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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壶柿子酒喝完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p>
秦铁柱回了太原府，柳青在绛州住了五天便告辞南下，孟虎说他还要去平阳府办事，走的时候把那把菜刀留下，说“将军留着用，切肉切菜都行”。薛丁山把菜刀挂在灶房里，和翠屏的菜刀并排挂着。翠屏回来看见多了一把刀，问哪来的，薛丁山说孟虎送的。翠屏拿起来掂了掂，说了句“好刀”，就切进了当天的晚饭里。</p>
梨花学堂照常开。</p>
女孩子们从最初的十一个增加到十四个。隔壁村的赵寡妇送了俩闺女来，说“不指望她们当官，认得几个字，将来嫁人不被欺负就行”。梨花收了，没收束修，赵寡妇硬塞了一篮子鸡蛋，梨花收了鸡蛋，回头让翠屏蒸了鸡蛋羹，给孩子们加了一顿餐。</p>
剑法课也照常上。</p>
槐木剑从十二把增加到十六把，薛丁山又削了四把，这次没削到手指。梨花教得认真，孩子们学得也认真，最认真的是王屠户的闺女秀兰，一把槐木剑舞得虎虎生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她误劈了好几剑，树皮都豁了。薛丁山心疼树，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豁口用泥巴糊上了。</p>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像黄河水，看着慢，其实一刻不停。</p>
长安的消息，传到这里来，要慢上好几拍。</p>
先是听说皇帝病了。</p>
消息是贩布的张三从长安回来带过来的。张三在绛州城开布庄，每个月去长安进一趟货，回来就在茶馆里说长安的见闻。那天梨花去城里买针线，路过茶馆，听见张三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真的病了，听说好多天没上朝了，都是皇后在批折子……”</p>
有人问:“哪个皇后？”</p>
张三的声音压低了些:“还能有哪个？武皇后啊。”</p>
茶馆里一阵嗡嗡声。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也有人不说话，只是喝茶。</p>
梨花站在茶馆门口，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p>
她没有去深想这件事。皇帝病了换皇后批折子，这在朝廷也不算稀奇。她操心的是学堂屋顶有几处漏雨，等秋天到了得找人修修，还有秀兰的剑法进步太快，槐木剑已经不够用了，得换把真剑——但给一个十三岁的女娃配真剑，又怕出事。</p>
这些事比长安的皇帝实在得多。</p>
但消息还是不断地传过来。</p>
一个月后，张三又从长安进货回来，这次带回来的消息更让人心惊:皇帝重病，武后临朝称制，百官奏事皆由皇后裁决。</p>
“临朝称制”这四个字，茶馆里没人说得清是什么意思。但“皇后说了算”这句话，谁都听得懂。</p>
又过了半个月。张三再去长安，这次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p>
他在茶馆里坐了一下午，茶喝了一壶又一壶，就是不说话。有人问他长安怎么样，他摇摇头，说了句“不说了，说了你们也不信”，就闭了嘴。</p>
那天晚上，张三敲了薛丁山家的门。</p>
薛丁山正在院子里削木剑——又收了两个学生，木剑不够了。听到敲门声，他去开门，看到张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酒。</p>
“薛将军，我能在您这儿坐坐吗？”</p>
薛丁山看了他一眼，让开了门。</p>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张三把酒倒上，喝了一口，重重地放下碗。</p>
“皇帝驾崩了。”他说。</p>
薛丁山握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p>
“什么时候的事？”</p>
“上个月。但消息封锁了，到昨天才放出来。”张三的声音很低，“薛将军，我说句不该说的话——皇帝死了，但武后还在。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p>
薛丁山没说话。</p>
“太子李显即位，但武后成了皇太后。”张三又喝了一口酒，“我听长安的朋友说，现在朝廷里所有的决定都是太后在做，皇帝就是个摆设。”</p>
薛丁山放下酒碗。</p>
他在玉门关守了二十年，见过无数生死，见过无数权力的更迭。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权力”这两个字感到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寒意。</p>
“张三，这些话你在外面别乱说。”</p>
“我知道。”张三站起来，“薛将军，我走了。这酒留给您喝。”</p>
他转身走出去，脚步有些踉跄，不知是醉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压得走不稳。</p>
梨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她刚才在屋里听到了全部。</p>
“丁山，你觉得会怎样？”</p>
薛丁山接过醒酒汤，喝了一口，又放下。</p>
“不知道。”他说，“但我看这天，要变了。”</p>
天变得比薛丁山想的还快。</p>
李显即位才五十多天，就被废了。废他的不是别人，是他亲妈武则天。</p>
