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薛丁山与樊梨花自骊山返回寒江关大营，已是三日后。</p>
程咬金率众将迎出辕门，见二人神采奕奕，尤其樊梨花腕间多了一只金镯，薛丁山马鞍旁悬着一卷杏黄旗，旗杆古朴，隐有雷纹。</p>
“哎哟，二位元帅这是得了老母真传了？”程咬金眯着眼笑，“快说说，这趟骊山可淘着宝贝了？”</p>
樊梨花含笑不语。薛丁山正色道：“老将军，军情如何？”</p>
程咬金收了笑脸，低声道：“正等你们回来。鬼谷璇玑那厮，前夜在营外布了阵。”</p>
“什么阵？”</p>
“不知道。”程咬金难得语气凝重，“寅时三刻，巡营哨卒闻到一股异香，接着东大营便有十七名士卒倒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苏将军连夜请军医诊治，至今仍昏迷不醒。”</p>
薛丁山心头一凛，疾步赶往东大营。</p>
营帐内，十七名中毒士卒一字排开，面色青灰，呼吸微弱。军医束手无策，只道从未见过此等毒症。苏怜星守在帐中，见薛丁山与樊梨花进来，起身禀报：</p>
“元帅，卑职查验过哨卒昏迷处，发现营外草丛中有数十枚拇指大的蜡丸残壳。蜡丸遇夜露融化，释放毒烟，顺东南风飘入营中。卑职已命人将东大营帐篷尽数后撤五十丈，并严禁夜间开窗。”</p>
薛丁山俯身查看士卒面色，又捻起一点蜡丸残渣细嗅。毒烟无味——不，不是无味，是那异香太过浓烈，反而掩盖了毒烟本味。下毒之人深谙人心：越是异香扑鼻，人越警惕；反而是这无色无味、随风潜入的毒烟，防不胜防。</p>
“鬼谷璇玑。”薛丁山站起身，“此人乃吐蕃国师座下大弟子，擅制奇毒，尤精于布阵用毒。当年在安西四镇，曾以一炷‘醉春风’毒翻守军三百，兵不血刃夺下城池。”</p>
樊梨花望着中毒士卒，忽道：“丁山，你看他们的手。”</p>
薛丁山低头细看。十七名士卒，右手拇指与食指指腹皆有一道极细的焦痕，如被什么灼伤。</p>
“这是……”他心中一动，“他们临昏迷前，掐灭了什么？”</p>
“烟。”樊梨花肯定道，“毒烟随风飘入，有人先闻到，下意识去掐——烟火同源，他们以为是着火了。”</p>
她转向军医：“可曾验过他们的指甲缝？”</p>
军医一怔：“这……只验了口鼻血，指甲缝倒不曾……”</p>
“速验。”</p>
片刻后，军医惊道：“樊将军神算！指甲缝中确有微量磷粉，与蜡丸残渣成分一致。这些士卒掐灭‘火源’时，反将毒烟催得更烈，蜡丸炸开，毒烟直入口鼻。”</p>
帐中众将倒吸一口凉气。好狠毒的算计——不止毒烟，还利用人的求生本能，让中毒者亲手加剧毒发。</p>
薛丁山沉声道：“璇玑此阵，名为‘自缚’。毒烟为引，磷粉为媒，中毒者越是挣扎自救，毒发越快。这不是攻营，是示威。”</p>
“示威？”程咬金瞪眼。</p>
“他在告诉咱们，”薛丁山望着营帐外渐沉的暮色，“任何踏入这片战场的人，都会亲手把自己送进坟墓。”</p>
帐中沉默。</p>
苏怜星忽道：“元帅，此阵可能破？”</p>
薛丁山看向樊梨花。</p>
樊梨花没有答。她走到一名中毒士卒榻前，轻轻握住那青灰的手。腕间乾坤圈泛起极淡的金光，如水纹漾开。</p>
片刻，她松开手，转身道：“毒可解。”</p>
众将精神一振。</p>
“此毒名为‘销魂’，主料是西域乌头与吐蕃雪莲的混合炼液，辅以七种毒草，炼成蜡丸。遇夜露融化，毒烟无色无味，吸入一盏茶后四肢麻痹，半个时辰后心肺衰竭。”樊梨花声音平静，如数家珍，“但此毒有一弱点：炼制时需以鹤顶红固色，鹤顶红畏硫磺。若以硫磺熏蒸，可中和毒性的七成；余下三成，需以天山雪莲根须入药，三日内连服三剂，可拔除余毒。”</p>
军医瞠目结舌。他行医三十年，从未听过如此详细的毒理剖析。</p>
