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薛丁山在灞桥边的客栈里坐了一个多时辰，一动不动。窗外灞桥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赶着驴车进城卖菜的农人、骑着毛驴的士子、挑着担子的货郎，在晨光中汇成一条嘈杂的河流，从东向西，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缓缓流淌。</p>
他反复想着孙掌柜说的那些话。“审讯尚未开始，人暂无恙。”这句话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希望——勇儿还没被用刑，还活着。但“暂时”两个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大理寺的审讯手段他听说过太多，没有几个人能撑过第一轮。勇儿才十六岁，脾气又硬，万一在审讯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顶撞了审讯官——薛丁山不敢再想下去。</p>
他站起来，在客栈里来回踱步。木板地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每一声都像在催促他——快想办法，快想办法，你的儿子在等你。</p>
可是他能想什么办法？</p>
孙掌柜说得对，天牢不是普通地方。那是大周关押钦犯的要地，守备之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没有太后手令或大理寺卿的亲笔签押，别说捞人，连探视都不可能。而这两样东西，他一样都没有。找以前的同僚？他已经被夺了兵权，天后对他的态度猜忌、防备，这个时候去找他们，只会连累别人。薛丁山把能想到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不行”。他的拳头越攥越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得他反而清醒了一些。</p>
不行。他不能靠别人。他得靠自己。可一个人怎么闯天牢？他不是去劫狱——那是送死。他必须想别的办法。</p>
中午的时候他胡乱吃了碗面，继续想。下午，他在客栈里写了一封信给樊梨花，信写得很短：“勇儿在长安被擒，关押于大理寺天牢。我已在长安，正在设法营救。你在家中等我消息，切莫轻举妄动。”他把信交给客栈掌柜，托他找可靠的驿卒送往绛州。可他自己呢？他自己现在做的事，算不算轻举妄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什么都不做。</p>
傍晚的时候，他又去了一趟灞桥。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灞河的水面染成一片金红色。他站在桥上往西看，长安城的轮廓在夕阳中黑黢黢的，像一排巨大的牙齿，咬住了他十六岁的儿子。他在桥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p>
回到客栈，他躺在床上，一夜无眠。</p>
第二天一早，他做了一个决定——进长安城。不是硬闯，是先去看看情况。他把骡子寄存在客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用外袍盖住短刀，沿着官道步行朝长安城走去。灞桥到春明门，二十里路，他走得很快。春明门在望的时候，他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城门口的守卒比平时多了一倍，进出的人都要接受盘查。薛丁山排在队伍里，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进城百姓。守卒看了两眼他的路引，挥手放行。</p>
他没有在街上闲逛，径直朝崇化坊走去。崇化坊在长安城的西南角，离西市不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他在街巷里走了两圈，找到了庆善堂——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东主有事，歇业数日”。他在附近找了一家茶摊坐下来，慢慢打听。茶摊老板说，前几天有个小贼拿了庆善堂的假腰牌半夜在坊里晃荡，被不良人逮住了，送了大理寺。</p>
然后他去了大理寺。大理寺在长安城东北角，灰墙黑瓦，围墙高约三丈，墙头拉着铁丝网，四角有岗楼。大门紧闭，侧门不时有人进出，偶尔有一两个穿着囚服的人被押着进去，头上套着黑布。薛丁山站在对面的街角看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一个巡街的不良人过来盘问他，他才转身离开。一无所获。</p>
接下来的两天，他每天都在长安城里转悠。白天去崇化坊、西市、大理寺附近，晚上回到客栈翻来覆去地想。他想过去找大理寺的狱卒行贿，可他连天牢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p>
第三天晚上，他回到客栈，推开门，发现屋里多了一个女人——灰布衣裳，头包头巾，蒙着面纱，坐在床沿上。樊梨花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憔悴的脸。眼睛红肿，眼圈发黑，嘴唇起皮，显然在路上奔波了很久。薛丁山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里等着吗？你怀着身孕——”</p>
“你让我等什么？”樊梨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等你的信？等你的消息？等你把勇儿救出来？那是我儿子。他被人关在大理寺的天牢里，你让我在家里等？”</p>
