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压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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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儿是带着平儿连夜搭快船赶来的。</p>
到店时天色已晚，一路风尘她却没急着歇，先让焦大把这些日子的事从头到尾又讲了一遍。</p>
焦大讲得细，从摸底、断供、内鬼，讲到栽赃、抱团、行会评理，一样都没落下。</p>
可儿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最要紧的关节：脚夫的口供按了几个手印，行会的联名是哪几家，公呈的副本留了几份。</p>
听到最后，可儿连茶都忘了喝，</p>
“焦大，你长大了。”</p>
焦大被这四个字闹了个大红脸，瓮声瓮气的说道，“奶奶净拿我打趣，我都半截入土的人了，还长大~~”</p>
“我说的是做管事的焦大。”可儿放下茶盏，</p>
“换作从前，你头一件事便是去砸他的匾，这一回你一步都没走错。”她顿了顿，</p>
“剩下的交给我吧~卢举人是乡绅，跟乡绅打交道就讲不得你的糙理了，得讲他听得懂的那一套。”</p>
第二天，卢敬斋的帖子就送到了店里，请可儿绸缎庄的秦东家到府城最好的听雨楼一叙。</p>
一场摆足了架势的鸿门宴。</p>
雅间里，卢举人五十多岁，清瘦，蓄着三绺长须，一身半旧的直裰，看着倒像个清雅的老儒。</p>
他没让卢万昌在场，只带了个清客，见可儿独自进来，便慢条斯理地开口。</p>
先是讲了一通和气生财，说些冤家宜解不宜结的场面话；见可儿只是含笑听着，话锋一转便软中带刺起来——</p>
一个外乡女流在绍兴地面上做生意，根基浅人面生，今日能扳倒隆昌，明日就可能被同行反噬； 他卢家在绍兴几十年，抬抬手是路，压压手也是路，何苦为一时意气就断了自家长久的财路？</p>
“秦东家是个明白人。”卢举人捻着胡须，“此事到此为止，公呈撤了我就让万昌登门赔罪，赔偿贵号损失，</p>
往后卢家替你打通绍兴丝行，如何？这是给你台阶，也是给你留路。”</p>
这一番话恩威并施，换个根基浅的商户早顺着台阶下了。</p>
可儿不急不缓的端起茶，轻轻吹了吹。</p>
“卢老爷是举人，有功名在身，明事理，我一个做生意的妇人正想向老爷请教。”</p>
她声音温温柔柔，却字字清楚，“朝廷取士最重的是什么——是名节，老爷十年寒窗挣下这个举人乃卢家三代的体面。</p>
可令侄开的隆昌卖的是冒充云锦的假货，进的是无帖黑机房的私丝，偷漏的是朝廷的税银，</p>
又买通地痞，当街栽赃、滋扰商号——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有物证、人证、行会公论。”</p>
卢举人的胡须抽抽了一下。</p>
“公呈我是不会撤的。”可儿语气依旧平和，“不是我不给老爷台阶，这台阶我若撤了反倒害了老爷。</p>
老爷想，林大人巡按到府最恨的是什么？是地方乡绅包庇子弟、鱼肉商户、欺瞒上官。</p>
今日这些证据已在行会留了底，六家掌柜画了押，脚夫和地痞也都按了手印，便是我撤了，它也撤不干净。</p>
林大人一查，查到令侄是真，查到老爷您百般回护、私下施压商户撤呈也是真——</p>
到那时候令侄的生意事小，老爷您这举人的功名和卢家三代的名节还保得住么？”</p>
雅间里一片安静，可儿站起身敛衽一礼，话却留了余地。</p>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敢跟卢家为难，我要的不过是一条干干净净做生意的路。</p>
令侄那边该补税补税，该认罚认罚，往后货真价实照章纳税，绍兴这么大未必没有他一碗饭。</p>
老爷若能大义约束子弟，非但不丢脸反而是割席明志、保全名节的美谈。</p>
这才是真正给卢家留路，老爷是聪明人，孰轻孰重自会掂量。”</p>
