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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周进才在商州见到了姚三。</p>
南桥店的脚户将他们带到岔路，又引见了走下一程的人。等到商州，先前说定的货主正在外头收货，二人住下等了几日，才见上面。货主认得姚三，说上月还来过，近来替人找车，到了约定卸货的日子，自会在这里露头。</p>
老李等得嘴上起泡，每听见院里有人叫，便出去看。这日周进才被伙计喊去，他才走到门旁，就看见一个窄脸汉子坐在货包上，用指甲剔牙。货主朝他叫了声“姚文茂”，指着他们说，是南桥店引来的，有事相问。</p>
“听说你去年带过些小的往南。”周进才说。</p>
姚三没看他，先问货主，那趟车的脚钱是不是仍照旧。货主答价另说，让先把眼前的事应了，他才将手从嘴边放下。</p>
“找人？”</p>
老李说找儿子。姚三望过他的衣服，又看他提的包，问多大，有什么能认的。老李刚说到葭州，对方便点头，说那边过来的人多，自己手里确实过过几个，说不准就有。</p>
老李去解包，周进才伸手托住，让他先搁在货包上，转向姚三问去年何时去过廖三那里，是否认得邢二。姚三听到这两个称呼，脸上的松快少了些，转向货主问，这二位到底是从哪里来的。</p>
“来寻亲的。”货主说，“不是来替你清账的。”</p>
“那两个人如今怎样，你们晓得？”</p>
周只说从曾在那里做事的人口中问得，眼下要核孩子。姚三从货包上站起来，去门口望了一眼，回来便说路上托的人多，收来的不都是邢二经手，有的当夜领来，有的前头已走过几日，后头才凑上。问去年夏天哪一批，他没有一张一张脸留在心里。</p>
老李忍不住将小娃病着、替人拿水罐的事讲出来，又说那时瘦得厉害，嘴唇都是破的，穿件灰衣。姚三听完，说倒像有一个，随即问若能找回，愿出多少。</p>
“俺有——”</p>
周进才握住老李的手臂，先问那孩子叫什么。姚三答人家怎样喊便怎样叫，没人特地问过。问从哪领，他又说同去的客领得更多，自己只是从中传话，若想接着找，总要盘缠。</p>
周进才把手松开了，转身请货主容他们在院里坐一会儿。货主还等着同姚说车，便叫伙计拿来板凳，自己到里间看货。</p>
姚三坐得比他们远，膝盖冲着门。他仍说那个病孩子的模样，嘴唇破、身上瘦、衣服灰，老李的脸随着这几句一点点抬起来。周听到末尾，问嘴上破是姚亲见，还是刚才听老李说的。</p>
姚三停了一下，笑道：“你们究竟还找不找？”</p>
“找。可你这几句，全是俺们刚说过的。”</p>
“我若不认得，肯在这里陪你坐？”</p>
老李忽然站起来，将包放到凳上，说认得便讲孩子一件没告诉他的事。姚三抬头看他，脸上的笑渐渐收了。</p>
“谁还记得每个人？”</p>
老李仍站着。他沿路想过，真见着卖孩子的，自己会扑上去打；此刻那人就在面前，他却连声音都不敢再高，怕一拳下去，对方便什么也不肯讲了。</p>
“那就别说认得俺娃。”</p>
姚三把身子靠回去，说自己替人找吃饭的地方，也有亲生爹娘领着来，哪里能一概算作抢。老李攥住包口，告诉他自己没有卖过，妻子也没有，孩子是赶路时被人从手里扯走的。</p>
“你带走的时候，问过谁家的么？”</p>
姚三说有那些管事领来，自己还要一家家寻父母不成。老李脸上的筋跳了一下，俯身从包里找衣服，翻到一半却停住了。那人方才连病相都认不真，自己就算把家中穿过的东西全抖出来，也不能叫他忽然记得。一旁周进才接住滑下凳沿的裤子，叠回包里。老李仍扶着凳背，向姚三问，收人时总有人讲过孩子的来处，难道也一句不记？</p>
货主在里头听见，出来让他们都坐。姚三指着周，说这人问话像来拿自己，货主便叫他不知的别揽，只讲带人往哪里去过。姚三朝里间的货望了一眼，问那趟车还要不要自己找。货主说车的事等会儿讲，他才把腿转回来，说去年随客走过两趟，一趟只交到南面的中人手里，另一趟自己送了一程。</p>
周问送到哪里。</p>
“襄阳那边。”</p>
姚三看他们都不说话，接着道，那姓杜的客常在襄阳城外落脚，带走的有孩子，也有能做活的大人，未必都留在那里。他只同对方交过东西和人，往后谁又转了手，得去问那位客。</p>
“姓杜，住哪家？”</p>
姚三说出一家脚店的叫法。周进才请货主来听，货主知道那家，却不知道这个客，答自己有货向那边去，可以托同行问店还在不在、人还来不来。姚三抢着说自己亲去便快。周听完路费，将去处又核问了一遍。</p>
“先托人核。真有下一程用得上你，再来谈。”</p>