薛丁山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樊梨花擦了擦眼泪：“我收到你的信，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坐了两天一夜的车，今天傍晚到的长安。”</p>
“你都知道了？”薛丁山问。</p>
“知道了。”樊梨花坐下来，“勇儿被送进了大理寺天牢，关在幽冥狱丙字间，还没有开始审讯。你这两天查到了什么？”</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薛丁山把这两天的经历说了一遍。樊梨花听完，沉默了很久。“你不能再这样乱转了。你现在做的这些事，除了让你自己被盯上之外，没有任何用处。你需要一个计划，而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长安城里乱撞。”</p>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张手绘的长安城坊图，上面有几处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这是刘守正让人连夜画的。大理寺的天牢分上下两层，上层关押普通囚犯，下层叫幽冥狱。幽冥狱的入口不在大理寺正院里，而是在后墙西北角的一个独立院落里。要想进入幽冥狱，必须经过两道门，钥匙由不同的狱官保管。”</p>
“刘守正还说了什么？”薛丁山问。</p>
樊梨花看着他：“他说，劫狱是不可能的。但他给了另一个建议——从内部打开。”</p>
“什么意思？”</p>
“我们需要扮成别人。不是普通老百姓，而是天牢的守卫不会怀疑的人。”樊梨花说，“刘守正让我带一封信到长安，交给兴隆号的孙掌柜。这个人，也许能帮我们。”</p>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兴隆号。孙掌柜在后院的小屋里等着他们。他看了刘守正的信，烧掉，然后抬起头：“你们想进天牢。”</p>
“是。”</p>
孙掌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天牢不是你们想进就能进的地方，但是也不是完全进不去。天牢的杂役每半个月换一批，负责招募的是副典狱官孟常德。这个人有个毛病——他爱赌。他每旬去一次西市的聚贤赌坊，输多赢少，欠了二百三十两银子。赌坊老板已经放话，下个月之前再不还钱，就把这事捅到大理寺卿那里去。”</p>
“所以他现在很缺银子。”樊梨花说。</p>
“不，他缺的是一个能把银子洗干净的渠道。他自己不敢拿银子去还赌债。他需要一个中间人。”孙掌柜看着薛丁山，“你替他还了赌债，他欠你一个人情。然后你再提进天牢的事。”</p>
“这需要多长时间？勇儿还在天牢里——”</p>
“所以我替你们想了一个更快的方法。”孙掌柜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人物关系图，“你不能直接替他还，你需要一个身份——汾州皮货商。你路引上的身份不是假的，汾州确实有一个皮货商姓薛，和你同宗。我会让人去汾州请他来做一笔大生意。在他到长安之前，你替他出面。你们是本家，长得也有三分像，换一身行头，没人看得出来。”</p>
“然后呢？”樊梨花问。</p>
“然后你替孟常德还了赌债。他会问你是谁，为什么帮他。你说你是汾州来的皮货商，想在长安城找个靠山。他会问你需要什么，你别说要进天牢——那会把他吓跑。你说你想在天牢找个差事，不怕脏不怕累。他会告诉你，天牢的杂役有的是空缺。”</p>
“进了天牢之后呢？就算我进去了，我也进不了幽冥狱。”</p>
“这就需要另一个人了。”孙掌柜的目光转向樊梨花，“天牢的杂役分两种——外役和内役。内役负责幽冥狱的清洁和送水，必须是女人。”</p>
薛丁山猛地站起来：“不行。”</p>
“听我说完。幽冥狱偶尔关押女犯，女犯的牢房只能由女性杂役进入。孟常德手下有三个女杂役，其中一个最近犯了事被撵走了，正缺人手。”</p>
“那也不行。”</p>
“丁山。”樊梨花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进去，能接近丙字间吗？不能。因为丙字间关的是男犯。而我，如果我能以内役杂役的身份进去，我有办法接近丙字间。”</p>
“你怎么接近？”</p>
“我不用接近丙字间，我只需要接近一个人——负责丙字间送饭的杂役。天牢的牢饭每天送两次，送饭的杂役会经过每一个牢房门口。如果我能顶替那个杂役的班次，哪怕只有一次，我就能看到勇儿。确认他还活着，给他传递消息，告诉他我们在外面。同时他也可以告诉我们里面的情况。”</p>
薛丁山沉默了。他不想让樊梨花冒险，她怀着身孕，快四个月了，脸色白得像纸。可她说的对——他进不去丙字间。内役杂役必须是女人，这是规矩。</p>
“我同意。”樊梨花说，不是在问他，是在告诉他。</p>
孙掌柜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包袱——一身半新的灰色短褐、一双千层底布鞋、一块粗糙的木牌。这是进天牢当杂役的装束。然后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极小的布包，用黑布裹着，外面用蜡封住了：“这是一把开手铐脚镣的钥匙。天牢里用的是一种特制的‘鸳鸯锁’，普通的钥匙打不开。你要想办法把这个送到勇儿手里。”</p>
薛丁山接过那个小布包，攥在手心里，沉甸甸的。</p>
“现在说最后一步。你们进了天牢，接触了勇儿，传递了钥匙——然后呢？然后你们怎么出来？怎么把勇儿也带出来？”孙掌柜的声音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这是整件事里最难的部分。”</p>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p>
