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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鹊川北岸的僵局持续到第十三日时，阿史那骨咄终于撑不住了。</p>
最先露出端倪的是粮道。突厥残部退守北岸之后，薛刚并没有急于追击，而是命薛冲率两千骑绕至矮岭西北侧，卡住了骨咄与西面诸部联络的两条隘口。这一卡便是十二天。十二天里，斥候每日回报的军情几乎是一样的——北岸营中炊烟日稀，宰马的次数从三天一头变成两天一头，再变成一天两头。到了第十三天早晨，薛芷从沟壑方向探营回来，在马上远远望见北岸营盘里有人在挖草根。</p>
她勒马看了片刻，调头回营。</p>
正午时分，北岸营盘里升起了一面白旗。白旗不大，是撕了一块帐布用木杆挑起来的，在灰蒙蒙的秋空底下晃了晃，又晃了晃，像个犹豫不决的手势。随后一骑从营中出来，马背上坐着个穿旧皮袍的突厥人，没有带刀，双手举在头顶，策马缓缓朝南岸而来。</p>
薛冲派出去的游骑截住了那人，搜了身，将人蒙着眼带进了唐营。那突厥人被领进中军帐时，薛刚没有升帐，只叫了薛冲和秦雷在两侧侍立，自己坐在案后，面前的茶盏冒着热气。</p>
那突厥人约莫四十岁，颧骨高耸，脸颊凹进去一块，嘴唇干裂起白皮。他被摘了蒙眼布后扫了一眼帐内，目光在薛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跪下，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羊皮裹着的信，双手举过头顶。</p>
薛将军，他开口说汉话，带着浓重的突厥口音，但字句倒还清楚，我主骨咄可汗命我送信来。围困月余，粮草已尽，将士疲惫，愿向大唐请降。只求将军留我部众一条活路，放我们西归故地，永不再犯边关。</p>
薛冲在旁边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露骨的嘲讽。秦雷抱臂站着，目光在那突厥人身上上下扫了两遍，没有说话。</p>
薛刚抬手，薛冲走过去接了信，转呈到案上。薛刚没有急着拆，先问了一句：你是何人？</p>
在下阿史那咄吉，是可汗帐下的传事官。</p>
你跟着骨咄多久了？</p>
三年。那突厥人的回答没有犹豫。</p>
薛刚点了点头，拿起羊皮封套打量了一番。封套用皮绳扎着，绳结打的是突厥军中常见的十字扣。他又将封套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羊皮边缘磨得有些毛糙，但没有什么异常。他解开皮绳，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看了一遍，放在案上，没有表态。</p>
你先下去歇息，吃口热饭。薛刚说，降书重大，我要与众将商议。</p>
阿史那咄吉被带出帐后，薛刚将降书递给了薛冲和秦雷轮流看了一遍。降书写得情真意切，骨咄在信中说自己悔不该犯境退兵千里，永为藩属，还许诺献上五百匹马、三百头牛作为谢罪之礼。措辞诚恳，条理清晰，乍看之下全无破绽。</p>
将军，您怎么看？秦雷把信放下，皱起眉头，末将总觉得哪里不对。突厥人狡诈，上回在土梁下也是先喊和谈，半夜就劫营。</p>
薛刚没有立刻答话。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纸面，忽然停住了。他的拇指在信的左下角按了一下，那里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凸起，像是纸张在潮湿环境下受潮后形成的褶皱。但他翻过来看背面时，发现那凸起的对应位置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像是用什么薄刃的东西从封蜡边缘划进去、撬开后又重新压合留下的。</p>
他沉默了一下，把信放在案角。他没有在薛冲和秦雷面前说出这个发现，只是说：让芷娘来一趟。</p>
薛芷来得很快。她刚从沟壑那边回来不久，猎装上还沾着沙土，腰间短刀上的红绳沾了露水，颜色比平时深一些。她进帐时看了一眼案上的降书，没等她父亲开口，便直接走过去拿了起来。</p>
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请示，就像在家里拿起一件寻常物件。薛冲在旁边挑了挑眉，秦雷倒是面色如常，显然已经习惯了。</p>
薛芷将将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她看得很慢，食指沿着封蜡边缘缓缓滑了一圈，又将信纸对着光看了看纸纹的走向。最后她翻到左下角，拇指在那个细微的凸起上按了一下，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道细痕。</p>