姚三有些不快，说走一趟空的别回头怪自己。货主却叫他留下，把方才未谈完的车说定。周带老李出去时，姚已在替一头骡子能负多少斤同人争起来，声音比方才响了许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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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到店外才说，刚才不该拦自己。他身上虽没多少钱，家里还能想办法，若真要赎，迟一日便不知人去了哪里。</p>
周进才让他走到背阴处，问若给了钱，对方说去找，明日便不来，他们往哪里追。</p>
“你没听他说可能有？”</p>
“听见了。他也听见俺们说孩子病过。”</p>
老李背靠墙站了许久。他想起对方说嘴唇破时，自己几乎就要去掏包。走了这么远，终于见到一个真卖过孩子的人，仍不能叫那人把其中一张脸说清。他抬起左手遮住眼睛，仍说若找到买主，家里能凑多少，得早些往回捎个话。周答找到人便捎，问他要不要回店坐一会儿。老李摇头，仍留在货主门外。</p>
午后，货主带他们见了将往南去的熟客。去襄阳还有好些路，那人接了问店的事，说自己到襄阳还要交货，得空才去。老李请他若见着孩子，千万先留住；他问怎样认准，老李又说起家乡和衣补，他听了一遍，仍叫写给自己，只答应带回问得的话。周在短札上添了两行，问几时能回，那人算过要办的几件事，说少不得等些日子。</p>
周进才付了托问的用费，将信留在商州这家，自己在附近接问姚三另一次交人的关系。货主答应下回姚三来，替他问一句往哪儿去，又叫他将等信住的店名留给伙计。</p>
老李本想随南去熟客一起走。对方问一路能不能跟车走完，周朝他望过来，等他自己答。他从早上坐到此刻，肩臂一动便发麻，仍说能撑。到了晚间，衣服脱到一半提不起来，周进才过来搭手，他才慢慢坐回床沿。</p>
“俺若回去，北边来人还能见。”他说。</p>
周点头，说自己留这边等这趟，同时查姚三去过的另一处。等有能上路接问的人，便递信；不把等消息的日子都叫老李陪着耗。</p>
老李问若没消息呢。周说也写，叫他们知道自己人在哪儿，接下来要做什么。</p>
两日后，有相识的货队向北返，周托人带老李走，轻便的地方随行，重货卸下的回程车也许他坐。老李将给小娃的衣服分了一件留下，另一件仍收在自己的包里。那根草绳，周照旧带着。</p>
临行时，老李又问了一回襄阳那家店的叫法。他把名字念得很慢，念到末尾停住，等周进才点头。周重复给他听，看着他向货车走过去，自己转回院里，去见昨日约好的那个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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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周进才在商州见到了姚三。</p>
南桥店的脚户将他们带到岔路，又引见了走下一程的人。等到商州，先前说定的货主正在外头收货，二人住下等了几日，才见上面。货主认得姚三，说上月还来过，近来替人找车，到了约定卸货的日子，自会在这里露头。</p>
老李等得嘴上起泡，每听见院里有人叫，便出去看。这日周进才被伙计喊去，他才走到门旁，就看见一个窄脸汉子坐在货包上，用指甲剔牙。货主朝他叫了声“姚文茂”，指着他们说，是南桥店引来的，有事相问。</p>
“听说你去年带过些小的往南。”周进才说。</p>
姚三没看他，先问货主，那趟车的脚钱是不是仍照旧。货主答价另说，让先把眼前的事应了，他才将手从嘴边放下。</p>
“找人？”</p>
老李说找儿子。姚三望过他的衣服，又看他提的包，问多大，有什么能认的。老李刚说到葭州，对方便点头，说那边过来的人多，自己手里确实过过几个，说不准就有。</p>
老李去解包，周进才伸手托住，让他先搁在货包上，转向姚三问去年何时去过廖三那里，是否认得邢二。姚三听到这两个称呼，脸上的松快少了些，转向货主问，这二位到底是从哪里来的。</p>
“来寻亲的。”货主说，“不是来替你清账的。”</p>
“那两个人如今怎样，你们晓得？”</p>
周只说从曾在那里做事的人口中问得，眼下要核孩子。姚三从货包上站起来，去门口望了一眼，回来便说路上托的人多，收来的不都是邢二经手，有的当夜领来，有的前头已走过几日，后头才凑上。问去年夏天哪一批，他没有一张一张脸留在心里。</p>
老李忍不住将小娃病着、替人拿水罐的事讲出来，又说那时瘦得厉害，嘴唇都是破的，穿件灰衣。姚三听完，说倒像有一个，随即问若能找回，愿出多少。</p>
“俺有——”</p>
周进才握住老李的手臂，先问那孩子叫什么。姚三答人家怎样喊便怎样叫，没人特地问过。问从哪领，他又说同去的客领得更多，自己只是从中传话，若想接着找，总要盘缠。</p>
周进才把手松开了，转身请货主容他们在院里坐一会儿。货主还等着同姚说车，便叫伙计拿来板凳，自己到里间看货。</p>
