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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越来越大了。</p>
梨花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透了。院子里的月光白得像霜，铺在青砖地面上，踩上去没有声音。她端着一盆洗碗水，走到墙根倒进排水沟，水声在寂静的夜里响得格外清脆，像谁在敲一面很小的铜锣。</p>
她站在墙根下，没有立刻回去。</p>
风从北边吹来，灌进她的领口，凉飕飕的。她抬起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很亮，周围的云被照得发白，一层一层的，像鱼鳞。她小的时候听老人说过，鱼鳞云，晒谷不用翻。但那是在晴天。今晚的鱼鳞云后面藏着东西，灰蒙蒙的，像一张没有洗干净的脸。</p>
梨花把盆扣在灶台上，擦了擦手，回到自己的房间。</p>
她的房间在灶房隔壁，很小，一张床，一口箱子，一张板凳，墙上挂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铜镜已经很旧了，照出来的影像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气。她很少照镜子，不是不爱看自己，是怕在镜子里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p>
她在床边坐下，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她把鞋脱了，盘腿坐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只知道眼前的黑暗慢慢地变了，变成了一种她不认识的颜色。</p>
不是黑，不是灰，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紫，像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光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扁扁的，铺满了整个天空。</p>
她站在那片紫色的天空下，脚下没有地，身后没有墙，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沉默的、像凝固了的光。她张开嘴想喊，声音出不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种细细的、像蚊子叫的声音。</p>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p>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下雨，又像有人在用竹竿敲打一片很大的瓦。她想转头去看，脖子僵住了，动不了。她只能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那片紫色的天空，看着那些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从那片天空里慢慢地浮现出来。</p>
那是一栋很大的房子。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栋房子——比薛家的院子大十倍、大一百倍，柱子是红色的，屋顶是金色的，门楣上刻着她看不懂的花纹。房子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高高的帽子，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两只眼睛——一只是金色的，一只是银色的，像两颗被磨亮了的铜钉。</p>
那双眼睛看着梨花，看得她浑身发冷。</p>
她想跑，脚动不了。想闭上眼睛，眼皮不听使唤。她只能站在那里，被那双金色和银色的眼睛钉在原地，像一只被针扎住了翅膀的蝴蝶。</p>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像人说话的声音，更像风从很窄的缝隙里挤过去发出的那种尖啸，又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哭喊。但每一个字梨花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塞进了她的耳朵里。</p>
“祸起萧墙，在第三代。”</p>
就这九个字。说完，那个人转身走进了那栋黑洞洞的大房子，大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了一门炮。紫色的天空碎了，碎成无数块碎片，从天上落下来，像一场彩色的雪。梨花想躲，身体还是动不了，那些碎片从她身上穿过去，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奇怪的、凉飕飕的感觉，像有人用手指在她的皮肤上轻轻地划了一下。</p>
然后她醒了。</p>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床上，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姿势和睡前一模一样。月光还在，窗户纸上的破洞还在，墙上的铜镜还在。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她浑身是汗，汗水把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屋子里回荡，像一个被困在鼓里的人在用拳头捶打鼓面。</p>
祸起萧墙，在第三代。</p>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梦。她这辈子做过很多梦，有的醒了就忘了，有的记得几天，有的记得几个月。但这个梦，她知道，她会记一辈子。那九个字像被烧红的铁烙在了她的脑子里，每一次眨眼都能看到，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那股焦糊味。</p>
