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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年开春，又走了许多路，小娃才知道，前头等着他们的是辽州城。</p>
名字是一个赶车的说的。小娃跟着念了一遍，觉得同葭州差得不多，都有个州字，问离这里还有几日，那人用鞭梢往远处一指，说过了前头那段便看得见，别再指望找个暖屋躺着。</p>
田狗儿在旁听见，先问城里有没有卖针的。赶车人笑了，说真进得去，找不找得着针得看他自己的眼睛。</p>
“进不去呢？”三喜问。</p>
赶车人扬起鞭梢，让他们把路让开，前头已经在催车了。</p>
小娃虚岁十二了，衣裳仍是去年那件，腰间束得高，抬手时腕子露出一截。枪杆搭在肩上，磨得那一处发木，他把枪从左肩换到右肩，过了一阵，那边也开始疼。真到了人挤的地方，他反倒觉得这件长物碍事，怕碰着旁人的脸，得一直留着眼。</p>
走过一片较高的地方，城墙出现了。</p>
先见的是灰暗的一线，越走越长，墙上隔开有高起的影子。路旁原有些屋，如今大半闭着，近墙处能看见拆下来的木料。前头有人喊停，后面还不知道缘故，压过来一阵，又渐渐散开。小娃踮脚去看，只望见成片人的肩和举起的杆。</p>
胡大魁从前头回来，让他们跟自己往旁边走，不往城门那条大路上挤。</p>
这一拨落脚在离城尚有一段路的旧庙外。</p>
院里先到的兵正在分东西，几条带子横在门边，摊着已经穿旧的甲衣。有个汉子把一件套上，让旁人从后面替他扣住，转肩时露出缺了遮护的一块。马六看得入神，胡叫了两声才跟进去。</p>
院墙外还聚着几家没走远的人。有妇人抱着包，见新来一拨，便拖着孩子往更远处让；一个老人坐在倒下的石条上，手边放着两只空筐，始终没有起身。小娃不知道他们是城里出来的，还是原住附近，只听有个男人向管事讨一副被人拿走的门板，说屋里还住着病人。</p>
管事忙着点送来的粮，没有理他。那人又追着讲，被另一个兵推开，退到院角，不敢再近，却也没走。</p>
小娃看了一眼，将自己的铺盖抱紧些。他也想寻个能放下东西的地方，最好有一面挡风的墙；等到胡指了廊下，他便同田狗儿抢先过去，把空着的一小段留住。</p>
坐下时，他又望见院外那男人。对方追上另一个经过的兵，指着院里的木料，那人摇头走了。他仍留在原处，见有人出门便抬眼去看。</p>
午后，胡大魁将六个人叫齐。</p>
他们要随成人给前队送饼、水和替换用的东西，送到指定的院落便回，不进攻城那拨。胡亲自领第一趟，让他们记路；自己的兵器先同铺盖收在原处，抬送时空出手，外侧自有人护着。</p>
马六先问若城开了，谁进。</p>
“到了再说。”</p>
“前头进去的都能拿到衣裳。”</p>
胡大魁看他一眼：“你先把送去的东西带到。”</p>
马六不再问，走到装饼的筐旁挑了较重的一只。满仓同他抬，小娃、田狗儿抬另一只，小栓与三喜拿轻些的水和布。陶庆从外面来，让小娃把筐沿那条松带重扎一下。小娃勒好，抬起来想让他再看，陶庆已转去叫另一拨人。</p>
他还想问这回紧不紧，看见那边也有人等着，便自己又扯了扯带子。</p>
田狗儿已在另一头等着，问自己要从哪边走。胡在前头叫起，小娃便答跟着，先把筐抬了起来。</p>
出庙门不远，他们遇见小栓的哥哥。</p>
哥哥这一拨正扛着长木往另一边送，几个人走得吃力，想停又没地方放。他看见弟弟，只来得及问跟谁去，小栓朝胡的背影指，哥哥应了一声，让他回来还到原庙里，不要到前头找自己。</p>
小栓点头，哥哥已被同抬的人催走，几根长木从路口斜过去，挡得他们等了一阵。再能走时，人已经拐到看不见的地方。</p>
靠前的院子比庙里挤。</p>
小娃刚进门，便看见地上横着一根梯子，梯脚旁有人磨刀，头也不抬地叫他们从另一头绕。院内的墙背着城，挡住大半视线，只要不朝门口望，甚至看不见城上的人。</p>