“也许我们不需要把勇儿从天牢里带出来。”樊梨花说。</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孙掌柜挑了挑眉：“什么意思？”</p>
“让勇儿不是以‘逃犯’的身份离开，而是以‘释放’的身份离开。让天后下令放人。”</p>
孙掌柜苦笑：“让天后下令放人？天后连这个案子都未必知道。”</p>
“那我们就让她知道。”樊梨花的声音忽然变得锐利起来，“让她知道勇儿是谁的儿子，让她知道抓错了人。”</p>
薛丁山猛地看向她。不是劫狱，不是逃狱，是翻案。</p>
“让我去。”樊梨花说，“天后是女人，我也是女人。我是薛仁贵的儿媳，樊梨花的女儿。这个身份，天后不能完全无视。”</p>
“你疯了。”</p>
“我没有疯。你进宫见天后，你是一个被夺了兵权的将军，天后不会相信你。但我进宫，我是一个来为儿子求情的母亲。天后也是母亲——她的儿子李弘死的时候，她在宫里哭了好几天。这不是在战场上，这不是你拿刀拿枪能解决的问题。这是一个需要示弱、需要低头、需要让别人心软的问题。这些事，你做不到。但也许，我可以。”</p>
孙掌柜沉默了一会儿：“薛夫人说的，也许是对的。不是说让她进宫是对的，而是让这个案子被天后知道的思路是对的。至于由谁去说，怎么去说，在什么时候说——需要仔细斟酌。”</p>
薛丁山看着樊梨花。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退缩。那双眼睛和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那年她骑着黑马挽着弓，箭无虚发，校场上几百个男人看得目瞪口呆。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是淡淡的一瞥，但就是那一眼，让他记了二十六年。二十六年后的今天，那双眼睛里多了皱纹、疲惫、泪痕，但那种光没有变。那种“我不怕”的光。</p>
“给我三天时间。”孙掌柜说，“三天之内，我会把进天牢的方案做成一个完整的计划。同时，我也会查清楚天后最近的行程，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p>
“这三天，你们不要住在灞桥的客栈了。那地方太显眼。我在崇化坊有一处宅子，很安全。不要出门，不要见任何人。”</p>
临走的时候，孙掌柜把他们送到后院门口。他拉开院门，探出头看了看巷子里，确认没有人在附近，才侧身让他们出去。</p>
“薛将军。”孙掌柜忽然叫住了他。</p>
薛丁山回过头。</p>
孙掌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走向悬崖，知道自己拦不住，只能祝他好运。</p>
“保重。”</p>
薛丁山和樊梨花走进巷子里。崇化坊的夜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西市收摊的嘈杂声，像潮水退去时最后的余响。樊梨花走在他身边，脚步不快不慢，手藏在袖子里，看不见她隆起的腹部，但她走路的姿态已经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身体微微后仰，步子比从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p>
薛丁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她的手凉，但很稳。</p>
“梨花。”</p>
“嗯。”</p>
“你不该来的。”</p>
樊梨花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再过两天就是十五了。月光照在崇化坊的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像是铺了一层霜。</p>
“丁山，”她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勇儿小时候有一次爬树，爬上去下不来了。他坐在树杈上哭，我在树下看着，没有上去抱他。我在下面告诉他，你看着前面那根粗一点的树枝，踩着它，一步一步往下。他试了三次，每一次都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我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但我没有伸手。第四次，他踩到了那根树枝，一点一点地爬了下来。下来之后他扑到我怀里哭了一场，然后抬起头跟我说，娘，我下来了。”</p>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没有哭。</p>
“现在他又在树上了。可这一次，我够不着他。”</p>
薛丁山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他想起勇儿出生那天，他在云州的城墙上值夜，樊梨花派人骑马跑了三百里来报信，说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他站在城墙上冲着北方的夜空大喊了一声，那天的月亮又大又圆，和今晚的一样。</p>
“我们一定能把他救出来。”他说。</p>
樊梨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p>
他们走过崇化坊的街巷，走过西市的边缘，走过一片黑黢黢的坊墙。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时而分开，时而又重叠，像两条纠缠不清的线，朝着黑暗深处延伸过去，看不见尽头。</p>