梨花在床上坐了很久，直到汗水干了，直到心跳慢下来，直到窗纸上的月光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天快亮了。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像一个干涸的闪电。</p>
她盯着那道裂缝，一直盯到天亮。</p>
早上的风小了一些，但天还是阴的。梨花起来生火做饭，手在灶膛前忙活着，脑子里却一直在转那九个字。她不知道“萧墙”是什么，但她知道“祸”是什么意思——祸就是不好的事，要命的事，能让人死、让家散的事。</p>
第三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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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三代人。薛丁山是第一代，薛勇、薛猛、薛刚是第二代。第三代——薛勇和柳氏的孩子？薛猛和王氏的孩子？薛刚以后的孩子？</p>
梨花把米下进锅里，盖上锅盖，坐在灶膛前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地映着。她在想——那个梦是谁托给她的？为什么要托给她？她只是薛家的一个下人，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一个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她凭什么做这样的梦？她又凭什么来解这样的梦？</p>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把这个梦告诉任何人。告诉薛丁山，他会怎么想？一个下人做了个怪梦，就要在主人面前说三道四，这是什么规矩？告诉薛勇，他会信吗？告诉薛刚——她想到了薛刚，心口那个位置忽然疼了一下。</p>
薛刚走的那天晚上，站在灶房门口，月光把他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叫她“梨花姐”。那一声“姐”，叫得她心里又暖又疼，像一块烧红的炭被丢进了雪地里，嘶嘶地冒着白气。</p>
她不能让薛家的第三代出事。不管“祸起萧墙”是什么意思，不管那个金色眼睛和银色眼睛的人是谁，她不能让薛家的根断掉。薛丁山用命在保三个儿子，三个儿子用命在保薛家的血脉，那她呢？她一个下人，能做什么？</p>
梨花坐在灶膛前，把一根柴火折断，丢进灶膛里。火舌舔上来，把柴火吞进去，噼啪作响。她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眼睛里的光慢慢地变了，从迷茫变成了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潭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有多深。</p>
早饭做好了。梨花端着粥盆走到堂屋，薛丁山已经坐在桌边了。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突出了，眼窝也更深了。但腰还是挺直的，坐姿还是一丝不苟，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p>
“梨花，今天是什么日子了？”薛丁山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p>
“初九了。”梨花说。</p>
“初九。”薛丁山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看着堂屋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风把院子里那几棵梅树吹得东倒西歪，花苞在枝头剧烈地摇晃着，像一群受惊的麻雀。</p>
“勇儿他们，应该已经到了。”薛丁山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梨花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梨花没有接话。她在薛丁山对面坐下来，面前也放了一碗粥，但她没有喝。她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的，像在数什么。</p>
薛丁山看了她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虽然陷在眼窝深处，但还是很亮，亮得能看穿很多东西。“梨花，你有心事。”</p>
梨花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筷子放下，抬起头看着薛丁山。“老爷，我做了一个梦。”</p>
薛丁山没有问她是什么梦，也没有露出不耐烦或者不屑的表情。他只是把粥碗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做出认真听的姿势。这是他听下属汇报军情时的姿势——全身放松，但注意力高度集中，像一个收紧了所有绳索但还没有拉动的网。</p>
梨花把那个梦说了。从紫色的天空说到金色和银色的眼睛，从那个人说的九个字说到碎片一样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她尽量说得平淡、客观，不加自己的理解，不加自己的情绪，只是把事情说出来，像在念一份文书。</p>
薛丁山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粥凉了，久到梨花以为他不打算说什么了。</p>
然后他开口了。</p>
“梨花，你知不知道，‘萧墙’是什么意思？”</p>
梨花摇头。</p>
薛丁山站起来，走到堂屋的墙壁前，用手指在墙上划了一下。“萧墙，就是照壁。你进门的时候看到的那面墙，挡在门里面的那一面，就叫萧墙。‘祸起萧墙’这四个字，出自《论语》，季氏将伐颛臾。孔子说，‘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意思是说，祸患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自己家里起的。”</p>
薛丁山转过身，看着梨花。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探究，有审视，有担心，还有一种梨花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不愿意承认的恐惧。</p>
