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问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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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山参后半夜就送来了。</p>
平儿办事牢靠，不只包了城里三家药铺的存货，还把药铺掌柜从被窝里拽起来问了一圈。</p>
谁家有真东西，谁家是拼接的参须子充数，门儿清。</p>
最后送来的两支，一支装在红木匣里，须子齐全，胡大夫就着灯看了，连说难得。</p>
独参汤慢火吊了四个时辰才煎出小半碗，宝钗一勺一勺喂下去。</p>
薛姨妈喝得艰难，一半顺着嘴角流下来，宝钗就用帕子擦了再喂。</p>
天快亮时，那口气果然松快了些，能躺平睡一个更次。</p>
可儿没回城，就在别院厢房住下了。焦大也没走，老吴给他在门房搭了张铺。</p>
头两天他还坐得住，第三天就开始在院子里转磨，被可儿支使得脚不沾地。</p>
一会儿进城取药，一会儿去城里寻陈年蜂蜜，一会儿又被打发到城外找一个会做梨膏糖的老师傅——</p>
胡大夫说梨膏润肺，可儿让他去学手艺，回来盯着厨房熬。</p>
“奶奶，”焦大第七趟从城里回来，眉毛上都是霜，“我算瞧明白了，您这是拿我当骡子使。”</p>
“骡子有你话多？”可儿正在核对药账，“梨膏呢？”</p>
“学着了，老师傅说要放川贝母，还要放一点姜汁去寒。”焦大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拿捏得跟个宝贝似的。</p>
“我还买了他一罐现成的，先给薛老太太垫上，咱厨房慢慢熬。”</p>
可儿接过，终于抬眼看他，“行啊长进了，知道留后手了。”</p>
焦大被夸得浑身不自在，搓着手嘿嘿笑，笑完了又压低嗓子，</p>
“奶奶您跟我交个底，薛老太太……到底能不能好？我看胡大夫这两天眉头就没松开过。”</p>
可儿蘸墨的笔停了停，“药要吃，心要尽，别的看天意。”</p>
焦大沉默了一会儿，“薛老太太是好人，那年在杭州我喝醉了睡在门口，是她让丫鬟给我盖了条毯子，还说这么大岁数别冻坏了。</p>
那会儿咱刚到杭州，谁拿正眼瞧咱？”</p>
可儿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所以让你多跑两趟委屈你了？”</p>
“不委屈！”焦大梗着脖子，“您再派我十趟八趟我绝无二话，我就是……”</p>
他挠了挠头把后半句咽了，“算了，我去厨房看梨膏。”</p>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奶奶，宝姑娘两天没正经吃饭了，您管管她。我劝不动，她光冲我笑，笑得我心里发毛。”</p>
可儿放下笔，宝钗这几天的样子她都看在眼里。</p>
喂药、擦身、换衣裳、记病录，几时喝药、几时咳过、咳得轻重，她记得比胡大夫的医案还细。</p>
可儿半夜起来总看见她屋里灯还亮着，她要么在缝薛姨妈的寿衣料子备着冲喜，要么就对着灯坐着一动不动。</p>
可儿去灶间亲手盛了一碗粳米粥，搁了两勺梨膏端到薛姨妈房里。</p>
宝钗正坐在脚踏上给薛姨妈焐脚，老太太睡熟了，呼吸里还带着哨音。</p>
“吃了。”可儿把碗递过去。</p>
“等会儿，我妈一会儿醒了要喝水。”</p>
“我在这儿守着，你吃。”</p>
宝钗还要推，可儿直接把碗塞进她手里。</p>
宝钗没办法，低头吃了两口，忽然又问：“可儿姐，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呢？”</p>
可儿没急着接。</p>
“我哥活着的时候我妈天天为他提心吊胆，今天怕他闯祸明天怕他下狱，把家里的银子流水一样往衙门里填。”</p>
宝钗看着碗里的粥静静地说着，“后来我哥没了，家也没了，我们娘儿俩一路往南，她反倒没再为我哥掉过眼泪。</p>
我知道她是不敢掉，怕再一掉泪人就散了。”</p>
“都过去了。”</p>
“没过去。”宝钗摇头，“她夜里说梦话还在喊我哥的小名，喊完了就摸身边的钱袋子。</p>
摸空了才想起银子早没了，然后就再也睡不着。</p>
可儿姐，她前半辈子为我哥活，后半截为我活，没有一天是为她自己。”</p>
可儿看着她瘦削的脸，“所以你更得把自己顾住，你好好的她才安心，你要是垮了她撑着这口气图什么？”</p>
宝钗没说话，一勺一勺把粥喝完了。</p>
碗见底的时候她忽然轻声说：“胡大夫跟你说的话我在窗外都听见了。”</p>
可儿一怔。</p>
“冬至。”宝钗说，“他说熬不过冬至，就备着。”</p>
“你——”</p>
“我不怪他，也不怪你瞒我。”宝钗把碗放下，“我自己的妈我心里有数，这几天她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p>