她抬眼看向薛刚，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摇了一下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小，小到只有薛刚和站在她旁边的秦雷注意到了。秦雷的瞳孔微微一缩，但他压住了没有出声。</p>
薛刚从薛芷手里接过降书，重新看了一眼那道细痕。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行了，你回去休息。明日有安排。</p>
薛芷转身出帐。她走出去之后，薛刚把降书放在案上，抬眼看向薛冲和秦雷。他的目光里那股沉沉的静气又浮了上来，像深水底下稳定流动的暗涌。</p>
讲书是假的。薛刚说，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了的事实，封蜡被人动过。先开了封，又重新封回去的。骨咄如果真心请降，不至于连封皮都要做手脚。</p>
薛冲猛地直起身子：妈的，果然是诈！那末将这就去把那送信的突厥人绑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不急。薛刚抬手压住他，他一个传事官，未必知道封蜡被动过。动了封蜡的人是骨咄自己，或者他身边的心腹。这封信的内容是专门给我们看的——写得越诚恳，就越说明他另有所图。</p>
秦雷皱眉：那将军，您说骨咄到底想干什么？他粮草确实快尽了，斥候报的不会有假。这时候他要么真降，要么硬拼到底。诈降……诈降对他有什么好处？</p>
薛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挂着的地图前，目光从乌鹊川北岸的残营位置一路往西移动，越过矮岭，越过那条已经被探明能通骑兵的沟壑，一直落到更西面的一个地名上——碎叶川。</p>
他在等后援。薛刚说，但后援一直没有来。粮道被我们卡了十三天，他的马都快杀光了。这时候他只有一条路——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一个方向上，然后自己从另一个方向脱身。</p>
薛冲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乌鹊川北岸往东划了一线。将军的意思，他是想拿诈降拖住我们，然后率部东撤？</p>
东撤不可能。秦雷摇头，东面是我们的凉州腹地，进去了就是瓮中捉鳖。</p>
薛刚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乌鹊川上游的方向。他不往东。往西。碎叶川方向如果有后援，那后援早就该到了。到现在还没来，说明他等的人不是从碎叶川来的——是从北面翻山来的。他诈降要做的，是拖住我们一整天，让我们的斥候放松警惕，然后趁夜间拔营北走，翻过那道山梁去接应他的援军。</p>
帐内沉默了几息。薛冲和秦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佩服之余的警觉。骨咄被围了十三天，粮草殆尽的劣势之下还能布出这样的局，说明这个人虽然输了一场，但脑子还没糊涂。</p>
薛刚回到案前，拿起骨咄那封降书，卷起来轻轻拍了一下掌心。他的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什么愉悦的成分，更像猎手追踪猎物时，发现猎物留下的痕迹恰好印证了自己猜想时的某种确认。</p>
传令，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划过皮面，今夜全军甲不卸身。各营晚炊照常，但熄灯之后，骑兵上鞍，步卒按小队布防，在营盘四周提前设置拒马。斥候加倍放出，一更、三更、五更各报一次。所有游骑不得靠近北岸营盘，只在外围监视——不要打草惊蛇。</p>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把那个送信的突厥人放了。告诉他，降书本将收下了，请骨咄可汗明日午时亲至南岸，当面递交降表。</p>
薛冲愣了一下：将军，午时？</p>
让他以为我们信了。薛刚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北岸营盘的西侧画了一个圈，骨咄既然要趁夜北走，那就让他走。但在他走之前——他把炭笔在那个圈上点了一下，——薛冲，你带一千精骑，今夜戌时出发，从这个位置绕到北岸营盘的西面去，在矮岭北麓的谷口设伏。他往北跑，就跑不出你的手心。</p>
薛冲咧嘴一笑，那道从眉梢划到颧骨的旧疤拱了起来，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末将遵命！您就瞧好吧，这回末将一定要把骨咄那匹黑马牵回来！</p>
他大步出帐去点兵了。秦雷也拱手告退，去安排营中布防。</p>
帐内安静下来之后，薛刚重新坐下来，把骨咄的那封降书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悔不该犯境五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把信纸放下，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p>