前方是长安城的心脏，是大理寺的天牢，是那个十六岁少年被关押的地方。后方是来路，是绛州，是那碗还没有喝完的莲藕排骨汤。</p>
他们走在中间。走在不知道能不能走通的路上。走在刀刃上。</p>
薛丁山摸了一下怀里那个小布包。蜡封已经被他的体温捂软了，里面的钥匙硌着他的胸口，像一根骨头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不知道这把钥匙能不能派上用场，不知道孙掌柜的计划能不能成功，不知道樊梨花能不能见到天后，不知道勇儿能不能撑到那一天。</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他什么都不知道。</p>
他只知道他必须往前走。为了勇儿，为了樊梨花，为了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为了他自己——为了那个曾经站在云州城墙上对月大喊的年轻人，那个以为只要足够勇敢就能战胜一切的年轻人。</p>
他不再是那个人了。但那个人还活在他身体里的某个地方，还在告诉他——不要停。往前走。走一步，再走一步。</p>
直到走到尽头。</p>
崇化坊的宅子在一条窄巷子的最深处，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生了锈。孙掌柜已经让人提前收拾过了，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锅热粥。</p>
樊梨花在桌边坐下来，盛了一碗粥，慢慢喝着。薛丁山坐在她对面，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她喝。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坐在灶台边等着丈夫回家的普通农妇——不是那个校场上挽弓射箭的少女，不是那个在云州城里运筹帷幄的将军夫人。</p>
“你看什么？”樊梨花放下碗。</p>
“看你。”</p>
“看了二十六年了，还没看够？”</p>
“没有。”</p>
樊梨花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她把碗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和远处寺庙隐约的钟声。</p>
“丁山，你说实话。”她的声音很低，“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p>
薛丁山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和她一起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长安城的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住了整座城市，沉闷、压抑、透不过气。</p>
“我不知道。”他说。</p>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p>
樊梨花靠在门框上，手放在腹部上。孩子在她肚子里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条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微弱的、温暖的生命信号。这是她和薛丁山的第二个孩子，也许会是最后一个。这个孩子还没有见过他的哥哥，还不知道他的哥哥被关在大理寺的天牢里，还不知道他的父母正在做一件可能让他们全都送命的事。</p>
她想告诉他：你来得不是时候。这个家现在一团糟，你的哥哥生死未卜，你的父亲快要撑不住了，你的母亲正在做一件连她自己都没有把握的事。你本应该在一个更好的时间来，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被抱进一个温暖的、完整的、没有裂缝的家里。</p>
可是没有。没有尘埃落定，没有阳光很好的午后，没有温暖完整的家。只有这个漆黑的夜晚，这座冰冷的城市，这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p>
她睁开眼睛。</p>
“他会出来的。”她说。</p>
不是“也许”，不是“希望”，而是“会”。就像在说天会亮、太阳会升起来一样笃定。</p>
薛丁山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风尘、汗水和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粥米、皂角和一种说不清的甜。</p>
他们在黑暗中站着，抱着，像两棵根缠在一起的树。风从窗外吹进来，吹灭了桌上的油灯，他们没有重新点燃。黑暗将他们裹在一起，不分彼此。</p>
远处，大理寺的方向，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p>
三更天了。</p>
天牢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蜷缩在稻草堆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一小片看不见天空的黑暗。</p>
他不知道他的父亲已经到了长安，正在灞桥边的客栈里一夜无眠。</p>
他不知道他的母亲挺着四个月的肚子赶了两天一夜的路，正在崇化坊的小院里喝着凉了的粥。</p>
他不知道有一把钥匙正贴在他父亲的胸口，被体温捂得发烫。</p>
他什么都不知道。</p>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p>
而活着，就有希望。</p>
