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薛刚的腿是在第二日清晨开始疼的。</p>
彼时他正立在兵部武库司的院子里，亲手查验即将发往凉州的那批弩机。秋日的日头还不算毒，照在青砖地上泛一层淡白的光，可他右膝内侧那条旧伤处却像被什么钝器抵着，一阵一阵地往里钻。他站了大约半个时辰，查验完最后一箱箭簇，合上箱盖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站在一旁的张说伸手扶住了他的肘弯。</p>
你这腿……张说低声说。</p>
不碍事。薛刚站直了，将手从张说掌中抽出来，拍了拍衣袖上沾的灰，明日启程，今日这些军械必须都过一遍。武库司去年的弓弦就有过以次充好的先例，我不能让凉州卫的兵用着松弦上阵。</p>
张说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劝。两个人在武库司的院子里又站了片刻，秋风吹过院墙外那排老槐树，簌簌落了几片黄叶下来。张说忽然说：你女儿那封口供，陛下看后让起居郎抄了一份存档。我在御书房见过抄本，末尾那段月牙泉的地形记录，写得真细。</p>
薛刚嘴角动了一下。那孩子自幼跟着她祖父在灵州长大，旁的孩子读女诫，她读的是边塞志略。</p>
薛公后继有人。张说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院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明日出城，走的是西门吧？</p>
西门。寅正出发，趁天未亮透出城，免得多生枝节。</p>
张硕点了点头，没再多言，抬脚出了院子。</p>
当天午后，薛刚回到府中。从武库司到薛府不过两条街的距离，他平时步行只需一盏茶的功夫，今日却走得慢了许多，右腿每迈一步都在试探着地面，膝盖里那根旧筋像是绷得太久的弓弦，随时要断不断。他进了二门，正撞见管家陈伯从库房方向过来，怀里抱着一叠厚实的麻布。</p>
老爷。陈伯见他步履迟滞，目光在他右膝处落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夫人已经在收拾行装了，说让您回屋先歇一歇，晚膳在房里用。</p>
薛刚应了一声，穿过中庭往内院走。庭中那株老桂树开了满枝细碎的花，甜腻的香气被风搅得四处弥漫，可他闻着只觉得鼻子里发涩，大约是这阵子连轴转熬得太狠了。</p>
内室里，王氏正背对着门站在床榻前，将一件棉袍叠好，又展开，重新叠了一遍。榻上摊着一只半旧的青布行囊，里面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几件换洗衣衫、一双厚底靴、一条皮护膝，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干粮。</p>
薛刚在门槛处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叠衣服的动作，然后轻轻咳了一声。</p>
王氏回过头。她的脸比月初时瘦了一圈，眼下泛着淡淡的青，显然是这几夜都没睡安稳。她看见薛刚倚在门框上的姿势，目光便往下滑到他右膝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转身从床头柜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瓷瓶，塞进行囊最里层，又用那件棉袍严严实实盖住。</p>
那瓶药酒。薛刚走进来，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伸手捏了捏右膝外侧的筋，上回李太医配的？</p>
王氏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你去年在灵州那回，回来疼了半个月不肯吭声。这回凉州比灵州远得多，秋天夜里又凉，你若是犯了疼，早晚用热手巾敷过再抹这个，别偷懒。</p>
薛刚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比他记忆中凉了许多，指节细瘦，掌心却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这些年替他缝补行装、裹扎伤处、深夜等在廊下候他归家，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他将那手握紧了，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一下。</p>
我走之后，府里的事你多操心。他说，今秋北边不安定，朝中难免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你若听见什么风声，不必理会，只当不知道。</p>
王氏低下头，鬓边那支素银簪子在灯下闪了一闪。你爹当年也是这样走的。她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年也是秋天，也是说要去凉州，也是收拾行装，也是把一瓶药酒塞进包袱最底下……</p>
