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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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兰是傍晚回来的。</p>
秦可儿正在跟李纨说话，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娘，我回来了。”</p>
那声音很清，带着一点少年人的沙哑，像是正在变声。</p>
李纨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兰哥儿回来了？快进来，有客人。”</p>
一个少年走了进来。</p>
秦可儿看见他，愣了一下，贾兰长高了。</p>
在贾府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瘦瘦小小的，跟在李纨身后不声不响。</p>
如今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年，个子很高很瘦，但骨架子已经长开了。</p>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p>
他的脸很白，是长期不见太阳、营养不良的苍白，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烧。</p>
他走进来看见秦可儿，愣了一下，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这位是……”</p>
“这是你蓉大奶奶。”李纨说，“从杭州来的。”</p>
贾兰的眼睛睁大了。</p>
他看着秦可儿，脸上的表情惊讶，疑惑，“蓉大奶奶……”他喃喃地说，“您不是……”</p>
“我没死。”秦可儿笑了笑，“说来话长，你长大了兰哥儿。”</p>
贾兰的脸红了，他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p>
秦可儿看着他心里很满意，这孩子虽然瘦，但精神头很足，眼神也正，不像贾府的那些纨绔子弟窝囊废。</p>
贾兰身上有一股韧劲，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这股劲头是李纨教给他的，也是苦日子熬出来的。</p>
“兰哥儿，”秦可儿说，“我听你娘说你每天去书院旁听？”</p>
贾兰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p>
“为什么不正式入学？”</p>
贾兰的脸僵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李纨然后低下头，不卑不亢的答道：“家里不太宽裕。”</p>
秦可儿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p>
这孩子跟他娘一样自尊心极强，要让他承认自己穷，承认自己交不起束修，比杀了他还难受。</p>
“兰哥儿，”秦可儿说，“我这次来南京是想请你娘去杭州帮我管绸缎庄的绣样。</p>
你娘如果去了杭州，你一个人在南京大家也不放心。所以刚才我和你娘商量了，你也跟着去杭州。</p>
杭州有个紫阳书院，是江南最好的书院之一，可巧我认识里面的一位先生可以推荐你去考一考。</p>
如果考上了就能免束修入学，你看怎么样？”</p>
贾兰的眼睛亮了，紫阳书院他当然知道，那是江南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里面的先生都是名儒大儒。</p>
如果能进去读书，别说考举人，就是考进士也不是没有可能。</p>
可他看了一眼李纨，然后摇了摇头：“多谢蓉大奶奶好意，我不能去。”</p>
“为什么？”秦可儿一脸纳闷儿。</p>
“我娘去杭州是去做工的。”贾兰说，“我如果跟着去就是吃白饭的，我不能拖累我娘。”</p>
秦可儿心里暗暗佩服。</p>
这孩子有骨气！</p>
可骨气虽饱满，现实却骨感。</p>
他一个人在南京连束修都交不起，每天只能在窗外旁听，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p>
“兰哥儿，”秦可儿说，“你不是吃白饭的，你去了杭州可以帮我做一些事。</p>
比如帮我管管账或者帮我写写书信，我每月给你开工钱，跟你娘一样。这样你就不是吃白饭的了，对不对？”</p>
贾兰愣了一下，他看着秦可儿，眼神里有一丝动摇。</p>
“而且，”秦可儿继续说，“你去了紫阳书院，读书的时间就多了，不用每天跑老远去旁听。</p>
这样你考举人的把握不就更大了吗？你娘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你能考上举人，你娘的辛苦不就都值了吗？”</p>
贾兰看了一眼李纨，李纨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贾兰，眼神里满是期待。</p>
娘俩最终达成了一致，秦可儿心里也终于松了一口气。</p>
这孩子跟他娘一样，把自尊看得比什么都重。但为了读书，为了他娘，他愿意放下自尊。</p>
这就够了。</p>
当天晚上秦可儿没有回客栈，就在李纨家住下了。</p>
李家老宅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李纨给秦可儿收拾了一间偏房，铺了新的被褥，还烧了热水。</p>
晚上，秦可儿和李纨躺在一张床上，说了一夜的话。</p>
贾府被抄之后，她带着贾兰回了娘家，她爹李守中那时候还在，但已经老了管不了事。</p>
她哥嫂嫌弃她们娘俩吃白饭，整天给她们脸色看。</p>