这里有正在等着出发的，也有已经从前头回来的人。一名汉子坐着让人拔掉扎进鞋面的木刺，袜子湿了一小片，旁边的人还在说，方才幸亏退得快。另有两人争着要水，胡让先把筐放到靠墙的地方，负责收物的来认过，才将孩子们领到不挡路的角落。</p>
马六站不住，一直往门口挪。满仓拉住他，让看东西，小娃却也在朝外面看。</p>
透过敞开的院门，能看见城前的一小片空地。有人扛梯过去，旁边几人举着遮挡的东西，队列并不十分齐。扛梯的不穿甲，衣裳也杂，有几个脚上还缠着走长路的破布。满仓低声说，那是前些日子沿路收来的人，粮队里见过。他们身后隔着十来步，另跟一排提刀的，刀不朝城，朝着扛梯人的背。小娃望着他们的脚，忽然想起自己在练场上那半步；这里这么多人向前，前面真有人退下来，后面怎样停住，他不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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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上响了一阵喊声。</p>
头几支箭落下时，小娃甚至没有看见它们从哪里来，只听地上接连响了几下。扛梯的人蹲低，后头又有人上前；再过一阵，墙边响起更沉的声音，一群人从近墙处往回散，其中两个仍拖着那根梯子，走不快，身旁的人便反复回头。空着手先跑回来的一个，是方才扛梯的，没跑到院门，被提刀的迎面截住。小娃只看见刀举起来，那人抱着头蹲下去，随后便倒在路当中，再往后退下来的，都从他身上绕。</p>
院里一个汉子骂着冲出门，去接梯尾。</p>
小娃跟着向前迈了一步，被胡大魁按住肩膀，整个人转回墙内。下一刻，门外跑进几个人，一个捂着脸，一个鞋掉了，只剩包脚布还缠在脚上。他们撞到门边才停，张着嘴喘，谁也顾不上看角落里的孩子。</p>
那根梯子最后也拖回来了，梯身缺了几段横木，抬着它的人将东西往地上一放，肩膀立刻塌了下去。</p>
胡叫六人靠里些。</p>
马六原先拿出来的半个饼还握在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吃。田狗儿蹲在小娃旁边，两手按着膝盖，问方才前头倒下的那个人是不是还没回来。</p>
梯旁有谁倒下，小娃没有看见。他看见的那一个倒在路当中，是自己这边的刀砍的，这话他没有同田讲。他只记得梯子往回拖，人的脚混在一处，院门很窄，自己被按着肩转了半圈。田狗儿再朝门外望，他便也望，想从后来回来的人里认出一个自己根本没看清的影子。</p>
田狗儿问从门边退来的人，可见过一个倒在梯旁的。那人喘着问哪一个，田说不出衣裳颜色，对方便朝墙边去了。</p>
那捂脸的汉子也被扶到墙边，试着靠墙挪了两步，一只眼始终闭着。有人将小娃筐里的饼取去分，小娃伸手指那筐，朝胡大魁喊了一声。胡正同收物的说话，回头叫他腾开地方，连这筐一起分。</p>
东西很快少下去。每取走一点，小娃就觉得自己可以早些回庙里，等到最后只剩空筐，胡却让再等一会儿，前头还没定明日从哪处接送。</p>
天色暗下来，城上的旗仍在动。</p>
小娃原以为到了城下，喊一阵，前面的人冲进去，后面就能跟着搬。如今才看见，那些比马六更壮、衣裳外还有甲的人，也会贴墙坐下，盯着脚前很久不说话。</p>
他低下头，将筐里碎掉的饼屑拢到一角。田狗儿伸手想取，见他在看，便问能不能吃。小娃想去问胡，满仓已认出那是各人领剩的碎末，说自己先问过，带回去也没处交。</p>
两人便分着吃了。</p>
碎屑很干，小娃咽下去，嗓子有些刮，仍舍不得吐。就在这时，前头又传来一声闷响，院墙上的浮土簌簌落下，落进他摊着的手里。他猛地握拳，将剩下的都攥住，过了片刻，才敢重新伸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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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年开春，又走了许多路，小娃才知道，前头等着他们的是辽州城。</p>