薛丁山却并不惊讶。他太了解梨花了——骊山十年修行，她精通的何止剑术兵法。老母座下，她曾闭关三年研习《百草经》《毒经》《解症论》，天下一等一的毒师见了她也要称一声“前辈”。</p>
“硫磺不难。”薛丁山当即下令，“苏将军，速调军中所有硫磺，于东大营外焚烧熏蒸，每帐一炉，连熏三日。药材方面……”</p>
“天山雪莲根须，寒江关库房有备。”樊梨花道，“去年吐蕃商人以进贡为名送过三株，我扣下了。本欲用于治冻伤，今日正好派上用场。”</p>
众将这才知道，这位樊将军不仅会打仗，连关中药库都摸得一清二楚。看向她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服。</p>
薛丁山望向帐外渐沉的暮色。</p>
鬼谷璇玑布毒阵，必有后手。今夜，他不会只满足于十七名哨卒倒下。</p>
他握紧杏黄旗。</p>
“梨花，”他低声道，“璇玑阵法诡谲，我需你相助。”</p>
“何时？”</p>
“今夜。”</p>
他摊开舆图，指尖点在寒江关大营东北角：“这里，朱雀七宿位。璇玑师承吐蕃密宗，布阵必依星象。今夜月晦星明，是毒烟最易隐藏的时机。他若再攻，必从此位入。”</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樊梨花凝视舆图，心念电转。</p>
“你要我守阵眼？”</p>
“不。”薛丁山抬头，“我要你我夫妻，共入此阵。”</p>
入夜。</p>
寒江关大营灯火如常。巡营哨卒往来，刁斗声间隔有序。东大营帐篷后撤五十丈，空出一片焦土，硫磺焚烧的白烟袅袅升起，呛得人睁不开眼。</p>
三更时分，起风了。</p>
风从东北来，穿过朱雀七宿位的空旷地，带着秋夜的凉意。哨卒缩了缩脖子，裹紧毡衣。</p>
他没有看见，风中裹着极淡的青烟。</p>
那烟与夜色融为一体，不细辨，只当是远方山林的暮霭。</p>
烟飘过第一道营栅。</p>
飘过第二道。</p>
即将飘入第三道营栅时，忽地顿住了。</p>
一道杏黄光芒自营中升起，如无形的壁障，横亘在毒烟与营帐之间。</p>
风还在吹。烟却一步不得前进。</p>
营帐暗处，薛丁山盘膝而坐。杏黄旗插于身前三尺，旗面无风自动，金色符文流转如活物。</p>
“定。”</p>
他低喝一声。旗面骤然舒展，光芒暴涨，那道杏黄壁障由虚转实，竟将毒烟硬生生逼退三丈！</p>
青烟在空中翻滚、挣扎，像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的活蛇。</p>
远处林中，传来一声冷哼。</p>
“杏黄旗……骊山老母竟将此物传你。”</p>
一个灰袍道人自林间缓步走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眉间一道暗红血痕，正是鬼谷璇玑。他望着营中那道杏黄光，眼中既有忌惮，更有贪婪。</p>
“好宝贝。落在你这黄口小儿手中，糟蹋了。”</p>
他袖中滑出一柄铜铃，铃身乌黑，铃舌殷红如血。轻轻一摇——</p>
“叮铃——”</p>
毒烟得了指令，骤然暴起，化作九道青黑烟柱，从九个方向扑向营帐！</p>
璇玑冷笑：“杏黄旗能挡一面，能挡九面？”</p>
话音未落，他笑容僵住。</p>
营帐东南角，一道金光骤亮。</p>
樊梨花立于营帐之巅，左腕乾坤圈脱手飞出，迎风便长，化作金环悬于营地上空。那九道青黑烟柱撞上金环光芒，竟如雪入沸汤，滋滋作响，寸寸消融。</p>
璇玑瞳孔骤缩。</p>
乾坤圈。</p>
杏黄旗可守可攻，却终究是定方位、引正气之器，不善杀伐。乾坤圈则不同——此物可大可小，能收万物，正是天下毒烟毒瘴的克星！</p>
他这才明白薛丁山的布局。</p>
