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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州城外三十里，有一个叫柳林镇的小地方。镇上只有一条土街，两边散落着几家店铺、一座土地庙、一个骡马店。薛勇离开薛府后没有走远，在柳林镇骡马店住了下来。</p>
他改名叫杨勇，说是从河东过来贩马的。骡马店掌柜是个瘸腿老兵，一眼看出他腰间的刀是军中的制式，没有多问，给他安排了最里面的一间房。</p>
薛勇在这里已经住了三天。三天里他白天睡觉，晚上出门，天亮前回来。他去过的地方包括但不限于：绛州城东的黑虎寨、汾水渡口的野渡茶棚、龙门镇的铁匠铺、以及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山神庙。</p>
这些事情，薛丁山不知道，樊梨花也不知道。</p>
但阿沅知道。</p>
阿沅是第三个发现薛勇不对劲的人。第一个是赵大，他在庄子上清点农具时发现少了一把锄头——不是普通的锄头，是薛仁贵当年命人特制的精铁锄，可以开山裂石。赵大追查了三天，最后在柳林镇骡马店后院的马槽底下找到了那把锄头，锄头上沾的不是土，是铁锈和铜绿。锄头旁边还放着一把剑，没有剑鞘，剑身上刻着两个古字：“朱屠”。</p>
赵大把这事告诉了刘二。刘二没有说话，第二天早上把刀磨了一遍，磨完系回腰间，去绛州城转了一圈，在野渡茶棚里喝了一碗茶。茶棚角落里坐着三个人，都穿黑衣，腰里鼓鼓囊囊的。他们的面前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刘二没有凑过去，付了茶钱就走了。</p>
回到庄上，刘二找到赵大，只说了六个字：“黑虎寨，朱屠剑。”</p>
阿沅知道这些，是因为她比赵大和刘二都年轻，腿脚快，脑子也快。她把这些事一件件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完整的形状：薛勇在联络江湖中人。不是普通的江湖中人，是那些手上沾过血、刀下有过人命、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事的人。</p>
黑虎寨是绛州方圆百里最大的山贼窝子，大当家“黑虎”周彪，原是边军校尉，因杀了贪官上司被通缉，落草为寇，手下聚了百来号人。官府几次剿匪都无功而返，不是打不过，是不敢打——周彪手里有一份绛州官员贪赃枉法的账册，谁动他，他就把账册送到长安去。</p>
龙门镇的铁匠铺更是古怪。铁匠姓朱，自称朱粲后人。朱粲是隋末吃人的大魔王，但这位朱铁匠只打剑，不打刀，不打锄头，不打任何农具。他打的剑每一把都有名字，最贵的一把叫“屠龙”，卖了三千两银子，买主是谁没有人知道。</p>
至于那个山神庙，阿沅自己去过。庙里供的不是山神，是一块无字的石碑。石碑前面放着一只香炉，香灰已经满了，但没有任何香火的痕迹——说明来的人不烧香，只磕头。</p>
阿沅把这些事告诉樊梨花的时候，已经是薛勇离开薛府的第五天。</p>
樊梨花听完后，沉默了很久。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阿沅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裙摆。</p>
“他在哪里？”</p>
“柳林镇骡马店。白天睡觉，晚上出门。去的都是那些地方。”阿沅把一张纸递过去，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薛勇五天来的行踪，精确到时辰。</p>
樊梨花看着纸上那些地名和人名，目光最后落在“朱屠剑”三个字上。朱屠——朱粲的后人。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朱家的底细。朱粲是隋末的恶魔，他的后人世代隐居在龙门镇，以铸剑为生，不问世事，也不与官府来往。薛勇是怎么找到朱铁匠的？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从哪里知道朱家的秘密？</p>
“他身上的银子还有多少？”</p>
“走的时候领了二百两，这几天花销不大，应该还有一百多两。”</p>
“一百多两不够。”樊梨花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五月的天，麦田金黄一片，风吹过来带着麦香。她望着那片金黄的麦浪，声音很轻，“他要做的事情，一百两银子连个响动都听不见。所以他的银子不是自己的，是有人出的。”</p>
阿沅愣了一下：“夫人是说，有人在背后支持少爷？”</p>
“不是支持，是鼓动。”樊梨花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如水，“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刚离开家，人生地不熟，怎么会知道黑虎寨、龙门铁匠铺、山神庙这些地方？怎么会有人愿意跟他见面、谈事、甚至给他银子？他不可能是自己打听到的，绛州的江湖没那么好进。一定是有人给他指路，甚至带他去。”</p>
阿沅的脸色变了：“夫人是说，有人想利用少爷？”</p>
樊梨花没有回答，走回桌前坐下，提起笔写了一封短信。写完后折好，没有封蜡，交给阿沅：“送去柳林镇骡马店，亲手交给薛勇。”</p>
阿沅接过来看了一眼，信上只有一行字：“回来吃饭。娘。”</p>
樊梨花从来没有自称过“娘”。她是薛勇的继母，薛勇七岁丧母，十岁时樊梨花嫁进薛家。十四年了，薛勇一直叫她“夫人”，从未叫过一声娘。她也不在意，从来不勉强。今天这封信上的两个字，是她第一次以母亲的身份对薛勇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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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拿着信，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p>
