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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棚的影子在尘土里淡成一道灰痕后，薛丁山便不再回头了。</p>
官道越走越宽，路两旁的麦田渐渐被一片片枣树林替代，树上挂着零星的红枣，坠在枝头，被日头晒得皱巴巴的。几只灰喜鹊扑棱棱从林子里飞出来，贴着地面掠过，惊起一蓬枯叶。</p>
薛丁山走得并不快。他一直在听——听身后的动静。扎西顿珠那伙人没有跟上来，但这条道上不会只有他们一拨人。程处默的银锭虽然堵住了金吾卫的嘴，可武则天悬赏五百两黄金，这个数目足够让整个关中的亡命之徒都红眼睛。</p>
薛勇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前面有人。</p>
薛丁山抬头望去。官道前方约莫一里处，有一座石桥横跨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桥面不宽，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桥的那头站着七八个人，穿着各色杂袄，有的拎着棍棒，有的腰里别着柴刀，看着不像是官兵，倒像是附近村子的庄户人。</p>
但庄户人不会在这个时辰堵在桥头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过路的行人。</p>
薛丁山当机立断，拉着妻儿拐下官道，钻进路边的枣树林里。林子不密，但树冠连成一片，从官道上看进来，只能看见黑黢黢的树影。</p>
他们沿着树林边缘往南摸了几百步，找到一处河床较浅的地方蹚了过去。水只到膝盖，冷得刺骨，河底的卵石滑溜溜的，踩上去要格外小心。樊梨花伤在肩上，过河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薛丁山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半扶半抱地拖上了对岸。</p>
歇口气。薛丁山把樊梨花放在一棵大柳树下，蹲下身检查她肩上的伤口。布条已经被水浸湿了，洇出一小片淡粉色的水渍，但好在没有大量渗血——程处默找的大夫手艺不错，缝合得很细致。</p>
樊梨花靠在树干上喘匀了气，抬眼往官道的方向望了望：咱们这么走下去不是办法。这条道上的关卡、渡口、桥头，迟早都会被人盯上。</p>
我知道。薛丁山从怀里摸出那块程处默给的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牌子能过城门，过不了这些散兵游勇。他们不看牌子，看的是人头。</p>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薛勇：你记不记得，从盩厔往西南走，有一条山道，绕开官道，直接翻过首阳山梁子，从那边插到武功县的地界？</p>
薛勇想了想，点头：小时候跟爷爷走过一回。那年爷爷带我去盩厔买马，回来的时候赶上下雨，官道被冲垮了，就是从那条山道绕回去的。</p>
还记得路？</p>
记得。</p>
薛丁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你带路。</p>
山道果然不好走。说是路，其实只是一条被放羊人和砍柴人踩出来的土埂子，贴着山腰蜿蜒向前，一边是陡峭的山坡，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沟里长满了野生的酸枣和荆条，刺条子伸出来，刮得人衣裳簌簌地响。</p>
薛勇走在最前面，小小的人影在山道上像一只灵巧的壁虎，踩着碎石和树根稳稳当当地往上攀。他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父母跟上了没有，眼神里那股沉静的劲儿，跟他爹当年在战场上如出一辙。</p>
薛丁山扶着樊梨花走在后面，走的步子很稳，但后背的衣裳早就被汗浸透了。他不敢停。这条道虽然偏僻，但未必就安全——山里的猎户、采药人、逃难的流民，哪一路都可能撞上。撞上了就是麻烦。</p>
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翻过了首阳山的垭口。站在垭口上往西南望去，武功县的城郭已经隐约可见，灰蒙蒙的一小片，伏在渭河支流的冲积平原上。更远处，秦岭的余脉像一道墨绿色的屏风，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p>
下了这个坡就好走了。薛勇指着山下的路，沿着那条沟走十里地就能上大道，再走半天就到绛州了。</p>
薛丁山点了点头，正要迈步下山，忽然听见山坡下方传来一阵马蹄声。他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把樊梨花和薛勇拉进路边的灌木丛里。</p>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止一匹。薛丁山透过灌木的缝隙往下看去——山道下方的谷地里，一队骑兵正沿着沟底疾驰，约莫有二十来骑，清一色的黑马，骑手穿着皂色短褐，头上裹着同色的布巾，腰间挎着横刀，一看就是有来路的。</p>
领头的骑兵忽然勒住了马，在谷地里转了半圈，仰头朝垭口的方向看了看。夕阳正打在他脸上，照出一张瘦长阴鸷的脸。</p>
薛丁山认出了那副面孔——推事院的王公公手底下的人，他在长安的天牢里见过。这些人是真正的鹰犬，不比沿途那些零散的亡命徒，他们有组织、有追击路线，知道薛丁山会往哪个方向逃。</p>
别动。薛丁山用气声说了一句，手按在匕首柄上，指节发白。</p>