我只是想让她多过一个年，去年过年她就说想尝尝南方的年糕，我没让她多吃，说咳嗽忌甜。</p>
今年……我想让她吃一口是一口。”</p>
可儿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年糕的事交给我。”她稳了稳声音，“我让人去请苏州城最好的年糕师傅，你只管陪着她。”</p>
第四天头上，胡大夫换了方子，说独参汤先停一停，改用清淡的方子养着，参用猛了会虚不受补。</p>
可儿请他再斟酌，他摇头说到了这一步也是七分药三分命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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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大听不懂这些，只认准一个理~药得用好的。</p>
他揽了抓药的差事，每回抓药都当着药铺掌柜的面，一味一味核对，戥子称完了还要人家复称。</p>
有一回药铺学徒把药戥子打偏了半分，他愣是逼着人重新称，回来跟可儿学舌，</p>
“奶奶您是没瞧见，那小子脸都绿了。咱不懂药可咱懂秤啊，当年在宁国府...”</p>
他猛地刹住。</p>
宁国府三个字如今在这个家里很少有人提，可儿看了他一眼，他自己也觉出不对，闷头喝茶。</p>
“当年怎么？”可儿偏问。</p>
“当年……”焦大咂摸了一下，“太爷出征的粮草就是这么一戥子一戥子称出来的，短一分的粮草前线就可能饿死一个兄弟。</p>
我就想啊这药也是军粮，薛老太太在前线打仗呢，咱后方不能短她的。”</p>
可儿没忍住笑了一下，眼眶却热了，“去吧，晚上厨房炖锅羊肉你也补补，这些天跑瘦了。”</p>
“羊肉好啊！”焦大登时忘了刚才的尴尬，立马又精神抖擞起来，“炖萝卜，我盯着！”</p>
他掀帘子出去，正撞上胡大夫背着手进来，两人差点撞个满怀。</p>
胡大夫扶着药箱哭笑不得：“你家这位焦大哥方才在药铺跟我讲了半天的戥子，说他当年称军粮如何如何。</p>
秦东家，你这铺子藏龙卧虎啊。”</p>
可儿笑了笑没解释。</p>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可儿走到廊下，看着厨房方向冒出的白汽，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p>
离冬至还有十九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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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山参后半夜就送来了。</p>
平儿办事牢靠，不只包了城里三家药铺的存货，还把药铺掌柜从被窝里拽起来问了一圈。</p>
谁家有真东西，谁家是拼接的参须子充数，门儿清。</p>
最后送来的两支，一支装在红木匣里，须子齐全，胡大夫就着灯看了，连说难得。</p>
独参汤慢火吊了四个时辰才煎出小半碗，宝钗一勺一勺喂下去。</p>
薛姨妈喝得艰难，一半顺着嘴角流下来，宝钗就用帕子擦了再喂。</p>
天快亮时，那口气果然松快了些，能躺平睡一个更次。</p>
可儿没回城，就在别院厢房住下了。焦大也没走，老吴给他在门房搭了张铺。</p>
头两天他还坐得住，第三天就开始在院子里转磨，被可儿支使得脚不沾地。</p>
一会儿进城取药，一会儿去城里寻陈年蜂蜜，一会儿又被打发到城外找一个会做梨膏糖的老师傅——</p>
胡大夫说梨膏润肺，可儿让他去学手艺，回来盯着厨房熬。</p>
“奶奶，”焦大第七趟从城里回来，眉毛上都是霜，“我算瞧明白了，您这是拿我当骡子使。”</p>
“骡子有你话多？”可儿正在核对药账，“梨膏呢？”</p>
“学着了，老师傅说要放川贝母，还要放一点姜汁去寒。”焦大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拿捏得跟个宝贝似的。</p>
“我还买了他一罐现成的，先给薛老太太垫上，咱厨房慢慢熬。”</p>
可儿接过，终于抬眼看他，“行啊长进了，知道留后手了。”</p>
焦大被夸得浑身不自在，搓着手嘿嘿笑，笑完了又压低嗓子，</p>
“奶奶您跟我交个底，薛老太太……到底能不能好？我看胡大夫这两天眉头就没松开过。”</p>
可儿蘸墨的笔停了停，“药要吃，心要尽，别的看天意。”</p>
焦大沉默了一会儿，“薛老太太是好人，那年在杭州我喝醉了睡在门口，是她让丫鬟给我盖了条毯子，还说这么大岁数别冻坏了。</p>
那会儿咱刚到杭州，谁拿正眼瞧咱？”</p>
可儿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所以让你多跑两趟委屈你了？”</p>