</p>
薛丁山在灞桥边的客栈里坐了一个多时辰，一动不动。窗外灞桥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赶着驴车进城卖菜的农人、骑着毛驴的士子、挑着担子的货郎，在晨光中汇成一条嘈杂的河流，从东向西，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缓缓流淌。</p>
他反复想着孙掌柜说的那些话。“审讯尚未开始，人暂无恙。”这句话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希望——勇儿还没被用刑，还活着。但“暂时”两个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大理寺的审讯手段他听说过太多，没有几个人能撑过第一轮。勇儿才十六岁，脾气又硬，万一在审讯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顶撞了审讯官——薛丁山不敢再想下去。</p>
他站起来，在客栈里来回踱步。木板地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每一声都像在催促他——快想办法，快想办法，你的儿子在等你。</p>
可是他能想什么办法？</p>
孙掌柜说得对，天牢不是普通地方。那是大周关押钦犯的要地，守备之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没有太后手令或大理寺卿的亲笔签押，别说捞人，连探视都不可能。而这两样东西，他一样都没有。找以前的同僚？他已经被夺了兵权，天后对他的态度猜忌、防备，这个时候去找他们，只会连累别人。薛丁山把能想到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不行”。他的拳头越攥越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得他反而清醒了一些。</p>
不行。他不能靠别人。他得靠自己。可一个人怎么闯天牢？他不是去劫狱——那是送死。他必须想别的办法。</p>
中午的时候他胡乱吃了碗面，继续想。下午，他在客栈里写了一封信给樊梨花，信写得很短：“勇儿在长安被擒，关押于大理寺天牢。我已在长安，正在设法营救。你在家中等我消息，切莫轻举妄动。”他把信交给客栈掌柜，托他找可靠的驿卒送往绛州。可他自己呢？他自己现在做的事，算不算轻举妄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什么都不做。</p>
傍晚的时候，他又去了一趟灞桥。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灞河的水面染成一片金红色。他站在桥上往西看，长安城的轮廓在夕阳中黑黢黢的，像一排巨大的牙齿，咬住了他十六岁的儿子。他在桥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p>
回到客栈，他躺在床上，一夜无眠。</p>
第二天一早，他做了一个决定——进长安城。不是硬闯，是先去看看情况。他把骡子寄存在客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用外袍盖住短刀，沿着官道步行朝长安城走去。灞桥到春明门，二十里路，他走得很快。春明门在望的时候，他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城门口的守卒比平时多了一倍，进出的人都要接受盘查。薛丁山排在队伍里，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进城百姓。守卒看了两眼他的路引，挥手放行。</p>
他没有在街上闲逛，径直朝崇化坊走去。崇化坊在长安城的西南角，离西市不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他在街巷里走了两圈，找到了庆善堂——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东主有事，歇业数日”。他在附近找了一家茶摊坐下来，慢慢打听。茶摊老板说，前几天有个小贼拿了庆善堂的假腰牌半夜在坊里晃荡，被不良人逮住了，送了大理寺。</p>
然后他去了大理寺。大理寺在长安城东北角，灰墙黑瓦，围墙高约三丈，墙头拉着铁丝网，四角有岗楼。大门紧闭，侧门不时有人进出，偶尔有一两个穿着囚服的人被押着进去，头上套着黑布。薛丁山站在对面的街角看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一个巡街的不良人过来盘问他，他才转身离开。一无所获。</p>
接下来的两天，他每天都在长安城里转悠。白天去崇化坊、西市、大理寺附近，晚上回到客栈翻来覆去地想。他想过去找大理寺的狱卒行贿，可他连天牢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p>
第三天晚上，他回到客栈，推开门，发现屋里多了一个女人——灰布衣裳，头包头巾，蒙着面纱，坐在床沿上。樊梨花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憔悴的脸。眼睛红肿，眼圈发黑，嘴唇起皮，显然在路上奔波了很久。薛丁山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里等着吗？你怀着身孕——”</p>
“你让我等什么？”樊梨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等你的信？等你的消息？等你把勇儿救出来？那是我儿子。他被人关在大理寺的天牢里，你让我在家里等？”</p>
