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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安走后第三日，九焰山又落了一场秋雨。山道湿滑，石壁上渗出的水珠子顺着苔痕往下淌，营中弟兄们闲着无事，三三两两聚在棚下打磨兵器、补缀衣甲。薛刚坐在自己的帐中，把那封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家信摊在案上，墨迹已经干了半日，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再添一句。</p>
信是写给绛州老宅的——写给父亲薛丁山，写给母亲樊梨花。自薛家满门被斩、自己逃出长安以来，他从未往家里递过只言片语。不是不想，是不敢。每一封信都可能成为追兵的线索，每一个送信的人都可能把刀口引向父母藏身的方向。他宁可家里以为他死了，也不愿因为自己的一封家书让二老再遭不测。</p>
但现在不一样了。大赦令下来之后，各处的盘查确实松了许多。马赞前日从商洛传回消息，说沿途关卡形同虚设，守卒们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晒太阳，见人过关连眼皮都懒得抬。薛刚思忖再三，觉得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趁朝廷的注意力还被武后的大寿庆典牵着，趁那张追捕的网还没有重新收紧，他要回一趟绛州。</p>
他要把这半年多来在九焰山上攒下的这些事，亲口告诉爹娘。他还要告诉他们——薛家没有绝后，他薛刚还活着，九焰山上还有百十号弟兄愿意跟着他干。</p>
信到底没有寄出去。薛刚把墨迹干透的信纸折好，贴身揣进怀里。他决定亲自走一趟。</p>
走之前他把营中事务交代给了胡强和马赞手下的几个队正，只说下山打探消息，少则七日、多则半月便回。弟兄们都没多问，该巡山的巡山，该练箭的练箭，仿佛小将军出门不过是去山脚下赶个集。薛刚换了身半旧的青布短褐，把脸涂暗了些，腰间别了一把不起眼的短刀，趁天色将暗未暗时从后山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小径下了山。</p>
山路走了两日，过了三个镇子。果然如德安所说，沿途的盘查松得不像话。同州城门口的告示栏上，薛家的画像还在，但纸角已经卷了边，被风吹得哗啦啦地翻动，上面落了一层灰。守城的老卒靠在门洞底下打盹儿，薛刚从跟前走过去时，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开。</p>
第三日傍晚，绛州的城墙远远出现在视野里时，薛刚反而慢下了脚步。夕阳把城墙染成一片浑黄，城头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直直地伸向东方。他站在官道旁一棵老槐树下，望着那座熟悉的城廓，喉咙里忽然像堵了什么东西。</p>
绛州城不大，但薛家的老宅在城里是人人皆知的。当年薛丁山辞官归隐后，朝廷没有收回宅邸，武后虽灭了薛家满门，却不知为何留了这座老宅没动。有人说是因为宅子已经空了，没人住便不值得费一道旨意去抄；也有人说武后留着它是做给旁人看的——你们看，我连薛家的宅子都留着，可见并非赶尽杀绝之人。薛刚不理会这些说法，他只知道那座宅子的后院里有一棵枣树，他小时候爬上去摘枣子，从树上摔下来过，后腰上留了一道疤。</p>
城门关之前，薛刚混在进城卖菜收摊的农人中间挤了进去。城里的模样跟记忆中差了不多，街面上的铺子换了几家招牌，但卖包子那家还是老位置，热气腾腾地蒸着白面香气。薛刚从包子铺跟前走过去时，里头那个胖老板娘正往笼屉上码生坯，头也不抬地吆喝了一声刚出锅的，薛刚脚步没停，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p>
老宅在城东一条巷子的尽头，门前种着两棵槐树，比他离家时长高了许多。围墙还是那道围墙，青砖缝里长出来的瓦松比从前更密了。薛刚站在巷口远远望着，门板虚掩着，门环上落了一层灰，看上去确实许久没人出入。但他注意到门楣上方的窗格后面，有一小块布帘子动了一下。</p>
他没有敲门。他绕到宅子后面，翻过那道他小时候翻过无数次的矮墙，脚落在后院松软的泥土上。枣树还在，枝头的枣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红褐色的果皮。他刚刚站定，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p>
薛刚转过身。</p>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端着簸箕站在后廊下，簸箕里是半筐晒干的红枣。他眯着眼打量薛刚，先是迟疑，然后那迟疑一寸一寸地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敢置信的惊愕，嘴唇翕动了几下，老仆手一松，簸箕掉在地上，干枣子滚了一地。</p>