“不委屈！”焦大梗着脖子，“您再派我十趟八趟我绝无二话，我就是……”</p>
他挠了挠头把后半句咽了，“算了，我去厨房看梨膏。”</p>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奶奶，宝姑娘两天没正经吃饭了，您管管她。我劝不动，她光冲我笑，笑得我心里发毛。”</p>
可儿放下笔，宝钗这几天的样子她都看在眼里。</p>
喂药、擦身、换衣裳、记病录，几时喝药、几时咳过、咳得轻重，她记得比胡大夫的医案还细。</p>
可儿半夜起来总看见她屋里灯还亮着，她要么在缝薛姨妈的寿衣料子备着冲喜，要么就对着灯坐着一动不动。</p>
可儿去灶间亲手盛了一碗粳米粥，搁了两勺梨膏端到薛姨妈房里。</p>
宝钗正坐在脚踏上给薛姨妈焐脚，老太太睡熟了，呼吸里还带着哨音。</p>
“吃了。”可儿把碗递过去。</p>
“等会儿，我妈一会儿醒了要喝水。”</p>
“我在这儿守着，你吃。”</p>
宝钗还要推，可儿直接把碗塞进她手里。</p>
宝钗没办法，低头吃了两口，忽然又问：“可儿姐，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呢？”</p>
可儿没急着接。</p>
“我哥活着的时候我妈天天为他提心吊胆，今天怕他闯祸明天怕他下狱，把家里的银子流水一样往衙门里填。”</p>
宝钗看着碗里的粥静静地说着，“后来我哥没了，家也没了，我们娘儿俩一路往南，她反倒没再为我哥掉过眼泪。</p>
我知道她是不敢掉，怕再一掉泪人就散了。”</p>
“都过去了。”</p>
“没过去。”宝钗摇头，“她夜里说梦话还在喊我哥的小名，喊完了就摸身边的钱袋子。</p>
摸空了才想起银子早没了，然后就再也睡不着。</p>
可儿姐，她前半辈子为我哥活，后半截为我活，没有一天是为她自己。”</p>
可儿看着她瘦削的脸，“所以你更得把自己顾住，你好好的她才安心，你要是垮了她撑着这口气图什么？”</p>
宝钗没说话，一勺一勺把粥喝完了。</p>
碗见底的时候她忽然轻声说：“胡大夫跟你说的话我在窗外都听见了。”</p>
可儿一怔。</p>
“冬至。”宝钗说，“他说熬不过冬至，就备着。”</p>
“你——”</p>
“我不怪他，也不怪你瞒我。”宝钗把碗放下，“我自己的妈我心里有数，这几天她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p>
我只是想让她多过一个年，去年过年她就说想尝尝南方的年糕，我没让她多吃，说咳嗽忌甜。</p>
今年……我想让她吃一口是一口。”</p>
可儿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年糕的事交给我。”她稳了稳声音，“我让人去请苏州城最好的年糕师傅，你只管陪着她。”</p>
第四天头上，胡大夫换了方子，说独参汤先停一停，改用清淡的方子养着，参用猛了会虚不受补。</p>
可儿请他再斟酌，他摇头说到了这一步也是七分药三分命了。</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焦大听不懂这些，只认准一个理~药得用好的。</p>
他揽了抓药的差事，每回抓药都当着药铺掌柜的面，一味一味核对，戥子称完了还要人家复称。</p>
有一回药铺学徒把药戥子打偏了半分，他愣是逼着人重新称，回来跟可儿学舌，</p>
“奶奶您是没瞧见，那小子脸都绿了。咱不懂药可咱懂秤啊，当年在宁国府...”</p>
他猛地刹住。</p>
宁国府三个字如今在这个家里很少有人提，可儿看了他一眼，他自己也觉出不对，闷头喝茶。</p>
“当年怎么？”可儿偏问。</p>
“当年……”焦大咂摸了一下，“太爷出征的粮草就是这么一戥子一戥子称出来的，短一分的粮草前线就可能饿死一个兄弟。</p>
我就想啊这药也是军粮，薛老太太在前线打仗呢，咱后方不能短她的。”</p>
可儿没忍住笑了一下，眼眶却热了，“去吧，晚上厨房炖锅羊肉你也补补，这些天跑瘦了。”</p>
“羊肉好啊！”焦大登时忘了刚才的尴尬，立马又精神抖擞起来，“炖萝卜，我盯着！”</p>
他掀帘子出去，正撞上胡大夫背着手进来，两人差点撞个满怀。</p>
胡大夫扶着药箱哭笑不得：“你家这位焦大哥方才在药铺跟我讲了半天的戥子，说他当年称军粮如何如何。</p>
秦东家，你这铺子藏龙卧虎啊。”</p>
可儿笑了笑没解释。</p>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可儿走到廊下，看着厨房方向冒出的白汽，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p>
离冬至还有十九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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