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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突厥三万骑果然南下，首攻黑山堡。秦雷率三千守军迎击，薛冲为先锋首战告捷，斩首八百。突厥先锋退后二十里扎营，双方对峙。）</p>
入秋后第三个霜夜，黑山堡的望楼上传来了第一声警锣。那锣声被西北风撕得稀碎，断断续续地往南飘了三四里，等传到永宁堡时已经只剩下一点回响。薛刚在矮厅的硬木榻上翻身坐起，右膝在夜凉里僵了一整宿，此刻一动便钻心地疼。他面不改色地套上外袍，顺手从枕边摸过那卷改过的布防图，就着案头将熄未熄的油灯又看了一遍。</p>
秦雷的马蹄声在院门外响起时，天边才刚泛出一线鱼肚白。薛将军，秦雷掀帘进来，甲片上挂着一层霜，说话时吐出一团白气，西线第三座烽燧台今晨卯时燃了三道狼烟——突厥人从西面河谷出来了，黑压压一片，望楼上数了三遍，约莫三万骑。</p>
薛刚将布防图卷好塞进怀中，起身时手在案沿按了一下。黑山堡那边什么情形？</p>
黑山守将周平已经闭了堡门，派人飞马来报，说突厥前锋距堡不到十里。秦雷顿了顿，末将点了三千步骑，留八百人守卫，其余人随末将迎上去。</p>
先不急。薛刚走出矮厅，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沙碛道方向特有的干燥气息。他眯眼望向西面天际，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烟痕正在消散。烽燧前移五里，果然提前见了敌。你带两千人正面迎上去，沿沙碛道北侧列阵。另外一千人——</p>
分走旧河道。秦雷接话，声调里带着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末将昨日下午就派斥候探过，旧河道虽然碎石多，但单人单骑能走。末将让薛冲带五百精骑从旧河道绕到西面，等正面接仗时从侧后杀出来。剩下五百人留在黑山堡北面沙梁后埋伏。</p>
薛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薛冲知道什么时候杀出来？</p>
末将跟他说了，听狼烟。西线首台燃两次短烟，就是正面接仗的信号。他看到烟就从旧河道出来，直扑突厥中军侧翼。</p>
薛刚没再说话，大步往马厩走去。亲兵已经将他的青骢马备好，马鞍旁挂着一杆长枪，枪缨是新的，朱红耀眼。他翻身上马时右膝又疼了一下，他绷住脸，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青骢马打了个响鼻，稳稳地走了出去。</p>
黑山堡在凉州卫西面六十里，是一座依着土丘筑起的小堡，墙高三丈，比凉州卫的城墙矮了一截，但堡墙外侧新近加固了一圈护壕——正是薛刚那日图上所标的形制，深七尺，宽两丈，壕底新插的竹签密密麻麻，露着尖利的白茬。薛刚勒马停在护壕外侧，远远望见堡墙上已经站满了兵卒，弓手们正将一捆捆箭矢从箭垛口搬上去。</p>
秦雷的主力两千人已经在黑山堡东侧列阵。步卒居前，长枪如林，枪尖在初升的日头下闪着细碎的白光。骑兵分列两翼，马匹的鼻息在寒雾里凝成白烟。阵列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戈壁滩，碎沙和砾石铺了一地，风过时卷起细细的尘雾。</p>
突厥人的马蹄声先到了。那声音起初像远雷闷滚，从西面的谷口溢出来，贴着地面传得又沉又远。然后黑色的骑影出现了，密密麻麻地从谷口涌出，骑手们裹着皮裘，马背上挂着弯弓和箭囊，马蹄踏过戈壁时扬起漫天黄尘，像一面巨大的沙幕从西面推过来。</p>
薛刚策马上了黑山堡北面那道沙梁。他勒住马，从怀中取出那卷布防图，展开来，目光在图上扫了一下，随即抬眼望向谷口方向。突厥前锋大约五千骑，冲在最前面的是轻骑，弓手搭箭在弦，马速已经提了起来，看架势是打算直接撞上秦雷的枪阵。</p>
就在这时，沙碛道北侧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那是秦雷预设的陷坑被触发了——突厥骑兵的左翼踩着薄木板冲上来，前几匹马蹄子陷进坑里，马失前蹄栽倒，骑手被甩出去，后面跟进的骑兵猝不及防地勒马，阵型顿时乱了一角。马嘶声、人喊声、弓弦绷断的脆响混作一团。</p>