杏黄旗是诱饵。他早料到璇玑会从多面围攻，以破解杏黄旗的单面之守。可杏黄旗从未被安排独自守营。</p>
真正守营的，是乾坤圈。</p>
薛丁山负责“引”——引他出手，引他暴露阵法全貌，引他将九道烟柱尽数放出。</p>
樊梨花负责“收”——以乾坤圈一网打尽。</p>
“不好！”</p>
璇玑急摇铜铃，要撤回毒烟。但迟了。</p>
樊梨花双手结印，乾坤圈金光大盛，如海纳百川，将九道烟柱尽数吸入圈中！</p>
那金圈吸尽毒烟，缓缓旋转，光华流转。片刻，吐出一缕极淡的白烟，消散于夜空。</p>
毒消。</p>
阵破。</p>
璇玑面如死灰。</p>
他炼这九烟毒阵，耗费三年心血，采集天山之巅的千年雪莲、吐蕃深山的七步蛇涎、西域戈壁的断肠草根，以秘法炼成九九八十一枚蜡丸。原以为至少能重创唐军主力，再图寒江关。</p>
却不想，一夜之间，毁于两口宝物、一对夫妻。</p>
“薛丁山！樊梨花！”</p>
他喉间涌上腥甜，目眦欲裂：“今日之辱，来日必当——”</p>
“你没有来日了。”</p>
薛丁山已拔剑在手，杏黄旗展，金光引路。他身形如电，直取璇玑。</p>
璇玑急退，铜铃连摇，袖中又飞出三枚黑丸，落地炸开，化作三团浓烟。他趁烟遁入林中。</p>
“追！”薛丁山喝令。</p>
李元芳率轻骑追出三里，只拾得一件沾满泥污的灰袍、一柄折断的铜铃。璇玑本人已乘夜遁入荒山，向北逃窜。</p>
李元芳恨恨收兵：“元帅，让他跑了！”</p>
薛丁山望着北方夜色，缓缓收剑。</p>
“无妨。”他说，“他中了梨花的‘追魂香’，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p>
李元芳一怔。追魂香？何时下的？</p>
樊梨花自营帐走下，腕间乾坤圈已缩回镯子大小，光华内敛。她淡淡道：“收毒烟时，我在圈中掺了三分茴香粉。茴香遇热则凝，入肤则三日不散。他离毒烟最近，烟柱入圈时，香粉已沾满他袖袍。”</p>
李元芳恍然：“所以明日……不，今夜就可派猎犬循香追击！”</p>
“不急。”樊梨花摇头，“璇玑狡诈，此去必疑神疑鬼，不敢走官道大路，只能钻山沟、涉溪涧。越是如此，茴香沾得越牢。让他逃三日，香入骨髓，便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他揪出来。”</p>
李元芳倒吸一口凉气，望向樊梨花的目光已不止是敬服，简直有几分敬畏。</p>
这位樊将军，平日温和寡言，用起计来却比毒师还毒三分。</p>
——最毒不过妇人心，原来是这么个毒法。</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薛丁山望着她，却只笑。</p>
他想起骊山幻境中那片绿洲、泉水中对他招手的“梨花”。此刻眼前这女子，剑染血、计诛敌，才是他真正爱的那个人。</p>
“璇玑败走白虎关，必向论弓仁求援。”他收起杏黄旗，“梨花，你觉得论弓仁会接这烫手山芋吗？”</p>
樊梨花略一思索，摇头。</p>
“论弓仁与其兄论钦陵不同。论钦陵刚猛，若败必复仇；论弓仁阴柔，善保实力。璇玑是国师弟子，非论弓仁嫡系。此人败阵而逃，失了吐蕃国师的信任，于论弓仁已是弃子。”</p>
她顿了顿，望向北方夜空。</p>
“他逃向白虎关，不是求援，是投奔另一条路。”</p>
薛丁山会意：“你是说……突厥？”</p>
“白虎关北接大漠，西通西域，是丝绸之路要冲。突厥可汗近年来招揽各方败将，结为‘可汗卫’。璇玑若投突厥，以毒阵之技换一条活路，并非不可能。”</p>
薛丁山沉默片刻。</p>
“他会回来的。”他说，“突厥也好，吐蕃也罢，他欠寒江关十七名士卒的命，总要还。”</p>
樊梨花没有说话。</p>
她低头，轻抚腕间乾坤圈。</p>