谷地里的骑兵们没有发现灌木丛里的三个人。他们在沟底搜了一圈，似乎认为薛丁山一家会沿着官道走，便调转马头，顺着谷地往西北方向追去了。马蹄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晚风里。</p>
薛丁山等人从灌木丛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山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吹得人浑身一激灵。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被油纸包着的酱牛肉，撕了一块递给薛勇，又掰了半块麦饼塞给樊梨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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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夜赶路。他说，多走一步就多一分安全。</p>
他们摸黑下了山。薛勇在夜里反而比白天更机敏，那双眼睛像猫一样能看清脚下的路，时不时低声提醒父亲左边有坑右边是断崖。薛丁山紧紧握着樊梨花的手，三个人连成一条线，在漆黑的山道上无声地移动。</p>
走到后半夜，月亮升起来了。秋夜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山道上的碎石泛着清冷的白光。他们终于走出山口，踏上了通往绛州的官道。这一段的官道比渭河南岸的土路平整许多，路面夯过黄土，两旁还栽着一排排杨树，叶子在月光下哗哗地响。</p>
再走两个时辰就到了。薛丁山说。</p>
可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踩在夯土路面上，像擂鼓一样闷沉沉的。</p>
他猛地回头。</p>
月光下，一片黑压压的骑影从官道拐弯处涌了出来。带头的那匹马上坐着一个瘦高的人影，皂色短褐在夜风里猎猎翻飞——推事院的追兵，他们折回来了。</p>
快走！薛丁山一把推开薛勇，往田里跑！</p>
三个人踉跄着冲下官道，踩进路边已经收割过的玉米地里。枯黄的玉米茬子扎得脚底生疼，但没人顾得上。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吆喝声和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p>
薛丁山！你跑不掉的！那个瘦高的人影在马上喊道，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刮骨头，下马受缚，女皇陛下或可留你全尸！</p>
薛丁山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也没用。他一边跑一边飞快地盘算——玉米地前方是一道土埂，土埂那边是一条干涸的水渠，水渠过去是一片杨树林……只要有林子掩护，就还有周旋的余地。</p>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另一阵马蹄声。</p>
从前方来的。</p>
薛丁山的心猛地一沉——被堵住了。</p>
可当他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时，他愣住了。</p>
那是一队骑兵，大约二十来匹，马匹膘肥体壮，骑手个个穿着半旧的皮甲，甲胄虽然磨损得厉害，但擦拭得很干净，在月光下泛着哑光。领头的是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满脸风霜之色，一双虎目不怒自威。</p>
那汉子看见薛丁山一家三口，猛地勒住马，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大喝：丁山？！</p>
薛丁山眼眶一热：刘叔！</p>
来人是薛仁贵当年的老部下——刘仁轨。大非川一战后，刘仁轨伤残了一条腿，被调回后方做了个闲职，便辞官回了绛州老家种田。这些年薛丁山在绛州经营产业，刘仁轨一直明里暗里替他照应着，算是薛家在绛州最可靠的盟友。</p>
刘仁轨看见薛丁山身后穷追不舍的追兵，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回头朝身后的人一挥手：弟兄们，护着少将军走！</p>
那二十来骑薛家老卒齐刷刷地抽出刀来，调转马头，迎着推事院的追兵就冲了过去。两拨人马在月光下的玉米地边上撞在一起，刀光交错，马嘶人喊，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p>
薛丁山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混乱的战场，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想上去帮忙，可他知道自己不能——他的妻儿还在身后，他要是折在这里，樊梨花和薛勇谁也活不了。</p>
刘仁轨冲他吼道，快走！我带人断后！</p>
薛丁山咬了咬牙，拉起樊梨花和薛勇，发疯似的往杨树林里跑。身后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惨叫和刀锋入肉的钝响，他不敢回头，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硬生生憋了回去。</p>
