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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流，转瞬已是景云三年秋。洛阳城头的梧桐叶落了三回，薛府后院的桂花开了又谢，王氏在窗台上搁的那盏灯也换了不知第几盏。薛蛟早已蹒跚学步，抓着老枣木手杖的杖身满院子乱转，有一回磕在门槛上，哭得惊天动地。王氏蹲下去抱他时，发现他小手里攥着那枚旧玉佩，帕角绣的字已经被摩挲得模糊了。</p>
三个月前，朝廷发来诏书，调薛刚入京述职。他从灵州回返时，跟随的已不是当年那三百精骑——三万铁勒仆固部骑卒在乌水以北列阵相迎，为首的老可汗亲自下马，捧着幼子的人头跪在道旁，突厥牙帐派来的使者绑在队伍末尾，脸上还留着被马蹄踏过的淤青。薛刚没多说什么，只让人清点了降卒名册，遣人先行飞报长安，自己带着三百亲随不急不缓地走完了回程的路。</p>
入京那日，李隆基在武德殿召见了他。新帝登基三载，气象与先帝大不相同，殿中撤去了许多旧仪，御案后的年轻人目光锐利如鹰，问得最多的却不是突厥，而是西州屯田、安西四镇的驻兵粮秣，以及河西走廊那条商道的税收几何。薛刚一一对答，李隆基听得频频点头，末了赏了他一柄玉柄匕首，又温言抚慰了几句，便叫他回去歇息。</p>
薛刚出殿时，正午的秋阳照在宫门甬道的金砖上，晃得人微微眯起眼。他袖中那卷连夜写成的北境七策还未上呈，在宽大的官袍袖筒里抵着腕骨，硬邦邦的，像一块未曾开封的碑石。</p>
此后三日，薛刚住在京中旧宅，每日早起习射，午后便去兵部查阅旧档。刘仁轨已经告老还乡了，兵部尚书换了位姓姚的年轻官员，案头堆着的是各州府奏报的吏治清册与赋税数目，边关来的军报摞在最底下一层，积了薄薄的灰。薛刚翻了两本，便不再去了。</p>
第四日清晨，他换了玄色圆领袍，腰间仍挂着那枚铜鱼符，入宫递了奏疏。内侍引他到紫宸殿外候旨时，廊下的铜壶滴漏正缓缓往下坠着水珠，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过去了，殿门始终紧闭。日头从东边的飞檐移到了正中，又偏了西，薛刚立在廊下，秋风吹透官袍，靴底在冰凉的金砖上挪了挪位置。</p>
终于有内侍出来，捧着那卷奏疏原样递还，面上带着恭谨而疏离的笑：陛下览毕，说二字，叫薛将军先回府歇着。</p>
薛刚接回奏疏，指尖在封皮上摩挲了一瞬。他躬了躬身，转身往外走时，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p>
出宫门时已近黄昏，橘红的天光铺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薛刚正低头走着，忽听见旁边有人唤他：薛将军。</p>
他侧首一看，是张硕。这位老友穿着紫袍，显然刚从政事堂出来，袖口还沾着墨渍，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却仍笑着迎上来。</p>
长相。薛刚拱了拱手。</p>
张说与他并肩走了几步，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那卷奏疏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你递了北境的事？</p>
陛下怎么说？</p>
留中。</p>
张说沉默了一瞬，脚步顿了顿。两人正走到一座石桥边上，桥下流水潺潺，几只晚归的燕子从水面掠过去，翅尖点出一圈圈涟漪。张说望着那水纹散开又聚拢，良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吏似的沉缓：薛兄，你不在朝中这三年，有些事你不晓得。陛下……志在开疆，非在守边。</p>
薛刚没接话。</p>
张说转过头看他，那双在政事堂里磨砺得圆融世故的眼睛里，竟露出几分真切来：你七策里头，有三条讲的是修堡筑城、屯田固守、抚绥铁勒诸部以分突厥之势，这都是扎实的功夫，我看了也觉着好。可陛下要的不是这个。他登基以来，日日看的是安西四镇的攻取方略，是打通西域商道的图册，是剑南道的马场扩建。他想要的是跨过葱岭去，把突厥人的牙帐彻底掀了。</p>
桥下的流水声细微而绵长。薛刚终于开口：掀了牙帐之后呢？</p>
张说一愣。</p>
突厥十三部散在漠北，今日掀了阿史那家的旗，明日便有阿史德家、阿史那家的旁支再立新汗。草原上的人口永远在那里，马也永远在那里。修一座城、守住一道关，比追着一支游骑横跨千里要省力得多。薛刚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灵州的秋霜什么时候落，西受降城外的草什么时候枯，那种战场上磨出来的、事无巨细都要算清楚的习惯，渗在每一个字里。</p>
张说默然了半晌，叹了口气：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你有没有想过，陛下登基时才二十七岁，他等不得。他底下那一批新进的年轻臣子，也等不得。灭突厥、收西域、使四夷宾服——这是能写进史书里的一笔。守边御敌，那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那是让后人来写的事。</p>
薛刚不说话了。他望着桥下的流水，夕光映在水面上，碎金似的跳动着。远处钟楼传来暮鼓，沉闷而悠远，一声接一声地荡开。</p>
张说拍了拍他的臂膀：你再等等。等安西四镇那边有了眉目，等国库再丰盈些，等陛下的心思从征伐上头转一转——你的七策未必没有用武之地。只是眼下……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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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桥头作别。张说往东边政事堂的方向去了，紫袍的背影在暮色里很快汇入街上的人流，辨不出了。薛刚独自沿着朱雀大街往城南走，奏书重新被他收入袖中，抵着手腕，仍然硬邦邦的。</p>