薛丁山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樊梨花擦了擦眼泪：“我收到你的信，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坐了两天一夜的车，今天傍晚到的长安。”</p>
“你都知道了？”薛丁山问。</p>
“知道了。”樊梨花坐下来，“勇儿被送进了大理寺天牢，关在幽冥狱丙字间，还没有开始审讯。你这两天查到了什么？”</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薛丁山把这两天的经历说了一遍。樊梨花听完，沉默了很久。“你不能再这样乱转了。你现在做的这些事，除了让你自己被盯上之外，没有任何用处。你需要一个计划，而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长安城里乱撞。”</p>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张手绘的长安城坊图，上面有几处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这是刘守正让人连夜画的。大理寺的天牢分上下两层，上层关押普通囚犯，下层叫幽冥狱。幽冥狱的入口不在大理寺正院里，而是在后墙西北角的一个独立院落里。要想进入幽冥狱，必须经过两道门，钥匙由不同的狱官保管。”</p>
“刘守正还说了什么？”薛丁山问。</p>
樊梨花看着他：“他说，劫狱是不可能的。但他给了另一个建议——从内部打开。”</p>
“什么意思？”</p>
“我们需要扮成别人。不是普通老百姓，而是天牢的守卫不会怀疑的人。”樊梨花说，“刘守正让我带一封信到长安，交给兴隆号的孙掌柜。这个人，也许能帮我们。”</p>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兴隆号。孙掌柜在后院的小屋里等着他们。他看了刘守正的信，烧掉，然后抬起头：“你们想进天牢。”</p>
“是。”</p>
孙掌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天牢不是你们想进就能进的地方，但是也不是完全进不去。天牢的杂役每半个月换一批，负责招募的是副典狱官孟常德。这个人有个毛病——他爱赌。他每旬去一次西市的聚贤赌坊，输多赢少，欠了二百三十两银子。赌坊老板已经放话，下个月之前再不还钱，就把这事捅到大理寺卿那里去。”</p>
“所以他现在很缺银子。”樊梨花说。</p>
“不，他缺的是一个能把银子洗干净的渠道。他自己不敢拿银子去还赌债。他需要一个中间人。”孙掌柜看着薛丁山，“你替他还了赌债，他欠你一个人情。然后你再提进天牢的事。”</p>
“这需要多长时间？勇儿还在天牢里——”</p>
“所以我替你们想了一个更快的方法。”孙掌柜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人物关系图，“你不能直接替他还，你需要一个身份——汾州皮货商。你路引上的身份不是假的，汾州确实有一个皮货商姓薛，和你同宗。我会让人去汾州请他来做一笔大生意。在他到长安之前，你替他出面。你们是本家，长得也有三分像，换一身行头，没人看得出来。”</p>
“然后呢？”樊梨花问。</p>
“然后你替孟常德还了赌债。他会问你是谁，为什么帮他。你说你是汾州来的皮货商，想在长安城找个靠山。他会问你需要什么，你别说要进天牢——那会把他吓跑。你说你想在天牢找个差事，不怕脏不怕累。他会告诉你，天牢的杂役有的是空缺。”</p>
“进了天牢之后呢？就算我进去了，我也进不了幽冥狱。”</p>
“这就需要另一个人了。”孙掌柜的目光转向樊梨花，“天牢的杂役分两种——外役和内役。内役负责幽冥狱的清洁和送水，必须是女人。”</p>
薛丁山猛地站起来：“不行。”</p>
“听我说完。幽冥狱偶尔关押女犯，女犯的牢房只能由女性杂役进入。孟常德手下有三个女杂役，其中一个最近犯了事被撵走了，正缺人手。”</p>
“那也不行。”</p>
“丁山。”樊梨花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进去，能接近丙字间吗？不能。因为丙字间关的是男犯。而我，如果我能以内役杂役的身份进去，我有办法接近丙字间。”</p>
“你怎么接近？”</p>
“我不用接近丙字间，我只需要接近一个人——负责丙字间送饭的杂役。天牢的牢饭每天送两次，送饭的杂役会经过每一个牢房门口。如果我能顶替那个杂役的班次，哪怕只有一次，我就能看到勇儿。确认他还活着，给他传递消息，告诉他我们在外面。同时他也可以告诉我们里面的情况。”</p>
薛丁山沉默了。他不想让樊梨花冒险，她怀着身孕，快四个月了，脸色白得像纸。可她说的对——他进不去丙字间。内役杂役必须是女人，这是规矩。</p>
“我同意。”樊梨花说，不是在问他，是在告诉他。</p>
孙掌柜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包袱——一身半新的灰色短褐、一双千层底布鞋、一块粗糙的木牌。这是进天牢当杂役的装束。然后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极小的布包，用黑布裹着，外面用蜡封住了：“这是一把开手铐脚镣的钥匙。天牢里用的是一种特制的‘鸳鸯锁’，普通的钥匙打不开。你要想办法把这个送到勇儿手里。”</p>
薛丁山接过那个小布包，攥在手心里，沉甸甸的。</p>
“现在说最后一步。你们进了天牢，接触了勇儿，传递了钥匙——然后呢？然后你们怎么出来？怎么把勇儿也带出来？”孙掌柜的声音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这是整件事里最难的部分。”</p>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p>