“你做的这个梦，如果只是梦，那就只是一个梦。但如果它不是梦——”薛丁山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薛家的祸，不是从朝廷来的，不是从徐敬业来的，是从薛家自己人里起的。第三代。”</p>
梨花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围裙。“老爷，我——”</p>
“你不用怕。”薛丁山摆了摆手，走回来坐下。他端起凉了的粥碗，喝了一大口，粥已经凉透了，但他像没有感觉一样。“我薛丁山这辈子不信鬼神。战场上杀了那么多人，要是真有鬼神，我早该被索命了。但有些事，不信不行。你做的这个梦，说它是假的，你编不出来。说它是真的——”</p>
他又喝了一口凉粥，把碗放下。“是真又如何？勇儿他们已经走了，薛家的第三代还不知道在哪里。一个没影的事，我总不能因为一个梦就把还没出世的孙子掐死。”</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苦涩的自嘲。梨花听出来了，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那些已经泡得发涨的米粒。</p>
薛丁山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梨花，看着院子里的梅树。风吹着他的衣角，一下一下地翻卷着，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梨花，你记住这个梦。记住那九个字。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薛家的第三代真的出了什么事，你告诉薛家的人，告诉他们，有一个叫梨花的人，在乾陵元年的秋天，做过这样一个梦。”</p>
“老爷，你不会出事的。”梨花的声音有些哑。</p>
薛丁山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梅树。风更大了，树枝弯得更厉害了，花苞在枝头像被吓坏了的孩子，缩成一团。他伸出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根树枝，指尖碰到那些硬邦邦的花苞，感觉不到任何要开的意思。</p>
“梨花，你去忙吧。”他说。</p>
梨花站起来，收了碗筷，端到灶房去了。她站在灶台前洗碗的时候，手在凉水里泡着，脑子里还是那九个字。她把那九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念得嘴唇发麻。她不知道这九个字会在什么时候应验，也不知道应验的时候自己还在不在薛家。但她知道——她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丫头了。一个普通的丫头不会做那样的梦，不会看到金色和银色的眼睛，不会在醒来之后浑身湿透、心跳如擂鼓，不会在灶膛前坐着坐着就忘了添柴，直到火灭了才回过神来。</p>
她变成了一个知道秘密的人。而知道秘密的人，要么保护这个秘密，要么被这个秘密压垮。</p>
梨花把碗洗干净，摞好，扣在碗柜里。她擦干了手，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堂屋的方向。薛丁山还站在堂屋门口，还看着那几棵梅树，姿势几乎没变，只是衣角被风吹得更皱了。</p>
梨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开始揉面。</p>
她要蒸一锅馒头。薛丁山今天早饭没吃几口，午饭得让他吃顿热乎的。不管天塌不塌，人总要吃饭。这是她娘活着的时候跟她说过的话。她娘还说，蒸馒头的时候不能想心事，想了心事馒头就发不起来，蒸出来是硬的，像石头一样硬。</p>
梨花不想蒸出石头一样的馒头。所以她不想了。</p>
她把面团放在案板上，用力地揉。一下，两下，三下。面团在手掌下面慢慢地变光滑，慢慢地变得有弹性，慢慢地变成一个新的、更好的样子。</p>
她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放在灶台旁边最暖和的地方。然后她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灶膛前面，等着面团发起来。</p>
灶膛里没有火，但有灰烬。灰烬还是温的，有热气从灶膛里慢慢地升上来，贴着梨花的脸，暖暖的，像是有人在用一只很热的手在摸她的脸。</p>
梨花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热气。她想，也许这个梦什么都不是。也许她只是太累了，也许她只是太担心薛家了，也许她只是太想为薛家做点什么了。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金色的眼睛和银色的眼睛，没有什么紫色的天空，没有什么“祸起萧墙在第三代”。也许这一切都是她的脑子在睡觉的时候自己编出来的，像小孩子编故事一样，编完了就忘了。</p>
但她忘不了。</p>
她知道她忘不了。</p>
她睁开眼睛，看着灶膛里那些暗红色的灰烬。灰烬在慢慢地变黑，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像那些正在从她记忆里逃走的东西。但那九个字没有逃走。它们还在，像九根钉子，钉在她的脑子里，钉得很深，深到她想拔都拔不出来。</p>
梨花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点着了。</p>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照亮了她眼睛里那些她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p>
面还在发。</p>
梦还在。</p>
薛家的第三代，不知道在哪条路上，不知道在哪个女人的肚子里，不知道在哪个还没有到来的日子里，等着那场还没有落下来的祸。</p>
梨花坐在灶膛前，守着火，守着面，守着薛家最后一点热气。</p>
风还在吹。</p>
梅树还在摇。</p>
雪还没有来。但快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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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越来越大了。</p>