回到薛府时天已全黑了。他在前厅换了衣裳，桂花的香气从后院飘过来，浓得有些发腻。王氏正牵着薛蛟在院子里认月亮，三岁的小娃娃仰着头，伸着手指头往天上指，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王氏见他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没问什么，只说灶上还热着粥。</p>
薛刚应了一声，走到廊下时，脚下忽地一顿。书房门口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碟桂花糕，旁边压着一张字条——这场景他见过许多次了，从灵州到洛阳，从戎马倥偬到回京述职，那字条上的笔迹换了又换，有时是灶上温着粥，有时是夜里凉，加件衣裳，有时什么字都没有，只画一个歪歪扭扭的。</p>
他拿起字条看了看，这回写的是：粥在灶上，糕是蛟儿要放的。字迹比从前潦草了些，像是忙着去追那个满院子乱跑的孩子。</p>
薛刚把字条折好，放进袖中那卷奏疏的旁边。他推开书房的门，没有点灯，只站在窗前往外看。月色很好，能看见院子里的桂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树下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挨着站，小的那个忽然挣脱了手，摇摇晃晃地朝书房这边跑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p>
是那枚旧玉佩。</p>
薛刚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间涌出来，低沉而清晰：慢些跑。</p>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停，随即更欢快地响起来，夹杂着王氏在后头轻唤的声音。薛刚立在窗后，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另半边沉在阴影里。他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卷奏疏的封皮，指尖蹭过二字时，略略一顿，而后便移开了。</p>
远处，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这深秋的夜里铺成一片望不到头的暖色。而更远更远的北方，乌水以北的草原上，风正卷着枯草打着旋儿往南边吹过来，吹过西受降城的城墙垛口时，发出呜呜的、像号角一样的声响。</p>
那声响太远了，城里听不见。</p>
薛刚推开书房的门，弯下腰去，把扑到跟前的小娃娃稳稳接住。玉佩凉凉的，被一只温热的小手塞进他掌心里。他反手握紧了，另一只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p>
月色寂静地洒满庭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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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流，转瞬已是景云三年秋。洛阳城头的梧桐叶落了三回，薛府后院的桂花开了又谢，王氏在窗台上搁的那盏灯也换了不知第几盏。薛蛟早已蹒跚学步，抓着老枣木手杖的杖身满院子乱转，有一回磕在门槛上，哭得惊天动地。王氏蹲下去抱他时，发现他小手里攥着那枚旧玉佩，帕角绣的字已经被摩挲得模糊了。</p>
三个月前，朝廷发来诏书，调薛刚入京述职。他从灵州回返时，跟随的已不是当年那三百精骑——三万铁勒仆固部骑卒在乌水以北列阵相迎，为首的老可汗亲自下马，捧着幼子的人头跪在道旁，突厥牙帐派来的使者绑在队伍末尾，脸上还留着被马蹄踏过的淤青。薛刚没多说什么，只让人清点了降卒名册，遣人先行飞报长安，自己带着三百亲随不急不缓地走完了回程的路。</p>
入京那日，李隆基在武德殿召见了他。新帝登基三载，气象与先帝大不相同，殿中撤去了许多旧仪，御案后的年轻人目光锐利如鹰，问得最多的却不是突厥，而是西州屯田、安西四镇的驻兵粮秣，以及河西走廊那条商道的税收几何。薛刚一一对答，李隆基听得频频点头，末了赏了他一柄玉柄匕首，又温言抚慰了几句，便叫他回去歇息。</p>
薛刚出殿时，正午的秋阳照在宫门甬道的金砖上，晃得人微微眯起眼。他袖中那卷连夜写成的北境七策还未上呈，在宽大的官袍袖筒里抵着腕骨，硬邦邦的，像一块未曾开封的碑石。</p>
此后三日，薛刚住在京中旧宅，每日早起习射，午后便去兵部查阅旧档。刘仁轨已经告老还乡了，兵部尚书换了位姓姚的年轻官员，案头堆着的是各州府奏报的吏治清册与赋税数目，边关来的军报摞在最底下一层，积了薄薄的灰。薛刚翻了两本，便不再去了。</p>
第四日清晨，他换了玄色圆领袍，腰间仍挂着那枚铜鱼符，入宫递了奏疏。内侍引他到紫宸殿外候旨时，廊下的铜壶滴漏正缓缓往下坠着水珠，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过去了，殿门始终紧闭。日头从东边的飞檐移到了正中，又偏了西，薛刚立在廊下，秋风吹透官袍，靴底在冰凉的金砖上挪了挪位置。</p>
终于有内侍出来，捧着那卷奏疏原样递还，面上带着恭谨而疏离的笑：陛下览毕，说二字，叫薛将军先回府歇着。</p>
薛刚接回奏疏，指尖在封皮上摩挲了一瞬。他躬了躬身，转身往外走时，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p>
出宫门时已近黄昏，橘红的天光铺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薛刚正低头走着，忽听见旁边有人唤他：薛将军。</p>
他侧首一看，是张硕。这位老友穿着紫袍，显然刚从政事堂出来，袖口还沾着墨渍，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却仍笑着迎上来。</p>
长相。薛刚拱了拱手。</p>
张说与他并肩走了几步，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那卷奏疏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你递了北境的事？</p>
