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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薛刚照例天不亮便起身，在院中打了一套拳。秋日的晨风带着凉意，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落叶纷纷。他收势站定，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色，忽听得偏院里传来薛蛟练枪的呼喝声，稚嫩却有力，一招一式已颇见章法。</p>
薛刚负手走过去，站在廊下看了片刻。薛蛟见祖父来了，收了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爷爷。”</p>
“今日练的是哪一路？”</p>
“回爷爷，是父亲教的‘梅花散手’。”薛蛟擦了把额上的汗，眼睛亮晶晶的，“父亲说这路枪法讲究虚实相生，我练了半月，总觉得刺出去的时候力道不够。”</p>
薛刚走上前，接过那杆白蜡杆枪，随手抖了个枪花。他动作不快，但枪尖过处，空气里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红缨如一团火焰骤然绽开又收拢。</p>
“你看，”薛刚将枪递还给孙子，“力从脚起，经腰过肩，至腕而发。你方才只用了臂力，自然不够。”</p>
薛蛟接过枪，若有所思地比划了两下，忽然眼睛一亮：“爷爷，我再试试！”</p>
薛刚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路过前厅时，管家薛安迎上来，递上一份名帖：“老爷，李侍郎府上差人送来的，说是李侍郎今日设宴，请老爷过府一叙。”</p>
薛刚接过名帖看了一眼，随手搁在桌上：“知道了。你回话，就说我今日兵部有公务，改日再登门谢罪。”</p>
薛安应声退下。王氏从内堂出来，正听见这话，轻声道：“李林甫近来频频示好，你这样推辞，怕是不妥。”</p>
薛刚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什么不妥。他请我，我若去了，才是真不妥。”</p>
王氏不再多言，只默默替他布菜。</p>
薛刚到了兵部，刚进值房，副手周衡便跟了进来，低声道：“大人，昨日您走后，李林甫那边来了人，把咱们递上去的凉州条陈抄了一份带走。”</p>
薛刚解披风的手顿了顿：“谁让抄的？”</p>
“说是尚书省的意思，要‘留档备查’。”周衡脸色不太好看，“可这档留得蹊跷，往常没这个规矩。”</p>
薛刚将披风挂好，在案前坐下，翻开一份公文看了起来，面色如常：“知道了。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必理会。”</p>
周衡欲言又止，终究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p>
薛刚独自坐在值房里，手中的公文半天没翻一页。他想起昨夜张说的话——“李林甫此人，表面温厚，实则城府极深。他今日能联手将我挤走，明日就能对你薛家下手。”</p>
他放下公文，走到窗前。兵部的院子不大，几棵老榆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院子那头，几个吏员正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他望过去，慌忙散开了。</p>
薛刚收回目光，心中已有了计较。</p>
与此同时，大明宫含元殿东侧的宰相值房里，李林甫正对着一面铜镜整理衣冠。他年近五旬，面容白皙，眉目疏朗，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翘，看上去温文尔雅，极容易让人生出亲近之意。</p>
镜中映出他身后站着的心腹幕僚元冲。元冲低声道：“相爷，薛刚那边回话了，说今日兵部有公务，改日再来。”</p>
李林甫对着镜子整了整幞头，笑意不减：“薛侍郎是国之干臣，自然公务繁忙。不急。”</p>
他转过身，在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文书翻看，正是薛刚昨日递上去的凉州条陈副本。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最后停在批注处，手指在“周衡”二字上轻轻点了点。</p>
“这个周衡，”李林甫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薛刚一手提拔起来的？”</p>
元冲答道：“是。周衡本是凉州都护府的一名录事参军，薛刚巡视河西时发现的他，破格举荐入兵部，如今已是员外郎了。”</p>
李林甫将文书合上，放在案角，笑容温和：“薛侍郎慧眼识人，本相向来佩服。”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去查一查，周衡在凉州时，与牛仙客有没有什么往来。”</p>
元冲心领神会，躬身退下。</p>
李林甫独自坐在值房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他看着案上那份凉州条陈，目光渐渐冷下来。</p>
薛刚在兵部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军中。他的祖父薛仁贵是太宗朝的猛将，父亲薛讷也是当世名将，薛家将的名头，在西北边军中几乎无人不晓。这样一个人，若不能为己所用，便迟早是心腹大患。</p>
只是薛刚为人刚直，不结党，不营私，做事滴水不漏。要动他，得慢慢来。</p>
李林甫重新露出笑容，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反复几次，他将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轻飘飘的。</p>
三日后，薛芷从宫中回来。</p>
她如今在尚衣局当差，平日隔三差五才能回府一趟。这日傍晚，她进了门，先去给王氏请了安，便径直往书房来找薛刚。</p>
薛刚正在看一封从洛阳来的信——张说已平安到家，信中只说“院中茶树尚好，来年可采新茶”，别无他话。薛芷进来时，他刚把信收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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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薛芷在他对面坐下，眉头微微蹙着。</p>