帘子被掀开一条缝，薛芷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重新束过，但那根褪了色的红绳依然系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她看着她父亲，声音压得低：阿爹，那道沟壑末——女儿还想再去探一趟。骨咄如果要北撤，矮岭北麓只有那一条窄路能走大部队。女儿想确认一下路上有没有设绊马索的痕迹。</p>
薛刚看着她。薛芷站在帐帘旁边，半边身子被门外的暮光照着，半边隐在暗里。她的目光很稳，没有闪烁，也没有等待——她在等着他点头。</p>
薛刚沉默了两息。然后他点了点头：骑那匹新缴获的青海骢，脚力好。天黑之前回来。</p>
薛芷应了一声，缩身出了帐。帘子落下时，薛刚听见外面传来她轻快而短促的脚步声，朝着马圈方向去了。</p>
他收回目光，看向案上那封降书。暮色从帐缝里渗进来，将纸面上的墨字染成一种暗沉沉的褐。他把降书拿起来，走到灯前，看着火焰将纸张一角慢慢卷曲、焦黑、变成灰烬。</p>
灰烬落进灯盏里时发出极细的一响，像什么碎了的声音。</p>
薛刚在灯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去。西面的天已经烧成了一大片沉沉的橘红色，太阳正往祁连山背后落去，将那片连绵的山影勾出一道浓重的剪影。暮风里吹来了晚炊的烟火气，还有马匹喷鼻的响动和兵卒低低的说笑声。</p>
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寻常到像一个普通的、打完胜仗后的傍晚。</p>
但薛刚知道，今夜不会寻常。</p>
他放下帘子回到案前坐下，将乌鹊川的地图摊开，炭笔夹在指间。他在地图边缘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字迹又小又密，是给薛冲的伏兵路线做的最后补充。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静静坐着，听着帐外风声和远远的、属于夜晚降临前的一切杂音。</p>
天慢慢暗下来了。</p>
凉州的九月夜，黑得很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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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鹊川北岸的僵局持续到第十三日时，阿史那骨咄终于撑不住了。</p>
最先露出端倪的是粮道。突厥残部退守北岸之后，薛刚并没有急于追击，而是命薛冲率两千骑绕至矮岭西北侧，卡住了骨咄与西面诸部联络的两条隘口。这一卡便是十二天。十二天里，斥候每日回报的军情几乎是一样的——北岸营中炊烟日稀，宰马的次数从三天一头变成两天一头，再变成一天两头。到了第十三天早晨，薛芷从沟壑方向探营回来，在马上远远望见北岸营盘里有人在挖草根。</p>
她勒马看了片刻，调头回营。</p>
正午时分，北岸营盘里升起了一面白旗。白旗不大，是撕了一块帐布用木杆挑起来的，在灰蒙蒙的秋空底下晃了晃，又晃了晃，像个犹豫不决的手势。随后一骑从营中出来，马背上坐着个穿旧皮袍的突厥人，没有带刀，双手举在头顶，策马缓缓朝南岸而来。</p>
薛冲派出去的游骑截住了那人，搜了身，将人蒙着眼带进了唐营。那突厥人被领进中军帐时，薛刚没有升帐，只叫了薛冲和秦雷在两侧侍立，自己坐在案后，面前的茶盏冒着热气。</p>
那突厥人约莫四十岁，颧骨高耸，脸颊凹进去一块，嘴唇干裂起白皮。他被摘了蒙眼布后扫了一眼帐内，目光在薛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跪下，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羊皮裹着的信，双手举过头顶。</p>
薛将军，他开口说汉话，带着浓重的突厥口音，但字句倒还清楚，我主骨咄可汗命我送信来。围困月余，粮草已尽，将士疲惫，愿向大唐请降。只求将军留我部众一条活路，放我们西归故地，永不再犯边关。</p>
薛冲在旁边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露骨的嘲讽。秦雷抱臂站着，目光在那突厥人身上上下扫了两遍，没有说话。</p>
薛刚抬手，薛冲走过去接了信，转呈到案上。薛刚没有急着拆，先问了一句：你是何人？</p>
在下阿史那咄吉，是可汗帐下的传事官。</p>
你跟着骨咄多久了？</p>
三年。那突厥人的回答没有犹豫。</p>
薛刚点了点头，拿起羊皮封套打量了一番。封套用皮绳扎着，绳结打的是突厥军中常见的十字扣。他又将封套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羊皮边缘磨得有些毛糙，但没有什么异常。他解开皮绳，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看了一遍，放在案上，没有表态。</p>