她转身要走，樊梨花叫住她：“等等。带句话给他——‘你爹当年在云州戍边，你爷爷在辽东打仗，薛家的男人没有一个是靠拼命拼出来的。拼命是最容易的事，活着才是最难的事。’”</p>
阿沅点了点头，把那两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转身消失在门外。</p>
柳林镇骡马店。</p>
薛勇看完那封信，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两个字——“娘”。他把信折好，贴着胸口放进衣服最里层，然后抬头看着阿沅。</p>
“阿沅姐，你回去告诉夫人，我很好，不用惦记。”</p>
阿沅把那两句话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薛勇听完，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很久，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阿沅姐，你说我爹要是还在，他会怎么做？”</p>
“你爹要是还在，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外面。”</p>
“他会跟我一起干？”</p>
“他会把你关在家里，自己一个人去干。”</p>
薛勇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刚到嘴角就消失了。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把没有剑鞘的剑，剑身上“朱屠”两个字在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血迹渗进了铁里。</p>
“阿沅姐，你不懂。”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我不是跟爹赌气才出来的。我是真的觉得，薛家不能就这么算了。爷爷打了一辈子的仗，立了多少功，死了多少人，才换来薛家这块匾。现在天后的刀架在脖子上，爹就把匾摘了，把人散了，把家业分了——凭什么？”</p>
阿沅没有回答。她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是知道不管怎么回答，薛勇都不会听。一个人心里有了主意的时候，别人的话是听不进去的。</p>
“所以你要自己去跟天后斗？”阿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就凭你一个人，加上黑虎寨那一百多个山贼，加上龙门镇那个打剑的铁匠？”</p>
薛勇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你怎么知道？”</p>
“你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夫人都知道。”阿沅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以为你在暗处，其实你一直在明处。你以为你在做一件大事，其实你只是被人牵着走。”</p>
薛勇咬着嘴唇，脸色发白，但眼神里的倔强一点没少。</p>
“牵着我走的人是谁？”</p>
“你告诉我，带你去见周彪的人是谁？给你银子的人是谁？告诉你山神庙秘密的人是谁？”</p>
薛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因为他忽然发现，他答不上来。带他去见周彪的那个人自称“张四哥”，是在野渡茶棚偶遇的，喝了三碗酒就成了兄弟。给他的银子是三百两，装在褡裢里，说“拿去花，不够再找兄弟”。至于山神庙，是周彪告诉他的，说那是绛州江湖人歃血为盟的地方，薛家要举事，得先去那里拜过无字碑。</p>
这些事串在一起，忽然变得不那么简单了。偶遇？三百两银子白送？一个山贼头子对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这么热情？</p>
薛勇的后背慢慢渗出冷汗。</p>
阿沅看着他的脸色变化，知道他开始想明白了。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薛勇忽然叫住她：“阿沅姐。”</p>
“嗯？”</p>
“夫人……她生气吗？”</p>
阿沅回过头，看着薛勇那张年轻的脸。十八岁的脸，还很稚嫩，眼睛里还有光，对这个世界还有期待。她忽然觉得有点心疼。</p>
“夫人没有生气。夫人在等你回去吃饭。”</p>
说完，她推门走了。</p>
薛勇一个人坐在骡马店的房间里，桌上放着那把“朱屠”剑，胸口贴着那封信，窗外是柳林镇的夜色。远处传来犬吠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警告什么。</p>
他拿起剑，拔出半截，看着剑身上那两个字。朱屠。朱粲。隋末的大魔王，吃人肉的恶魔。他忽然觉得这把剑有点恶心，用力插回剑鞘，推到桌角。</p>
然后他从胸口掏出那封信，展开，看着“回来吃饭。娘”这五个字。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薛勇看了很久，把那五个字也记在心里，然后将信折好重新放回胸口。</p>
他没有回去。</p>
不是不想，是不能。</p>
他想清楚了：阿沅说得对，有人在背后牵着他走。但这也说明一件事——有人跟他一样，想对付天后。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哪怕这个朋友来历不明。薛勇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以前在薛府，什么事都有父亲挡着，有母亲护着，有忠叔操心。现在他一个人，没有人挡着，没有人护着，没有人操心，所有的事都要自己扛。</p>