梨花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透了。院子里的月光白得像霜，铺在青砖地面上，踩上去没有声音。她端着一盆洗碗水，走到墙根倒进排水沟，水声在寂静的夜里响得格外清脆，像谁在敲一面很小的铜锣。</p>
她站在墙根下，没有立刻回去。</p>
风从北边吹来，灌进她的领口，凉飕飕的。她抬起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很亮，周围的云被照得发白，一层一层的，像鱼鳞。她小的时候听老人说过，鱼鳞云，晒谷不用翻。但那是在晴天。今晚的鱼鳞云后面藏着东西，灰蒙蒙的，像一张没有洗干净的脸。</p>
梨花把盆扣在灶台上，擦了擦手，回到自己的房间。</p>
她的房间在灶房隔壁，很小，一张床，一口箱子，一张板凳，墙上挂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铜镜已经很旧了，照出来的影像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气。她很少照镜子，不是不爱看自己，是怕在镜子里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p>
她在床边坐下，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她把鞋脱了，盘腿坐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只知道眼前的黑暗慢慢地变了，变成了一种她不认识的颜色。</p>
不是黑，不是灰，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紫，像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光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扁扁的，铺满了整个天空。</p>
她站在那片紫色的天空下，脚下没有地，身后没有墙，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沉默的、像凝固了的光。她张开嘴想喊，声音出不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种细细的、像蚊子叫的声音。</p>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p>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下雨，又像有人在用竹竿敲打一片很大的瓦。她想转头去看，脖子僵住了，动不了。她只能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那片紫色的天空，看着那些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从那片天空里慢慢地浮现出来。</p>
那是一栋很大的房子。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栋房子——比薛家的院子大十倍、大一百倍，柱子是红色的，屋顶是金色的，门楣上刻着她看不懂的花纹。房子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高高的帽子，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两只眼睛——一只是金色的，一只是银色的，像两颗被磨亮了的铜钉。</p>
那双眼睛看着梨花，看得她浑身发冷。</p>
她想跑，脚动不了。想闭上眼睛，眼皮不听使唤。她只能站在那里，被那双金色和银色的眼睛钉在原地，像一只被针扎住了翅膀的蝴蝶。</p>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像人说话的声音，更像风从很窄的缝隙里挤过去发出的那种尖啸，又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哭喊。但每一个字梨花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塞进了她的耳朵里。</p>
“祸起萧墙，在第三代。”</p>
就这九个字。说完，那个人转身走进了那栋黑洞洞的大房子，大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了一门炮。紫色的天空碎了，碎成无数块碎片，从天上落下来，像一场彩色的雪。梨花想躲，身体还是动不了，那些碎片从她身上穿过去，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奇怪的、凉飕飕的感觉，像有人用手指在她的皮肤上轻轻地划了一下。</p>
然后她醒了。</p>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床上，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姿势和睡前一模一样。月光还在，窗户纸上的破洞还在，墙上的铜镜还在。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她浑身是汗，汗水把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屋子里回荡，像一个被困在鼓里的人在用拳头捶打鼓面。</p>
祸起萧墙，在第三代。</p>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梦。她这辈子做过很多梦，有的醒了就忘了，有的记得几天，有的记得几个月。但这个梦，她知道，她会记一辈子。那九个字像被烧红的铁烙在了她的脑子里，每一次眨眼都能看到，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那股焦糊味。</p>
梨花在床上坐了很久，直到汗水干了，直到心跳慢下来，直到窗纸上的月光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天快亮了。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像一个干涸的闪电。</p>