他们在杨树林里一口气跑了半个时辰，直到身后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薛丁山靠在一棵大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像着了火一样灼痛。</p>
樊梨花扶着他的胳膊，轻声问：刘叔他们……</p>
会没事的。薛丁山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那些老卒，都是大非川活下来的人。推事院那几个虾兵蟹将，不够他们砍的。</p>
他说这话的时候，攥着树干的手一直在抖。</p>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绛州城。</p>
绛州的城门刚开，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靠在门洞边上。薛丁山掏出程处默给的令牌晃了一下，那兵丁困得眼皮子都睁不开，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了。</p>
薛家在绛州的宅子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院墙修得高，前后还种了一圈槐树，夏天遮阴，冬天挡风。管家老张头天没亮就听见了敲门声，开门一看是少将军回来了，又惊又喜，忙不迭地把人迎进去。</p>
快，烧水，找大夫。老张头吩咐完下人，又压低声音对薛丁山说，少将军，昨儿晚上刘爷派了人来报信，说您在长安出了事，我们这心里头……</p>
刘爷回来了吗？薛丁山问。</p>
老张头愣了一下：没……没回呢。</p>
薛丁山的心悬了起来。他把樊梨花安置好，让薛勇守着母亲，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里，面朝大门，一动不动地等着。</p>
日头从东边的屋檐升到中天，又从西边的墙头落了下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槐树枝头蹦来跳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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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p>
薛丁山霍然起身，大步走到门口。门开了，刘仁轨站在外面，脸上带着几道血口子，但气色还算好，身后跟着那二十来个老卒，人人带伤，好在都不致命。</p>
都回来了？薛丁山问。</p>
刘仁轨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回来了一半。剩下那几个，折在官道上了。</p>
薛丁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让老张头给你们找大夫，上药。从今往后，你们就在我这宅子里住下，哪儿也别去了。</p>
刘仁轨摇了摇头：丁山，我们这些老东西，住你这里不是给你添麻烦么？万一推事院的人查到绛州来——</p>
查到绛州来，就让他们来。薛丁山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推事院来多少人，我接着。这宅子是我薛家的根，根在，人就倒不了。你们当初跟着我爹在大非川拼命，现在我爹不在了，我替他养你们后半辈子。</p>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几个老卒互相看了看，有人低下头，抬手抹了一下眼角。</p>
刘仁轨盯着薛丁山看了半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泛起一层水光。他忽然单膝跪了下去，身后那二十来个老卒也跟着哗啦啦跪了一片。</p>
少将军，刘仁轨的声音哽了一下，末将代大非川活下来的兄弟们，谢过薛家。你爹在天有灵，该瞑目了。</p>
薛丁山弯下腰，双手把刘仁轨搀了起来：刘叔，别跪。你们都是跟我爹上过战场的人，跪我，我受不起。</p>
那天夜里，薛家的三进院子里点满了灯。老张头张罗着给伤员们上了药、煮了热汤面，二十来号人挤在东西厢房里，吃面的呼噜声此起彼伏。这些老卒平日里都是闷葫芦，喝了三两碗热汤下去，话匣子才慢慢打开，有人说起大非川的雪，有人说起薛仁贵当年骑马巡营的样子，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低了就没了。</p>
薛丁山坐在堂屋里，听着院子里那些粗嗓门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手边搁着一盏冷了的茶。</p>
樊梨花从里屋走出来，肩上换了新纱布，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她在薛丁山对面坐下，替他把凉茶倒了，又续了一盏热的。</p>
在想什么？她问。</p>
薛丁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说：我在想我爹。他这辈子，打完仗回来，坐在院子里听那些老卒说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p>
樊梨花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p>
第二天一早，薛丁山把大门从里面栓死了，在门板上用炭笔写了几个字——</p>