姚三坐得比他们远，膝盖冲着门。他仍说那个病孩子的模样，嘴唇破、身上瘦、衣服灰，老李的脸随着这几句一点点抬起来。周听到末尾，问嘴上破是姚亲见，还是刚才听老李说的。</p>
姚三停了一下，笑道：“你们究竟还找不找？”</p>
“找。可你这几句，全是俺们刚说过的。”</p>
“我若不认得，肯在这里陪你坐？”</p>
老李忽然站起来，将包放到凳上，说认得便讲孩子一件没告诉他的事。姚三抬头看他，脸上的笑渐渐收了。</p>
“谁还记得每个人？”</p>
老李仍站着。他沿路想过，真见着卖孩子的，自己会扑上去打；此刻那人就在面前，他却连声音都不敢再高，怕一拳下去，对方便什么也不肯讲了。</p>
“那就别说认得俺娃。”</p>
姚三把身子靠回去，说自己替人找吃饭的地方，也有亲生爹娘领着来，哪里能一概算作抢。老李攥住包口，告诉他自己没有卖过，妻子也没有，孩子是赶路时被人从手里扯走的。</p>
“你带走的时候，问过谁家的么？”</p>
姚三说有那些管事领来，自己还要一家家寻父母不成。老李脸上的筋跳了一下，俯身从包里找衣服，翻到一半却停住了。那人方才连病相都认不真，自己就算把家中穿过的东西全抖出来，也不能叫他忽然记得。一旁周进才接住滑下凳沿的裤子，叠回包里。老李仍扶着凳背，向姚三问，收人时总有人讲过孩子的来处，难道也一句不记？</p>
货主在里头听见，出来让他们都坐。姚三指着周，说这人问话像来拿自己，货主便叫他不知的别揽，只讲带人往哪里去过。姚三朝里间的货望了一眼，问那趟车还要不要自己找。货主说车的事等会儿讲，他才把腿转回来，说去年随客走过两趟，一趟只交到南面的中人手里，另一趟自己送了一程。</p>
周问送到哪里。</p>
“襄阳那边。”</p>
姚三看他们都不说话，接着道，那姓杜的客常在襄阳城外落脚，带走的有孩子，也有能做活的大人，未必都留在那里。他只同对方交过东西和人，往后谁又转了手，得去问那位客。</p>
“姓杜，住哪家？”</p>
姚三说出一家脚店的叫法。周进才请货主来听，货主知道那家，却不知道这个客，答自己有货向那边去，可以托同行问店还在不在、人还来不来。姚三抢着说自己亲去便快。周听完路费，将去处又核问了一遍。</p>
“先托人核。真有下一程用得上你，再来谈。”</p>
姚三有些不快，说走一趟空的别回头怪自己。货主却叫他留下，把方才未谈完的车说定。周带老李出去时，姚已在替一头骡子能负多少斤同人争起来，声音比方才响了许多。</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老李到店外才说，刚才不该拦自己。他身上虽没多少钱，家里还能想办法，若真要赎，迟一日便不知人去了哪里。</p>
周进才让他走到背阴处，问若给了钱，对方说去找，明日便不来，他们往哪里追。</p>
“你没听他说可能有？”</p>
“听见了。他也听见俺们说孩子病过。”</p>
老李背靠墙站了许久。他想起对方说嘴唇破时，自己几乎就要去掏包。走了这么远，终于见到一个真卖过孩子的人，仍不能叫那人把其中一张脸说清。他抬起左手遮住眼睛，仍说若找到买主，家里能凑多少，得早些往回捎个话。周答找到人便捎，问他要不要回店坐一会儿。老李摇头，仍留在货主门外。</p>
午后，货主带他们见了将往南去的熟客。去襄阳还有好些路，那人接了问店的事，说自己到襄阳还要交货，得空才去。老李请他若见着孩子，千万先留住；他问怎样认准，老李又说起家乡和衣补，他听了一遍，仍叫写给自己，只答应带回问得的话。周在短札上添了两行，问几时能回，那人算过要办的几件事，说少不得等些日子。</p>
周进才付了托问的用费，将信留在商州这家，自己在附近接问姚三另一次交人的关系。货主答应下回姚三来，替他问一句往哪儿去，又叫他将等信住的店名留给伙计。</p>
老李本想随南去熟客一起走。对方问一路能不能跟车走完，周朝他望过来，等他自己答。他从早上坐到此刻，肩臂一动便发麻，仍说能撑。到了晚间，衣服脱到一半提不起来，周进才过来搭手，他才慢慢坐回床沿。</p>
“俺若回去，北边来人还能见。”他说。</p>
周点头，说自己留这边等这趟，同时查姚三去过的另一处。等有能上路接问的人，便递信；不把等消息的日子都叫老李陪着耗。</p>
老李问若没消息呢。周说也写，叫他们知道自己人在哪儿，接下来要做什么。</p>
两日后，有相识的货队向北返，周托人带老李走，轻便的地方随行，重货卸下的回程车也许他坐。老李将给小娃的衣服分了一件留下，另一件仍收在自己的包里。那根草绳，周照旧带着。</p>
临行时，老李又问了一回襄阳那家店的叫法。他把名字念得很慢，念到末尾停住，等周进才点头。周重复给他听，看着他向货车走过去，自己转回院里，去见昨日约好的那个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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