少……少爷？</p>
薛刚认出他是府里跟了几十年的老管家薛安，心里一热，刚要开口，薛安已经踉跄着冲回屋里去，拖着一条不方便的腿，跑起来却快得惊人。还没等薛刚迈步，正堂的门就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了。</p>
薛丁山站在门槛后面。</p>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薛刚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面孔。薛丁山比他离家时老了许多，鬓边全白了，眼角的纹路像是刀刻进去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又深又沉。父子俩对视了几个呼吸的工夫，薛丁山忽然把门推开，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来，在薛刚肩头重重拍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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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了。他说。</p>
薛刚的鼻头一下子酸了。</p>
正堂里头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来，樊梨花疾步走出来，看到薛刚时整个人顿了顿，然后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的手劲大得惊人，掐得薛刚胳膊生疼，但他忍着没吭声。樊梨花打量完了，忽然别过脸去，拿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转过身来的时候声音已经稳住了：进来说。站在院子里像什么话。</p>
薛刚跟着父母进了正堂。屋里的陈设跟从前一模一样，连中堂上挂的那幅山水画都没换过位置。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薛安已经手脚麻利地端了热茶上来，又偷偷抹了一把眼睛退到旁边站着。</p>
薛丁山在对面坐下来，沉默了片刻，开口问的不是薛刚这半年多的经历，而是另一件事：你大哥和四弟呢？</p>
薛刚怔了一下，随即明白父亲问的是薛勇和薛强。当年朝廷抄家时，薛刚独自杀出重围逃了，薛勇和薛强却各奔了东西。薛勇据说带了几个旧部往北去了代州，薛强一路往西，音讯全无。薛刚摇了摇头：儿子不知。</p>
薛丁山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樊梨花在旁轻声道：你父亲派人暗中寻过，代州那边传回的消息说勇儿在那边安了身，改名换姓做起了小买卖。强儿却是无论如何都探不到下落。</p>
薛刚从怀里掏出那封没寄出去的信，递了过去：儿子在九焰山上聚了百十号弟兄，粮草兵器都不缺，程老千岁临终前留下三片竹简，指引儿子走聚义九焰山、广结豪杰这条路。这回武后大赦，各处缉拿都松了，儿子派了人去联络周边的绿林弟兄，想把盘子做大些。</p>
薛丁山接过信来看了，手指在那几行字上慢慢划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把信递给樊梨花，樊梨花看了，眼里却露出一丝欣慰的光。</p>
正说着，后头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侧门探进头来，粗声粗气地嚷道：爷爷，外面——话没说完，一眼看见了薛刚，登时瞪大了眼睛。</p>
薛刚也愣住了。那少年的眉眼让他恍惚了一瞬——浓眉、阔口、下颌那道棱角分明的线条，活脱脱是年轻时候的薛勇。</p>
薛丁山道：这是勇儿的儿子，薛魁。你大哥逃到代州后娶了亲，这孩子去年才送回绛州来，跟着我们老两口住。</p>
薛魁还愣在门口，樊梨花招了招手，他才大步走过来，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薛刚望着这张跟自己大哥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伸手在少年肩头按了按，手掌下是结结实实的少年骨骼。</p>
当天夜里，薛安和几个留在宅中的老仆张罗了一桌饭菜。薛丁山取了藏在后院地下三年的一坛老酒，泥封拍开时酒香四溢。樊梨花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薛刚一看就知道是自己小时候最爱吃的几样——糖醋鱼、葱烧羊肉、一碟子炒青菜。薛魁忙前忙后端菜摆碗，嘴就没合拢过，看薛刚的眼神里全是少年人的热切。</p>
酒菜摆齐了，一家四口围桌而坐。薛刚握着酒碗，望着对面父母的苍颜，又看看身边侄子那张神似大哥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三个字：儿子不孝。</p>