她盯着那道裂缝，一直盯到天亮。</p>
早上的风小了一些，但天还是阴的。梨花起来生火做饭，手在灶膛前忙活着，脑子里却一直在转那九个字。她不知道“萧墙”是什么，但她知道“祸”是什么意思——祸就是不好的事，要命的事，能让人死、让家散的事。</p>
第三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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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三代人。薛丁山是第一代，薛勇、薛猛、薛刚是第二代。第三代——薛勇和柳氏的孩子？薛猛和王氏的孩子？薛刚以后的孩子？</p>
梨花把米下进锅里，盖上锅盖，坐在灶膛前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地映着。她在想——那个梦是谁托给她的？为什么要托给她？她只是薛家的一个下人，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一个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她凭什么做这样的梦？她又凭什么来解这样的梦？</p>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把这个梦告诉任何人。告诉薛丁山，他会怎么想？一个下人做了个怪梦，就要在主人面前说三道四，这是什么规矩？告诉薛勇，他会信吗？告诉薛刚——她想到了薛刚，心口那个位置忽然疼了一下。</p>
薛刚走的那天晚上，站在灶房门口，月光把他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叫她“梨花姐”。那一声“姐”，叫得她心里又暖又疼，像一块烧红的炭被丢进了雪地里，嘶嘶地冒着白气。</p>
她不能让薛家的第三代出事。不管“祸起萧墙”是什么意思，不管那个金色眼睛和银色眼睛的人是谁，她不能让薛家的根断掉。薛丁山用命在保三个儿子，三个儿子用命在保薛家的血脉，那她呢？她一个下人，能做什么？</p>
梨花坐在灶膛前，把一根柴火折断，丢进灶膛里。火舌舔上来，把柴火吞进去，噼啪作响。她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眼睛里的光慢慢地变了，从迷茫变成了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潭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有多深。</p>
早饭做好了。梨花端着粥盆走到堂屋，薛丁山已经坐在桌边了。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突出了，眼窝也更深了。但腰还是挺直的，坐姿还是一丝不苟，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p>
“梨花，今天是什么日子了？”薛丁山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p>
“初九了。”梨花说。</p>
“初九。”薛丁山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看着堂屋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风把院子里那几棵梅树吹得东倒西歪，花苞在枝头剧烈地摇晃着，像一群受惊的麻雀。</p>
“勇儿他们，应该已经到了。”薛丁山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梨花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梨花没有接话。她在薛丁山对面坐下来，面前也放了一碗粥，但她没有喝。她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的，像在数什么。</p>
薛丁山看了她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虽然陷在眼窝深处，但还是很亮，亮得能看穿很多东西。“梨花，你有心事。”</p>
梨花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筷子放下，抬起头看着薛丁山。“老爷，我做了一个梦。”</p>
薛丁山没有问她是什么梦，也没有露出不耐烦或者不屑的表情。他只是把粥碗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做出认真听的姿势。这是他听下属汇报军情时的姿势——全身放松，但注意力高度集中，像一个收紧了所有绳索但还没有拉动的网。</p>
梨花把那个梦说了。从紫色的天空说到金色和银色的眼睛，从那个人说的九个字说到碎片一样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她尽量说得平淡、客观，不加自己的理解，不加自己的情绪，只是把事情说出来，像在念一份文书。</p>
薛丁山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粥凉了，久到梨花以为他不打算说什么了。</p>
然后他开口了。</p>
“梨花，你知不知道，‘萧墙’是什么意思？”</p>
梨花摇头。</p>
薛丁山站起来，走到堂屋的墙壁前，用手指在墙上划了一下。“萧墙，就是照壁。你进门的时候看到的那面墙，挡在门里面的那一面，就叫萧墙。‘祸起萧墙’这四个字，出自《论语》，季氏将伐颛臾。孔子说，‘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意思是说，祸患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自己家里起的。”</p>
薛丁山转过身，看着梨花。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探究，有审视，有担心，还有一种梨花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不愿意承认的恐惧。</p>