薛刚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p>
薛芷压低了声音：“我今日在尚衣局，听几个内侍议论，说李林甫最近常在内廷走动，给圣上献了不少西域乐器。圣上龙心大悦，已连着三日在麟德殿设宴了。”</p>
薛刚面色不变：“李林甫精通音律，这倒不稀奇。”</p>
“不止这个。”薛芷摇头，凑得更近了些，“我还听说，李林甫暗中联络了好几个御史台的言官。其中有一个叫王鉷的，这几日一直在打听兵部近年来的军费开支。”</p>
薛刚端茶的手顿住了。</p>
王鉷此人他知道，御史台里出了名的见风使舵。若李林甫真把手伸到了兵部的账目上，那就不是简单的拉拢示好了。</p>
“爷爷，那个李林甫不太对。”薛芷的声音很轻，但语气笃定，“他表面上对您客客气气，可我在宫里听人学他说话，提到您的时候，话里话外总带着刺。”</p>
薛刚放下茶碗，看着孙女。薛芷今年不过十七岁，常年在宫中当差，却练就了一双极毒的眼睛。他沉默片刻，只说了三个字：“我晓得。”</p>
薛芷急了：“爷爷，您晓得，可您——”</p>
“芷儿。”薛刚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些事，爷爷心里有数。你在宫中，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别的话，听了便听了，不要往心里去，更不要与人议论。”</p>
薛芷抿了抿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她起身要走，又停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是我在宫里制的安神香，您近日睡得晚，点上这个能好些。”</p>
薛刚看着孙女走出去的背影，伸手拿起那个布包，轻轻嗅了嗅，一股淡雅的沉香味。他将布包收好，重新坐回案前。</p>
窗外暮色渐浓，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窗纸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p>
薛刚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下了。他想起张说临行前的嘱咐，想起父亲当年说的“走钢丝”，想起薛芷方才的话。</p>
李林甫。口蜜腹剑，笑里藏刀。</p>
他将素笺凑到烛火上烧了，起身推开窗。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皇城方向，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那乐声飘飘荡荡，穿过重重宫墙，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又被夜风吹散了。</p>
薛刚负手立在窗前，望着那片灯火辉煌，轻声自语：“来吧。”</p>
风将他的话音卷走，不知吹向了何处。院中兵器架上，那杆白蜡杆枪静静地立着，红缨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团未燃尽的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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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薛刚照例天不亮便起身，在院中打了一套拳。秋日的晨风带着凉意，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落叶纷纷。他收势站定，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色，忽听得偏院里传来薛蛟练枪的呼喝声，稚嫩却有力，一招一式已颇见章法。</p>
薛刚负手走过去，站在廊下看了片刻。薛蛟见祖父来了，收了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爷爷。”</p>
“今日练的是哪一路？”</p>
“回爷爷，是父亲教的‘梅花散手’。”薛蛟擦了把额上的汗，眼睛亮晶晶的，“父亲说这路枪法讲究虚实相生，我练了半月，总觉得刺出去的时候力道不够。”</p>
薛刚走上前，接过那杆白蜡杆枪，随手抖了个枪花。他动作不快，但枪尖过处，空气里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红缨如一团火焰骤然绽开又收拢。</p>
“你看，”薛刚将枪递还给孙子，“力从脚起，经腰过肩，至腕而发。你方才只用了臂力，自然不够。”</p>
薛蛟接过枪，若有所思地比划了两下，忽然眼睛一亮：“爷爷，我再试试！”</p>
薛刚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路过前厅时，管家薛安迎上来，递上一份名帖：“老爷，李侍郎府上差人送来的，说是李侍郎今日设宴，请老爷过府一叙。”</p>
薛刚接过名帖看了一眼，随手搁在桌上：“知道了。你回话，就说我今日兵部有公务，改日再登门谢罪。”</p>
薛安应声退下。王氏从内堂出来，正听见这话，轻声道：“李林甫近来频频示好，你这样推辞，怕是不妥。”</p>
薛刚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什么不妥。他请我，我若去了，才是真不妥。”</p>
王氏不再多言，只默默替他布菜。</p>
薛刚到了兵部，刚进值房，副手周衡便跟了进来，低声道：“大人，昨日您走后，李林甫那边来了人，把咱们递上去的凉州条陈抄了一份带走。”</p>
薛刚解披风的手顿了顿：“谁让抄的？”</p>
“说是尚书省的意思，要‘留档备查’。”周衡脸色不太好看，“可这档留得蹊跷，往常没这个规矩。”</p>
薛刚将披风挂好，在案前坐下，翻开一份公文看了起来，面色如常：“知道了。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必理会。”</p>
周衡欲言又止，终究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p>
薛刚独自坐在值房里，手中的公文半天没翻一页。他想起昨夜张说的话——“李林甫此人，表面温厚，实则城府极深。他今日能联手将我挤走，明日就能对你薛家下手。”</p>