你先下去歇息，吃口热饭。薛刚说，降书重大，我要与众将商议。</p>
阿史那咄吉被带出帐后，薛刚将降书递给了薛冲和秦雷轮流看了一遍。降书写得情真意切，骨咄在信中说自己悔不该犯境退兵千里，永为藩属，还许诺献上五百匹马、三百头牛作为谢罪之礼。措辞诚恳，条理清晰，乍看之下全无破绽。</p>
将军，您怎么看？秦雷把信放下，皱起眉头，末将总觉得哪里不对。突厥人狡诈，上回在土梁下也是先喊和谈，半夜就劫营。</p>
薛刚没有立刻答话。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纸面，忽然停住了。他的拇指在信的左下角按了一下，那里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凸起，像是纸张在潮湿环境下受潮后形成的褶皱。但他翻过来看背面时，发现那凸起的对应位置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像是用什么薄刃的东西从封蜡边缘划进去、撬开后又重新压合留下的。</p>
他沉默了一下，把信放在案角。他没有在薛冲和秦雷面前说出这个发现，只是说：让芷娘来一趟。</p>
薛芷来得很快。她刚从沟壑那边回来不久，猎装上还沾着沙土，腰间短刀上的红绳沾了露水，颜色比平时深一些。她进帐时看了一眼案上的降书，没等她父亲开口，便直接走过去拿了起来。</p>
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请示，就像在家里拿起一件寻常物件。薛冲在旁边挑了挑眉，秦雷倒是面色如常，显然已经习惯了。</p>
薛芷将将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她看得很慢，食指沿着封蜡边缘缓缓滑了一圈，又将信纸对着光看了看纸纹的走向。最后她翻到左下角，拇指在那个细微的凸起上按了一下，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道细痕。</p>
她抬眼看向薛刚，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摇了一下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小，小到只有薛刚和站在她旁边的秦雷注意到了。秦雷的瞳孔微微一缩，但他压住了没有出声。</p>
薛刚从薛芷手里接过降书，重新看了一眼那道细痕。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行了，你回去休息。明日有安排。</p>
薛芷转身出帐。她走出去之后，薛刚把降书放在案上，抬眼看向薛冲和秦雷。他的目光里那股沉沉的静气又浮了上来，像深水底下稳定流动的暗涌。</p>
讲书是假的。薛刚说，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了的事实，封蜡被人动过。先开了封，又重新封回去的。骨咄如果真心请降，不至于连封皮都要做手脚。</p>
薛冲猛地直起身子：妈的，果然是诈！那末将这就去把那送信的突厥人绑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不急。薛刚抬手压住他，他一个传事官，未必知道封蜡被动过。动了封蜡的人是骨咄自己，或者他身边的心腹。这封信的内容是专门给我们看的——写得越诚恳，就越说明他另有所图。</p>
秦雷皱眉：那将军，您说骨咄到底想干什么？他粮草确实快尽了，斥候报的不会有假。这时候他要么真降，要么硬拼到底。诈降……诈降对他有什么好处？</p>
薛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挂着的地图前，目光从乌鹊川北岸的残营位置一路往西移动，越过矮岭，越过那条已经被探明能通骑兵的沟壑，一直落到更西面的一个地名上——碎叶川。</p>
他在等后援。薛刚说，但后援一直没有来。粮道被我们卡了十三天，他的马都快杀光了。这时候他只有一条路——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一个方向上，然后自己从另一个方向脱身。</p>
薛冲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乌鹊川北岸往东划了一线。将军的意思，他是想拿诈降拖住我们，然后率部东撤？</p>
东撤不可能。秦雷摇头，东面是我们的凉州腹地，进去了就是瓮中捉鳖。</p>
薛刚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乌鹊川上游的方向。他不往东。往西。碎叶川方向如果有后援，那后援早就该到了。到现在还没来，说明他等的人不是从碎叶川来的——是从北面翻山来的。他诈降要做的，是拖住我们一整天，让我们的斥候放松警惕，然后趁夜间拔营北走，翻过那道山梁去接应他的援军。</p>