薛刚在沙梁上看着，目光冷静。突厥前锋的冲击力被陷坑削了一层，左翼队形已经散了，中间的骑手们不得不放慢马速绕过陷坑区，原本齐整的冲锋阵型变得参差不齐。秦雷抓住这个空隙，阵列中的长枪兵齐齐推进，枪尖压下来，第一排突厥骑兵撞上枪阵时，人喊马嘶声骤然拔高。</p>
那面补了补丁的秋防旗在秦雷中军阵前猎猎翻卷。旗面被风绷得笔直，朱红的底子上那块深色补丁格外显眼。薛刚盯着那面旗看了两息，随即侧耳去听西面的动静。</p>
第一道短烟从西线首台升起来了。灰黑色的烟柱笔直地蹿上半空，顿了一下，随即第二道短烟紧随其后。薛冲看到了。</p>
薛刚将目光重新投向战场。秦雷的枪阵已经楔入突厥前锋的阵中，两翼骑兵同时包抄上去，将乱成一团的左翼骑兵死死钳住。突厥中军大约两万骑还在谷口缓缓列阵，为首的是一杆黑色狼头大纛，旗下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名披银甲的将领，正在勒马观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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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梁北侧忽然扬起一道尘烟。五百骑从旧河道方向涌出，当先一匹黑马，马上的青年将领披着一件半旧的铁甲，手中长枪横在鞍上，枪尖的血槽还没开刃。薛冲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颧骨上还带着前日在凉州卫校场上晒出的红印，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p>
突厥中军显然没料到侧后会杀出伏兵。薛冲的五百骑从右翼斜插进去，像一把快刀切进牛油，突厥骑兵的阵脚还没来得及调整，就被这股生力军撞散了。薛冲冲在最前面，长枪平端，一枪挑落一名突厥旗手，那面黑色小旗落在地上，被马蹄踏进沙土里。</p>
狼头大纛下的银甲将领终于动了。他一挥手，中军两翼的骑兵开始向侧后包抄，试图将薛冲这五百人合围。但薛冲的速度比他料想的快——五百骑穿过突厥阵脚之后并不恋战，而是兜了一个弧形，从东面绕回秦雷主阵的左翼，重新整队。就这么一个来回，突厥中军的前阵已经被搅得七零八落，至少七八百人倒在戈壁上。</p>
薛刚在沙梁上放下心来。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狼头大纛上，那面黑旗还在风中翻卷，但旗杆的位置已经往后移了半里。突厥人开始后撤了。</p>
秦雷没有追击。他的枪阵前推了二里，在谷口东侧重新列阵，将战场上的死伤清理干净，然后退了回来。薛冲的五百骑从侧面绕回，马蹄踏过沙碛道时避开了那些陷坑——他们认得暗旗，灰布小旗在沙丘顶上被风吹得啪啪响。</p>
午后，突厥前锋退了二十里，在西面一道土梁下扎了营。黑压压的帐幕铺了一地，中间那顶白色大帐格外显眼。秦雷派出的斥候来报，说突厥人正在砍伐河谷里的枯木，看样子是要造攻城器械。</p>
薛刚下了沙梁，策马走进黑山堡。秦雷正站在堡门前清点伤亡，见他过来，迎上一步。死伤不到二百，斩首粗略数了八百有余。秦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那道陷坑立了大功，左翼骑兵至少被绊倒了一百多人。</p>
薛刚翻身下马，右膝落地时微微一屈。他扶着马鞍站定，目光越过秦雷的肩头，望向西面那顶白色大帐。突厥人今晚不会攻。他说，他们扎营扎得太整齐了，说明主将很稳。今晚他们会派人来摸我们的虚实，斥候、暗哨，都会出动。</p>
秦雷点了点头。末将已经加派了游骑，沙碛道两侧每隔一里放了两名暗哨，旧河道入口也派了人守着。</p>
薛刚从怀中取出布防图，在堡门前的石墩上展开。日头已经偏西了，图上的墨线在斜阳里泛着淡金色的光。他的手指落在黑山堡西面那道土梁的位置，指腹压住图上一条细如发丝的虚线。</p>
你看这里。薛刚说，突厥人扎营的这道土梁，东面有一片枯死的红柳林。红柳林后面是一条季节性水沟，深不到一丈，但足够容纳五百人潜伏。如果今夜他们派人来摸哨，最可能走的就是这条水沟。</p>
秦雷俯身凑近看，眉头拧起来。末将确实没有在水沟方向设防……</p>
现在设。薛刚将图卷起来塞回怀中，让薛冲带三百人在水沟东口设伏，不必截杀，等他们的人摸进来之后，从后面封住出口，然后敲锣报警。让突厥人知道我们防着这一手，他们就会更谨慎，不敢轻举妄动。</p>