全身微温，似还残留着那十七道青灰手掌的触感。</p>
他们救回来了。</p>
今夜只是第一阵。</p>
前方还有更多阵，更多毒，更多以命相搏的夜晚。</p>
她握紧金圈。</p>
不怕。</p>
丁山在她身旁。</p>
翌日清晨，十七名中毒士卒依次醒转。</p>
军医按樊梨花的方子，以硫磺熏蒸三日，天山雪莲根须入药。第一剂服下，青灰面色渐转红润；第二剂服下，四肢可动；第三剂服下，已能坐起喝粥。</p>
消息传开，全营振奋。</p>
程咬金在营中溜达，摸着胡子乐呵：“哎呀，这一仗打得妙！璇玑那老小子，辛辛苦苦炼了三年的毒阵，一夜之间就没了。没了就没了罢，还沾一身茴香粉，跑哪儿都带着味儿。这叫啥？偷鸡不成蚀把米！”</p>
他忽然想起什么，凑近薛丁山：“对了元帅，那茴香粉……真是樊将军早备下的？”</p>
薛丁山没答。</p>
他只是看着正在帐外指导军医煎药的樊梨花。</p>
晨光里，她鬓边一缕碎发被风拂起。她抬手掠到耳后，腕间金圈映着朝阳，光华柔和。</p>
程咬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嘿嘿一笑，背着手走了。</p>
帐外，樊梨花似有所感，抬头望来。</p>
四目相对。</p>
她唇角微扬，复又低头煎药。</p>
薛丁山也笑了。</p>
他转身，走向帅帐。</p>
舆图已铺开，白虎关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p>
西北边患未平。论弓仁还在，突厥还在，西域诸国还在观望。</p>
但昨夜一战，寒江关上下士气如虹。</p>
毒阵破了，璇玑败了。</p>
十七名士卒醒了。</p>
——这只是开始。</p>
他握紧杏黄旗。</p>
旗杆传来熟悉的温热。</p>
他抬头，望向帐外。</p>
樊梨花正掀帘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p>
“给。”她放在他案边，“你昨夜耗神太多，这个补气。”</p>
薛丁山端起碗，要烫，他吹了吹。</p>
“梨花。”</p>
“嗯？”</p>
“昨晚那茴香粉，”他低头看碗中深褐色的药汤，“你什么时候备的？”</p>
樊梨花没答。</p>
薛丁山抬头。</p>
她已转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白虎关的位置。</p>
“丁山，”她说，“璇玑逃不过三日的。追魂香入骨后，便是钻地三尺，我也能把他挖出来。”</p>
她顿了顿。</p>
“但论弓仁不会等他。突厥也不会等。我们必须赶在他投靠新主之前，先拿下白虎关。”</p>
薛丁山望着她。</p>
她已不再是骊山修行的少女，也不再是初入寒江关时那个执拗的降将。</p>
她是大唐的平西将军，是三军将士仰望的樊元帅。</p>
是他的妻子。</p>
是他愿意并肩驰骋此生的人。</p>
“好。”他放下药碗，起身走到舆图前。</p>
“传令。”</p>
帐外亲兵应声入内。</p>
“整军备战，明日五更造饭，辰时拔营。”</p>
他指尖点在白虎关。</p>
“此战，我们夫妻一起。”</p>
亲兵领命而去。</p>
樊梨花侧首看他。</p>
“丁山。”</p>
“嗯？”</p>
“这药再不喝，就凉了。”</p>
薛丁山一怔。</p>
他回头，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p>
药苦。</p>
但他笑了。</p>
这正是：</p>
毒烟九道夜笼营，杏黄旗展定军心。</p>
乾坤圈收千般秽，追魂香染万里尘。</p>
敌帅断铃仓皇遁，将士回阳笑语盈。</p>
白虎关前风云起，且看夫妻再统兵。</p>