薛丁山举碗跟他碰了一下，只说了一句：吃饭。</p>
樊梨花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轻声道：你爹和我这辈子什么没见过，活着回来就好。</p>
酒过三巡，老宅院墙外面隐约传来更鼓声。薛刚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把程咬金留下的那三片竹简从贴身的锦囊里取出来，双手递到薛丁山面前：父亲，这是程老千岁临终前留给儿子的。</p>
薛丁山接过竹简，凑到灯下细看。他看得很慢，第一篇看完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翻到第二片，看到程咬金绝笔那几字时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合上竹简，还给了薛刚。</p>
程老千岁做了他一辈子最该做的事。薛丁山的声音很平，但端着酒碗的手在微微发颤，他活着的时候是唐臣，临死了心里装的还是大唐。这份情义，薛家世世代代都要记得。</p>
薛刚点头，把竹简郑重收好。</p>
夜色深了，后院的蛐蛐一声长一声短地叫着。薛魁已经趴在桌上打起了瞌睡，樊梨花让他去里屋睡，少年揉着眼睛不肯走，硬撑着要听三叔讲九焰山上的事。薛刚看着侄子的模样，忽然把目光转向父亲。</p>
父亲，儿子想把大哥也接回绛州来。大赦令出了，朝廷的手暂时伸不了那么长。咱们一家人——</p>
再等等。薛丁山打断了他，你大哥在代州隐姓埋名过了一年多，忽然挪窝反而惹眼。等外头的风声再沉一沉，我自有安排。</p>
薛刚没有坚持。他从父亲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父亲不是不愿意团圆，而是吃过的亏太多了，每一步都要走得万无一失。薛家已经禁不起再折一个人进去。</p>
散席之后，薛刚被安排在从前住的那间厢房里。被褥是新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他躺在硬板床上，望着房梁上那道他小时候拿弹弓打出来的凹痕，忽然觉得这半年多攒下的所有疲惫都涌了上来。他闭上眼，听见父母在隔壁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些声音让他安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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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薛刚正陪着薛魁在院子里练拳，忽然听见前头传来叩门声。薛安去开了门，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薛刚转头望去，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站在廊柱旁，身上的青布袍子皱巴巴的，头发乱蓬蓬地披着，但那双眼睛薛刚一眼就认了出来。</p>
薛勇站在廊下，怀里抱着一个包袱，望着院中比他高出半头的弟弟，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三弟。</p>
薛刚把手中的拳架子一收，大步走过去。兄弟俩在廊下站定了，互相看着彼此脸上的风霜和疲惫，谁都没有多说什么。薛勇先伸出手来，薛刚握住了，两只手都攥得很紧。</p>
樊梨花从屋里出来，看见长子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声音从背影像断了的琴弦：我去做早饭，多做两个菜。</p>
薛丁山从正堂踱出来，站在台阶上，望着院中并肩而立的两个儿子。秋阳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薛魁站在枣树底下挠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咧嘴笑了。</p>
薛刚转头望向父亲，薛丁山没有笑，但他站在台阶上的腰板比昨夜直了些。</p>
午后，薛刚带着侄子到城西的集市上转了转。薛魁一路上叽叽喳喳地问个没完，问九焰山有多高，问山上有没有老虎，问三叔的弓能射多远。薛刚耐着性子一一答了，走到一家杂货铺门前时忽然停住脚步——铺子门口的竹竿上挂着一串新的邸报，蝇头小楷抄着朝廷最新的动静。他凑过去看了两眼，脸色微微一变。</p>
邸报上说，武后的大寿庆典过后，内廷重新议了追捕事宜。大理寺呈了一道密折上去，提议将各处撤走的捕快重新归位，尤其针对关中各路叛逆加派暗桩。折子没有明说二字，但薛刚知道那道折子说的是谁。</p>
他不动声色地拉着薛魁离开杂货铺，一路走回老宅。进了院子便径直去找父亲。</p>
薛丁山正在书房里翻一本旧册子，听完薛刚的话，他合上册子，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最后抬起头来：你什么时候走？</p>
