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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来的密使是在掌灯时分抵达薛家大院的。</p>

    没有仪仗,没有通报,甚至没有穿官服。来人一身靛青色长袍,头戴幞头,腰间悬着一块铜鱼符,在薛家门前敲了三下,节奏不急不缓,像是早就计算好了一切。门房老赵开门的时候,那人已经递上了一封火漆封缄的信札,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压着一方朱红色的玺印——那是东宫的印。</p>

    薛丁山在书房里拆开信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封信的内容有多惊人,而是因为这封信来得太快了。他上午才从平阳侯府回来,下午才把慕容嗣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天还没黑透,长安的信就到了。仿佛那只手一直伸在绛州的上空,等着他做出某种决定,然后立刻收紧。</p>

    信是太子李贤幕僚的手笔,措辞客气得不像话,说太子久闻薛家三代忠烈,薛仁贵将军乃大唐军神,薛丁山将军亦为西凉名将,如今薛家幼孙薛刚年已十四,“英武不凡,有乃祖之风”,太子殿下“慕其才勇”,欲召入东宫为伴读,“共习经史、同修武艺”,望薛丁山“念及君臣之义、世交之谊”,允薛刚即日赴京。</p>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此乃天后之意。”</p>

    薛丁山拿着那封信,在烛火前坐了很久。</p>

    “此乃天后之意”——这六个字才是这封信真正的魂。太子李贤今年十九岁,生性温和,好读书,不喜武事,他怎么会突然想起要一个绛州少年做伴读?还“共习经史、同修武艺”?太子要是想学武艺,东宫什么样的教习请不到,非要千里迢迢从绛州召一个十四岁的孩子?</p>

    除非,这个“召”字本身就不是太子的意思,而是武则天——这个王朝真正的掌控者——的意思。</p>

    梨花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见薛丁山的脸色不太好。她把茶盏放在桌上,瞥了一眼那封信,没有问。她知道薛丁山会主动跟她说的,该说的时候不说,不该说的时候乱说,她跟了薛丁山这么多年,这条线一直拎得很清。</p>

    “梨花,”薛丁山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声音很平,“刚儿在哪儿?”</p>

    “在后院练枪。”梨花顿了一下,“今天练了三个时辰了,饭也不肯吃。说是前几日看老爷躺在床上,心里害怕,想把枪法练好,以后替老爷挡刀子。”</p>

    薛丁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最终什么都没露出来。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朝后院走去。</p>

    后院的空地上,薛刚正把一杆银枪舞得呼呼生风。十四岁的少年已经蹿了个子,瘦长的身形像一棵刚抽条的杨树,胳膊上开始有了些结实的线条,但脸上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和稚气。他练的是薛家枪法,大开大合,虎虎生威,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但在薛丁山眼里,缺点和优点一样明显——力道是有了,精准度还差得远;气势是有了,变通还差得远;烈性是有了,克制还差得远。</p>

    薛丁山站在廊下看了半晌,没有说话。</p>

    薛刚练完一套枪法,气喘吁吁地收了势,这才看见爷爷站在廊下。他赶紧把枪往地上一插,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亮晶晶的:“爷爷,您怎么起来了?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呢!”</p>

    “刚儿。”薛丁山的声音很轻,但很沉,“你过来。”</p>

    薛刚愣了一下,乖乖走过去。薛丁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薛刚被摸得莫名其妙,但又不敢动,就那么僵站着,任由爷爷的手在自己头顶上停留了很长时间。</p>

    “刚儿,爷爷问你一句话,你要老老实实回答。”薛丁山把手收回来,看着薛刚的眼睛,“你想不想去长安?”</p>

    薛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p>

    “长安?”他几乎是跳起来的,“爷爷,您要带我去长安?去朱雀大街?去看大慈恩寺?去看——”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因为他看见爷爷的脸色没有一丝兴奋,反而像罩了一层霜。</p>

    “不是去玩。”薛丁山的声音沉了下去,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表面平静,底下的水流却冷得刺骨,“是去东宫,给太子当伴读。太子殿下要你进京,陪他读书、练武。这封信上说,是天后——是当今朝廷真正的掌权者——的意思。”</p>

    薛刚的笑容僵在脸上。十四岁,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他或许不明白“伴读”两个字背后的政治含义,但他看得懂爷爷的表情。爷爷没有笑。爷爷不但没有笑,眼睛底下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的沉重。</p>