闭门谢客。家中不便，恕不接待。</p>
写完之后，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照在青石地砖上，白晃晃的。</p>
刘仁轨从厢房走出来，拄着一根拐杖——他那条伤了多年的腿，昨夜里又折腾了一遭，肿得老高。他看着门板上的字，笑了一声：丁山，你真打算把门关死了？</p>
关死。薛丁山说，至少关到风声过去。这阵子谁来了也不开。</p>
刘仁轨点了点头，没有多劝。他知道薛丁山的脾性——平时是个温和的人，但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p>
当天下午，果然有人来敲门。来的是绛州城里的一个乡绅，姓吴，平日里跟薛家有些生意往来，是个消息灵通的人物。他在门外敲了半天的门，老张头隔着门板回了一句：主家身子不适，不见客。</p>
吴乡绅在门外踌躇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终究还是走了。</p>
隔天又来了两拨，一个是隔壁县的一个武官，说是路过绛州前来拜望；一个是从长安方向来的一伙行商，自称是程处默托来捎信的。薛丁山隔着门板听了那行商的说话腔调，对老张头摇了摇头，老张头便同样回了一句主家不见客。</p>
那行商在门口站了片刻，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把一包东西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p>
老张头把那包东西拿进来，打开一看，是几包上好的金创药，还有一张字条，上头写着程处默的笔迹：安顿好了，给我回个信。</p>
薛丁山把字条收进怀里，金创药分给了西厢房的老卒们。</p>
第三天，第四天，门外不再有人来了。巷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有隔壁院子里传来的鸡鸣犬吠，和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p>
薛丁山搬了把躺椅放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每天午后在那里坐一会儿，闭着眼听风。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零零碎碎地落在他身上，像一地碎金子。</p>
薛勇从练武场跑过来，满头是汗，手里提着一把比他个头还高的木刀，兴冲冲地喊：爹！我今天能劈断五根木桩了！</p>
薛丁山睁开眼，看了看儿子晒得黑红的脸膛，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明天再加一根。</p>
薛勇咧嘴一笑，又提着木刀跑回了练武场。</p>
樊梨花从廊下走过，手里端着一碗药汤，远远看了父子俩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出声。</p>
院子里继续安安静静的，只有木刀劈在木桩上的砰砰声，一声接一声，脆生生的，像春雷之前的第一阵雨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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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上的那四个字经了几天的日晒风吹，墨迹渐渐淡了，但字影还在，深深地渗进木纹里，怎么也擦不掉了。</p>
院子里那些老卒的伤一天天好起来，有的人闲不住，开始帮老张头劈柴、挑水、修整院墙。刘仁轨坐在台阶上晒太阳，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老弟兄们，时不时哼两句当年军中的小调，调子跑了调，惹得旁人哄笑一阵。</p>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p>
吕梁山的轮廓在院墙外面沉默地立着，像一尊守门的石狮子，守着这座小院，守着这一院子的人，守着那条从长安一路延伸到绛州的、沾满尘土的路。</p>
薛丁山有时候会坐在门廊下面，盯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发呆。他知道门外的世界不会就此放过他，武则天不会，推事院不会，那些悬赏五百两黄金的亡命徒也不会。但至少此刻，门是关着的。</p>
门关着，风就进不来。</p>
他把匕首从怀里掏出来——程处默给的那把，还没有出过鞘，刀刃上还泛着锻打的蓝光。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收回去，起身走进堂屋。</p>
灶房里飘出来一股米粥的香气，老张头正蹲在灶前添柴，火苗映红了他满脸的褶子。西厢房里传来老卒们粗声粗气的说笑声，刘仁轨的拐杖在台阶上笃笃地敲着节奏。</p>
薛丁山穿过院子，走到那扇黑漆大门前面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门板上那几个已经模糊的字。</p>
然后他转过身，往灶房的方向走去。</p>
老张头，他说，粥多煮一碗，我饿了。</p>
灶房里传出来老张头乐呵呵的应声：好嘞——少将军您等着，马上就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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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棚的影子在尘土里淡成一道灰痕后，薛丁山便不再回头了。</p>