他站起来，把那把“朱屠”剑背在背上，推开窗户跳了出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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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州城外三十里，有一个叫柳林镇的小地方。镇上只有一条土街，两边散落着几家店铺、一座土地庙、一个骡马店。薛勇离开薛府后没有走远，在柳林镇骡马店住了下来。</p>
他改名叫杨勇，说是从河东过来贩马的。骡马店掌柜是个瘸腿老兵，一眼看出他腰间的刀是军中的制式，没有多问，给他安排了最里面的一间房。</p>
薛勇在这里已经住了三天。三天里他白天睡觉，晚上出门，天亮前回来。他去过的地方包括但不限于：绛州城东的黑虎寨、汾水渡口的野渡茶棚、龙门镇的铁匠铺、以及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山神庙。</p>
这些事情，薛丁山不知道，樊梨花也不知道。</p>
但阿沅知道。</p>
阿沅是第三个发现薛勇不对劲的人。第一个是赵大，他在庄子上清点农具时发现少了一把锄头——不是普通的锄头，是薛仁贵当年命人特制的精铁锄，可以开山裂石。赵大追查了三天，最后在柳林镇骡马店后院的马槽底下找到了那把锄头，锄头上沾的不是土，是铁锈和铜绿。锄头旁边还放着一把剑，没有剑鞘，剑身上刻着两个古字：“朱屠”。</p>
赵大把这事告诉了刘二。刘二没有说话，第二天早上把刀磨了一遍，磨完系回腰间，去绛州城转了一圈，在野渡茶棚里喝了一碗茶。茶棚角落里坐着三个人，都穿黑衣，腰里鼓鼓囊囊的。他们的面前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刘二没有凑过去，付了茶钱就走了。</p>
回到庄上，刘二找到赵大，只说了六个字：“黑虎寨，朱屠剑。”</p>
阿沅知道这些，是因为她比赵大和刘二都年轻，腿脚快，脑子也快。她把这些事一件件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完整的形状：薛勇在联络江湖中人。不是普通的江湖中人，是那些手上沾过血、刀下有过人命、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事的人。</p>
黑虎寨是绛州方圆百里最大的山贼窝子，大当家“黑虎”周彪，原是边军校尉，因杀了贪官上司被通缉，落草为寇，手下聚了百来号人。官府几次剿匪都无功而返，不是打不过，是不敢打——周彪手里有一份绛州官员贪赃枉法的账册，谁动他，他就把账册送到长安去。</p>
龙门镇的铁匠铺更是古怪。铁匠姓朱，自称朱粲后人。朱粲是隋末吃人的大魔王，但这位朱铁匠只打剑，不打刀，不打锄头，不打任何农具。他打的剑每一把都有名字，最贵的一把叫“屠龙”，卖了三千两银子，买主是谁没有人知道。</p>
至于那个山神庙，阿沅自己去过。庙里供的不是山神，是一块无字的石碑。石碑前面放着一只香炉，香灰已经满了，但没有任何香火的痕迹——说明来的人不烧香，只磕头。</p>
阿沅把这些事告诉樊梨花的时候，已经是薛勇离开薛府的第五天。</p>
樊梨花听完后，沉默了很久。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阿沅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裙摆。</p>
“他在哪里？”</p>
“柳林镇骡马店。白天睡觉，晚上出门。去的都是那些地方。”阿沅把一张纸递过去，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薛勇五天来的行踪，精确到时辰。</p>
樊梨花看着纸上那些地名和人名，目光最后落在“朱屠剑”三个字上。朱屠——朱粲的后人。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朱家的底细。朱粲是隋末的恶魔，他的后人世代隐居在龙门镇，以铸剑为生，不问世事，也不与官府来往。薛勇是怎么找到朱铁匠的？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从哪里知道朱家的秘密？</p>
“他身上的银子还有多少？”</p>
“走的时候领了二百两，这几天花销不大，应该还有一百多两。”</p>
“一百多两不够。”樊梨花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五月的天，麦田金黄一片，风吹过来带着麦香。她望着那片金黄的麦浪，声音很轻，“他要做的事情，一百两银子连个响动都听不见。所以他的银子不是自己的，是有人出的。”</p>
阿沅愣了一下：“夫人是说，有人在背后支持少爷？”</p>
“不是支持，是鼓动。”樊梨花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如水，“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刚离开家，人生地不熟，怎么会知道黑虎寨、龙门铁匠铺、山神庙这些地方？怎么会有人愿意跟他见面、谈事、甚至给他银子？他不可能是自己打听到的，绛州的江湖没那么好进。一定是有人给他指路，甚至带他去。”</p>
阿沅的脸色变了：“夫人是说，有人想利用少爷？”</p>
樊梨花没有回答，走回桌前坐下，提起笔写了一封短信。写完后折好，没有封蜡，交给阿沅：“送去柳林镇骡马店，亲手交给薛勇。”</p>
阿沅接过来看了一眼，信上只有一行字：“回来吃饭。娘。”</p>
樊梨花从来没有自称过“娘”。她是薛勇的继母，薛勇七岁丧母，十岁时樊梨花嫁进薛家。十四年了，薛勇一直叫她“夫人”，从未叫过一声娘。她也不在意，从来不勉强。今天这封信上的两个字，是她第一次以母亲的身份对薛勇说话。</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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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要走，樊梨花叫住她：“等等。带句话给他——‘你爹当年在云州戍边，你爷爷在辽东打仗，薛家的男人没有一个是靠拼命拼出来的。拼命是最容易的事，活着才是最难的事。’”</p>
