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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接人的骑兵带回了两匹驮着伤者的马。</p>
最后一匹后头还跟着人。有人扶住马尾根的革带走，有人抱着弓，一只靴子已经掉了。旧把总伏在马鞍上，等在南侧，望见这一拨，抬手数了数，又问后头那个穿灰袄的。他们说人已绕到别处，方才还听见答话，转过草坡便没再见。</p>
祖大寿听着，知道再不能往北找。</p>
他叫接人的骑兵收回，传令土埂后余下的步卒也向南撤。亲兵牵来换乘的马，他换上去，先试了缰，马有些躁，却还有力气。西南那片地上已经走过不少人，茬子被踏倒，现出一条比先前宽的痕。</p>
“到那条路再整队。”祖大寿说，“这里别停。”</p>
旧把总答应了一声，跟着伤者走了。祖望着他过去，心里松动了一点，催亲兵收队。再到锦州见面，该先骂这老东西肯松刀，却不肯好好坐着走。</p>
亲兵把南边让开，他刚带马转身，北面便响起一片喊声。</p>
敌骑没有再来争空下来的土埂。</p>
一部分绕到西头，借着几道田埂下马，弓手伏低身子，将箭朝退行的明军射来；另一部分继续带马向南，逼着步卒离开已走顺的路。先撤下的一队枪手停住，向西列枪，后面的人却仍在过土埂，一时挤得前后都乱了。</p>
守路军官举刀催人向南，不许往北折返。两个军士将一个被射中腿的人往后拖，拖了几步，旁边又有马撞过来，逼得他们松手避让。</p>
祖大寿看见了那一段。</p>
他身边尚有整齐的亲骑，若沿南边继续走，敌人的马暂时插不过来。旗一过去，能跟的步卒也会跟着；不能跟的，便留在这片地上。亲兵已经朝前探出半匹马，回头等他。</p>
祖攥着缰，没有立即下令。</p>
他知道旗停得越久，敌人越能看准这里。也知道回身这一趟，未必把所有人接得过来。方才那个失靴的兵正扶住马带挪，后面守埂的却一个也还没到他旁边——自己叫人守到末尾，总得等他们有个下来的地方。</p>
“把那边的马赶开。”他说。</p>
亲兵问是向北追还是向西压。他烦躁地指着已经切入步卒侧面的敌骑：“就这几骑！压住便收，不追。”</p>
说完，他先把马带过去。</p>
这一下确实有用。亲骑从南侧斜撞过去，前面的敌骑回转躲开，一匹马被枪刺中，歪着撞向旁边，后头两骑绕得迟了，同明军贴在一处。祖大寿没在那一团里缠，叫旗手停在侧后，领人将西头让出一段。步卒望见旗，赶紧从空出的地方穿过。</p>
有人从他马旁跑过，回头喊了一声总兵，声音哑得像咳嗽。他没听清是谁，只挥手让快走。</p>
第一队过去，第二队也松动了。那两个拖伤者的重新架起同伴，另有一人来替下其中一个。祖大寿看着他们快要走出箭下，正准备收骑，西面田埂后忽然站起一排人。</p>
箭射得很近。</p>
旗手向后一仰，旗杆压在另一名亲兵肩上。祖大寿的马被惊得横挪，他勒了一下，腰间猛然像被棍子捅住，闷得喘不出气。他低头看，箭杆斜在甲边下面，身旁的亲兵已经伸手过来。</p>
“走。”他挤出一个字。</p>
低冈前，何可纲听见东边骤密的铳声，回头看了一眼。</p>
祖部的余兵正在从田地里往这边来，人数比方才多，队形也散了。前来报信的骑兵说总兵已动，正在收末队。何可纲叫援兵稳住冈前，自己带一队骑兵向东南迎，不去争敌人已有弓手伏着的北侧田埂。</p>
两边骑兵碰上，西来这一队没能一气冲透。敌骑借着弓手退了一段，再从旁边上来，逼得何可纲停下收拢。可这一阵迎击，终究把原来朝步卒侧面压的马引走了一些。后面枪手赶到，就着退来的人流两侧站住，许多丢了长兵的人才得以穿到他们身后。</p>
旧把总也到了。他说总兵还在后面，方才旗尚立着。何可纲朝那个方向找，看到旗低了一下，又重新起来，已经往南移。</p>