他放下公文，走到窗前。兵部的院子不大，几棵老榆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院子那头，几个吏员正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他望过去，慌忙散开了。</p>
薛刚收回目光，心中已有了计较。</p>
与此同时，大明宫含元殿东侧的宰相值房里，李林甫正对着一面铜镜整理衣冠。他年近五旬，面容白皙，眉目疏朗，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翘，看上去温文尔雅，极容易让人生出亲近之意。</p>
镜中映出他身后站着的心腹幕僚元冲。元冲低声道：“相爷，薛刚那边回话了，说今日兵部有公务，改日再来。”</p>
李林甫对着镜子整了整幞头，笑意不减：“薛侍郎是国之干臣，自然公务繁忙。不急。”</p>
他转过身，在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文书翻看，正是薛刚昨日递上去的凉州条陈副本。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最后停在批注处，手指在“周衡”二字上轻轻点了点。</p>
“这个周衡，”李林甫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薛刚一手提拔起来的？”</p>
元冲答道：“是。周衡本是凉州都护府的一名录事参军，薛刚巡视河西时发现的他，破格举荐入兵部，如今已是员外郎了。”</p>
李林甫将文书合上，放在案角，笑容温和：“薛侍郎慧眼识人，本相向来佩服。”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去查一查，周衡在凉州时，与牛仙客有没有什么往来。”</p>
元冲心领神会，躬身退下。</p>
李林甫独自坐在值房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他看着案上那份凉州条陈，目光渐渐冷下来。</p>
薛刚在兵部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军中。他的祖父薛仁贵是太宗朝的猛将，父亲薛讷也是当世名将，薛家将的名头，在西北边军中几乎无人不晓。这样一个人，若不能为己所用，便迟早是心腹大患。</p>
只是薛刚为人刚直，不结党，不营私，做事滴水不漏。要动他，得慢慢来。</p>
李林甫重新露出笑容，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反复几次，他将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轻飘飘的。</p>
三日后，薛芷从宫中回来。</p>
她如今在尚衣局当差，平日隔三差五才能回府一趟。这日傍晚，她进了门，先去给王氏请了安，便径直往书房来找薛刚。</p>
薛刚正在看一封从洛阳来的信——张说已平安到家，信中只说“院中茶树尚好，来年可采新茶”，别无他话。薛芷进来时，他刚把信收好。</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爷爷。”薛芷在他对面坐下，眉头微微蹙着。</p>
薛刚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p>
薛芷压低了声音：“我今日在尚衣局，听几个内侍议论，说李林甫最近常在内廷走动，给圣上献了不少西域乐器。圣上龙心大悦，已连着三日在麟德殿设宴了。”</p>
薛刚面色不变：“李林甫精通音律，这倒不稀奇。”</p>
“不止这个。”薛芷摇头，凑得更近了些，“我还听说，李林甫暗中联络了好几个御史台的言官。其中有一个叫王鉷的，这几日一直在打听兵部近年来的军费开支。”</p>
薛刚端茶的手顿住了。</p>
王鉷此人他知道，御史台里出了名的见风使舵。若李林甫真把手伸到了兵部的账目上，那就不是简单的拉拢示好了。</p>
“爷爷，那个李林甫不太对。”薛芷的声音很轻，但语气笃定，“他表面上对您客客气气，可我在宫里听人学他说话，提到您的时候，话里话外总带着刺。”</p>
薛刚放下茶碗，看着孙女。薛芷今年不过十七岁，常年在宫中当差，却练就了一双极毒的眼睛。他沉默片刻，只说了三个字：“我晓得。”</p>
薛芷急了：“爷爷，您晓得，可您——”</p>
“芷儿。”薛刚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些事，爷爷心里有数。你在宫中，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别的话，听了便听了，不要往心里去，更不要与人议论。”</p>
薛芷抿了抿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她起身要走，又停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是我在宫里制的安神香，您近日睡得晚，点上这个能好些。”</p>
薛刚看着孙女走出去的背影，伸手拿起那个布包，轻轻嗅了嗅，一股淡雅的沉香味。他将布包收好，重新坐回案前。</p>
窗外暮色渐浓，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窗纸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p>
薛刚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下了。他想起张说临行前的嘱咐，想起父亲当年说的“走钢丝”，想起薛芷方才的话。</p>
李林甫。口蜜腹剑，笑里藏刀。</p>
他将素笺凑到烛火上烧了，起身推开窗。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皇城方向，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那乐声飘飘荡荡，穿过重重宫墙，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又被夜风吹散了。</p>
薛刚负手立在窗前，望着那片灯火辉煌，轻声自语：“来吧。”</p>
风将他的话音卷走，不知吹向了何处。院中兵器架上，那杆白蜡杆枪静静地立着，红缨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团未燃尽的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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