“你做的这个梦，如果只是梦，那就只是一个梦。但如果它不是梦——”薛丁山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薛家的祸，不是从朝廷来的，不是从徐敬业来的，是从薛家自己人里起的。第三代。”</p>
梨花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围裙。“老爷，我——”</p>
“你不用怕。”薛丁山摆了摆手，走回来坐下。他端起凉了的粥碗，喝了一大口，粥已经凉透了，但他像没有感觉一样。“我薛丁山这辈子不信鬼神。战场上杀了那么多人，要是真有鬼神，我早该被索命了。但有些事，不信不行。你做的这个梦，说它是假的，你编不出来。说它是真的——”</p>
他又喝了一口凉粥，把碗放下。“是真又如何？勇儿他们已经走了，薛家的第三代还不知道在哪里。一个没影的事，我总不能因为一个梦就把还没出世的孙子掐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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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苦涩的自嘲。梨花听出来了，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那些已经泡得发涨的米粒。</p>
薛丁山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梨花，看着院子里的梅树。风吹着他的衣角，一下一下地翻卷着，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梨花，你记住这个梦。记住那九个字。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薛家的第三代真的出了什么事，你告诉薛家的人，告诉他们，有一个叫梨花的人，在乾陵元年的秋天，做过这样一个梦。”</p>
“老爷，你不会出事的。”梨花的声音有些哑。</p>
薛丁山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梅树。风更大了，树枝弯得更厉害了，花苞在枝头像被吓坏了的孩子，缩成一团。他伸出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根树枝，指尖碰到那些硬邦邦的花苞，感觉不到任何要开的意思。</p>
“梨花，你去忙吧。”他说。</p>
梨花站起来，收了碗筷，端到灶房去了。她站在灶台前洗碗的时候，手在凉水里泡着，脑子里还是那九个字。她把那九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念得嘴唇发麻。她不知道这九个字会在什么时候应验，也不知道应验的时候自己还在不在薛家。但她知道——她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丫头了。一个普通的丫头不会做那样的梦，不会看到金色和银色的眼睛，不会在醒来之后浑身湿透、心跳如擂鼓，不会在灶膛前坐着坐着就忘了添柴，直到火灭了才回过神来。</p>
她变成了一个知道秘密的人。而知道秘密的人，要么保护这个秘密，要么被这个秘密压垮。</p>
梨花把碗洗干净，摞好，扣在碗柜里。她擦干了手，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堂屋的方向。薛丁山还站在堂屋门口，还看着那几棵梅树，姿势几乎没变，只是衣角被风吹得更皱了。</p>
梨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开始揉面。</p>
她要蒸一锅馒头。薛丁山今天早饭没吃几口，午饭得让他吃顿热乎的。不管天塌不塌，人总要吃饭。这是她娘活着的时候跟她说过的话。她娘还说，蒸馒头的时候不能想心事，想了心事馒头就发不起来，蒸出来是硬的，像石头一样硬。</p>
梨花不想蒸出石头一样的馒头。所以她不想了。</p>
她把面团放在案板上，用力地揉。一下，两下，三下。面团在手掌下面慢慢地变光滑，慢慢地变得有弹性，慢慢地变成一个新的、更好的样子。</p>
她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放在灶台旁边最暖和的地方。然后她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灶膛前面，等着面团发起来。</p>
灶膛里没有火，但有灰烬。灰烬还是温的，有热气从灶膛里慢慢地升上来，贴着梨花的脸，暖暖的，像是有人在用一只很热的手在摸她的脸。</p>
梨花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热气。她想，也许这个梦什么都不是。也许她只是太累了，也许她只是太担心薛家了，也许她只是太想为薛家做点什么了。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金色的眼睛和银色的眼睛，没有什么紫色的天空，没有什么“祸起萧墙在第三代”。也许这一切都是她的脑子在睡觉的时候自己编出来的，像小孩子编故事一样，编完了就忘了。</p>
但她忘不了。</p>
她知道她忘不了。</p>
她睁开眼睛，看着灶膛里那些暗红色的灰烬。灰烬在慢慢地变黑，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像那些正在从她记忆里逃走的东西。但那九个字没有逃走。它们还在，像九根钉子，钉在她的脑子里，钉得很深，深到她想拔都拔不出来。</p>
梨花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点着了。</p>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照亮了她眼睛里那些她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p>
面还在发。</p>
梦还在。</p>
薛家的第三代，不知道在哪条路上，不知道在哪个女人的肚子里，不知道在哪个还没有到来的日子里，等着那场还没有落下来的祸。</p>
梨花坐在灶膛前，守着火，守着面，守着薛家最后一点热气。</p>
风还在吹。</p>
梅树还在摇。</p>
雪还没有来。但快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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