消息传到绛州的时候，已经是初夏了。麦子快熟了，地里的庄稼人正在准备收割，听到这个消息，大多数人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继续忙手里的活。</p>
皇帝是谁，对他们来说，远不如地里的麦子重要。</p>
但薛丁山不一样。</p>
他曾是大唐的将军，他在玉门关守了二十年，他知道“废帝”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里有人掉了脑袋，有人坐了牢，有人全家被抄。意味着血流成河，只不过血流在长安，离绛州太远，溅不到这里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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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帝是谁？”薛丁山问张三。</p>
“李旦。”</p>
“李旦是谁？”</p>
“皇帝的——不对，是太后的儿子。武后立的。”</p>
薛丁山沉默了。</p>
他想起李世民，想起那个在渭水之畔和他一起喝过酒的老人。如果李世民知道他的子孙被一个妇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会在九泉之下作何感想？</p>
但他什么都没说。</p>
他现在只是一个辞了官、在家种地、给孩子们削木剑的薛丁山。长安的事，轮不到他操心，也操不了心。</p>
可他还是会想。</p>
回想他守了二十年的玉门关，如今是谁在守。回想那些在边关和他一起喝过酒、打过仗、流过血的弟兄们，如今怎么样了。回想这个朝廷，这个他曾经用命去保的朝廷，到底还保不保得住。</p>
想归想，第二天一大早，他还是扛着锄头下了地。</p>
麦子熟了，得抢收。</p>
秋天，消息又来了。</p>
这次是柳青派人送来的信。</p>
柳青离开绛州后在江湖上漂了几个月，最后落脚在长安，在一家镖局里做了镖师。他的信写得不长，但每一句都像刀子:</p>
“薛将军，长安变天了。武后称帝，改国号为周，改元天授。尊号圣神皇帝。城中到处在抓人，凡是反对的，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骆宾王写了一篇讨伐她的檄文，她自己看了还说好。这不是人，是妖。”</p>
信的末尾写着:“薛将军，您一定要保重。这天下，恐怕要乱很久。”</p>
薛丁山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放在油灯上烧了。</p>
梨花坐在对面，看着信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p>
“丁山，你怎么想？”</p>
“我什么都不想。”薛丁山站起来，“明天还要收白菜，早点睡。”</p>
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月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冷冷的。</p>
他站了很久。</p>
他想起很多年前，李世民还在位的时候，他在长安的金殿上，远远地看过那个女人一眼。</p>
那时候她还只是武才人，站在李世民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脸。</p>
谁能想到，一个低着头的女人，会有一天坐在龙椅上，让整个天下都匍匐在她脚下。</p>
谁能想到。</p>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薛丁山收到了秦铁柱的信。</p>
秦铁柱在信上说，太原府也乱了。武后在各地设立告密箱，鼓励百姓告密，凡告密者皆可封官。一时间人心惶惶，邻里之间互相猜忌，父子之间都不敢说真话。</p>
“将军，我在绸缎庄做伙计，掌柜的姓周，是个好人。但因为邻居告发他说了一句‘武后不该篡位’，昨天被官兵抓走了。铺子被封了，我也丢了活计。将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p>
薛丁山看完信，沉默了很久。</p>
他走进灶房，从那排菜刀中抽出孟虎送的那把，在磨刀石上磨了几下。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p>
“你要做什么？”梨花站在灶房门口。</p>
“磨刀。”</p>
“磨刀做什么？”</p>
“切菜。”薛丁山头也没抬，“明天做白菜炖粉条。”</p>
梨花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p>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些被抓的人，那些被杀的人，那些丢了活计、家破人亡的人。他在想自己守了二十年的东西，如今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人拆掉。</p>
但他不能做什么。</p>
他已经不是将军了。</p>
他只是一个在绛州种地的薛丁山。</p>
可有些东西，种地是磨不掉的。</p>
比如骨血里的那一腔热血。</p>
比如脊梁骨里那根撑了他一辈子的铁柱子。</p>
薛丁山把菜刀放回架子上，转身走出灶房。经过梨花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p>
“梨花，你说这个天下，还有王法吗？”</p>
梨花看着他的眼睛。</p>
那是她见过的，最复杂的一双眼睛。里面有愤怒、有无奈、有悲伤、有不甘，也有一点点的——希望。</p>
“有。”她说，“王法在人心里。只要人心没死，王法就在。”</p>
薛丁山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p>
那笑容很苦，但也很真。</p>