</p>
薛丁山与樊梨花自骊山返回寒江关大营，已是三日后。</p>
程咬金率众将迎出辕门，见二人神采奕奕，尤其樊梨花腕间多了一只金镯，薛丁山马鞍旁悬着一卷杏黄旗，旗杆古朴，隐有雷纹。</p>
“哎哟，二位元帅这是得了老母真传了？”程咬金眯着眼笑，“快说说，这趟骊山可淘着宝贝了？”</p>
樊梨花含笑不语。薛丁山正色道：“老将军，军情如何？”</p>
程咬金收了笑脸，低声道：“正等你们回来。鬼谷璇玑那厮，前夜在营外布了阵。”</p>
“什么阵？”</p>
“不知道。”程咬金难得语气凝重，“寅时三刻，巡营哨卒闻到一股异香，接着东大营便有十七名士卒倒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苏将军连夜请军医诊治，至今仍昏迷不醒。”</p>
薛丁山心头一凛，疾步赶往东大营。</p>
营帐内，十七名中毒士卒一字排开，面色青灰，呼吸微弱。军医束手无策，只道从未见过此等毒症。苏怜星守在帐中，见薛丁山与樊梨花进来，起身禀报：</p>
“元帅，卑职查验过哨卒昏迷处，发现营外草丛中有数十枚拇指大的蜡丸残壳。蜡丸遇夜露融化，释放毒烟，顺东南风飘入营中。卑职已命人将东大营帐篷尽数后撤五十丈，并严禁夜间开窗。”</p>
薛丁山俯身查看士卒面色，又捻起一点蜡丸残渣细嗅。毒烟无味——不，不是无味，是那异香太过浓烈，反而掩盖了毒烟本味。下毒之人深谙人心：越是异香扑鼻，人越警惕；反而是这无色无味、随风潜入的毒烟，防不胜防。</p>
“鬼谷璇玑。”薛丁山站起身，“此人乃吐蕃国师座下大弟子，擅制奇毒，尤精于布阵用毒。当年在安西四镇，曾以一炷‘醉春风’毒翻守军三百，兵不血刃夺下城池。”</p>
樊梨花望着中毒士卒，忽道：“丁山，你看他们的手。”</p>
薛丁山低头细看。十七名士卒，右手拇指与食指指腹皆有一道极细的焦痕，如被什么灼伤。</p>
“这是……”他心中一动，“他们临昏迷前，掐灭了什么？”</p>
“烟。”樊梨花肯定道，“毒烟随风飘入，有人先闻到，下意识去掐——烟火同源，他们以为是着火了。”</p>
她转向军医：“可曾验过他们的指甲缝？”</p>
军医一怔：“这……只验了口鼻血，指甲缝倒不曾……”</p>
“速验。”</p>
片刻后，军医惊道：“樊将军神算！指甲缝中确有微量磷粉，与蜡丸残渣成分一致。这些士卒掐灭‘火源’时，反将毒烟催得更烈，蜡丸炸开，毒烟直入口鼻。”</p>
帐中众将倒吸一口凉气。好狠毒的算计——不止毒烟，还利用人的求生本能，让中毒者亲手加剧毒发。</p>
薛丁山沉声道：“璇玑此阵，名为‘自缚’。毒烟为引，磷粉为媒，中毒者越是挣扎自救，毒发越快。这不是攻营，是示威。”</p>
“示威？”程咬金瞪眼。</p>
“他在告诉咱们，”薛丁山望着营帐外渐沉的暮色，“任何踏入这片战场的人，都会亲手把自己送进坟墓。”</p>
帐中沉默。</p>
苏怜星忽道：“元帅，此阵可能破？”</p>
薛丁山看向樊梨花。</p>
樊梨花没有答。她走到一名中毒士卒榻前，轻轻握住那青灰的手。腕间乾坤圈泛起极淡的金光，如水纹漾开。</p>
片刻，她松开手，转身道：“毒可解。”</p>
众将精神一振。</p>
“此毒名为‘销魂’，主料是西域乌头与吐蕃雪莲的混合炼液，辅以七种毒草，炼成蜡丸。遇夜露融化，毒烟无色无味，吸入一盏茶后四肢麻痹，半个时辰后心肺衰竭。”樊梨花声音平静，如数家珍，“但此毒有一弱点：炼制时需以鹤顶红固色，鹤顶红畏硫磺。若以硫磺熏蒸，可中和毒性的七成；余下三成，需以天山雪莲根须入药，三日内连服三剂，可拔除余毒。”</p>
军医瞠目结舌。他行医三十年，从未听过如此详细的毒理剖析。</p>
薛丁山却并不惊讶。他太了解梨花了——骊山十年修行，她精通的何止剑术兵法。老母座下，她曾闭关三年研习《百草经》《毒经》《解症论》，天下一等一的毒师见了她也要称一声“前辈”。</p>