说完，她不再多留，带着平儿转身下楼。身后，卢举人端着那盏茶久久没动。</p>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绍兴府城受人抬举惯了，</p>
今日竟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外乡女子用他最在乎的功名名节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偏又句句占着理、留着情，叫他发作不得。</p>
他终于明白侄子惹上的哪里是个只会看大门的憨老头，这是一块又硬又滑根本啃不动的石头。</p>
五月十八，巡按御史林博文的仪仗进了绍兴府城。</p>
林博文没住知府衙门的接官厅，到府第二日便在巡按行辕开门受词。</p>
绸缎行会莫会首领着六家掌柜，连同焦大将联名公呈与一应物证，堂堂正正递了上去——</p>
没有一封私信，没有一分钱的关节，走的全是明面上的章程。</p>
林博文当堂看了证据，又行文本府，调取了黑机房与税卡的相关档册，一桩一桩核验。</p>
那些物证做得太扎实，假云锦、私丝、脚夫口供、地痞供词、税卡扣船的笔录环环相扣，几乎没给翻案留下缝隙。</p>
不过五六日，案情便水落石出。</p>
卢举人到底是惜命的。</p>
听雨楼那一席话后他再没替侄子走动过半步，反倒抢先递了一纸“束侄不严、自请申饬”的帖子，把自己摘了个干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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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万昌没了靠山之后也是墙倒众人推，平日被他压得敢怒不敢言的丝行和商户们开始纷纷出来作证。</p>
最终的处置下来了。</p>
隆昌绸缎以次充好、偷漏税饷、买凶滋扰，数罪并罚，查封歇业，补缴偷漏税款并罚银。</p>
卢万昌与经手的胡伙计和几个为首地痞一并问罪； 无故刁难商船的税差和收受好处的吏员也被林博文顺藤摸瓜一并参了； 西郭门外被无故扣下的那艘货船，当日便清点发还，一文钱的货都没少。</p>
消息传开，绍兴府城商界震动。</p>
那些先前被卢家打过招呼又断了可儿庄供货的丝行，这会儿一个个换了脸色。</p>
裕蚕丝行的沈老板亲自登门，满脸堆笑地赔不是，把上等好丝的样品双手奉上，价钱比先前还让了一分。</p>
其余丝行也纷纷上门，抢着要跟可儿庄做生意。</p>
隆昌一倒，他原先霸着的客源和丝路上的份额空出一大块，来升忙得脚不沾地，却笑得合不拢嘴。</p>
更要紧的是名头。</p>
经此一事，绍兴府城谁都知道城南那家外乡人开的可儿绸缎庄，货真、账清、人硬，连卢举人都没能把人家怎样。</p>
原先观望的客人回来了，新客也慕名上门，铺子的生意竟比出事前还要红火三分。</p>
那天打烊，可儿要回杭州了，临行前一晚在天井里摆了一桌便饭。</p>
焦大、来升、鲍二，加上可儿和平儿都围坐一处。</p>
鲍二喝得脸红，话也多了：“焦大哥这一回是真给咱们长脸！</p>
那帮地痞闹店那天我还想冲上去拼命呢，焦大哥硬是把我薅回来了，那会儿我心里还不痛快，如今想想，嘿，还是焦大哥高明！”</p>
来升也由衷道：“秦东家我是真服了，焦大哥这一仗从摸底到公呈一步不乱，换我坐镇早慌了神。</p>
往后这绍兴分店有焦大哥在，我心里一百个踏实。”</p>
焦大被夸得浑身不自在，一个劲给众人夹菜，嘴里嘟囔：“都是奶奶教得好，我就是照着她的道道儿一步一步挪罢了。”</p>
可儿看着他，淡淡的笑着，“道道儿我能教，可这一回最难的几关是你自己过的。”</p>
“地痞堵到门口把货架都掀了你还能忍住、还能想到请地保、请行会、留见证； 你一家一家去拜，把六家掌柜拧成一股绳；走公呈、不徇私情这条路更是你自己定的。</p>
上回我说你长大了，今儿我再说一句——你往后算是真正站住了。”</p>
焦大端着酒碗，这个在死人堆里都没掉过泪的老人，眼圈忽然有些发热。</p>