明日一早。薛刚道，德安叔那边还没有传回消息，马赞和胡强也在外头联络各路兄弟，九焰山上不能没有人坐镇。</p>
薛丁山点头，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薛刚：里面是你祖父当年留下的一张舆图，上面标着几条长安城里的暗道出口。你带上，也许用得着。</p>
薛刚接过锦盒时，薛勇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把新打的短刀。他把刀递过来，刀鞘上还带着铸炉的余温：昨天连夜找铁匠打的。比你腰上那把结实。</p>
薛刚接过短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刃口泛着青幽幽的光。他把新刀系在腰间，把旧的换下来搁在桌上。</p>
那一夜全家人又围坐了一回。樊梨花做了一桌子菜，比昨夜更加丰盛。薛魁缠着薛刚让他讲一个山上打仗的故事，薛刚便讲了自己在商洛山中跟一伙山匪周旋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番，逗得薛魁拍着桌子直乐。薛丁山在旁边慢慢喝着酒，嘴角偶尔牵动一下，但始终没有笑出声来。</p>
薛勇坐在薛刚对面，兄弟俩隔着桌面偶尔碰个眼神。当年薛家满门被斩时，薛勇恨过薛刚——恨他惹出那桩祸事，恨他连累了全族三百余口人。但现在坐在同一张桌上，那些恨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薛勇端起酒碗，朝薛刚一举，薛刚也举起来，两只碗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p>
次日拂晓，薛刚背着父亲给的锦盒、腰里别着大哥新打的短刀，站在老宅后院那棵枣树下。樊梨花给他包了一包干粮塞进包袱里，又往他衣襟里掖了两块碎银子。薛丁山没有送到门口，只站在正堂的台阶上望着，晨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p>
薛勇送他到巷口。巷子外面已经有早起的菜贩推着车子吱呀吱呀地走过，空气里弥漫着炊火和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薛勇在巷口的槐树下站定了，伸手替弟弟把衣领翻正，动作生硬却仔细。</p>
九焰山的路远，自己小心。薛勇说，等外头再静一静，我带魁儿去找你。</p>
薛刚点头，没有回头，大步走进了晨雾里。他走过包子铺时，那胖老板娘掀开笼屉，白色的蒸汽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背影。他穿过城门时，守卒打了个呵欠，连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懒得费。</p>
出城五里，薛刚在官道旁的茶棚里停下来歇脚，要了一碗热茶。他掏出父亲给的锦盒打开来看，里头是一张泛黄的羊皮舆图，密密匝匝地标注着长安城内的地道走向、暗门位置、以及几处可以藏匿的民宅。舆图的角落里有一行极细的墨字，是薛丁山的笔迹：此图乃太宗年间密造，知者寥寥。若事急，可凭此退身。</p>
薛刚把舆图折好，重新收入锦盒，贴身藏了。</p>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德安去同州已经有些日子了，按脚程算，也该有消息传回来。可九焰山那边始终没有信使追上他。薛刚端着茶碗沉吟了一会儿，心里隐隐浮起一丝不安。德安走的时候那句老奴记下了说得太利索，利索得像是心里早就装着什么答案，只是需要去印证罢了。</p>
武后不是最怕的……最怕的……薛刚把碗里的茶喝完，在桌上搁了几个铜板，起身继续赶路。晨风迎面吹着，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掂了几遍，掂不出个究竟来。</p>
他只知道一件事：程咬金临终前那半句话，跟他父亲今天给的那幅舆图，似乎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p>
长安。</p>
薛刚朝九焰山的方向大步走去，脚下的路越走越陡，山影在前方层层叠叠地涌上来。他走得很稳，每走一步都把身后的绛州城往心里收一寸。他知道自己迟早还要回来，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做的是把九焰山上的火把烧得更亮一些，亮到有一天整条山脉都映在火光里——到那时候，他就有底气回到绛州这座老宅里，堂堂正正地推开正堂的门。</p>