“硫磺不难。”薛丁山当即下令，“苏将军，速调军中所有硫磺，于东大营外焚烧熏蒸，每帐一炉，连熏三日。药材方面……”</p>
“天山雪莲根须，寒江关库房有备。”樊梨花道，“去年吐蕃商人以进贡为名送过三株，我扣下了。本欲用于治冻伤，今日正好派上用场。”</p>
众将这才知道，这位樊将军不仅会打仗，连关中药库都摸得一清二楚。看向她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服。</p>
薛丁山望向帐外渐沉的暮色。</p>
鬼谷璇玑布毒阵，必有后手。今夜，他不会只满足于十七名哨卒倒下。</p>
他握紧杏黄旗。</p>
“梨花，”他低声道，“璇玑阵法诡谲，我需你相助。”</p>
“何时？”</p>
“今夜。”</p>
他摊开舆图，指尖点在寒江关大营东北角：“这里，朱雀七宿位。璇玑师承吐蕃密宗，布阵必依星象。今夜月晦星明，是毒烟最易隐藏的时机。他若再攻，必从此位入。”</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樊梨花凝视舆图，心念电转。</p>
“你要我守阵眼？”</p>
“不。”薛丁山抬头，“我要你我夫妻，共入此阵。”</p>
入夜。</p>
寒江关大营灯火如常。巡营哨卒往来，刁斗声间隔有序。东大营帐篷后撤五十丈，空出一片焦土，硫磺焚烧的白烟袅袅升起，呛得人睁不开眼。</p>
三更时分，起风了。</p>
风从东北来，穿过朱雀七宿位的空旷地，带着秋夜的凉意。哨卒缩了缩脖子，裹紧毡衣。</p>
他没有看见，风中裹着极淡的青烟。</p>
那烟与夜色融为一体，不细辨，只当是远方山林的暮霭。</p>
烟飘过第一道营栅。</p>
飘过第二道。</p>
即将飘入第三道营栅时，忽地顿住了。</p>
一道杏黄光芒自营中升起，如无形的壁障，横亘在毒烟与营帐之间。</p>
风还在吹。烟却一步不得前进。</p>
营帐暗处，薛丁山盘膝而坐。杏黄旗插于身前三尺，旗面无风自动，金色符文流转如活物。</p>
“定。”</p>
他低喝一声。旗面骤然舒展，光芒暴涨，那道杏黄壁障由虚转实，竟将毒烟硬生生逼退三丈！</p>
青烟在空中翻滚、挣扎，像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的活蛇。</p>
远处林中，传来一声冷哼。</p>
“杏黄旗……骊山老母竟将此物传你。”</p>
一个灰袍道人自林间缓步走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眉间一道暗红血痕，正是鬼谷璇玑。他望着营中那道杏黄光，眼中既有忌惮，更有贪婪。</p>
“好宝贝。落在你这黄口小儿手中，糟蹋了。”</p>
他袖中滑出一柄铜铃，铃身乌黑，铃舌殷红如血。轻轻一摇——</p>
“叮铃——”</p>
毒烟得了指令，骤然暴起，化作九道青黑烟柱，从九个方向扑向营帐！</p>
璇玑冷笑：“杏黄旗能挡一面，能挡九面？”</p>
话音未落，他笑容僵住。</p>
营帐东南角，一道金光骤亮。</p>
樊梨花立于营帐之巅，左腕乾坤圈脱手飞出，迎风便长，化作金环悬于营地上空。那九道青黑烟柱撞上金环光芒，竟如雪入沸汤，滋滋作响，寸寸消融。</p>
璇玑瞳孔骤缩。</p>
乾坤圈。</p>
杏黄旗可守可攻，却终究是定方位、引正气之器，不善杀伐。乾坤圈则不同——此物可大可小，能收万物，正是天下毒烟毒瘴的克星！</p>
他这才明白薛丁山的布局。</p>
杏黄旗是诱饵。他早料到璇玑会从多面围攻，以破解杏黄旗的单面之守。可杏黄旗从未被安排独自守营。</p>
真正守营的，是乾坤圈。</p>