官道越走越宽，路两旁的麦田渐渐被一片片枣树林替代，树上挂着零星的红枣，坠在枝头，被日头晒得皱巴巴的。几只灰喜鹊扑棱棱从林子里飞出来，贴着地面掠过，惊起一蓬枯叶。</p>
薛丁山走得并不快。他一直在听——听身后的动静。扎西顿珠那伙人没有跟上来，但这条道上不会只有他们一拨人。程处默的银锭虽然堵住了金吾卫的嘴，可武则天悬赏五百两黄金，这个数目足够让整个关中的亡命之徒都红眼睛。</p>
薛勇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前面有人。</p>
薛丁山抬头望去。官道前方约莫一里处，有一座石桥横跨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桥面不宽，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桥的那头站着七八个人，穿着各色杂袄，有的拎着棍棒，有的腰里别着柴刀，看着不像是官兵，倒像是附近村子的庄户人。</p>
但庄户人不会在这个时辰堵在桥头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过路的行人。</p>
薛丁山当机立断，拉着妻儿拐下官道，钻进路边的枣树林里。林子不密，但树冠连成一片，从官道上看进来，只能看见黑黢黢的树影。</p>
他们沿着树林边缘往南摸了几百步，找到一处河床较浅的地方蹚了过去。水只到膝盖，冷得刺骨，河底的卵石滑溜溜的，踩上去要格外小心。樊梨花伤在肩上，过河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薛丁山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半扶半抱地拖上了对岸。</p>
歇口气。薛丁山把樊梨花放在一棵大柳树下，蹲下身检查她肩上的伤口。布条已经被水浸湿了，洇出一小片淡粉色的水渍，但好在没有大量渗血——程处默找的大夫手艺不错，缝合得很细致。</p>
樊梨花靠在树干上喘匀了气，抬眼往官道的方向望了望：咱们这么走下去不是办法。这条道上的关卡、渡口、桥头，迟早都会被人盯上。</p>
我知道。薛丁山从怀里摸出那块程处默给的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牌子能过城门，过不了这些散兵游勇。他们不看牌子，看的是人头。</p>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薛勇：你记不记得，从盩厔往西南走，有一条山道，绕开官道，直接翻过首阳山梁子，从那边插到武功县的地界？</p>
薛勇想了想，点头：小时候跟爷爷走过一回。那年爷爷带我去盩厔买马，回来的时候赶上下雨，官道被冲垮了，就是从那条山道绕回去的。</p>
还记得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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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你带路。</p>
山道果然不好走。说是路，其实只是一条被放羊人和砍柴人踩出来的土埂子，贴着山腰蜿蜒向前，一边是陡峭的山坡，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沟里长满了野生的酸枣和荆条，刺条子伸出来，刮得人衣裳簌簌地响。</p>
薛勇走在最前面，小小的人影在山道上像一只灵巧的壁虎，踩着碎石和树根稳稳当当地往上攀。他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父母跟上了没有，眼神里那股沉静的劲儿，跟他爹当年在战场上如出一辙。</p>
薛丁山扶着樊梨花走在后面，走的步子很稳，但后背的衣裳早就被汗浸透了。他不敢停。这条道虽然偏僻，但未必就安全——山里的猎户、采药人、逃难的流民，哪一路都可能撞上。撞上了就是麻烦。</p>
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翻过了首阳山的垭口。站在垭口上往西南望去，武功县的城郭已经隐约可见，灰蒙蒙的一小片，伏在渭河支流的冲积平原上。更远处，秦岭的余脉像一道墨绿色的屏风，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p>
下了这个坡就好走了。薛勇指着山下的路，沿着那条沟走十里地就能上大道，再走半天就到绛州了。</p>
薛丁山点了点头，正要迈步下山，忽然听见山坡下方传来一阵马蹄声。他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把樊梨花和薛勇拉进路边的灌木丛里。</p>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止一匹。薛丁山透过灌木的缝隙往下看去——山道下方的谷地里，一队骑兵正沿着沟底疾驰，约莫有二十来骑，清一色的黑马，骑手穿着皂色短褐，头上裹着同色的布巾，腰间挎着横刀，一看就是有来路的。</p>
领头的骑兵忽然勒住了马，在谷地里转了半圈，仰头朝垭口的方向看了看。夕阳正打在他脸上，照出一张瘦长阴鸷的脸。</p>
薛丁山认出了那副面孔——推事院的王公公手底下的人，他在长安的天牢里见过。这些人是真正的鹰犬，不比沿途那些零散的亡命徒，他们有组织、有追击路线，知道薛丁山会往哪个方向逃。</p>