    “爷爷,我不想去。”薛刚收起了笑容,声音变得很轻,“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待在绛州,陪着您和奶奶。”</p>

    薛丁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软,但很快就被什么东西取代了。他转过身,背对着薛刚,声音从前边传过来,瓮瓮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刚儿,这不是你想不想去的问题。天后的旨意,薛家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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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说你哪儿也不去——可有时候,去不去,由不得你。”</p>

    薛刚站在空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杆银枪。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p>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什么事情已经开始了。</p>

    那天夜里,薛丁山一个人在书房坐到三更。</p>

    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来。措辞的客气是假的,客气的下面是命令;理由的冠冕堂皇是假的,冠冕堂皇的下面是刀光。太子伴读——多好听的名头,多体面的恩遇,可这四个字的另一面,只有一个字:质。</p>

    武则天要薛家的人质。</p>

    不是薛丁山,薛丁山太老了,在绛州待了这么多年,已经没有多少利用价值了。不是薛勇、薛猛,他们年纪太大了,已经有了自己的根基和想法,不好控制。是薛刚——十四岁,最小,最烈,最容易被激怒,最容易闯祸,也最适合被当作一枚棋子,放进长安那个巨大的棋盘里。</p>

    她不是要薛刚去做伴读,她是要薛刚去做诱饵。</p>

    薛丁山想起了公孙策说的那句话:“有些人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是猎物。”这句话如今用在自己身上,再合适不过。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从那张网里挣脱出来了,在绛州安安静静地过了这么多年,种地、打猎、教孙子练枪,像所有告老还乡的老将军一样,过着一成不变的、与世无争的日子。可那张网一直在,从来没有散过。它只是松了一阵子,等着他放松警惕,然后猛地收紧。</p>

    他想起了慕容嗣,想起了那把刀,想起了长安。所有的线索像一根根绳子,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在他面前拧成了一股粗大的、无法挣脱的绳索。下毒、刺杀、调虎离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如果慕容嗣那杯酒他喝了,薛家群龙无首,武则天的密使再来召薛刚入京,梨花一个女人,能做什么?薛家满门,能做什么?</p>

    一杯酒不成,还有第二杯。第二杯不成,就来一封“天后之意的信”。无论如何,薛刚都必须离开绛州,必须进入长安,必须成为那个人的棋子。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看穿了你也没办法,看穿了你也得照办。因为对方不是李承业,不是慕容嗣,不是一个可以讲道理、可以谈判、可以动刀兵的人。对方是武则天,是大唐帝国真正的主人。</p>

    薛丁山闭上眼睛。</p>

    他想起了一个人——公孙策。这个隐居多年的老人,手里一定握着什么。他说话的方式,他知道的事情,他看薛刚的眼神,都在暗示一件事:他知道那张网,甚至可能知道织网的人是谁。但他不肯说。不是不肯,是不能。有些话,说出来就是死;有些秘密,知道得越早,死得越快。</p>

    他得再去一趟公孙策那里。</p>

    薛丁山吹灭了蜡烛,书房陷入一片漆黑。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一张网。</p>

    三天后,长安来的第二封信到了。</p>

    这次不是密使,是正式的官文。绛州刺史亲自送来的,态度恭敬得过分,一口一个“薛将军”,一口一个“天后恩典”,说薛家三代忠烈,天后殿下对薛家“恩宠有加”,召薛刚入东宫伴读是“莫大的荣耀”,说薛将军应该“欣然应允”,“莫负圣恩”。</p>

    薛丁山接过官文,扫了一眼,没有打开。他看着绛州刺史那张笑得像菊花一样的脸,忽然问了一句:“刺史大人,太后有没有说,薛刚什么时候启程?”</p>

    刺史笑得更加灿烂了:“天后说,越快越好。最好是这个月内。太子殿下盼着见薛家的小将军呢。”</p>

    “好。”薛丁山把官文收进袖子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知道了。刺史大人请回吧。”</p>

    刺史愣了一下。他没料到薛丁山答应得这么干脆,连一点犹豫都没有。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君命不可违”,什么“薛家应以社稷为重”,什么“天后英明神武、恩威并施”——全都没用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好拱了拱手,讪讪地退了出去。</p>

    薛丁山站在大门口,看着刺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冬天的风从北边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冷得像刀子。</p>

    他转过身,朝公孙策住的那条巷子走去。</p>

    这一次,他不会再说“我只是来下棋的”。这一次,他是来要答案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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