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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绛州府的夜,静得像一潭死水。</p>

    薛家大院坐落在城北,占地三进三出,黑瓦白墙,飞檐翘角。大门上悬着“薛府”二字匾额,是当年太宗皇帝亲笔所书,鎏金的笔画在日间熠熠生辉,到了夜里却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两只半睁半闭的眼睛。</p>

    正月已过,天气渐暖,但夜风从汾河上吹来,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走过,沙哑的声音拖得老长:“天干物燥——小心火烛——”</p>

    梆子声渐行渐远,巷子里重新归于沉寂。</p>

    就在这沉寂之中,一道黑影从对面的屋顶上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p>

    那是一个身材精瘦的男人,穿着一身墨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他的动作极轻极快,像一只壁虎贴在墙面上,三下两下就翻过了薛家大院的外墙,落在后院的花园里。</p>

    花园里种着几株腊梅,花期将尽,残花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男人蹲在一丛灌木后面,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确认没有动静,才猫着腰向前移动。</p>

    他叫周十一,是内侍省高延福手下最得力的探子之一。没有官职,没有品级,甚至在宫中的名册上都找不到他的名字。但他会七种方言,能模仿二十三种鸟叫,能用一根铁丝打开大唐九成九的门锁。</p>

    三天前,高延福把他叫到一处偏殿,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丢给他一个任务:去绛州,查薛家。</p>

    “薛仁贵的孙子薛刚,如今在长安做太子伴读。但天后觉得不对。”高延福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茶,眼睛却盯着墙上的一幅画,“你去绛州,看看薛家大院里还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人,不该有的东西。”</p>

    周十一问了一句:“什么算不该有的?”</p>

    高延福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说了四个字:“斩草除根。”</p>

    周十一听懂了。天后要的不是查,是绝。不管薛家有没有藏着什么,他要找出来的东西,必须能让薛家再也翻不了身。</p>

    于是他日夜兼程,从长安赶到绛州,今天已经是蹲守在薛家附近的第三天。头两天他摸清了薛家大院的地形、换班的规律、下人的作息,今天终于决定动手。</p>

    薛家的正院住着薛仁贵的长子薛讷——也就是薛刚的大伯。薛讷如今不在府中,他在西北边境任职,带着两个儿子同去,府里只剩下女眷和几个老仆。偏院空着,是薛仁贵生前住的地方,如今上了锁,据说每月只有初一十五才有人进去打扫。</p>

    周十一的目标,就是偏院。</p>

    他沿着抄手游廊的阴影移动,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上,不发出半点声响。绕过一堵影壁,偏院的门就在前方二十步处。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p>

    周十一摸了摸腰间的铁丝包,正准备上前,忽然停下了脚步。</p>

    不对。</p>

    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p>

    不是人的气味,是……方位感。他明明记得偏院的门应该是朝南开的,但此刻他眼前的门,方向似乎偏了那么一点点。说不清是偏了五度还是十度,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p>

    周十一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四周的布局。影壁、游廊、腊梅树、假山——每一样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但他就是觉得哪里别扭。就像一幅画,单看每一笔都对,但合在一起就不太对。</p>

    他蹲下来,从地上摸起一颗石子,朝前面的空地轻轻一弹。</p>

    石子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住了。</p>

    没有机关,没有暗弩,没有翻板。</p>

    周十一松了口气,暗笑自己疑神疑鬼。一个武将之家,又不是开镖局的,哪来那么多机关?他站起身来,大步朝偏院的门走去。</p>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脚下一空。</p>

    不是陷阱——脚下的砖还是实的,但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不受控制地向右偏去。他想稳住重心,却发现左右方向感全乱了。明明是朝前走,却越走越觉得是在兜圈子。</p>

    周十一的瞳孔猛地一缩。</p>

    他中招了。</p>

    这是一座阵法。</p>

    不是江湖上那种用石头树木摆出来的粗浅阵法,而是用地势、建筑、光影甚至气味编织出来的高深阵局。他明明只走了几步,却感觉自己已经转了三个弯,眼前的景物流转不定,影壁和游廊的位置在不停变换,仿佛整座院子活了过来,在围着他打转。</p>