后来李守中死了，她哥嫂就更容不下她们了，把她们赶到了偏院还把正房卖了。</p>
“我哥嫂那个人眼里只有钱。我爹死了之后，他们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p>
连我爹的藏书都卖了，我跟他们吵，他们说藏书又不能当饭吃，留着干什么。”</p>
秦可儿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p>
李守中是国子监祭酒，一辈子的心血都在那些藏书里。可他死了之后，他的亲生儿子居然把那些藏书都卖了。</p>
这要是李守中泉下有知，不知道该有多痛心。</p>
“那你呢？”秦可儿问，“你就这么忍着？”</p>
“不忍着又能怎么样？”李纨苦笑了一下，“我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孩子无依无靠的，能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p>
我哥嫂虽然刻薄，但至少没把我们赶出去。”</p>
这倒是实话。</p>
这世道，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孩子，能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就已经很不错了。</p>
很多寡妇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只能去乞讨或者改嫁。</p>
李纨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p>
“珠大奶奶，”秦可儿说，“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到了杭州有我在就没人敢欺负你们。”</p>
李纨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蓉大奶奶，谢谢你。”</p>
李纨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道过谢。她能说出这三个字，她心里该存着对可儿多大的感激。</p>
“别谢我。”秦可儿说，“咱们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着日子总能过下去。”</p>
姐妹俩说着说着渐渐入了梦乡。</p>
第二天一早，秦可儿起来的时候李纨已经在做早饭了，贾兰在院子里读书，声音朗朗很有精神。</p>
秦可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很踏实。</p>
南京这一趟没有白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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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兰是傍晚回来的。</p>
秦可儿正在跟李纨说话，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娘，我回来了。”</p>
那声音很清，带着一点少年人的沙哑，像是正在变声。</p>
李纨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兰哥儿回来了？快进来，有客人。”</p>
一个少年走了进来。</p>
秦可儿看见他，愣了一下，贾兰长高了。</p>
在贾府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瘦瘦小小的，跟在李纨身后不声不响。</p>
如今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年，个子很高很瘦，但骨架子已经长开了。</p>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p>
他的脸很白，是长期不见太阳、营养不良的苍白，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烧。</p>
他走进来看见秦可儿，愣了一下，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这位是……”</p>
“这是你蓉大奶奶。”李纨说，“从杭州来的。”</p>
贾兰的眼睛睁大了。</p>
他看着秦可儿，脸上的表情惊讶，疑惑，“蓉大奶奶……”他喃喃地说，“您不是……”</p>
“我没死。”秦可儿笑了笑，“说来话长，你长大了兰哥儿。”</p>
贾兰的脸红了，他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p>
秦可儿看着他心里很满意，这孩子虽然瘦，但精神头很足，眼神也正，不像贾府的那些纨绔子弟窝囊废。</p>
贾兰身上有一股韧劲，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这股劲头是李纨教给他的，也是苦日子熬出来的。</p>
“兰哥儿，”秦可儿说，“我听你娘说你每天去书院旁听？”</p>
贾兰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p>
“为什么不正式入学？”</p>
贾兰的脸僵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李纨然后低下头，不卑不亢的答道：“家里不太宽裕。”</p>
秦可儿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p>