帐内沉默了几息。薛冲和秦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佩服之余的警觉。骨咄被围了十三天，粮草殆尽的劣势之下还能布出这样的局，说明这个人虽然输了一场，但脑子还没糊涂。</p>
薛刚回到案前，拿起骨咄那封降书，卷起来轻轻拍了一下掌心。他的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什么愉悦的成分，更像猎手追踪猎物时，发现猎物留下的痕迹恰好印证了自己猜想时的某种确认。</p>
传令，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划过皮面，今夜全军甲不卸身。各营晚炊照常，但熄灯之后，骑兵上鞍，步卒按小队布防，在营盘四周提前设置拒马。斥候加倍放出，一更、三更、五更各报一次。所有游骑不得靠近北岸营盘，只在外围监视——不要打草惊蛇。</p>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把那个送信的突厥人放了。告诉他，降书本将收下了，请骨咄可汗明日午时亲至南岸，当面递交降表。</p>
薛冲愣了一下：将军，午时？</p>
让他以为我们信了。薛刚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北岸营盘的西侧画了一个圈，骨咄既然要趁夜北走，那就让他走。但在他走之前——他把炭笔在那个圈上点了一下，——薛冲，你带一千精骑，今夜戌时出发，从这个位置绕到北岸营盘的西面去，在矮岭北麓的谷口设伏。他往北跑，就跑不出你的手心。</p>
薛冲咧嘴一笑，那道从眉梢划到颧骨的旧疤拱了起来，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末将遵命！您就瞧好吧，这回末将一定要把骨咄那匹黑马牵回来！</p>
他大步出帐去点兵了。秦雷也拱手告退，去安排营中布防。</p>
帐内安静下来之后，薛刚重新坐下来，把骨咄的那封降书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悔不该犯境五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把信纸放下，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p>
帘子被掀开一条缝，薛芷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重新束过，但那根褪了色的红绳依然系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她看着她父亲，声音压得低：阿爹，那道沟壑末——女儿还想再去探一趟。骨咄如果要北撤，矮岭北麓只有那一条窄路能走大部队。女儿想确认一下路上有没有设绊马索的痕迹。</p>
薛刚看着她。薛芷站在帐帘旁边，半边身子被门外的暮光照着，半边隐在暗里。她的目光很稳，没有闪烁，也没有等待——她在等着他点头。</p>
薛刚沉默了两息。然后他点了点头：骑那匹新缴获的青海骢，脚力好。天黑之前回来。</p>
薛芷应了一声，缩身出了帐。帘子落下时，薛刚听见外面传来她轻快而短促的脚步声，朝着马圈方向去了。</p>
他收回目光，看向案上那封降书。暮色从帐缝里渗进来，将纸面上的墨字染成一种暗沉沉的褐。他把降书拿起来，走到灯前，看着火焰将纸张一角慢慢卷曲、焦黑、变成灰烬。</p>
灰烬落进灯盏里时发出极细的一响，像什么碎了的声音。</p>
薛刚在灯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去。西面的天已经烧成了一大片沉沉的橘红色，太阳正往祁连山背后落去，将那片连绵的山影勾出一道浓重的剪影。暮风里吹来了晚炊的烟火气，还有马匹喷鼻的响动和兵卒低低的说笑声。</p>
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寻常到像一个普通的、打完胜仗后的傍晚。</p>
但薛刚知道，今夜不会寻常。</p>
他放下帘子回到案前坐下，将乌鹊川的地图摊开，炭笔夹在指间。他在地图边缘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字迹又小又密，是给薛冲的伏兵路线做的最后补充。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静静坐着，听着帐外风声和远远的、属于夜晚降临前的一切杂音。</p>
天慢慢暗下来了。</p>
凉州的九月夜，黑得很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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