“也许我们不需要把勇儿从天牢里带出来。”樊梨花说。</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孙掌柜挑了挑眉：“什么意思？”</p>
“让勇儿不是以‘逃犯’的身份离开，而是以‘释放’的身份离开。让天后下令放人。”</p>
孙掌柜苦笑：“让天后下令放人？天后连这个案子都未必知道。”</p>
“那我们就让她知道。”樊梨花的声音忽然变得锐利起来，“让她知道勇儿是谁的儿子，让她知道抓错了人。”</p>
薛丁山猛地看向她。不是劫狱，不是逃狱，是翻案。</p>
“让我去。”樊梨花说，“天后是女人，我也是女人。我是薛仁贵的儿媳，樊梨花的女儿。这个身份，天后不能完全无视。”</p>
“你疯了。”</p>
“我没有疯。你进宫见天后，你是一个被夺了兵权的将军，天后不会相信你。但我进宫，我是一个来为儿子求情的母亲。天后也是母亲——她的儿子李弘死的时候，她在宫里哭了好几天。这不是在战场上，这不是你拿刀拿枪能解决的问题。这是一个需要示弱、需要低头、需要让别人心软的问题。这些事，你做不到。但也许，我可以。”</p>
孙掌柜沉默了一会儿：“薛夫人说的，也许是对的。不是说让她进宫是对的，而是让这个案子被天后知道的思路是对的。至于由谁去说，怎么去说，在什么时候说——需要仔细斟酌。”</p>
薛丁山看着樊梨花。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退缩。那双眼睛和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那年她骑着黑马挽着弓，箭无虚发，校场上几百个男人看得目瞪口呆。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是淡淡的一瞥，但就是那一眼，让他记了二十六年。二十六年后的今天，那双眼睛里多了皱纹、疲惫、泪痕，但那种光没有变。那种“我不怕”的光。</p>
“给我三天时间。”孙掌柜说，“三天之内，我会把进天牢的方案做成一个完整的计划。同时，我也会查清楚天后最近的行程，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p>
“这三天，你们不要住在灞桥的客栈了。那地方太显眼。我在崇化坊有一处宅子，很安全。不要出门，不要见任何人。”</p>
临走的时候，孙掌柜把他们送到后院门口。他拉开院门，探出头看了看巷子里，确认没有人在附近，才侧身让他们出去。</p>
“薛将军。”孙掌柜忽然叫住了他。</p>
薛丁山回过头。</p>
孙掌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走向悬崖，知道自己拦不住，只能祝他好运。</p>
“保重。”</p>
薛丁山和樊梨花走进巷子里。崇化坊的夜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西市收摊的嘈杂声，像潮水退去时最后的余响。樊梨花走在他身边，脚步不快不慢，手藏在袖子里，看不见她隆起的腹部，但她走路的姿态已经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身体微微后仰，步子比从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p>
薛丁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她的手凉，但很稳。</p>
“梨花。”</p>
“嗯。”</p>
“你不该来的。”</p>
樊梨花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再过两天就是十五了。月光照在崇化坊的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像是铺了一层霜。</p>
“丁山，”她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勇儿小时候有一次爬树，爬上去下不来了。他坐在树杈上哭，我在树下看着，没有上去抱他。我在下面告诉他，你看着前面那根粗一点的树枝，踩着它，一步一步往下。他试了三次，每一次都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我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但我没有伸手。第四次，他踩到了那根树枝，一点一点地爬了下来。下来之后他扑到我怀里哭了一场，然后抬起头跟我说，娘，我下来了。”</p>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没有哭。</p>
“现在他又在树上了。可这一次，我够不着他。”</p>
薛丁山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他想起勇儿出生那天，他在云州的城墙上值夜，樊梨花派人骑马跑了三百里来报信，说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他站在城墙上冲着北方的夜空大喊了一声，那天的月亮又大又圆，和今晚的一样。</p>
“我们一定能把他救出来。”他说。</p>
樊梨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p>
他们走过崇化坊的街巷，走过西市的边缘，走过一片黑黢黢的坊墙。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时而分开，时而又重叠，像两条纠缠不清的线，朝着黑暗深处延伸过去，看不见尽头。</p>
前方是长安城的心脏，是大理寺的天牢，是那个十六岁少年被关押的地方。后方是来路，是绛州，是那碗还没有喝完的莲藕排骨汤。</p>