别动。薛丁山用气声说了一句，手按在匕首柄上，指节发白。</p>
谷地里的骑兵们没有发现灌木丛里的三个人。他们在沟底搜了一圈，似乎认为薛丁山一家会沿着官道走，便调转马头，顺着谷地往西北方向追去了。马蹄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晚风里。</p>
薛丁山等人从灌木丛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山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吹得人浑身一激灵。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被油纸包着的酱牛肉，撕了一块递给薛勇，又掰了半块麦饼塞给樊梨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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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摸黑下了山。薛勇在夜里反而比白天更机敏，那双眼睛像猫一样能看清脚下的路，时不时低声提醒父亲左边有坑右边是断崖。薛丁山紧紧握着樊梨花的手，三个人连成一条线，在漆黑的山道上无声地移动。</p>
走到后半夜，月亮升起来了。秋夜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山道上的碎石泛着清冷的白光。他们终于走出山口，踏上了通往绛州的官道。这一段的官道比渭河南岸的土路平整许多，路面夯过黄土，两旁还栽着一排排杨树，叶子在月光下哗哗地响。</p>
再走两个时辰就到了。薛丁山说。</p>
可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踩在夯土路面上，像擂鼓一样闷沉沉的。</p>
他猛地回头。</p>
月光下，一片黑压压的骑影从官道拐弯处涌了出来。带头的那匹马上坐着一个瘦高的人影，皂色短褐在夜风里猎猎翻飞——推事院的追兵，他们折回来了。</p>
快走！薛丁山一把推开薛勇，往田里跑！</p>
三个人踉跄着冲下官道，踩进路边已经收割过的玉米地里。枯黄的玉米茬子扎得脚底生疼，但没人顾得上。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吆喝声和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p>
薛丁山！你跑不掉的！那个瘦高的人影在马上喊道，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刮骨头，下马受缚，女皇陛下或可留你全尸！</p>
薛丁山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也没用。他一边跑一边飞快地盘算——玉米地前方是一道土埂，土埂那边是一条干涸的水渠，水渠过去是一片杨树林……只要有林子掩护，就还有周旋的余地。</p>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另一阵马蹄声。</p>
从前方来的。</p>
薛丁山的心猛地一沉——被堵住了。</p>
可当他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时，他愣住了。</p>
那是一队骑兵，大约二十来匹，马匹膘肥体壮，骑手个个穿着半旧的皮甲，甲胄虽然磨损得厉害，但擦拭得很干净，在月光下泛着哑光。领头的是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满脸风霜之色，一双虎目不怒自威。</p>
那汉子看见薛丁山一家三口，猛地勒住马，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大喝：丁山？！</p>
薛丁山眼眶一热：刘叔！</p>
来人是薛仁贵当年的老部下——刘仁轨。大非川一战后，刘仁轨伤残了一条腿，被调回后方做了个闲职，便辞官回了绛州老家种田。这些年薛丁山在绛州经营产业，刘仁轨一直明里暗里替他照应着，算是薛家在绛州最可靠的盟友。</p>
刘仁轨看见薛丁山身后穷追不舍的追兵，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回头朝身后的人一挥手：弟兄们，护着少将军走！</p>
那二十来骑薛家老卒齐刷刷地抽出刀来，调转马头，迎着推事院的追兵就冲了过去。两拨人马在月光下的玉米地边上撞在一起，刀光交错，马嘶人喊，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p>
薛丁山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混乱的战场，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想上去帮忙，可他知道自己不能——他的妻儿还在身后，他要是折在这里，樊梨花和薛勇谁也活不了。</p>
刘仁轨冲他吼道，快走！我带人断后！</p>
薛丁山咬了咬牙，拉起樊梨花和薛勇，发疯似的往杨树林里跑。身后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惨叫和刀锋入肉的钝响，他不敢回头，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硬生生憋了回去。</p>
