棚角，“他拿杠一顶，你拿什么挡？先叫俺。”</p>
小娃还喘着，辩了一句，说自己只想叫那人停住。田狗儿扯了扯他方才被拽的衣袖，问长杠扫来时他看见了没有。小娃想起腿前那一下，伸手摸过裤腿，才答看见了。三喜从外侧回来，小栓仍按着放碗的矮架，隔着物堆问人是不是都走了。</p>
马六出来时，事情已过了。</p>
他听完，走到那根长杠旁看了一眼，先问有没有散掉别的。满仓带他看过，小娃也把各处再指一遍。换值本来只要说几句话，这回却多用了一阵，直到胡大魁叫前拨去歇，小娃才跟三喜回屋。</p>
回屋躺下，小栓还在问拿杠的人会不会再来。小娃说胡头认得他们，真来便叫。小栓摸索着将包往里挪，随后问他，方才是不是想一直追出去。</p>
“想。”</p>
“俺看你都往前跑了。”</p>
“走得那样快，再迟连人都看不见。”小娃说着，将头枕回包上。过了一会儿，三喜已经睡着，小栓也静下来，他才听见外侧胡大魁又叫了一次人，这回是成人来把余下的一段全接过去。</p>
第二日，他们睡到日头照进屋里，才有人来叫吃饭。</p>
去灶上要过相邻那几排棚。棚前围着人，昨夜抬杠的两个跪在当中，上衣剥了，他们那一拨领人的拿着鞭子，旁边有人数数，数到三十换一个，接着数。夜里说小娃“叫得整个营都听见”的那个，背上已没有一块整皮，头一下一下往地上点。</p>
满仓拉他快走，说去晚了饭要凉。小娃走过去了，耳朵里还在跟着数。</p>
“不是胡头告的。”三喜在灶边低声说，“是他们领人的自己打，打给胡头看。丢了杠是一顿，叫人当场拿住，是两顿。”</p>
小娃端着碗。昨夜那一嗓子又在耳边响起来，他当时喊得那样理直气壮。</p>
午后操练前，胡问昨夜各人怎么接的，说下回仍照两拨来，谁当日做过重活、谁熟哪条路，小娃先问明白，排过给自己看。满仓听了，先提领饭的时辰也得留，不能叫一个人既在这里又到灶前。</p>
小娃记下。马六坐在旁边，肩膀比昨日松了些，说让自己先睡的那一段不错，下回若走远路，仍要这样。他说完，将碗塞到小娃手里，叫替自己拿一会儿，两手翻开衣领，看肩上那处红还磨不磨。小娃等着还碗，催了两回，马六才接过去。</p>
又过两日，胡叫这六人到一处熟悉的土台候着，等送物的成人来领。地点都走过，这回让小娃带过去，交代到地方便等，不许再往前寻人。小娃转身便问满仓走哪边，满仓指给他看，说自己领过饭就来。到了门口又少三喜，小娃让大家等着，朝屋内叫他把碗端出来，别还蹲在里面吃。</p>
何三喜端着碗赶来，抹了嘴。小娃数过六个人，朝前挥了一下手，才发觉其余几人真的在等自己说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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