“你这张嘴，不去说书可惜了。”</p>
“我说学堂呢，说书不合适。”</p>
薛丁山又笑了一下，这次没那么苦了。</p>
他推开院门，走出去。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撒了一层盐。</p>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黑黢黢的黄河方向。</p>
河还在。</p>
山还在。</p>
天还在。</p>
至于谁坐在那把龙椅上——他不在乎了。</p>
他守玉门关，为的不是龙椅上的那个人，为的是这片土地，为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p>
只要土地还在，人还在，他就没什么好怕的。</p>
薛丁山转身走回院子，关上院门。</p>
灶房里，白菜炖粉条还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p>
翠屏在喊吃饭了。</p>
梨花在给薛虎检查功课。</p>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p>
只是长安变了。</p>
只是天下变了。</p>
只是他心里的那个大唐，可能再也回不来了。</p>
但日子还得过。</p>
麦子还得种。</p>
孩子们还得教。</p>
剑法还得练。</p>
薛丁山洗了手，坐到饭桌前。</p>
翠屏端上白菜炖粉条，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p>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翠屏说。</p>
薛丁山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粉条，送进嘴里。</p>
粉条很滑，白菜很烂，味道刚刚好。</p>
“好吃。”他说。</p>
翠屏笑了:“那当然，我炖了一下午。”</p>
薛丁山低下头，继续吃。</p>
没有人提到长安。</p>
没有人提到武则天。</p>
没有人提到那些被抓、被杀、被流放的人。</p>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p>
想这个天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p>
想那些拿刀的人，到底要把这个国家砍成什么样。</p>
想那些坐在龙椅上的人，到底知不知道，老百姓要的其实很简单——</p>
一碗热饭。一个安稳觉。一个不用提心吊胆的明天。</p>
窗外，雪越下越大。</p>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被风雪吞没了。</p>
绛州的夜，很安静。</p>
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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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壶柿子酒喝完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p>
秦铁柱回了太原府，柳青在绛州住了五天便告辞南下，孟虎说他还要去平阳府办事，走的时候把那把菜刀留下，说“将军留着用，切肉切菜都行”。薛丁山把菜刀挂在灶房里，和翠屏的菜刀并排挂着。翠屏回来看见多了一把刀，问哪来的，薛丁山说孟虎送的。翠屏拿起来掂了掂，说了句“好刀”，就切进了当天的晚饭里。</p>
梨花学堂照常开。</p>
女孩子们从最初的十一个增加到十四个。隔壁村的赵寡妇送了俩闺女来，说“不指望她们当官，认得几个字，将来嫁人不被欺负就行”。梨花收了，没收束修，赵寡妇硬塞了一篮子鸡蛋，梨花收了鸡蛋，回头让翠屏蒸了鸡蛋羹，给孩子们加了一顿餐。</p>
剑法课也照常上。</p>
槐木剑从十二把增加到十六把，薛丁山又削了四把，这次没削到手指。梨花教得认真，孩子们学得也认真，最认真的是王屠户的闺女秀兰，一把槐木剑舞得虎虎生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她误劈了好几剑，树皮都豁了。薛丁山心疼树，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豁口用泥巴糊上了。</p>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像黄河水，看着慢，其实一刻不停。</p>
长安的消息，传到这里来，要慢上好几拍。</p>
先是听说皇帝病了。</p>
消息是贩布的张三从长安回来带过来的。张三在绛州城开布庄，每个月去长安进一趟货，回来就在茶馆里说长安的见闻。那天梨花去城里买针线，路过茶馆，听见张三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真的病了，听说好多天没上朝了，都是皇后在批折子……”</p>
有人问:“哪个皇后？”</p>
张三的声音压低了些:“还能有哪个？武皇后啊。”</p>
茶馆里一阵嗡嗡声。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也有人不说话，只是喝茶。</p>
梨花站在茶馆门口，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p>
她没有去深想这件事。皇帝病了换皇后批折子，这在朝廷也不算稀奇。她操心的是学堂屋顶有几处漏雨，等秋天到了得找人修修，还有秀兰的剑法进步太快，槐木剑已经不够用了，得换把真剑——但给一个十三岁的女娃配真剑，又怕出事。</p>
这些事比长安的皇帝实在得多。</p>
但消息还是不断地传过来。</p>