他让把总沿路先走，自己继续往前压，没走多远，便见几骑护着一匹马，从两道田垄之间斜过来。马上伏着的人抬不起头，一只手仍扣着鞍前。</p>
何可纲迎上去，认出了祖大寿。</p>
中箭初时，祖大寿还能坐，一直说走，亲兵便一人贴着他的左侧，一人替他带马。过田垄时马身颠了一下，他忍不住弯下去，再直腰便吃力。有人要替他按伤口，他伸手挡了一下，像嫌挤，过了一会儿却自己也把手压过去。</p>
血从甲衣下面洇出来，流到手背上。</p>
他想回头看后队，头转到一半，眼前发黑，只得重新伏住。亲兵在耳旁说已经接上何副将，前头是自己人。他听见了，嘴唇动了动，问了一声还有多远。</p>
“快了，就在前头。”</p>
祖大寿又要坐直，脚尖寻找马镫，找了两次没找到，脸上忽然露出恼意：“扶住。”</p>
亲兵赶紧托住他的腰。何可纲已到旁边，见他身子斜下来，叫下马，两个人将他接住，另寻门板。他们不敢在无遮处停，先扶着往西挪，祖大寿两条腿偶尔还能使一下力，后来渐渐全压到人身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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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前面一个人的背，想伸手搭住。那人走得快，他跟不上，想叫慢些，又怕后头的人追来，嘴张了几次，没说出话。</p>
从一辆已卸空的车上拆下的侧板终于送到。众人将他放平，甲带松开时，他疼得整个人绷了一下，右手抓住扶他的人不肯放。何可纲蹲下来叫总兵，他的眼睛朝声音转，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即答。</p>
远处还在交战。何可纲只停了片刻，留下亲兵送人，自己起身回到队伍中。有人问总兵怎样，他说受伤，先退到接应处，不许站在这里看。</p>
担板送到冈的南侧时，天已经暗了。</p>
许顺同葛长顺正要随车继续走，见几个人抬着伤者从旁经过，让开了路。他认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只手从板边垂下，跟着步子轻轻摆动。后面有人低声叫总兵，他才猛地回头。</p>
亲兵不让围拢，催找会治伤的人。葛长顺拉住许顺，让别挡着，自己去前头喊。许顺还站在原处，望见那几个人将担板放到一辆车旁，有人蹲下，有人取水，方才低着的旗也从路那边来了。</p>
葛长顺回到近处，脚步停了，许顺抬起头去看他的脸。</p>
许顺问人怎样，葛摇了摇头。一个亲兵正跪在车旁，手伸进去又收回来，低头朝担板上的人看。旁边照料伤者的捏住那只手，等了又等，最后轻轻放回去。</p>
“方才还叫扶着呢。”亲兵说。</p>
照料伤者的人让他往旁边挪一挪，好把甲解下。他仍坐在那里，又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何可纲回来时，他站起一半，又跪下，只说抬过来的时候还喘气，自己一路都扶着。</p>
何可纲俯身看了许久，伸手替祖大寿把歪在一边的衣襟拉回。衣襟拉不齐，他松开手，让亲兵取遮盖的东西，随车送回锦州。</p>
守冈的兵开始往西收。再迟，敌人便能绕过北面，连这一处也留不住。已经撤出的步卒随队走，未归的人还有，何可纲留骑哨在侧面接，却不能把整支队伍停下。</p>
祖大寿的备用马也被牵了过来。马鞍后还系着清早装好的水囊，亲兵把它解下，握在手里，跟到那辆车旁。车走了一段，他想起马还没人牵，又回身接了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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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接人的骑兵带回了两匹驮着伤者的马。</p>