薛丁山负责“引”——引他出手，引他暴露阵法全貌，引他将九道烟柱尽数放出。</p>
樊梨花负责“收”——以乾坤圈一网打尽。</p>
“不好！”</p>
璇玑急摇铜铃，要撤回毒烟。但迟了。</p>
樊梨花双手结印，乾坤圈金光大盛，如海纳百川，将九道烟柱尽数吸入圈中！</p>
那金圈吸尽毒烟，缓缓旋转，光华流转。片刻，吐出一缕极淡的白烟，消散于夜空。</p>
毒消。</p>
阵破。</p>
璇玑面如死灰。</p>
他炼这九烟毒阵，耗费三年心血，采集天山之巅的千年雪莲、吐蕃深山的七步蛇涎、西域戈壁的断肠草根，以秘法炼成九九八十一枚蜡丸。原以为至少能重创唐军主力，再图寒江关。</p>
却不想，一夜之间，毁于两口宝物、一对夫妻。</p>
“薛丁山！樊梨花！”</p>
他喉间涌上腥甜，目眦欲裂：“今日之辱，来日必当——”</p>
“你没有来日了。”</p>
薛丁山已拔剑在手，杏黄旗展，金光引路。他身形如电，直取璇玑。</p>
璇玑急退，铜铃连摇，袖中又飞出三枚黑丸，落地炸开，化作三团浓烟。他趁烟遁入林中。</p>
“追！”薛丁山喝令。</p>
李元芳率轻骑追出三里，只拾得一件沾满泥污的灰袍、一柄折断的铜铃。璇玑本人已乘夜遁入荒山，向北逃窜。</p>
李元芳恨恨收兵：“元帅，让他跑了！”</p>
薛丁山望着北方夜色，缓缓收剑。</p>
“无妨。”他说，“他中了梨花的‘追魂香’，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p>
李元芳一怔。追魂香？何时下的？</p>
樊梨花自营帐走下，腕间乾坤圈已缩回镯子大小，光华内敛。她淡淡道：“收毒烟时，我在圈中掺了三分茴香粉。茴香遇热则凝，入肤则三日不散。他离毒烟最近，烟柱入圈时，香粉已沾满他袖袍。”</p>
李元芳恍然：“所以明日……不，今夜就可派猎犬循香追击！”</p>
“不急。”樊梨花摇头，“璇玑狡诈，此去必疑神疑鬼，不敢走官道大路，只能钻山沟、涉溪涧。越是如此，茴香沾得越牢。让他逃三日，香入骨髓，便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他揪出来。”</p>
李元芳倒吸一口凉气，望向樊梨花的目光已不止是敬服，简直有几分敬畏。</p>
这位樊将军，平日温和寡言，用起计来却比毒师还毒三分。</p>
——最毒不过妇人心，原来是这么个毒法。</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薛丁山望着她，却只笑。</p>
他想起骊山幻境中那片绿洲、泉水中对他招手的“梨花”。此刻眼前这女子，剑染血、计诛敌，才是他真正爱的那个人。</p>
“璇玑败走白虎关，必向论弓仁求援。”他收起杏黄旗，“梨花，你觉得论弓仁会接这烫手山芋吗？”</p>
樊梨花略一思索，摇头。</p>
“论弓仁与其兄论钦陵不同。论钦陵刚猛，若败必复仇；论弓仁阴柔，善保实力。璇玑是国师弟子，非论弓仁嫡系。此人败阵而逃，失了吐蕃国师的信任，于论弓仁已是弃子。”</p>
她顿了顿，望向北方夜空。</p>
“他逃向白虎关，不是求援，是投奔另一条路。”</p>
薛丁山会意：“你是说……突厥？”</p>
“白虎关北接大漠，西通西域，是丝绸之路要冲。突厥可汗近年来招揽各方败将，结为‘可汗卫’。璇玑若投突厥，以毒阵之技换一条活路，并非不可能。”</p>
薛丁山沉默片刻。</p>
“他会回来的。”他说，“突厥也好，吐蕃也罢，他欠寒江关十七名士卒的命，总要还。”</p>
樊梨花没有说话。</p>
她低头，轻抚腕间乾坤圈。</p>
全身微温，似还残留着那十七道青灰手掌的触感。</p>
他们救回来了。</p>
今夜只是第一阵。</p>