他们走在中间。走在不知道能不能走通的路上。走在刀刃上。</p>
薛丁山摸了一下怀里那个小布包。蜡封已经被他的体温捂软了，里面的钥匙硌着他的胸口，像一根骨头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不知道这把钥匙能不能派上用场，不知道孙掌柜的计划能不能成功，不知道樊梨花能不能见到天后，不知道勇儿能不能撑到那一天。</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他什么都不知道。</p>
他只知道他必须往前走。为了勇儿，为了樊梨花，为了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为了他自己——为了那个曾经站在云州城墙上对月大喊的年轻人，那个以为只要足够勇敢就能战胜一切的年轻人。</p>
他不再是那个人了。但那个人还活在他身体里的某个地方，还在告诉他——不要停。往前走。走一步，再走一步。</p>
直到走到尽头。</p>
崇化坊的宅子在一条窄巷子的最深处，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生了锈。孙掌柜已经让人提前收拾过了，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锅热粥。</p>
樊梨花在桌边坐下来，盛了一碗粥，慢慢喝着。薛丁山坐在她对面，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她喝。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坐在灶台边等着丈夫回家的普通农妇——不是那个校场上挽弓射箭的少女，不是那个在云州城里运筹帷幄的将军夫人。</p>
“你看什么？”樊梨花放下碗。</p>
“看你。”</p>
“看了二十六年了，还没看够？”</p>
“没有。”</p>
樊梨花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她把碗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和远处寺庙隐约的钟声。</p>
“丁山，你说实话。”她的声音很低，“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p>
薛丁山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和她一起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长安城的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住了整座城市，沉闷、压抑、透不过气。</p>
“我不知道。”他说。</p>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p>
樊梨花靠在门框上，手放在腹部上。孩子在她肚子里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条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微弱的、温暖的生命信号。这是她和薛丁山的第二个孩子，也许会是最后一个。这个孩子还没有见过他的哥哥，还不知道他的哥哥被关在大理寺的天牢里，还不知道他的父母正在做一件可能让他们全都送命的事。</p>
她想告诉他：你来得不是时候。这个家现在一团糟，你的哥哥生死未卜，你的父亲快要撑不住了，你的母亲正在做一件连她自己都没有把握的事。你本应该在一个更好的时间来，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被抱进一个温暖的、完整的、没有裂缝的家里。</p>
可是没有。没有尘埃落定，没有阳光很好的午后，没有温暖完整的家。只有这个漆黑的夜晚，这座冰冷的城市，这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p>
她睁开眼睛。</p>
“他会出来的。”她说。</p>
不是“也许”，不是“希望”，而是“会”。就像在说天会亮、太阳会升起来一样笃定。</p>
薛丁山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风尘、汗水和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粥米、皂角和一种说不清的甜。</p>
他们在黑暗中站着，抱着，像两棵根缠在一起的树。风从窗外吹进来，吹灭了桌上的油灯，他们没有重新点燃。黑暗将他们裹在一起，不分彼此。</p>
远处，大理寺的方向，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p>
三更天了。</p>
天牢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蜷缩在稻草堆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一小片看不见天空的黑暗。</p>
他不知道他的父亲已经到了长安，正在灞桥边的客栈里一夜无眠。</p>
他不知道他的母亲挺着四个月的肚子赶了两天一夜的路，正在崇化坊的小院里喝着凉了的粥。</p>
他不知道有一把钥匙正贴在他父亲的胸口，被体温捂得发烫。</p>
他什么都不知道。</p>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p>
而活着，就有希望。</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