秦雷转身去传令。薛刚站在堡门前，望着西面天际那抹残阳。戈壁上的风大了起来，卷着沙粒打在甲片上簌簌响。那面朱红的秋防旗在他头顶翻卷，旗角上的补丁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往复不停。</p>
入夜后，黑山堡内外一片寂静。城墙上的火把每隔二十步插一支，火光在风里摇摇晃晃，将兵卒的身影投在墙面上，忽长忽短。薛刚站在堡墙最高处，手扶着箭垛口，望向西面的突厥营地。那里星星点点亮着篝火，火光连成一片，像一条卧在黑暗里的火蛇。</p>
右膝又在疼了。他将重心换到左腿上，背靠着箭垛，从怀中摸出那卷布防图。月光微薄，图上的墨线看不真切，但他记得每一个标识的位置。西侧第三座烽燧台，此刻值守的士卒应该正在换第二柱香。沙碛道上的陷坑旁，暗哨伏在沙丘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西面的黑暗。旧河道入口，秦雷派去的斥候蹲在碎石堆里，耳朵贴着地面听马蹄声。</p>
而水沟东口，薛冲的伏兵应该已经就位了。</p>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猫头鹰叫，随即又归于沉寂。薛刚辨出那是暗哨的传讯信号，没有异动。他将布防图重新卷好塞入怀中，转身沿着城墙慢慢往台阶走，右腿落地时微微顿了顿。</p>
城墙上巡哨的兵卒举着火把迎面走过来，火光映在薛刚脸上，照亮了他眉骨下一道浅浅的旧疤。兵卒认出了他，侧身让开，低低叫了一声薛将军。薛刚点了点头，脚步没停，一步一级地走下城墙。</p>
凉州卫的秋夜冷得扎骨。他走进矮厅时，案头那盏油灯被窗缝灌进的风吹得摇了一下，差点熄灭。他伸手护住灯焰，坐下来，将布防图在案上展开。</p>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图上洒了一层银灰。他望着黑山堡西面那道虚线——那条季节性水沟，仿佛已经看见了薛冲带着三百人伏在枯草丛里，枪尖上裹着布防反光，呼吸又轻又稳。</p>
突厥的篝火还在远处亮着。对峙才刚刚开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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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突厥三万骑果然南下，首攻黑山堡。秦雷率三千守军迎击，薛冲为先锋首战告捷，斩首八百。突厥先锋退后二十里扎营，双方对峙。）</p>
入秋后第三个霜夜，黑山堡的望楼上传来了第一声警锣。那锣声被西北风撕得稀碎，断断续续地往南飘了三四里，等传到永宁堡时已经只剩下一点回响。薛刚在矮厅的硬木榻上翻身坐起，右膝在夜凉里僵了一整宿，此刻一动便钻心地疼。他面不改色地套上外袍，顺手从枕边摸过那卷改过的布防图，就着案头将熄未熄的油灯又看了一遍。</p>
秦雷的马蹄声在院门外响起时，天边才刚泛出一线鱼肚白。薛将军，秦雷掀帘进来，甲片上挂着一层霜，说话时吐出一团白气，西线第三座烽燧台今晨卯时燃了三道狼烟——突厥人从西面河谷出来了，黑压压一片，望楼上数了三遍，约莫三万骑。</p>
薛刚将布防图卷好塞进怀中，起身时手在案沿按了一下。黑山堡那边什么情形？</p>
黑山守将周平已经闭了堡门，派人飞马来报，说突厥前锋距堡不到十里。秦雷顿了顿，末将点了三千步骑，留八百人守卫，其余人随末将迎上去。</p>
先不急。薛刚走出矮厅，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沙碛道方向特有的干燥气息。他眯眼望向西面天际，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烟痕正在消散。烽燧前移五里，果然提前见了敌。你带两千人正面迎上去，沿沙碛道北侧列阵。另外一千人——</p>
分走旧河道。秦雷接话，声调里带着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末将昨日下午就派斥候探过，旧河道虽然碎石多，但单人单骑能走。末将让薛冲带五百精骑从旧河道绕到西面，等正面接仗时从侧后杀出来。剩下五百人留在黑山堡北面沙梁后埋伏。</p>