前方还有更多阵，更多毒，更多以命相搏的夜晚。</p>
她握紧金圈。</p>
不怕。</p>
丁山在她身旁。</p>
翌日清晨，十七名中毒士卒依次醒转。</p>
军医按樊梨花的方子，以硫磺熏蒸三日，天山雪莲根须入药。第一剂服下，青灰面色渐转红润；第二剂服下，四肢可动；第三剂服下，已能坐起喝粥。</p>
消息传开，全营振奋。</p>
程咬金在营中溜达，摸着胡子乐呵：“哎呀，这一仗打得妙！璇玑那老小子，辛辛苦苦炼了三年的毒阵，一夜之间就没了。没了就没了罢，还沾一身茴香粉，跑哪儿都带着味儿。这叫啥？偷鸡不成蚀把米！”</p>
他忽然想起什么，凑近薛丁山：“对了元帅，那茴香粉……真是樊将军早备下的？”</p>
薛丁山没答。</p>
他只是看着正在帐外指导军医煎药的樊梨花。</p>
晨光里，她鬓边一缕碎发被风拂起。她抬手掠到耳后，腕间金圈映着朝阳，光华柔和。</p>
程咬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嘿嘿一笑，背着手走了。</p>
帐外，樊梨花似有所感，抬头望来。</p>
四目相对。</p>
她唇角微扬，复又低头煎药。</p>
薛丁山也笑了。</p>
他转身，走向帅帐。</p>
舆图已铺开，白虎关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p>
西北边患未平。论弓仁还在，突厥还在，西域诸国还在观望。</p>
但昨夜一战，寒江关上下士气如虹。</p>
毒阵破了，璇玑败了。</p>
十七名士卒醒了。</p>
——这只是开始。</p>
他握紧杏黄旗。</p>
旗杆传来熟悉的温热。</p>
他抬头，望向帐外。</p>
樊梨花正掀帘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p>
“给。”她放在他案边，“你昨夜耗神太多，这个补气。”</p>
薛丁山端起碗，要烫，他吹了吹。</p>
“梨花。”</p>
“嗯？”</p>
“昨晚那茴香粉，”他低头看碗中深褐色的药汤，“你什么时候备的？”</p>
樊梨花没答。</p>
薛丁山抬头。</p>
她已转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白虎关的位置。</p>
“丁山，”她说，“璇玑逃不过三日的。追魂香入骨后，便是钻地三尺，我也能把他挖出来。”</p>
她顿了顿。</p>
“但论弓仁不会等他。突厥也不会等。我们必须赶在他投靠新主之前，先拿下白虎关。”</p>
薛丁山望着她。</p>
她已不再是骊山修行的少女，也不再是初入寒江关时那个执拗的降将。</p>
她是大唐的平西将军，是三军将士仰望的樊元帅。</p>
是他的妻子。</p>
是他愿意并肩驰骋此生的人。</p>
“好。”他放下药碗，起身走到舆图前。</p>
“传令。”</p>
帐外亲兵应声入内。</p>
“整军备战，明日五更造饭，辰时拔营。”</p>
他指尖点在白虎关。</p>
“此战，我们夫妻一起。”</p>
亲兵领命而去。</p>
樊梨花侧首看他。</p>
“丁山。”</p>
“嗯？”</p>
“这药再不喝，就凉了。”</p>
薛丁山一怔。</p>
他回头，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p>
药苦。</p>
但他笑了。</p>
这正是：</p>
毒烟九道夜笼营，杏黄旗展定军心。</p>
乾坤圈收千般秽，追魂香染万里尘。</p>
敌帅断铃仓皇遁，将士回阳笑语盈。</p>
白虎关前风云起，且看夫妻再统兵。</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