这孩子跟他娘一样自尊心极强，要让他承认自己穷，承认自己交不起束修，比杀了他还难受。</p>
“兰哥儿，”秦可儿说，“我这次来南京是想请你娘去杭州帮我管绸缎庄的绣样。</p>
你娘如果去了杭州，你一个人在南京大家也不放心。所以刚才我和你娘商量了，你也跟着去杭州。</p>
杭州有个紫阳书院，是江南最好的书院之一，可巧我认识里面的一位先生可以推荐你去考一考。</p>
如果考上了就能免束修入学，你看怎么样？”</p>
贾兰的眼睛亮了，紫阳书院他当然知道，那是江南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里面的先生都是名儒大儒。</p>
如果能进去读书，别说考举人，就是考进士也不是没有可能。</p>
可他看了一眼李纨，然后摇了摇头：“多谢蓉大奶奶好意，我不能去。”</p>
“为什么？”秦可儿一脸纳闷儿。</p>
“我娘去杭州是去做工的。”贾兰说，“我如果跟着去就是吃白饭的，我不能拖累我娘。”</p>
秦可儿心里暗暗佩服。</p>
这孩子有骨气！</p>
可骨气虽饱满，现实却骨感。</p>
他一个人在南京连束修都交不起，每天只能在窗外旁听，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p>
“兰哥儿，”秦可儿说，“你不是吃白饭的，你去了杭州可以帮我做一些事。</p>
比如帮我管管账或者帮我写写书信，我每月给你开工钱，跟你娘一样。这样你就不是吃白饭的了，对不对？”</p>
贾兰愣了一下，他看着秦可儿，眼神里有一丝动摇。</p>
“而且，”秦可儿继续说，“你去了紫阳书院，读书的时间就多了，不用每天跑老远去旁听。</p>
这样你考举人的把握不就更大了吗？你娘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你能考上举人，你娘的辛苦不就都值了吗？”</p>
贾兰看了一眼李纨，李纨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贾兰，眼神里满是期待。</p>
娘俩最终达成了一致，秦可儿心里也终于松了一口气。</p>
这孩子跟他娘一样，把自尊看得比什么都重。但为了读书，为了他娘，他愿意放下自尊。</p>
这就够了。</p>
当天晚上秦可儿没有回客栈，就在李纨家住下了。</p>
李家老宅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李纨给秦可儿收拾了一间偏房，铺了新的被褥，还烧了热水。</p>
晚上，秦可儿和李纨躺在一张床上，说了一夜的话。</p>
贾府被抄之后，她带着贾兰回了娘家，她爹李守中那时候还在，但已经老了管不了事。</p>
她哥嫂嫌弃她们娘俩吃白饭，整天给她们脸色看。</p>
后来李守中死了，她哥嫂就更容不下她们了，把她们赶到了偏院还把正房卖了。</p>
“我哥嫂那个人眼里只有钱。我爹死了之后，他们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p>
连我爹的藏书都卖了，我跟他们吵，他们说藏书又不能当饭吃，留着干什么。”</p>
秦可儿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p>
李守中是国子监祭酒，一辈子的心血都在那些藏书里。可他死了之后，他的亲生儿子居然把那些藏书都卖了。</p>
这要是李守中泉下有知，不知道该有多痛心。</p>
“那你呢？”秦可儿问，“你就这么忍着？”</p>
“不忍着又能怎么样？”李纨苦笑了一下，“我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孩子无依无靠的，能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p>
我哥嫂虽然刻薄，但至少没把我们赶出去。”</p>
这倒是实话。</p>
这世道，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孩子，能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就已经很不错了。</p>
很多寡妇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只能去乞讨或者改嫁。</p>
李纨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p>
“珠大奶奶，”秦可儿说，“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到了杭州有我在就没人敢欺负你们。”</p>
李纨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蓉大奶奶，谢谢你。”</p>
李纨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道过谢。她能说出这三个字，她心里该存着对可儿多大的感激。</p>
“别谢我。”秦可儿说，“咱们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着日子总能过下去。”</p>
姐妹俩说着说着渐渐入了梦乡。</p>
第二天一早，秦可儿起来的时候李纨已经在做早饭了，贾兰在院子里读书，声音朗朗很有精神。</p>
秦可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很踏实。</p>
南京这一趟没有白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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