他们在杨树林里一口气跑了半个时辰，直到身后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薛丁山靠在一棵大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像着了火一样灼痛。</p>
樊梨花扶着他的胳膊，轻声问：刘叔他们……</p>
会没事的。薛丁山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那些老卒，都是大非川活下来的人。推事院那几个虾兵蟹将，不够他们砍的。</p>
他说这话的时候，攥着树干的手一直在抖。</p>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绛州城。</p>
绛州的城门刚开，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靠在门洞边上。薛丁山掏出程处默给的令牌晃了一下，那兵丁困得眼皮子都睁不开，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了。</p>
薛家在绛州的宅子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院墙修得高，前后还种了一圈槐树，夏天遮阴，冬天挡风。管家老张头天没亮就听见了敲门声，开门一看是少将军回来了，又惊又喜，忙不迭地把人迎进去。</p>
快，烧水，找大夫。老张头吩咐完下人，又压低声音对薛丁山说，少将军，昨儿晚上刘爷派了人来报信，说您在长安出了事，我们这心里头……</p>
刘爷回来了吗？薛丁山问。</p>
老张头愣了一下：没……没回呢。</p>
薛丁山的心悬了起来。他把樊梨花安置好，让薛勇守着母亲，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里，面朝大门，一动不动地等着。</p>
日头从东边的屋檐升到中天，又从西边的墙头落了下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槐树枝头蹦来跳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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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p>
薛丁山霍然起身，大步走到门口。门开了，刘仁轨站在外面，脸上带着几道血口子，但气色还算好，身后跟着那二十来个老卒，人人带伤，好在都不致命。</p>
都回来了？薛丁山问。</p>
刘仁轨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回来了一半。剩下那几个，折在官道上了。</p>
薛丁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让老张头给你们找大夫，上药。从今往后，你们就在我这宅子里住下，哪儿也别去了。</p>
刘仁轨摇了摇头：丁山，我们这些老东西，住你这里不是给你添麻烦么？万一推事院的人查到绛州来——</p>
查到绛州来，就让他们来。薛丁山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推事院来多少人，我接着。这宅子是我薛家的根，根在，人就倒不了。你们当初跟着我爹在大非川拼命，现在我爹不在了，我替他养你们后半辈子。</p>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几个老卒互相看了看，有人低下头，抬手抹了一下眼角。</p>
刘仁轨盯着薛丁山看了半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泛起一层水光。他忽然单膝跪了下去，身后那二十来个老卒也跟着哗啦啦跪了一片。</p>
少将军，刘仁轨的声音哽了一下，末将代大非川活下来的兄弟们，谢过薛家。你爹在天有灵，该瞑目了。</p>
薛丁山弯下腰，双手把刘仁轨搀了起来：刘叔，别跪。你们都是跟我爹上过战场的人，跪我，我受不起。</p>
那天夜里，薛家的三进院子里点满了灯。老张头张罗着给伤员们上了药、煮了热汤面，二十来号人挤在东西厢房里，吃面的呼噜声此起彼伏。这些老卒平日里都是闷葫芦，喝了三两碗热汤下去，话匣子才慢慢打开，有人说起大非川的雪，有人说起薛仁贵当年骑马巡营的样子，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低了就没了。</p>
薛丁山坐在堂屋里，听着院子里那些粗嗓门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手边搁着一盏冷了的茶。</p>
樊梨花从里屋走出来，肩上换了新纱布，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她在薛丁山对面坐下，替他把凉茶倒了，又续了一盏热的。</p>
在想什么？她问。</p>
薛丁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说：我在想我爹。他这辈子，打完仗回来，坐在院子里听那些老卒说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p>
樊梨花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p>
第二天一早，薛丁山把大门从里面栓死了，在门板上用炭笔写了几个字——</p>