到时候院子里那棵枣树应该又结了一茬新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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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安走后第三日，九焰山又落了一场秋雨。山道湿滑，石壁上渗出的水珠子顺着苔痕往下淌，营中弟兄们闲着无事，三三两两聚在棚下打磨兵器、补缀衣甲。薛刚坐在自己的帐中，把那封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家信摊在案上，墨迹已经干了半日，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再添一句。</p>
信是写给绛州老宅的——写给父亲薛丁山，写给母亲樊梨花。自薛家满门被斩、自己逃出长安以来，他从未往家里递过只言片语。不是不想，是不敢。每一封信都可能成为追兵的线索，每一个送信的人都可能把刀口引向父母藏身的方向。他宁可家里以为他死了，也不愿因为自己的一封家书让二老再遭不测。</p>
但现在不一样了。大赦令下来之后，各处的盘查确实松了许多。马赞前日从商洛传回消息，说沿途关卡形同虚设，守卒们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晒太阳，见人过关连眼皮都懒得抬。薛刚思忖再三，觉得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趁朝廷的注意力还被武后的大寿庆典牵着，趁那张追捕的网还没有重新收紧，他要回一趟绛州。</p>
他要把这半年多来在九焰山上攒下的这些事，亲口告诉爹娘。他还要告诉他们——薛家没有绝后，他薛刚还活着，九焰山上还有百十号弟兄愿意跟着他干。</p>
信到底没有寄出去。薛刚把墨迹干透的信纸折好，贴身揣进怀里。他决定亲自走一趟。</p>
走之前他把营中事务交代给了胡强和马赞手下的几个队正，只说下山打探消息，少则七日、多则半月便回。弟兄们都没多问，该巡山的巡山，该练箭的练箭，仿佛小将军出门不过是去山脚下赶个集。薛刚换了身半旧的青布短褐，把脸涂暗了些，腰间别了一把不起眼的短刀，趁天色将暗未暗时从后山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小径下了山。</p>
山路走了两日，过了三个镇子。果然如德安所说，沿途的盘查松得不像话。同州城门口的告示栏上，薛家的画像还在，但纸角已经卷了边，被风吹得哗啦啦地翻动，上面落了一层灰。守城的老卒靠在门洞底下打盹儿，薛刚从跟前走过去时，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开。</p>
第三日傍晚，绛州的城墙远远出现在视野里时，薛刚反而慢下了脚步。夕阳把城墙染成一片浑黄，城头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直直地伸向东方。他站在官道旁一棵老槐树下，望着那座熟悉的城廓，喉咙里忽然像堵了什么东西。</p>
绛州城不大，但薛家的老宅在城里是人人皆知的。当年薛丁山辞官归隐后，朝廷没有收回宅邸，武后虽灭了薛家满门，却不知为何留了这座老宅没动。有人说是因为宅子已经空了，没人住便不值得费一道旨意去抄；也有人说武后留着它是做给旁人看的——你们看，我连薛家的宅子都留着，可见并非赶尽杀绝之人。薛刚不理会这些说法，他只知道那座宅子的后院里有一棵枣树，他小时候爬上去摘枣子，从树上摔下来过，后腰上留了一道疤。</p>
城门关之前，薛刚混在进城卖菜收摊的农人中间挤了进去。城里的模样跟记忆中差了不多，街面上的铺子换了几家招牌，但卖包子那家还是老位置，热气腾腾地蒸着白面香气。薛刚从包子铺跟前走过去时，里头那个胖老板娘正往笼屉上码生坯，头也不抬地吆喝了一声刚出锅的，薛刚脚步没停，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p>
老宅在城东一条巷子的尽头，门前种着两棵槐树，比他离家时长高了许多。围墙还是那道围墙，青砖缝里长出来的瓦松比从前更密了。薛刚站在巷口远远望着，门板虚掩着，门环上落了一层灰，看上去确实许久没人出入。但他注意到门楣上方的窗格后面，有一小块布帘子动了一下。</p>
他没有敲门。他绕到宅子后面，翻过那道他小时候翻过无数次的矮墙，脚落在后院松软的泥土上。枣树还在，枝头的枣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红褐色的果皮。他刚刚站定，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p>
薛刚转过身。</p>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端着簸箕站在后廊下，簸箕里是半筐晒干的红枣。他眯着眼打量薛刚，先是迟疑，然后那迟疑一寸一寸地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敢置信的惊愕，嘴唇翕动了几下，老仆手一松，簸箕掉在地上，干枣子滚了一地。</p>
少……少爷？</p>
薛刚认出他是府里跟了几十年的老管家薛安，心里一热，刚要开口，薛安已经踉跄着冲回屋里去，拖着一条不方便的腿，跑起来却快得惊人。还没等薛刚迈步，正堂的门就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了。</p>