最后一匹后头还跟着人。有人扶住马尾根的革带走，有人抱着弓，一只靴子已经掉了。旧把总伏在马鞍上，等在南侧，望见这一拨，抬手数了数，又问后头那个穿灰袄的。他们说人已绕到别处，方才还听见答话，转过草坡便没再见。</p>
祖大寿听着，知道再不能往北找。</p>
他叫接人的骑兵收回，传令土埂后余下的步卒也向南撤。亲兵牵来换乘的马，他换上去，先试了缰，马有些躁，却还有力气。西南那片地上已经走过不少人，茬子被踏倒，现出一条比先前宽的痕。</p>
“到那条路再整队。”祖大寿说，“这里别停。”</p>
旧把总答应了一声，跟着伤者走了。祖望着他过去，心里松动了一点，催亲兵收队。再到锦州见面，该先骂这老东西肯松刀，却不肯好好坐着走。</p>
亲兵把南边让开，他刚带马转身，北面便响起一片喊声。</p>
敌骑没有再来争空下来的土埂。</p>
一部分绕到西头，借着几道田埂下马，弓手伏低身子，将箭朝退行的明军射来；另一部分继续带马向南，逼着步卒离开已走顺的路。先撤下的一队枪手停住，向西列枪，后面的人却仍在过土埂，一时挤得前后都乱了。</p>
守路军官举刀催人向南，不许往北折返。两个军士将一个被射中腿的人往后拖，拖了几步，旁边又有马撞过来，逼得他们松手避让。</p>
祖大寿看见了那一段。</p>
他身边尚有整齐的亲骑，若沿南边继续走，敌人的马暂时插不过来。旗一过去，能跟的步卒也会跟着；不能跟的，便留在这片地上。亲兵已经朝前探出半匹马，回头等他。</p>
祖攥着缰，没有立即下令。</p>
他知道旗停得越久，敌人越能看准这里。也知道回身这一趟，未必把所有人接得过来。方才那个失靴的兵正扶住马带挪，后面守埂的却一个也还没到他旁边——自己叫人守到末尾，总得等他们有个下来的地方。</p>
“把那边的马赶开。”他说。</p>
亲兵问是向北追还是向西压。他烦躁地指着已经切入步卒侧面的敌骑：“就这几骑！压住便收，不追。”</p>
说完，他先把马带过去。</p>
这一下确实有用。亲骑从南侧斜撞过去，前面的敌骑回转躲开，一匹马被枪刺中，歪着撞向旁边，后头两骑绕得迟了，同明军贴在一处。祖大寿没在那一团里缠，叫旗手停在侧后，领人将西头让出一段。步卒望见旗，赶紧从空出的地方穿过。</p>
有人从他马旁跑过，回头喊了一声总兵，声音哑得像咳嗽。他没听清是谁，只挥手让快走。</p>
第一队过去，第二队也松动了。那两个拖伤者的重新架起同伴，另有一人来替下其中一个。祖大寿看着他们快要走出箭下，正准备收骑，西面田埂后忽然站起一排人。</p>
箭射得很近。</p>
旗手向后一仰，旗杆压在另一名亲兵肩上。祖大寿的马被惊得横挪，他勒了一下，腰间猛然像被棍子捅住，闷得喘不出气。他低头看，箭杆斜在甲边下面，身旁的亲兵已经伸手过来。</p>
“走。”他挤出一个字。</p>
低冈前，何可纲听见东边骤密的铳声，回头看了一眼。</p>
祖部的余兵正在从田地里往这边来，人数比方才多，队形也散了。前来报信的骑兵说总兵已动，正在收末队。何可纲叫援兵稳住冈前，自己带一队骑兵向东南迎，不去争敌人已有弓手伏着的北侧田埂。</p>
两边骑兵碰上，西来这一队没能一气冲透。敌骑借着弓手退了一段，再从旁边上来，逼得何可纲停下收拢。可这一阵迎击，终究把原来朝步卒侧面压的马引走了一些。后面枪手赶到，就着退来的人流两侧站住，许多丢了长兵的人才得以穿到他们身后。</p>
旧把总也到了。他说总兵还在后面，方才旗尚立着。何可纲朝那个方向找，看到旗低了一下，又重新起来，已经往南移。</p>