名字是一个赶车的说的。小娃跟着念了一遍，觉得同葭州差得不多，都有个州字，问离这里还有几日，那人用鞭梢往远处一指，说过了前头那段便看得见，别再指望找个暖屋躺着。</p>
田狗儿在旁听见，先问城里有没有卖针的。赶车人笑了，说真进得去，找不找得着针得看他自己的眼睛。</p>
“进不去呢？”三喜问。</p>
赶车人扬起鞭梢，让他们把路让开，前头已经在催车了。</p>
小娃虚岁十二了，衣裳仍是去年那件，腰间束得高，抬手时腕子露出一截。枪杆搭在肩上，磨得那一处发木，他把枪从左肩换到右肩，过了一阵，那边也开始疼。真到了人挤的地方，他反倒觉得这件长物碍事，怕碰着旁人的脸，得一直留着眼。</p>
走过一片较高的地方，城墙出现了。</p>
先见的是灰暗的一线，越走越长，墙上隔开有高起的影子。路旁原有些屋，如今大半闭着，近墙处能看见拆下来的木料。前头有人喊停，后面还不知道缘故，压过来一阵，又渐渐散开。小娃踮脚去看，只望见成片人的肩和举起的杆。</p>
胡大魁从前头回来，让他们跟自己往旁边走，不往城门那条大路上挤。</p>
这一拨落脚在离城尚有一段路的旧庙外。</p>
院里先到的兵正在分东西，几条带子横在门边，摊着已经穿旧的甲衣。有个汉子把一件套上，让旁人从后面替他扣住，转肩时露出缺了遮护的一块。马六看得入神，胡叫了两声才跟进去。</p>
院墙外还聚着几家没走远的人。有妇人抱着包，见新来一拨，便拖着孩子往更远处让；一个老人坐在倒下的石条上，手边放着两只空筐，始终没有起身。小娃不知道他们是城里出来的，还是原住附近，只听有个男人向管事讨一副被人拿走的门板，说屋里还住着病人。</p>
管事忙着点送来的粮，没有理他。那人又追着讲，被另一个兵推开，退到院角，不敢再近，却也没走。</p>
小娃看了一眼，将自己的铺盖抱紧些。他也想寻个能放下东西的地方，最好有一面挡风的墙；等到胡指了廊下，他便同田狗儿抢先过去，把空着的一小段留住。</p>
坐下时，他又望见院外那男人。对方追上另一个经过的兵，指着院里的木料，那人摇头走了。他仍留在原处，见有人出门便抬眼去看。</p>
午后，胡大魁将六个人叫齐。</p>
他们要随成人给前队送饼、水和替换用的东西，送到指定的院落便回，不进攻城那拨。胡亲自领第一趟，让他们记路；自己的兵器先同铺盖收在原处，抬送时空出手，外侧自有人护着。</p>
马六先问若城开了，谁进。</p>
“到了再说。”</p>
“前头进去的都能拿到衣裳。”</p>
胡大魁看他一眼：“你先把送去的东西带到。”</p>
马六不再问，走到装饼的筐旁挑了较重的一只。满仓同他抬，小娃、田狗儿抬另一只，小栓与三喜拿轻些的水和布。陶庆从外面来，让小娃把筐沿那条松带重扎一下。小娃勒好，抬起来想让他再看，陶庆已转去叫另一拨人。</p>
他还想问这回紧不紧，看见那边也有人等着，便自己又扯了扯带子。</p>
田狗儿已在另一头等着，问自己要从哪边走。胡在前头叫起，小娃便答跟着，先把筐抬了起来。</p>
出庙门不远，他们遇见小栓的哥哥。</p>
哥哥这一拨正扛着长木往另一边送，几个人走得吃力，想停又没地方放。他看见弟弟，只来得及问跟谁去，小栓朝胡的背影指，哥哥应了一声，让他回来还到原庙里，不要到前头找自己。</p>
小栓点头，哥哥已被同抬的人催走，几根长木从路口斜过去，挡得他们等了一阵。再能走时，人已经拐到看不见的地方。</p>
靠前的院子比庙里挤。</p>
小娃刚进门，便看见地上横着一根梯子，梯脚旁有人磨刀，头也不抬地叫他们从另一头绕。院内的墙背着城，挡住大半视线，只要不朝门口望，甚至看不见城上的人。</p>