一个月后，张三又从长安进货回来，这次带回来的消息更让人心惊:皇帝重病，武后临朝称制，百官奏事皆由皇后裁决。</p>
“临朝称制”这四个字，茶馆里没人说得清是什么意思。但“皇后说了算”这句话，谁都听得懂。</p>
又过了半个月。张三再去长安，这次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p>
他在茶馆里坐了一下午，茶喝了一壶又一壶，就是不说话。有人问他长安怎么样，他摇摇头，说了句“不说了，说了你们也不信”，就闭了嘴。</p>
那天晚上，张三敲了薛丁山家的门。</p>
薛丁山正在院子里削木剑——又收了两个学生，木剑不够了。听到敲门声，他去开门，看到张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酒。</p>
“薛将军，我能在您这儿坐坐吗？”</p>
薛丁山看了他一眼，让开了门。</p>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张三把酒倒上，喝了一口，重重地放下碗。</p>
“皇帝驾崩了。”他说。</p>
薛丁山握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p>
“什么时候的事？”</p>
“上个月。但消息封锁了，到昨天才放出来。”张三的声音很低，“薛将军，我说句不该说的话——皇帝死了，但武后还在。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p>
薛丁山没说话。</p>
“太子李显即位，但武后成了皇太后。”张三又喝了一口酒，“我听长安的朋友说，现在朝廷里所有的决定都是太后在做，皇帝就是个摆设。”</p>
薛丁山放下酒碗。</p>
他在玉门关守了二十年，见过无数生死，见过无数权力的更迭。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权力”这两个字感到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寒意。</p>
“张三，这些话你在外面别乱说。”</p>
“我知道。”张三站起来，“薛将军，我走了。这酒留给您喝。”</p>
他转身走出去，脚步有些踉跄，不知是醉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压得走不稳。</p>
梨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她刚才在屋里听到了全部。</p>
“丁山，你觉得会怎样？”</p>
薛丁山接过醒酒汤，喝了一口，又放下。</p>
“不知道。”他说，“但我看这天，要变了。”</p>
天变得比薛丁山想的还快。</p>
李显即位才五十多天，就被废了。废他的不是别人，是他亲妈武则天。</p>
消息传到绛州的时候，已经是初夏了。麦子快熟了，地里的庄稼人正在准备收割，听到这个消息，大多数人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继续忙手里的活。</p>
皇帝是谁，对他们来说，远不如地里的麦子重要。</p>
但薛丁山不一样。</p>
他曾是大唐的将军，他在玉门关守了二十年，他知道“废帝”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里有人掉了脑袋，有人坐了牢，有人全家被抄。意味着血流成河，只不过血流在长安，离绛州太远，溅不到这里来。</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新皇帝是谁？”薛丁山问张三。</p>
“李旦。”</p>
“李旦是谁？”</p>
“皇帝的——不对，是太后的儿子。武后立的。”</p>
薛丁山沉默了。</p>
他想起李世民，想起那个在渭水之畔和他一起喝过酒的老人。如果李世民知道他的子孙被一个妇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会在九泉之下作何感想？</p>
但他什么都没说。</p>
他现在只是一个辞了官、在家种地、给孩子们削木剑的薛丁山。长安的事，轮不到他操心，也操不了心。</p>
可他还是会想。</p>
回想他守了二十年的玉门关，如今是谁在守。回想那些在边关和他一起喝过酒、打过仗、流过血的弟兄们，如今怎么样了。回想这个朝廷，这个他曾经用命去保的朝廷，到底还保不保得住。</p>
想归想，第二天一大早，他还是扛着锄头下了地。</p>
麦子熟了，得抢收。</p>
秋天，消息又来了。</p>
这次是柳青派人送来的信。</p>
柳青离开绛州后在江湖上漂了几个月，最后落脚在长安，在一家镖局里做了镖师。他的信写得不长，但每一句都像刀子:</p>
“薛将军，长安变天了。武后称帝，改国号为周，改元天授。尊号圣神皇帝。城中到处在抓人，凡是反对的，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骆宾王写了一篇讨伐她的檄文，她自己看了还说好。这不是人，是妖。”</p>
信的末尾写着:“薛将军，您一定要保重。这天下，恐怕要乱很久。”</p>
薛丁山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放在油灯上烧了。</p>
梨花坐在对面，看着信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p>
“丁山，你怎么想？”</p>
“我什么都不想。”薛丁山站起来，“明天还要收白菜，早点睡。”</p>
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月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冷冷的。</p>
他站了很久。</p>