他让把总沿路先走，自己继续往前压，没走多远，便见几骑护着一匹马，从两道田垄之间斜过来。马上伏着的人抬不起头，一只手仍扣着鞍前。</p>
何可纲迎上去，认出了祖大寿。</p>
中箭初时，祖大寿还能坐，一直说走，亲兵便一人贴着他的左侧，一人替他带马。过田垄时马身颠了一下，他忍不住弯下去，再直腰便吃力。有人要替他按伤口，他伸手挡了一下，像嫌挤，过了一会儿却自己也把手压过去。</p>
血从甲衣下面洇出来，流到手背上。</p>
他想回头看后队，头转到一半，眼前发黑，只得重新伏住。亲兵在耳旁说已经接上何副将，前头是自己人。他听见了，嘴唇动了动，问了一声还有多远。</p>
“快了，就在前头。”</p>
祖大寿又要坐直，脚尖寻找马镫，找了两次没找到，脸上忽然露出恼意：“扶住。”</p>
亲兵赶紧托住他的腰。何可纲已到旁边，见他身子斜下来，叫下马，两个人将他接住，另寻门板。他们不敢在无遮处停，先扶着往西挪，祖大寿两条腿偶尔还能使一下力，后来渐渐全压到人身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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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前面一个人的背，想伸手搭住。那人走得快，他跟不上，想叫慢些，又怕后头的人追来，嘴张了几次，没说出话。</p>
从一辆已卸空的车上拆下的侧板终于送到。众人将他放平，甲带松开时，他疼得整个人绷了一下，右手抓住扶他的人不肯放。何可纲蹲下来叫总兵，他的眼睛朝声音转，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即答。</p>
远处还在交战。何可纲只停了片刻，留下亲兵送人，自己起身回到队伍中。有人问总兵怎样，他说受伤，先退到接应处，不许站在这里看。</p>
担板送到冈的南侧时，天已经暗了。</p>
许顺同葛长顺正要随车继续走，见几个人抬着伤者从旁经过，让开了路。他认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只手从板边垂下，跟着步子轻轻摆动。后面有人低声叫总兵，他才猛地回头。</p>
亲兵不让围拢，催找会治伤的人。葛长顺拉住许顺，让别挡着，自己去前头喊。许顺还站在原处，望见那几个人将担板放到一辆车旁，有人蹲下，有人取水，方才低着的旗也从路那边来了。</p>
葛长顺回到近处，脚步停了，许顺抬起头去看他的脸。</p>
许顺问人怎样，葛摇了摇头。一个亲兵正跪在车旁，手伸进去又收回来，低头朝担板上的人看。旁边照料伤者的捏住那只手，等了又等，最后轻轻放回去。</p>
“方才还叫扶着呢。”亲兵说。</p>
照料伤者的人让他往旁边挪一挪，好把甲解下。他仍坐在那里，又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何可纲回来时，他站起一半，又跪下，只说抬过来的时候还喘气，自己一路都扶着。</p>
何可纲俯身看了许久，伸手替祖大寿把歪在一边的衣襟拉回。衣襟拉不齐，他松开手，让亲兵取遮盖的东西，随车送回锦州。</p>
守冈的兵开始往西收。再迟，敌人便能绕过北面，连这一处也留不住。已经撤出的步卒随队走，未归的人还有，何可纲留骑哨在侧面接，却不能把整支队伍停下。</p>
祖大寿的备用马也被牵了过来。马鞍后还系着清早装好的水囊，亲兵把它解下，握在手里，跟到那辆车旁。车走了一段，他想起马还没人牵，又回身接了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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