他赶紧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把那点热意压下去，瓮声说了句：“奶奶放心，往后绍兴这一摊老焦我给你守得铁桶一般。”</p>
一桌人都笑了，笑过之后，可儿却望着天井上方那一方夜空，缓缓说了句别的。</p>
“这一仗我倒看出一桩新门道。”她沉吟着，</p>
“你们想~~林大人查办隆昌，凭什么这么快就信了咱们？</p>
不只是证据硬，是因为咱们的账册税票都是一笔一笔干净得能照见人，跟隆昌那本糊涂账一比，高下立判。</p>
官府采买和上用织造，最看重的就是一个靠得住。”</p>
来升一怔：“东家的意思是？”</p>
“咱们做生意，眼下靠的是散客、是民间。”可儿慢慢道出她的长远盘算，</p>
“可这民间的生意再大，遇到卢万昌这样仗势的就得脱一层皮，真正稳当得让别人轻易动不得的生意却在官面上。</p>
江南是织造重地，官府和织造府年年要采办大批绸缎丝线，</p>
若有朝一日咱们的货能供进官面、走进织造局，那才是给这一大家子的生意立下一道谁也撼不动的根。”</p>
席上静了下来，焦大似懂非懂，却本能地觉出这话里藏着一片他还看不真切、却无比开阔的天地。</p>
“当然，现在还急不得。”可儿收回目光，“眼下先敬绍兴，敬咱们自己——这一仗打得漂亮。”</p>
几只杯碗轻轻碰在一处。</p>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江南仲夏潮湿而温热的气息。</p>
焦大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望着眼前这些人，望着门外那块重新被鲍二擦得锃亮的黑底金字招牌，</p>
他的心里头一回生出一种踏实到骨子里的底气。</p>
他不再是那个醉倒在马棚里满嘴怨言的老仆，也不只是可儿身边那个只会护主的忠仆。</p>
这盘才刚刚铺开的大棋还在更远的地方，等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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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儿是带着平儿连夜搭快船赶来的。</p>
到店时天色已晚，一路风尘她却没急着歇，先让焦大把这些日子的事从头到尾又讲了一遍。</p>
焦大讲得细，从摸底、断供、内鬼，讲到栽赃、抱团、行会评理，一样都没落下。</p>
可儿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最要紧的关节：脚夫的口供按了几个手印，行会的联名是哪几家，公呈的副本留了几份。</p>
听到最后，可儿连茶都忘了喝，</p>
“焦大，你长大了。”</p>
焦大被这四个字闹了个大红脸，瓮声瓮气的说道，“奶奶净拿我打趣，我都半截入土的人了，还长大~~”</p>
“我说的是做管事的焦大。”可儿放下茶盏，</p>
“换作从前，你头一件事便是去砸他的匾，这一回你一步都没走错。”她顿了顿，</p>
“剩下的交给我吧~卢举人是乡绅，跟乡绅打交道就讲不得你的糙理了，得讲他听得懂的那一套。”</p>
第二天，卢敬斋的帖子就送到了店里，请可儿绸缎庄的秦东家到府城最好的听雨楼一叙。</p>
一场摆足了架势的鸿门宴。</p>
雅间里，卢举人五十多岁，清瘦，蓄着三绺长须，一身半旧的直裰，看着倒像个清雅的老儒。</p>
他没让卢万昌在场，只带了个清客，见可儿独自进来，便慢条斯理地开口。</p>
先是讲了一通和气生财，说些冤家宜解不宜结的场面话；见可儿只是含笑听着，话锋一转便软中带刺起来——</p>
一个外乡女流在绍兴地面上做生意，根基浅人面生，今日能扳倒隆昌，明日就可能被同行反噬； 他卢家在绍兴几十年，抬抬手是路，压压手也是路，何苦为一时意气就断了自家长久的财路？</p>
“秦东家是个明白人。”卢举人捻着胡须，“此事到此为止，公呈撤了我就让万昌登门赔罪，赔偿贵号损失，</p>