薛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薛冲知道什么时候杀出来？</p>
末将跟他说了，听狼烟。西线首台燃两次短烟，就是正面接仗的信号。他看到烟就从旧河道出来，直扑突厥中军侧翼。</p>
薛刚没再说话，大步往马厩走去。亲兵已经将他的青骢马备好，马鞍旁挂着一杆长枪，枪缨是新的，朱红耀眼。他翻身上马时右膝又疼了一下，他绷住脸，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青骢马打了个响鼻，稳稳地走了出去。</p>
黑山堡在凉州卫西面六十里，是一座依着土丘筑起的小堡，墙高三丈，比凉州卫的城墙矮了一截，但堡墙外侧新近加固了一圈护壕——正是薛刚那日图上所标的形制，深七尺，宽两丈，壕底新插的竹签密密麻麻，露着尖利的白茬。薛刚勒马停在护壕外侧，远远望见堡墙上已经站满了兵卒，弓手们正将一捆捆箭矢从箭垛口搬上去。</p>
秦雷的主力两千人已经在黑山堡东侧列阵。步卒居前，长枪如林，枪尖在初升的日头下闪着细碎的白光。骑兵分列两翼，马匹的鼻息在寒雾里凝成白烟。阵列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戈壁滩，碎沙和砾石铺了一地，风过时卷起细细的尘雾。</p>
突厥人的马蹄声先到了。那声音起初像远雷闷滚，从西面的谷口溢出来，贴着地面传得又沉又远。然后黑色的骑影出现了，密密麻麻地从谷口涌出，骑手们裹着皮裘，马背上挂着弯弓和箭囊，马蹄踏过戈壁时扬起漫天黄尘，像一面巨大的沙幕从西面推过来。</p>
薛刚策马上了黑山堡北面那道沙梁。他勒住马，从怀中取出那卷布防图，展开来，目光在图上扫了一下，随即抬眼望向谷口方向。突厥前锋大约五千骑，冲在最前面的是轻骑，弓手搭箭在弦，马速已经提了起来，看架势是打算直接撞上秦雷的枪阵。</p>
就在这时，沙碛道北侧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那是秦雷预设的陷坑被触发了——突厥骑兵的左翼踩着薄木板冲上来，前几匹马蹄子陷进坑里，马失前蹄栽倒，骑手被甩出去，后面跟进的骑兵猝不及防地勒马，阵型顿时乱了一角。马嘶声、人喊声、弓弦绷断的脆响混作一团。</p>
薛刚在沙梁上看着，目光冷静。突厥前锋的冲击力被陷坑削了一层，左翼队形已经散了，中间的骑手们不得不放慢马速绕过陷坑区，原本齐整的冲锋阵型变得参差不齐。秦雷抓住这个空隙，阵列中的长枪兵齐齐推进，枪尖压下来，第一排突厥骑兵撞上枪阵时，人喊马嘶声骤然拔高。</p>
那面补了补丁的秋防旗在秦雷中军阵前猎猎翻卷。旗面被风绷得笔直，朱红的底子上那块深色补丁格外显眼。薛刚盯着那面旗看了两息，随即侧耳去听西面的动静。</p>
第一道短烟从西线首台升起来了。灰黑色的烟柱笔直地蹿上半空，顿了一下，随即第二道短烟紧随其后。薛冲看到了。</p>
薛刚将目光重新投向战场。秦雷的枪阵已经楔入突厥前锋的阵中，两翼骑兵同时包抄上去，将乱成一团的左翼骑兵死死钳住。突厥中军大约两万骑还在谷口缓缓列阵，为首的是一杆黑色狼头大纛，旗下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名披银甲的将领，正在勒马观望。</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沙梁北侧忽然扬起一道尘烟。五百骑从旧河道方向涌出，当先一匹黑马，马上的青年将领披着一件半旧的铁甲，手中长枪横在鞍上，枪尖的血槽还没开刃。薛冲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颧骨上还带着前日在凉州卫校场上晒出的红印，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p>
突厥中军显然没料到侧后会杀出伏兵。薛冲的五百骑从右翼斜插进去，像一把快刀切进牛油，突厥骑兵的阵脚还没来得及调整，就被这股生力军撞散了。薛冲冲在最前面，长枪平端，一枪挑落一名突厥旗手，那面黑色小旗落在地上，被马蹄踏进沙土里。</p>
狼头大纛下的银甲将领终于动了。他一挥手，中军两翼的骑兵开始向侧后包抄，试图将薛冲这五百人合围。但薛冲的速度比他料想的快——五百骑穿过突厥阵脚之后并不恋战，而是兜了一个弧形，从东面绕回秦雷主阵的左翼，重新整队。就这么一个来回，突厥中军的前阵已经被搅得七零八落，至少七八百人倒在戈壁上。</p>