薛丁山站在门槛后面。</p>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薛刚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面孔。薛丁山比他离家时老了许多，鬓边全白了，眼角的纹路像是刀刻进去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又深又沉。父子俩对视了几个呼吸的工夫，薛丁山忽然把门推开，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来，在薛刚肩头重重拍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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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的鼻头一下子酸了。</p>
正堂里头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来，樊梨花疾步走出来，看到薛刚时整个人顿了顿，然后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的手劲大得惊人，掐得薛刚胳膊生疼，但他忍着没吭声。樊梨花打量完了，忽然别过脸去，拿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转过身来的时候声音已经稳住了：进来说。站在院子里像什么话。</p>
薛刚跟着父母进了正堂。屋里的陈设跟从前一模一样，连中堂上挂的那幅山水画都没换过位置。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薛安已经手脚麻利地端了热茶上来，又偷偷抹了一把眼睛退到旁边站着。</p>
薛丁山在对面坐下来，沉默了片刻，开口问的不是薛刚这半年多的经历，而是另一件事：你大哥和四弟呢？</p>
薛刚怔了一下，随即明白父亲问的是薛勇和薛强。当年朝廷抄家时，薛刚独自杀出重围逃了，薛勇和薛强却各奔了东西。薛勇据说带了几个旧部往北去了代州，薛强一路往西，音讯全无。薛刚摇了摇头：儿子不知。</p>
薛丁山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樊梨花在旁轻声道：你父亲派人暗中寻过，代州那边传回的消息说勇儿在那边安了身，改名换姓做起了小买卖。强儿却是无论如何都探不到下落。</p>
薛刚从怀里掏出那封没寄出去的信，递了过去：儿子在九焰山上聚了百十号弟兄，粮草兵器都不缺，程老千岁临终前留下三片竹简，指引儿子走聚义九焰山、广结豪杰这条路。这回武后大赦，各处缉拿都松了，儿子派了人去联络周边的绿林弟兄，想把盘子做大些。</p>
薛丁山接过信来看了，手指在那几行字上慢慢划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把信递给樊梨花，樊梨花看了，眼里却露出一丝欣慰的光。</p>
正说着，后头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侧门探进头来，粗声粗气地嚷道：爷爷，外面——话没说完，一眼看见了薛刚，登时瞪大了眼睛。</p>
薛刚也愣住了。那少年的眉眼让他恍惚了一瞬——浓眉、阔口、下颌那道棱角分明的线条，活脱脱是年轻时候的薛勇。</p>
薛丁山道：这是勇儿的儿子，薛魁。你大哥逃到代州后娶了亲，这孩子去年才送回绛州来，跟着我们老两口住。</p>
薛魁还愣在门口，樊梨花招了招手，他才大步走过来，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薛刚望着这张跟自己大哥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伸手在少年肩头按了按，手掌下是结结实实的少年骨骼。</p>
当天夜里，薛安和几个留在宅中的老仆张罗了一桌饭菜。薛丁山取了藏在后院地下三年的一坛老酒，泥封拍开时酒香四溢。樊梨花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薛刚一看就知道是自己小时候最爱吃的几样——糖醋鱼、葱烧羊肉、一碟子炒青菜。薛魁忙前忙后端菜摆碗，嘴就没合拢过，看薛刚的眼神里全是少年人的热切。</p>
酒菜摆齐了，一家四口围桌而坐。薛刚握着酒碗，望着对面父母的苍颜，又看看身边侄子那张神似大哥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三个字：儿子不孝。</p>
薛丁山举碗跟他碰了一下，只说了一句：吃饭。</p>
樊梨花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轻声道：你爹和我这辈子什么没见过，活着回来就好。</p>