往后卢家替你打通绍兴丝行，如何？这是给你台阶，也是给你留路。”</p>
这一番话恩威并施，换个根基浅的商户早顺着台阶下了。</p>
可儿不急不缓的端起茶，轻轻吹了吹。</p>
“卢老爷是举人，有功名在身，明事理，我一个做生意的妇人正想向老爷请教。”</p>
她声音温温柔柔，却字字清楚，“朝廷取士最重的是什么——是名节，老爷十年寒窗挣下这个举人乃卢家三代的体面。</p>
可令侄开的隆昌卖的是冒充云锦的假货，进的是无帖黑机房的私丝，偷漏的是朝廷的税银，</p>
又买通地痞，当街栽赃、滋扰商号——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有物证、人证、行会公论。”</p>
卢举人的胡须抽抽了一下。</p>
“公呈我是不会撤的。”可儿语气依旧平和，“不是我不给老爷台阶，这台阶我若撤了反倒害了老爷。</p>
老爷想，林大人巡按到府最恨的是什么？是地方乡绅包庇子弟、鱼肉商户、欺瞒上官。</p>
今日这些证据已在行会留了底，六家掌柜画了押，脚夫和地痞也都按了手印，便是我撤了，它也撤不干净。</p>
林大人一查，查到令侄是真，查到老爷您百般回护、私下施压商户撤呈也是真——</p>
到那时候令侄的生意事小，老爷您这举人的功名和卢家三代的名节还保得住么？”</p>
雅间里一片安静，可儿站起身敛衽一礼，话却留了余地。</p>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敢跟卢家为难，我要的不过是一条干干净净做生意的路。</p>
令侄那边该补税补税，该认罚认罚，往后货真价实照章纳税，绍兴这么大未必没有他一碗饭。</p>
老爷若能大义约束子弟，非但不丢脸反而是割席明志、保全名节的美谈。</p>
这才是真正给卢家留路，老爷是聪明人，孰轻孰重自会掂量。”</p>
说完，她不再多留，带着平儿转身下楼。身后，卢举人端着那盏茶久久没动。</p>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绍兴府城受人抬举惯了，</p>
今日竟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外乡女子用他最在乎的功名名节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偏又句句占着理、留着情，叫他发作不得。</p>
他终于明白侄子惹上的哪里是个只会看大门的憨老头，这是一块又硬又滑根本啃不动的石头。</p>
五月十八，巡按御史林博文的仪仗进了绍兴府城。</p>
林博文没住知府衙门的接官厅，到府第二日便在巡按行辕开门受词。</p>
绸缎行会莫会首领着六家掌柜，连同焦大将联名公呈与一应物证，堂堂正正递了上去——</p>
没有一封私信，没有一分钱的关节，走的全是明面上的章程。</p>
林博文当堂看了证据，又行文本府，调取了黑机房与税卡的相关档册，一桩一桩核验。</p>
那些物证做得太扎实，假云锦、私丝、脚夫口供、地痞供词、税卡扣船的笔录环环相扣，几乎没给翻案留下缝隙。</p>
不过五六日，案情便水落石出。</p>
卢举人到底是惜命的。</p>
听雨楼那一席话后他再没替侄子走动过半步，反倒抢先递了一纸“束侄不严、自请申饬”的帖子，把自己摘了个干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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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万昌没了靠山之后也是墙倒众人推，平日被他压得敢怒不敢言的丝行和商户们开始纷纷出来作证。</p>
最终的处置下来了。</p>
隆昌绸缎以次充好、偷漏税饷、买凶滋扰，数罪并罚，查封歇业，补缴偷漏税款并罚银。</p>
卢万昌与经手的胡伙计和几个为首地痞一并问罪； 无故刁难商船的税差和收受好处的吏员也被林博文顺藤摸瓜一并参了； 西郭门外被无故扣下的那艘货船，当日便清点发还，一文钱的货都没少。</p>