这里有正在等着出发的，也有已经从前头回来的人。一名汉子坐着让人拔掉扎进鞋面的木刺，袜子湿了一小片，旁边的人还在说，方才幸亏退得快。另有两人争着要水，胡让先把筐放到靠墙的地方，负责收物的来认过，才将孩子们领到不挡路的角落。</p>
马六站不住，一直往门口挪。满仓拉住他，让看东西，小娃却也在朝外面看。</p>
透过敞开的院门，能看见城前的一小片空地。有人扛梯过去，旁边几人举着遮挡的东西，队列并不十分齐。扛梯的不穿甲，衣裳也杂，有几个脚上还缠着走长路的破布。满仓低声说，那是前些日子沿路收来的人，粮队里见过。他们身后隔着十来步，另跟一排提刀的，刀不朝城，朝着扛梯人的背。小娃望着他们的脚，忽然想起自己在练场上那半步；这里这么多人向前，前面真有人退下来，后面怎样停住，他不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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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上响了一阵喊声。</p>
头几支箭落下时，小娃甚至没有看见它们从哪里来，只听地上接连响了几下。扛梯的人蹲低，后头又有人上前；再过一阵，墙边响起更沉的声音，一群人从近墙处往回散，其中两个仍拖着那根梯子，走不快，身旁的人便反复回头。空着手先跑回来的一个，是方才扛梯的，没跑到院门，被提刀的迎面截住。小娃只看见刀举起来，那人抱着头蹲下去，随后便倒在路当中，再往后退下来的，都从他身上绕。</p>
院里一个汉子骂着冲出门，去接梯尾。</p>
小娃跟着向前迈了一步，被胡大魁按住肩膀，整个人转回墙内。下一刻，门外跑进几个人，一个捂着脸，一个鞋掉了，只剩包脚布还缠在脚上。他们撞到门边才停，张着嘴喘，谁也顾不上看角落里的孩子。</p>
那根梯子最后也拖回来了，梯身缺了几段横木，抬着它的人将东西往地上一放，肩膀立刻塌了下去。</p>
胡叫六人靠里些。</p>
马六原先拿出来的半个饼还握在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吃。田狗儿蹲在小娃旁边，两手按着膝盖，问方才前头倒下的那个人是不是还没回来。</p>
梯旁有谁倒下，小娃没有看见。他看见的那一个倒在路当中，是自己这边的刀砍的，这话他没有同田讲。他只记得梯子往回拖，人的脚混在一处，院门很窄，自己被按着肩转了半圈。田狗儿再朝门外望，他便也望，想从后来回来的人里认出一个自己根本没看清的影子。</p>
田狗儿问从门边退来的人，可见过一个倒在梯旁的。那人喘着问哪一个，田说不出衣裳颜色，对方便朝墙边去了。</p>
那捂脸的汉子也被扶到墙边，试着靠墙挪了两步，一只眼始终闭着。有人将小娃筐里的饼取去分，小娃伸手指那筐，朝胡大魁喊了一声。胡正同收物的说话，回头叫他腾开地方，连这筐一起分。</p>
东西很快少下去。每取走一点，小娃就觉得自己可以早些回庙里，等到最后只剩空筐，胡却让再等一会儿，前头还没定明日从哪处接送。</p>
天色暗下来，城上的旗仍在动。</p>
小娃原以为到了城下，喊一阵，前面的人冲进去，后面就能跟着搬。如今才看见，那些比马六更壮、衣裳外还有甲的人，也会贴墙坐下，盯着脚前很久不说话。</p>
他低下头，将筐里碎掉的饼屑拢到一角。田狗儿伸手想取，见他在看，便问能不能吃。小娃想去问胡，满仓已认出那是各人领剩的碎末，说自己先问过，带回去也没处交。</p>
两人便分着吃了。</p>
碎屑很干，小娃咽下去，嗓子有些刮，仍舍不得吐。就在这时，前头又传来一声闷响，院墙上的浮土簌簌落下，落进他摊着的手里。他猛地握拳，将剩下的都攥住，过了片刻，才敢重新伸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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