酒过三巡，老宅院墙外面隐约传来更鼓声。薛刚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把程咬金留下的那三片竹简从贴身的锦囊里取出来，双手递到薛丁山面前：父亲，这是程老千岁临终前留给儿子的。</p>
薛丁山接过竹简，凑到灯下细看。他看得很慢，第一篇看完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翻到第二片，看到程咬金绝笔那几字时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合上竹简，还给了薛刚。</p>
程老千岁做了他一辈子最该做的事。薛丁山的声音很平，但端着酒碗的手在微微发颤，他活着的时候是唐臣，临死了心里装的还是大唐。这份情义，薛家世世代代都要记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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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了，后院的蛐蛐一声长一声短地叫着。薛魁已经趴在桌上打起了瞌睡，樊梨花让他去里屋睡，少年揉着眼睛不肯走，硬撑着要听三叔讲九焰山上的事。薛刚看着侄子的模样，忽然把目光转向父亲。</p>
父亲，儿子想把大哥也接回绛州来。大赦令出了，朝廷的手暂时伸不了那么长。咱们一家人——</p>
再等等。薛丁山打断了他，你大哥在代州隐姓埋名过了一年多，忽然挪窝反而惹眼。等外头的风声再沉一沉，我自有安排。</p>
薛刚没有坚持。他从父亲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父亲不是不愿意团圆，而是吃过的亏太多了，每一步都要走得万无一失。薛家已经禁不起再折一个人进去。</p>
散席之后，薛刚被安排在从前住的那间厢房里。被褥是新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他躺在硬板床上，望着房梁上那道他小时候拿弹弓打出来的凹痕，忽然觉得这半年多攒下的所有疲惫都涌了上来。他闭上眼，听见父母在隔壁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些声音让他安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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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薛刚正陪着薛魁在院子里练拳，忽然听见前头传来叩门声。薛安去开了门，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薛刚转头望去，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站在廊柱旁，身上的青布袍子皱巴巴的，头发乱蓬蓬地披着，但那双眼睛薛刚一眼就认了出来。</p>
薛勇站在廊下，怀里抱着一个包袱，望着院中比他高出半头的弟弟，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三弟。</p>
薛刚把手中的拳架子一收，大步走过去。兄弟俩在廊下站定了，互相看着彼此脸上的风霜和疲惫，谁都没有多说什么。薛勇先伸出手来，薛刚握住了，两只手都攥得很紧。</p>
樊梨花从屋里出来，看见长子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声音从背影像断了的琴弦：我去做早饭，多做两个菜。</p>
薛丁山从正堂踱出来，站在台阶上，望着院中并肩而立的两个儿子。秋阳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薛魁站在枣树底下挠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咧嘴笑了。</p>
薛刚转头望向父亲，薛丁山没有笑，但他站在台阶上的腰板比昨夜直了些。</p>
午后，薛刚带着侄子到城西的集市上转了转。薛魁一路上叽叽喳喳地问个没完，问九焰山有多高，问山上有没有老虎，问三叔的弓能射多远。薛刚耐着性子一一答了，走到一家杂货铺门前时忽然停住脚步——铺子门口的竹竿上挂着一串新的邸报，蝇头小楷抄着朝廷最新的动静。他凑过去看了两眼，脸色微微一变。</p>
邸报上说，武后的大寿庆典过后，内廷重新议了追捕事宜。大理寺呈了一道密折上去，提议将各处撤走的捕快重新归位，尤其针对关中各路叛逆加派暗桩。折子没有明说二字，但薛刚知道那道折子说的是谁。</p>
他不动声色地拉着薛魁离开杂货铺，一路走回老宅。进了院子便径直去找父亲。</p>