薛刚在沙梁上放下心来。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狼头大纛上，那面黑旗还在风中翻卷，但旗杆的位置已经往后移了半里。突厥人开始后撤了。</p>
秦雷没有追击。他的枪阵前推了二里，在谷口东侧重新列阵，将战场上的死伤清理干净，然后退了回来。薛冲的五百骑从侧面绕回，马蹄踏过沙碛道时避开了那些陷坑——他们认得暗旗，灰布小旗在沙丘顶上被风吹得啪啪响。</p>
午后，突厥前锋退了二十里，在西面一道土梁下扎了营。黑压压的帐幕铺了一地，中间那顶白色大帐格外显眼。秦雷派出的斥候来报，说突厥人正在砍伐河谷里的枯木，看样子是要造攻城器械。</p>
薛刚下了沙梁，策马走进黑山堡。秦雷正站在堡门前清点伤亡，见他过来，迎上一步。死伤不到二百，斩首粗略数了八百有余。秦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那道陷坑立了大功，左翼骑兵至少被绊倒了一百多人。</p>
薛刚翻身下马，右膝落地时微微一屈。他扶着马鞍站定，目光越过秦雷的肩头，望向西面那顶白色大帐。突厥人今晚不会攻。他说，他们扎营扎得太整齐了，说明主将很稳。今晚他们会派人来摸我们的虚实，斥候、暗哨，都会出动。</p>
秦雷点了点头。末将已经加派了游骑，沙碛道两侧每隔一里放了两名暗哨，旧河道入口也派了人守着。</p>
薛刚从怀中取出布防图，在堡门前的石墩上展开。日头已经偏西了，图上的墨线在斜阳里泛着淡金色的光。他的手指落在黑山堡西面那道土梁的位置，指腹压住图上一条细如发丝的虚线。</p>
你看这里。薛刚说，突厥人扎营的这道土梁，东面有一片枯死的红柳林。红柳林后面是一条季节性水沟，深不到一丈，但足够容纳五百人潜伏。如果今夜他们派人来摸哨，最可能走的就是这条水沟。</p>
秦雷俯身凑近看，眉头拧起来。末将确实没有在水沟方向设防……</p>
现在设。薛刚将图卷起来塞回怀中，让薛冲带三百人在水沟东口设伏，不必截杀，等他们的人摸进来之后，从后面封住出口，然后敲锣报警。让突厥人知道我们防着这一手，他们就会更谨慎，不敢轻举妄动。</p>
秦雷转身去传令。薛刚站在堡门前，望着西面天际那抹残阳。戈壁上的风大了起来，卷着沙粒打在甲片上簌簌响。那面朱红的秋防旗在他头顶翻卷，旗角上的补丁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往复不停。</p>
入夜后，黑山堡内外一片寂静。城墙上的火把每隔二十步插一支，火光在风里摇摇晃晃，将兵卒的身影投在墙面上，忽长忽短。薛刚站在堡墙最高处，手扶着箭垛口，望向西面的突厥营地。那里星星点点亮着篝火，火光连成一片，像一条卧在黑暗里的火蛇。</p>
右膝又在疼了。他将重心换到左腿上，背靠着箭垛，从怀中摸出那卷布防图。月光微薄，图上的墨线看不真切，但他记得每一个标识的位置。西侧第三座烽燧台，此刻值守的士卒应该正在换第二柱香。沙碛道上的陷坑旁，暗哨伏在沙丘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西面的黑暗。旧河道入口，秦雷派去的斥候蹲在碎石堆里，耳朵贴着地面听马蹄声。</p>
而水沟东口，薛冲的伏兵应该已经就位了。</p>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猫头鹰叫，随即又归于沉寂。薛刚辨出那是暗哨的传讯信号，没有异动。他将布防图重新卷好塞入怀中，转身沿着城墙慢慢往台阶走，右腿落地时微微顿了顿。</p>
城墙上巡哨的兵卒举着火把迎面走过来，火光映在薛刚脸上，照亮了他眉骨下一道浅浅的旧疤。兵卒认出了他，侧身让开，低低叫了一声薛将军。薛刚点了点头，脚步没停，一步一级地走下城墙。</p>
凉州卫的秋夜冷得扎骨。他走进矮厅时，案头那盏油灯被窗缝灌进的风吹得摇了一下，差点熄灭。他伸手护住灯焰，坐下来，将布防图在案上展开。</p>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图上洒了一层银灰。他望着黑山堡西面那道虚线——那条季节性水沟，仿佛已经看见了薛冲带着三百人伏在枯草丛里，枪尖上裹着布防反光，呼吸又轻又稳。</p>
突厥的篝火还在远处亮着。对峙才刚刚开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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