    周十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训练有素的探子,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他闭上眼睛,不再依赖视觉,只用双脚感知地面的高低起伏,用耳朵捕捉风声和远处更夫梆子声的方位。</p>

    东南方向,更夫的梆子声隐隐约约。西北方向,汾河的水声若有若无。他校准了方向,一步一步地朝偏院的方位摸去。</p>

    走了大约二十步,他睁开眼睛。</p>

    面前是一堵墙。</p>

    不是偏院的墙,是薛家大院的外墙。他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p>

    周十一的额头沁出了冷汗。他知道自己今天碰上硬茬子了。这种阵法不是一般人能摆出来的,即便在长安皇宫里,他也只见过钦天监的少数几个老家伙有这种本事。薛家一个武将门第,怎么会有懂奇门遁甲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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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咬了咬牙,决定不再硬闯。既然进不去,那就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p>

    周十一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p>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女人。</p>

    月光下,一个女人站在游廊的尽头,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上没有脂粉,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不紧不慢地喝着。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模样,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一个在自家院子里赏月的主妇。</p>

    但在周十一眼里,这个女人比刚才的阵法更可怕。</p>

    因为她出现得太安静了。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衣袂飘动的声音,甚至在他看到她之前,他都没有感知到任何活人的气息。这个女人就像是从月光里长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地站在了那里。</p>

    “客人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女人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绛州的腊梅开得正好,不如留下来喝杯茶再走?”</p>

    周十一没有说话,也没有犹豫。他从腰间摸出三把飞刀,在指尖一转,手腕一抖,三把刀呈品字形朝女人射去。</p>

    飞刀破空,带着尖锐的啸声。</p>

    女人没有躲。</p>

    飞刀在她身前三尺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壁,齐刷刷地坠落在地,发出三声清脆的叮当响。</p>

    周十一的脸色变了。</p>

    他不是没见过高手,但没见过这样的高手。这女人甚至没有抬手,没有动步,没有任何动作,他精心淬炼的三把飞刀就自己掉在了地上。这不是武功,这是……他不敢想下去了。</p>

    他转身就跑。</p>

    但跑了几步,他发现自己在兜圈子。那条他刚才还走过的游廊,此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蛇,左转右转,怎么都绕不出去。假山和腊梅树的位置在不停变换,他每跑几步就要面对一堵新出现的墙。</p>

    “这座院子的布局,是按照诸葛武侯的八阵图改的。”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你刚才进来的时候走的是景门,所以能走到偏院门口。但你动了杀心——那三把飞刀坏了你的气,景门转成了死门。现在你跑不掉了。”</p>

    周十一不信邪。他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朝面前的一堵墙劈去。</p>

    剑刃砍在墙上,溅出一串火星。墙是实心的青砖墙,纹丝不动。</p>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说过了,你跑不掉的。”</p>

    周十一转过身来,软剑横在身前,双眼死死盯着那个女人。他不是没经历过绝境,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力。不是打不过——虽然他怀疑自己也打不过——而是连对手在哪里都摸不清。那个女人明明就站在十步之外,但他感觉两个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p>

    “你是什么人?”周十一哑着嗓子问。</p>

    “我?”女人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我姓樊,娘家排行第七,婆家姓薛。”</p>

    周十一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樊,排行第七,婆家姓薛。薛仁贵的儿媳?薛讷的妻子?不对,薛讷的妻子姓柳,不是姓樊。薛刚的母亲?薛刚的母亲姓……</p>

    他忽然想起一个名字。</p>

    樊梨花。</p>

    相传薛仁贵当年征西的时候,收过一个西凉女将,名叫樊梨花。后来这女子嫁给了薛仁贵的次子薛……薛什么来着?薛刚的父亲?不不,薛刚的父亲是薛仁贵的长子薛……周十一的记忆在这时候卡住了,因为他对薛家的了解止于表面,更深的家谱他没有仔细研究过。</p>