薛丁山正在书房里翻一本旧册子，听完薛刚的话，他合上册子，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最后抬起头来：你什么时候走？</p>
明日一早。薛刚道，德安叔那边还没有传回消息，马赞和胡强也在外头联络各路兄弟，九焰山上不能没有人坐镇。</p>
薛丁山点头，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薛刚：里面是你祖父当年留下的一张舆图，上面标着几条长安城里的暗道出口。你带上，也许用得着。</p>
薛刚接过锦盒时，薛勇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把新打的短刀。他把刀递过来，刀鞘上还带着铸炉的余温：昨天连夜找铁匠打的。比你腰上那把结实。</p>
薛刚接过短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刃口泛着青幽幽的光。他把新刀系在腰间，把旧的换下来搁在桌上。</p>
那一夜全家人又围坐了一回。樊梨花做了一桌子菜，比昨夜更加丰盛。薛魁缠着薛刚让他讲一个山上打仗的故事，薛刚便讲了自己在商洛山中跟一伙山匪周旋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番，逗得薛魁拍着桌子直乐。薛丁山在旁边慢慢喝着酒，嘴角偶尔牵动一下，但始终没有笑出声来。</p>
薛勇坐在薛刚对面，兄弟俩隔着桌面偶尔碰个眼神。当年薛家满门被斩时，薛勇恨过薛刚——恨他惹出那桩祸事，恨他连累了全族三百余口人。但现在坐在同一张桌上，那些恨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薛勇端起酒碗，朝薛刚一举，薛刚也举起来，两只碗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p>
次日拂晓，薛刚背着父亲给的锦盒、腰里别着大哥新打的短刀，站在老宅后院那棵枣树下。樊梨花给他包了一包干粮塞进包袱里，又往他衣襟里掖了两块碎银子。薛丁山没有送到门口，只站在正堂的台阶上望着，晨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p>
薛勇送他到巷口。巷子外面已经有早起的菜贩推着车子吱呀吱呀地走过，空气里弥漫着炊火和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薛勇在巷口的槐树下站定了，伸手替弟弟把衣领翻正，动作生硬却仔细。</p>
九焰山的路远，自己小心。薛勇说，等外头再静一静，我带魁儿去找你。</p>
薛刚点头，没有回头，大步走进了晨雾里。他走过包子铺时，那胖老板娘掀开笼屉，白色的蒸汽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背影。他穿过城门时，守卒打了个呵欠，连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懒得费。</p>
出城五里，薛刚在官道旁的茶棚里停下来歇脚，要了一碗热茶。他掏出父亲给的锦盒打开来看，里头是一张泛黄的羊皮舆图，密密匝匝地标注着长安城内的地道走向、暗门位置、以及几处可以藏匿的民宅。舆图的角落里有一行极细的墨字，是薛丁山的笔迹：此图乃太宗年间密造，知者寥寥。若事急，可凭此退身。</p>
薛刚把舆图折好，重新收入锦盒，贴身藏了。</p>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德安去同州已经有些日子了，按脚程算，也该有消息传回来。可九焰山那边始终没有信使追上他。薛刚端着茶碗沉吟了一会儿，心里隐隐浮起一丝不安。德安走的时候那句老奴记下了说得太利索，利索得像是心里早就装着什么答案，只是需要去印证罢了。</p>
武后不是最怕的……最怕的……薛刚把碗里的茶喝完，在桌上搁了几个铜板，起身继续赶路。晨风迎面吹着，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掂了几遍，掂不出个究竟来。</p>
他只知道一件事：程咬金临终前那半句话，跟他父亲今天给的那幅舆图，似乎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p>
长安。</p>
薛刚朝九焰山的方向大步走去，脚下的路越走越陡，山影在前方层层叠叠地涌上来。他走得很稳，每走一步都把身后的绛州城往心里收一寸。他知道自己迟早还要回来，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做的是把九焰山上的火把烧得更亮一些，亮到有一天整条山脉都映在火光里——到那时候，他就有底气回到绛州这座老宅里，堂堂正正地推开正堂的门。</p>
到时候院子里那棵枣树应该又结了一茬新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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