薛刚沉默了很久。</p>
他记得父亲薛讷走的那一年，自己才十五岁，还留在灵州城跟着老军头练骑射。父亲出发前一夜，母亲也是这样坐在床沿叠衣服，一边叠一边嘱咐，父亲站在窗边听，始终背对着她。第二日天没亮父亲就上了马，一路向西，再回来的时候——是三个冬天之后，被人抬回来的，右腿上扎着两层夹板，脸色灰败，却还在笑。</p>
我回来给你带凉州的枸杞。薛刚忽然说。声音粗粝，像嗓子里卡着一粒沙。</p>
王氏的肩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将那只被他握着的手翻过来，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指节，随即松开，转身又从柜中翻出一双厚棉袜，一言不发地塞进行囊侧袋里。</p>
那天晚上，薛刚睡得很浅。右膝里的钝痛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反复了三四回。每次他翻身，王氏就跟着动一动，把被他掀开的被角重新掖回去。两人都没有说话，黑暗中只能听见窗外风过桂树的簌簌声，和远处更鼓沉闷的敲击。</p>
寅初，薛刚独自起身。他在屏风后面换上那身半旧的玄青色窄袖劲装，将护膝扎紧，又对着铜盆中模糊的倒影拢了拢鬓发。等他走出屏风，王氏已经端着托盘进来了——托盘上一碗热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吃了再走。她把托盘放在桌上，退开半步。</p>
薛刚坐下，端起粥碗。粥是小米的，熬得很稠，表面浮着一层米油，烫得他舌尖发麻。他一口气喝完，又抓起馒头咬了两口，酱菜嚼在嘴里脆生生的，咸得恰到好处。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亲也是在这个时辰端着类似的粥菜站在父亲面前，父亲也是这样坐在桌前闷头吃，一声不吭。</p>
他吃完最后一个馒头，起身时膝盖又疼了一下，但他站住了，没有晃。</p>
王氏站在门边，手里攥着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灰布帕子。他没有走过去抱她，她也没有走上来替他整衣领。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互相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还是墨黑的，只在东面的檐角透出一丝极淡的蟹壳青。</p>
走吧。薛刚说。</p>
王氏点了点头。</p>
他转身出了内室，穿过中庭时那株桂花的香气又涌上来，被晨风裹着往他领口里钻。二门外，管家陈伯已经牵着他的那匹青骢马等在石阶下，马鞍两侧各挂着一只皮匣子，匣中装着御批的诏令和防务部署的图稿。薛刚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右膝在跨鞍时猛地一抽，疼得他咬了一下后槽牙，但面上神色丝毫不变。</p>
陈伯递上一只水囊，又低声道：夫人吩咐的，包里有枸杞。</p>
薛刚接过水囊挂好，什么也没说，拨转马头朝西门方向去了。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而急促，一声一声像在催着什么。他出巷口时下意识回了一下头——内院的角门还开着，门框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在那里。</p>
秋晨的风凉飕飕地灌进袖口，他将缰绳在掌中缠紧，不再回头。</p>
青骢马的四蹄踏过洛阳西门的瓮城，消失在官道尽头那片尚未散尽的晨雾中。而内院的角门在片刻之后轻轻合上了，门缝中透出一方灰布帕子的边角，被风掀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p>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凉州卫城头，换防的哨兵正将一面崭新的秋防旗帜升上旗杆。薛芷站在旗杆底下，仰头看着那面朱红色的旗面在风中展开，哗啦啦地响。薛冲从她身后走近，手里拎着两只热腾腾的胡饼。</p>
公子，吃点东西。</p>
薛芷接过一只，掰了一半塞进嘴里。面饼烤得焦脆，芝麻粒沾在嘴角，她抬手抹了一下，目光仍落在那面旗上。</p>
我爹该上路了。她说。</p>
薛冲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面旗。旗帜翻卷的方向偏西，正是洛阳的方向。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将另一只胡饼也递过去。</p>
薛芷接过来，没再说话。晨光从东面的城墙垛口斜斜切进来，将她和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校场干燥的沙土上，挨得很近。</p>
远处，烽燧台上第一缕狼烟正笔直地升起来。</p>