闭门谢客。家中不便，恕不接待。</p>
写完之后，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照在青石地砖上，白晃晃的。</p>
刘仁轨从厢房走出来，拄着一根拐杖——他那条伤了多年的腿，昨夜里又折腾了一遭，肿得老高。他看着门板上的字，笑了一声：丁山，你真打算把门关死了？</p>
关死。薛丁山说，至少关到风声过去。这阵子谁来了也不开。</p>
刘仁轨点了点头，没有多劝。他知道薛丁山的脾性——平时是个温和的人，但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p>
当天下午，果然有人来敲门。来的是绛州城里的一个乡绅，姓吴，平日里跟薛家有些生意往来，是个消息灵通的人物。他在门外敲了半天的门，老张头隔着门板回了一句：主家身子不适，不见客。</p>
吴乡绅在门外踌躇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终究还是走了。</p>
隔天又来了两拨，一个是隔壁县的一个武官，说是路过绛州前来拜望；一个是从长安方向来的一伙行商，自称是程处默托来捎信的。薛丁山隔着门板听了那行商的说话腔调，对老张头摇了摇头，老张头便同样回了一句主家不见客。</p>
那行商在门口站了片刻，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把一包东西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p>
老张头把那包东西拿进来，打开一看，是几包上好的金创药，还有一张字条，上头写着程处默的笔迹：安顿好了，给我回个信。</p>
薛丁山把字条收进怀里，金创药分给了西厢房的老卒们。</p>
第三天，第四天，门外不再有人来了。巷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有隔壁院子里传来的鸡鸣犬吠，和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p>
薛丁山搬了把躺椅放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每天午后在那里坐一会儿，闭着眼听风。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零零碎碎地落在他身上，像一地碎金子。</p>
薛勇从练武场跑过来，满头是汗，手里提着一把比他个头还高的木刀，兴冲冲地喊：爹！我今天能劈断五根木桩了！</p>
薛丁山睁开眼，看了看儿子晒得黑红的脸膛，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明天再加一根。</p>
薛勇咧嘴一笑，又提着木刀跑回了练武场。</p>
樊梨花从廊下走过，手里端着一碗药汤，远远看了父子俩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出声。</p>
院子里继续安安静静的，只有木刀劈在木桩上的砰砰声，一声接一声，脆生生的，像春雷之前的第一阵雨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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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上的那四个字经了几天的日晒风吹，墨迹渐渐淡了，但字影还在，深深地渗进木纹里，怎么也擦不掉了。</p>
院子里那些老卒的伤一天天好起来，有的人闲不住，开始帮老张头劈柴、挑水、修整院墙。刘仁轨坐在台阶上晒太阳，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老弟兄们，时不时哼两句当年军中的小调，调子跑了调，惹得旁人哄笑一阵。</p>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p>
吕梁山的轮廓在院墙外面沉默地立着，像一尊守门的石狮子，守着这座小院，守着这一院子的人，守着那条从长安一路延伸到绛州的、沾满尘土的路。</p>
薛丁山有时候会坐在门廊下面，盯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发呆。他知道门外的世界不会就此放过他，武则天不会，推事院不会，那些悬赏五百两黄金的亡命徒也不会。但至少此刻，门是关着的。</p>
门关着，风就进不来。</p>
他把匕首从怀里掏出来——程处默给的那把，还没有出过鞘，刀刃上还泛着锻打的蓝光。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收回去，起身走进堂屋。</p>
灶房里飘出来一股米粥的香气，老张头正蹲在灶前添柴，火苗映红了他满脸的褶子。西厢房里传来老卒们粗声粗气的说笑声，刘仁轨的拐杖在台阶上笃笃地敲着节奏。</p>
薛丁山穿过院子，走到那扇黑漆大门前面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门板上那几个已经模糊的字。</p>
然后他转过身，往灶房的方向走去。</p>
老张头，他说，粥多煮一碗，我饿了。</p>
灶房里传出来老张头乐呵呵的应声：好嘞——少将军您等着，马上就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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