消息传开，绍兴府城商界震动。</p>
那些先前被卢家打过招呼又断了可儿庄供货的丝行，这会儿一个个换了脸色。</p>
裕蚕丝行的沈老板亲自登门，满脸堆笑地赔不是，把上等好丝的样品双手奉上，价钱比先前还让了一分。</p>
其余丝行也纷纷上门，抢着要跟可儿庄做生意。</p>
隆昌一倒，他原先霸着的客源和丝路上的份额空出一大块，来升忙得脚不沾地，却笑得合不拢嘴。</p>
更要紧的是名头。</p>
经此一事，绍兴府城谁都知道城南那家外乡人开的可儿绸缎庄，货真、账清、人硬，连卢举人都没能把人家怎样。</p>
原先观望的客人回来了，新客也慕名上门，铺子的生意竟比出事前还要红火三分。</p>
那天打烊，可儿要回杭州了，临行前一晚在天井里摆了一桌便饭。</p>
焦大、来升、鲍二，加上可儿和平儿都围坐一处。</p>
鲍二喝得脸红，话也多了：“焦大哥这一回是真给咱们长脸！</p>
那帮地痞闹店那天我还想冲上去拼命呢，焦大哥硬是把我薅回来了，那会儿我心里还不痛快，如今想想，嘿，还是焦大哥高明！”</p>
来升也由衷道：“秦东家我是真服了，焦大哥这一仗从摸底到公呈一步不乱，换我坐镇早慌了神。</p>
往后这绍兴分店有焦大哥在，我心里一百个踏实。”</p>
焦大被夸得浑身不自在，一个劲给众人夹菜，嘴里嘟囔：“都是奶奶教得好，我就是照着她的道道儿一步一步挪罢了。”</p>
可儿看着他，淡淡的笑着，“道道儿我能教，可这一回最难的几关是你自己过的。”</p>
“地痞堵到门口把货架都掀了你还能忍住、还能想到请地保、请行会、留见证； 你一家一家去拜，把六家掌柜拧成一股绳；走公呈、不徇私情这条路更是你自己定的。</p>
上回我说你长大了，今儿我再说一句——你往后算是真正站住了。”</p>
焦大端着酒碗，这个在死人堆里都没掉过泪的老人，眼圈忽然有些发热。</p>
他赶紧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把那点热意压下去，瓮声说了句：“奶奶放心，往后绍兴这一摊老焦我给你守得铁桶一般。”</p>
一桌人都笑了，笑过之后，可儿却望着天井上方那一方夜空，缓缓说了句别的。</p>
“这一仗我倒看出一桩新门道。”她沉吟着，</p>
“你们想~~林大人查办隆昌，凭什么这么快就信了咱们？</p>
不只是证据硬，是因为咱们的账册税票都是一笔一笔干净得能照见人，跟隆昌那本糊涂账一比，高下立判。</p>
官府采买和上用织造，最看重的就是一个靠得住。”</p>
来升一怔：“东家的意思是？”</p>
“咱们做生意，眼下靠的是散客、是民间。”可儿慢慢道出她的长远盘算，</p>
“可这民间的生意再大，遇到卢万昌这样仗势的就得脱一层皮，真正稳当得让别人轻易动不得的生意却在官面上。</p>
江南是织造重地，官府和织造府年年要采办大批绸缎丝线，</p>
若有朝一日咱们的货能供进官面、走进织造局，那才是给这一大家子的生意立下一道谁也撼不动的根。”</p>
席上静了下来，焦大似懂非懂，却本能地觉出这话里藏着一片他还看不真切、却无比开阔的天地。</p>
“当然，现在还急不得。”可儿收回目光，“眼下先敬绍兴，敬咱们自己——这一仗打得漂亮。”</p>
几只杯碗轻轻碰在一处。</p>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江南仲夏潮湿而温热的气息。</p>
焦大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望着眼前这些人，望着门外那块重新被鲍二擦得锃亮的黑底金字招牌，</p>
他的心里头一回生出一种踏实到骨子里的底气。</p>
他不再是那个醉倒在马棚里满嘴怨言的老仆，也不只是可儿身边那个只会护主的忠仆。</p>
这盘才刚刚铺开的大棋还在更远的地方，等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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