</p>
薛刚的腿是在第二日清晨开始疼的。</p>
彼时他正立在兵部武库司的院子里，亲手查验即将发往凉州的那批弩机。秋日的日头还不算毒，照在青砖地上泛一层淡白的光，可他右膝内侧那条旧伤处却像被什么钝器抵着，一阵一阵地往里钻。他站了大约半个时辰，查验完最后一箱箭簇，合上箱盖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站在一旁的张说伸手扶住了他的肘弯。</p>
你这腿……张说低声说。</p>
不碍事。薛刚站直了，将手从张说掌中抽出来，拍了拍衣袖上沾的灰，明日启程，今日这些军械必须都过一遍。武库司去年的弓弦就有过以次充好的先例，我不能让凉州卫的兵用着松弦上阵。</p>
张说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劝。两个人在武库司的院子里又站了片刻，秋风吹过院墙外那排老槐树，簌簌落了几片黄叶下来。张说忽然说：你女儿那封口供，陛下看后让起居郎抄了一份存档。我在御书房见过抄本，末尾那段月牙泉的地形记录，写得真细。</p>
薛刚嘴角动了一下。那孩子自幼跟着她祖父在灵州长大，旁的孩子读女诫，她读的是边塞志略。</p>
薛公后继有人。张说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院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明日出城，走的是西门吧？</p>
西门。寅正出发，趁天未亮透出城，免得多生枝节。</p>
张硕点了点头，没再多言，抬脚出了院子。</p>
当天午后，薛刚回到府中。从武库司到薛府不过两条街的距离，他平时步行只需一盏茶的功夫，今日却走得慢了许多，右腿每迈一步都在试探着地面，膝盖里那根旧筋像是绷得太久的弓弦，随时要断不断。他进了二门，正撞见管家陈伯从库房方向过来，怀里抱着一叠厚实的麻布。</p>
老爷。陈伯见他步履迟滞，目光在他右膝处落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夫人已经在收拾行装了，说让您回屋先歇一歇，晚膳在房里用。</p>
薛刚应了一声，穿过中庭往内院走。庭中那株老桂树开了满枝细碎的花，甜腻的香气被风搅得四处弥漫，可他闻着只觉得鼻子里发涩，大约是这阵子连轴转熬得太狠了。</p>
内室里，王氏正背对着门站在床榻前，将一件棉袍叠好，又展开，重新叠了一遍。榻上摊着一只半旧的青布行囊，里面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几件换洗衣衫、一双厚底靴、一条皮护膝，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干粮。</p>
薛刚在门槛处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叠衣服的动作，然后轻轻咳了一声。</p>
王氏回过头。她的脸比月初时瘦了一圈，眼下泛着淡淡的青，显然是这几夜都没睡安稳。她看见薛刚倚在门框上的姿势，目光便往下滑到他右膝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转身从床头柜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瓷瓶，塞进行囊最里层，又用那件棉袍严严实实盖住。</p>
那瓶药酒。薛刚走进来，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伸手捏了捏右膝外侧的筋，上回李太医配的？</p>
王氏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你去年在灵州那回，回来疼了半个月不肯吭声。这回凉州比灵州远得多，秋天夜里又凉，你若是犯了疼，早晚用热手巾敷过再抹这个，别偷懒。</p>
薛刚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比他记忆中凉了许多，指节细瘦，掌心却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这些年替他缝补行装、裹扎伤处、深夜等在廊下候他归家，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他将那手握紧了，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一下。</p>
我走之后，府里的事你多操心。他说，今秋北边不安定，朝中难免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你若听见什么风声，不必理会，只当不知道。</p>
王氏低下头，鬓边那支素银簪子在灯下闪了一闪。你爹当年也是这样走的。她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年也是秋天，也是说要去凉州，也是收拾行装，也是把一瓶药酒塞进包袱最底下……</p>
薛刚沉默了很久。</p>