他想起很多年前，李世民还在位的时候，他在长安的金殿上，远远地看过那个女人一眼。</p>
那时候她还只是武才人，站在李世民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脸。</p>
谁能想到，一个低着头的女人，会有一天坐在龙椅上，让整个天下都匍匐在她脚下。</p>
谁能想到。</p>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薛丁山收到了秦铁柱的信。</p>
秦铁柱在信上说，太原府也乱了。武后在各地设立告密箱，鼓励百姓告密，凡告密者皆可封官。一时间人心惶惶，邻里之间互相猜忌，父子之间都不敢说真话。</p>
“将军，我在绸缎庄做伙计，掌柜的姓周，是个好人。但因为邻居告发他说了一句‘武后不该篡位’，昨天被官兵抓走了。铺子被封了，我也丢了活计。将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p>
薛丁山看完信，沉默了很久。</p>
他走进灶房，从那排菜刀中抽出孟虎送的那把，在磨刀石上磨了几下。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p>
“你要做什么？”梨花站在灶房门口。</p>
“磨刀。”</p>
“磨刀做什么？”</p>
“切菜。”薛丁山头也没抬，“明天做白菜炖粉条。”</p>
梨花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p>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些被抓的人，那些被杀的人，那些丢了活计、家破人亡的人。他在想自己守了二十年的东西，如今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人拆掉。</p>
但他不能做什么。</p>
他已经不是将军了。</p>
他只是一个在绛州种地的薛丁山。</p>
可有些东西，种地是磨不掉的。</p>
比如骨血里的那一腔热血。</p>
比如脊梁骨里那根撑了他一辈子的铁柱子。</p>
薛丁山把菜刀放回架子上，转身走出灶房。经过梨花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p>
“梨花，你说这个天下，还有王法吗？”</p>
梨花看着他的眼睛。</p>
那是她见过的，最复杂的一双眼睛。里面有愤怒、有无奈、有悲伤、有不甘，也有一点点的——希望。</p>
“有。”她说，“王法在人心里。只要人心没死，王法就在。”</p>
薛丁山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p>
那笑容很苦，但也很真。</p>
“你这张嘴，不去说书可惜了。”</p>
“我说学堂呢，说书不合适。”</p>
薛丁山又笑了一下，这次没那么苦了。</p>
他推开院门，走出去。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撒了一层盐。</p>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黑黢黢的黄河方向。</p>
河还在。</p>
山还在。</p>
天还在。</p>
至于谁坐在那把龙椅上——他不在乎了。</p>
他守玉门关，为的不是龙椅上的那个人，为的是这片土地，为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p>
只要土地还在，人还在，他就没什么好怕的。</p>
薛丁山转身走回院子，关上院门。</p>
灶房里，白菜炖粉条还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p>
翠屏在喊吃饭了。</p>
梨花在给薛虎检查功课。</p>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p>
只是长安变了。</p>
只是天下变了。</p>
只是他心里的那个大唐，可能再也回不来了。</p>
但日子还得过。</p>
麦子还得种。</p>
孩子们还得教。</p>
剑法还得练。</p>
薛丁山洗了手，坐到饭桌前。</p>
翠屏端上白菜炖粉条，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p>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翠屏说。</p>
薛丁山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粉条，送进嘴里。</p>
粉条很滑，白菜很烂，味道刚刚好。</p>
“好吃。”他说。</p>
翠屏笑了:“那当然，我炖了一下午。”</p>
薛丁山低下头，继续吃。</p>
没有人提到长安。</p>
没有人提到武则天。</p>
没有人提到那些被抓、被杀、被流放的人。</p>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p>
想这个天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p>
想那些拿刀的人，到底要把这个国家砍成什么样。</p>
想那些坐在龙椅上的人，到底知不知道，老百姓要的其实很简单——</p>
一碗热饭。一个安稳觉。一个不用提心吊胆的明天。</p>
窗外，雪越下越大。</p>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被风雪吞没了。</p>
绛州的夜，很安静。</p>
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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