阿沅点了点头，把那两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转身消失在门外。</p>
柳林镇骡马店。</p>
薛勇看完那封信，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两个字——“娘”。他把信折好，贴着胸口放进衣服最里层，然后抬头看着阿沅。</p>
“阿沅姐，你回去告诉夫人，我很好，不用惦记。”</p>
阿沅把那两句话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薛勇听完，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很久，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阿沅姐，你说我爹要是还在，他会怎么做？”</p>
“你爹要是还在，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外面。”</p>
“他会跟我一起干？”</p>
“他会把你关在家里，自己一个人去干。”</p>
薛勇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刚到嘴角就消失了。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把没有剑鞘的剑，剑身上“朱屠”两个字在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血迹渗进了铁里。</p>
“阿沅姐，你不懂。”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我不是跟爹赌气才出来的。我是真的觉得，薛家不能就这么算了。爷爷打了一辈子的仗，立了多少功，死了多少人，才换来薛家这块匾。现在天后的刀架在脖子上，爹就把匾摘了，把人散了，把家业分了——凭什么？”</p>
阿沅没有回答。她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是知道不管怎么回答，薛勇都不会听。一个人心里有了主意的时候，别人的话是听不进去的。</p>
“所以你要自己去跟天后斗？”阿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就凭你一个人，加上黑虎寨那一百多个山贼，加上龙门镇那个打剑的铁匠？”</p>
薛勇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你怎么知道？”</p>
“你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夫人都知道。”阿沅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以为你在暗处，其实你一直在明处。你以为你在做一件大事，其实你只是被人牵着走。”</p>
薛勇咬着嘴唇，脸色发白，但眼神里的倔强一点没少。</p>
“牵着我走的人是谁？”</p>
“你告诉我，带你去见周彪的人是谁？给你银子的人是谁？告诉你山神庙秘密的人是谁？”</p>
薛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因为他忽然发现，他答不上来。带他去见周彪的那个人自称“张四哥”，是在野渡茶棚偶遇的，喝了三碗酒就成了兄弟。给他的银子是三百两，装在褡裢里，说“拿去花，不够再找兄弟”。至于山神庙，是周彪告诉他的，说那是绛州江湖人歃血为盟的地方，薛家要举事，得先去那里拜过无字碑。</p>
这些事串在一起，忽然变得不那么简单了。偶遇？三百两银子白送？一个山贼头子对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这么热情？</p>
薛勇的后背慢慢渗出冷汗。</p>
阿沅看着他的脸色变化，知道他开始想明白了。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薛勇忽然叫住她：“阿沅姐。”</p>
“嗯？”</p>
“夫人……她生气吗？”</p>
阿沅回过头，看着薛勇那张年轻的脸。十八岁的脸，还很稚嫩，眼睛里还有光，对这个世界还有期待。她忽然觉得有点心疼。</p>
“夫人没有生气。夫人在等你回去吃饭。”</p>
说完，她推门走了。</p>
薛勇一个人坐在骡马店的房间里，桌上放着那把“朱屠”剑，胸口贴着那封信，窗外是柳林镇的夜色。远处传来犬吠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警告什么。</p>
他拿起剑，拔出半截，看着剑身上那两个字。朱屠。朱粲。隋末的大魔王，吃人肉的恶魔。他忽然觉得这把剑有点恶心，用力插回剑鞘，推到桌角。</p>
然后他从胸口掏出那封信，展开，看着“回来吃饭。娘”这五个字。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薛勇看了很久，把那五个字也记在心里，然后将信折好重新放回胸口。</p>
他没有回去。</p>
不是不想，是不能。</p>
他想清楚了：阿沅说得对，有人在背后牵着他走。但这也说明一件事——有人跟他一样，想对付天后。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哪怕这个朋友来历不明。薛勇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以前在薛府，什么事都有父亲挡着，有母亲护着，有忠叔操心。现在他一个人，没有人挡着，没有人护着，没有人操心，所有的事都要自己扛。</p>
他站起来，把那把“朱屠”剑背在背上，推开窗户跳了出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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