他记得父亲薛讷走的那一年，自己才十五岁，还留在灵州城跟着老军头练骑射。父亲出发前一夜，母亲也是这样坐在床沿叠衣服，一边叠一边嘱咐，父亲站在窗边听，始终背对着她。第二日天没亮父亲就上了马，一路向西，再回来的时候——是三个冬天之后，被人抬回来的，右腿上扎着两层夹板，脸色灰败，却还在笑。</p>
我回来给你带凉州的枸杞。薛刚忽然说。声音粗粝，像嗓子里卡着一粒沙。</p>
王氏的肩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将那只被他握着的手翻过来，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指节，随即松开，转身又从柜中翻出一双厚棉袜，一言不发地塞进行囊侧袋里。</p>
那天晚上，薛刚睡得很浅。右膝里的钝痛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反复了三四回。每次他翻身，王氏就跟着动一动，把被他掀开的被角重新掖回去。两人都没有说话，黑暗中只能听见窗外风过桂树的簌簌声，和远处更鼓沉闷的敲击。</p>
寅初，薛刚独自起身。他在屏风后面换上那身半旧的玄青色窄袖劲装，将护膝扎紧，又对着铜盆中模糊的倒影拢了拢鬓发。等他走出屏风，王氏已经端着托盘进来了——托盘上一碗热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吃了再走。她把托盘放在桌上，退开半步。</p>
薛刚坐下，端起粥碗。粥是小米的，熬得很稠，表面浮着一层米油，烫得他舌尖发麻。他一口气喝完，又抓起馒头咬了两口，酱菜嚼在嘴里脆生生的，咸得恰到好处。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亲也是在这个时辰端着类似的粥菜站在父亲面前，父亲也是这样坐在桌前闷头吃，一声不吭。</p>
他吃完最后一个馒头，起身时膝盖又疼了一下，但他站住了，没有晃。</p>
王氏站在门边，手里攥着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灰布帕子。他没有走过去抱她，她也没有走上来替他整衣领。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互相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还是墨黑的，只在东面的檐角透出一丝极淡的蟹壳青。</p>
走吧。薛刚说。</p>
王氏点了点头。</p>
他转身出了内室，穿过中庭时那株桂花的香气又涌上来，被晨风裹着往他领口里钻。二门外，管家陈伯已经牵着他的那匹青骢马等在石阶下，马鞍两侧各挂着一只皮匣子，匣中装着御批的诏令和防务部署的图稿。薛刚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右膝在跨鞍时猛地一抽，疼得他咬了一下后槽牙，但面上神色丝毫不变。</p>
陈伯递上一只水囊，又低声道：夫人吩咐的，包里有枸杞。</p>
薛刚接过水囊挂好，什么也没说，拨转马头朝西门方向去了。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而急促，一声一声像在催着什么。他出巷口时下意识回了一下头——内院的角门还开着，门框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在那里。</p>
秋晨的风凉飕飕地灌进袖口，他将缰绳在掌中缠紧，不再回头。</p>
青骢马的四蹄踏过洛阳西门的瓮城，消失在官道尽头那片尚未散尽的晨雾中。而内院的角门在片刻之后轻轻合上了，门缝中透出一方灰布帕子的边角，被风掀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p>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凉州卫城头，换防的哨兵正将一面崭新的秋防旗帜升上旗杆。薛芷站在旗杆底下，仰头看着那面朱红色的旗面在风中展开，哗啦啦地响。薛冲从她身后走近，手里拎着两只热腾腾的胡饼。</p>
公子，吃点东西。</p>
薛芷接过一只，掰了一半塞进嘴里。面饼烤得焦脆，芝麻粒沾在嘴角，她抬手抹了一下，目光仍落在那面旗上。</p>
我爹该上路了。她说。</p>
薛冲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面旗。旗帜翻卷的方向偏西，正是洛阳的方向。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将另一只胡饼也递过去。</p>
薛芷接过来，没再说话。晨光从东面的城墙垛口斜斜切进来，将她和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校场干燥的沙土上，挨得很近。</p>
远处，烽燧台上第一缕狼烟正笔直地升起来。</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