陛下怎么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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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说沉默了一瞬，脚步顿了顿。两人正走到一座石桥边上，桥下流水潺潺，几只晚归的燕子从水面掠过去，翅尖点出一圈圈涟漪。张说望着那水纹散开又聚拢，良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吏似的沉缓：薛兄，你不在朝中这三年，有些事你不晓得。陛下……志在开疆，非在守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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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说转过头看他，那双在政事堂里磨砺得圆融世故的眼睛里，竟露出几分真切来：你七策里头，有三条讲的是修堡筑城、屯田固守、抚绥铁勒诸部以分突厥之势，这都是扎实的功夫，我看了也觉着好。可陛下要的不是这个。他登基以来，日日看的是安西四镇的攻取方略，是打通西域商道的图册，是剑南道的马场扩建。他想要的是跨过葱岭去，把突厥人的牙帐彻底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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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十三部散在漠北，今日掀了阿史那家的旗，明日便有阿史德家、阿史那家的旁支再立新汗。草原上的人口永远在那里，马也永远在那里。修一座城、守住一道关，比追着一支游骑横跨千里要省力得多。薛刚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灵州的秋霜什么时候落，西受降城外的草什么时候枯，那种战场上磨出来的、事无巨细都要算清楚的习惯，渗在每一个字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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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不说话了。他望着桥下的流水，夕光映在水面上，碎金似的跳动着。远处钟楼传来暮鼓，沉闷而悠远，一声接一声地荡开。</p>
张说拍了拍他的臂膀：你再等等。等安西四镇那边有了眉目，等国库再丰盈些，等陛下的心思从征伐上头转一转——你的七策未必没有用武之地。只是眼下……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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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薛府时天已全黑了。他在前厅换了衣裳，桂花的香气从后院飘过来，浓得有些发腻。王氏正牵着薛蛟在院子里认月亮，三岁的小娃娃仰着头，伸着手指头往天上指，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王氏见他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没问什么，只说灶上还热着粥。</p>
薛刚应了一声，走到廊下时，脚下忽地一顿。书房门口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碟桂花糕，旁边压着一张字条——这场景他见过许多次了，从灵州到洛阳，从戎马倥偬到回京述职，那字条上的笔迹换了又换，有时是灶上温着粥，有时是夜里凉，加件衣裳，有时什么字都没有，只画一个歪歪扭扭的。</p>
他拿起字条看了看，这回写的是：粥在灶上，糕是蛟儿要放的。字迹比从前潦草了些，像是忙着去追那个满院子乱跑的孩子。</p>
薛刚把字条折好，放进袖中那卷奏疏的旁边。他推开书房的门，没有点灯，只站在窗前往外看。月色很好，能看见院子里的桂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树下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挨着站，小的那个忽然挣脱了手，摇摇晃晃地朝书房这边跑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p>
是那枚旧玉佩。</p>
薛刚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间涌出来，低沉而清晰：慢些跑。</p>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停，随即更欢快地响起来，夹杂着王氏在后头轻唤的声音。薛刚立在窗后，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另半边沉在阴影里。他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卷奏疏的封皮，指尖蹭过二字时，略略一顿，而后便移开了。</p>
远处，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这深秋的夜里铺成一片望不到头的暖色。而更远更远的北方，乌水以北的草原上，风正卷着枯草打着旋儿往南边吹过来，吹过西受降城的城墙垛口时，发出呜呜的、像号角一样的声响。</p>
那声响太远了，城里听不见。</p>
薛刚推开书房的门，弯下腰去，把扑到跟前的小娃娃稳稳接住。玉佩凉凉的，被一只温热的小手塞进他掌心里。他反手握紧了，另一只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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