    但“樊梨花”三个字,足以让他的血凉了半截。</p>

    当年西凉战场上,樊梨花这个名字代表的意义只有一个——不可战胜。</p>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应该知道你是跑不掉的。”樊梨花把茶盏放在游廊的栏杆上,拍了拍手,“来人。”</p>

    灯光亮起。</p>

    从游廊的两端、假山的后面、腊梅树的背后,同时走出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举着火把,把整座院子照得亮如白昼。他们像是早就埋伏好了似的,在这一刻同时现身,将周十一围在中间。</p>

    周十一环顾四周,心彻底沉了下去。</p>

    他以为自己潜入得很隐秘,以为薛家大院防守松懈、老弱妇孺不足为惧。但现在他知道了——从他翻墙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樊梨花的局中。这三天来他以为自己在观察薛家,实际上一直是薛家在观察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p>

    樊梨花从游廊上走下来,步态从容,裙裾不动,像是踩在云上。她走到周十一面前三步处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既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平静。</p>

    “高延福派你来的?”她问。</p>

    周十一的瞳孔微缩,但他没有说话。</p>

    “你不说我也知道。”樊梨花笑了笑,“内侍省的人,行事风格都差不多。翻墙、飞刀、软剑,连蒙面的手法都一模一样,二十年没变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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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转过身,朝偏院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十一一眼。</p>

    “把他绑了,关到柴房里去。别饿着他,也别打他。明天一早,我亲自问他。”</p>

    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应声上前,三下五除二将周十一捆了个结实。周十一没有反抗,不是不想,而是他知道反抗没用。这个女人的阵法已经把他困死了,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反抗不过是自取其辱。</p>

    被押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樊梨花的背影。</p>

    月光下,那个穿着素色褙子的女人站在偏院的门前,从袖子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把铜锁。她推门进去,身影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p>

    偏院的门关上了,月光重新洒在青砖地面上,一切归于沉寂。</p>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p>

    柴房里的周十一靠墙坐着,嘴里被塞了一块粗布,手脚被麻绳捆了好几道。他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记数——心跳、呼吸、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他在计算时间,在丈量距离,在脑子里绘制薛家大院的地图。</p>

    他没有放弃。他从来没有放弃过。</p>

    高延福派他出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去绛州,如果天亮之前没有消息传回来,我就知道薛家有问题。”</p>

    周十一摸了摸腰间的暗袋——那里藏着一只小拇指大小的鸽哨。只要他能吹响这只哨子,藏在城外树上的信鸽就会飞回长安。不需要任何文字,一只信鸽飞回去,就是最好的情报。</p>

    他需要的是一个机会。一个看守松懈、周围无人的机会。</p>

    但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p>

    偏院的房间里,樊梨花点了一盏油灯,坐在薛仁贵的牌位前。</p>

    牌位是紫檀木做的,上面刻着“大唐左骁卫大将军薛公讳仁贵之位”几个字,描金的笔画在灯下闪着暗光。牌位后面放着薛仁贵的画像——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穿着铠甲,手持方天画戟,目光如炬。</p>

    樊梨花对着牌位拜了三拜,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展开,放在灯下看。</p>

    纸条上的字迹她很熟悉,是公孙先生的。</p>

    “长安已起疑,太子亦觉异。薛刚入宫伴读,举止不合常理,已露破绽。天后遣人查薛,望君早作准备。”</p>

    樊梨花看了三遍,将纸条凑近油灯的火苗。纸条烧着了,卷曲,发黑,化成一缕青烟,最后变成一撮灰烬落在青砖地面上。</p>

    她看着那撮灰烬,沉默了很久。</p>

    “公孙先生,”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远方的某个人说话,“你送来的这个孩子,到底是薛家的希望,还是薛家的催命符?”</p>

    没有人回答她。</p>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偏院的瓦片上,洒在腊梅将谢未谢的花瓣上,洒在那个被困在柴房里的探子的脸上。</p>

    长安来的风,已经吹到了绛州。</p>

    但风里裹着的,不只是寒意。</p>

    还有血的味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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