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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把薛冲带回的羊皮图铺在书案上，又从柜中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樟木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卷颜色泛黄的绢帛，绢帛上墨迹褪色，边缘已经起了毛。这是薛丁山当年征西时亲手绘制的西域地形图，薛刚一直收着，从长安带到凉州，从没派上过用场。此刻他对照着薛冲冒死带回的新图，一行一行地看。</p>
老图上的山川地势与新图大致吻合，但有些地名已经变了。当年的“石堡城”如今吐蕃人叫“铁仞城”，城还在，位置没动，就在凉州西南两百四十里处，扼守着从祁连山口通往大非川的咽喉要道。薛刚的手指从祁连山口往南一划，停在石堡城上。这里可以驻一队人马，与山口守军互为犄角。吐蕃前锋走松树沟，若溃退后想绕道侧击凉州，必过石堡城。</p>
他的手指又往西移，停在大非川。大非川是一片开阔的草原，泉眼众多，是天然的驻牧之地。吐蕃中军若走庄浪河北岸的大路，大非川就是他们必经的补给点。若在此处放一支轻骑，随时可以截断粮道。</p>
薛刚直起身，把薛冲叫到案前。薛冲的箭伤已经拔了箭头，敷了药，半边身子还缠着布，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些。他站在图前，听薛刚说：“你带回的图，比郭元振的信还管用。吐蕃人的粮道走湟水北岸，三角城是最大的一处囤粮点。中军走庄浪河北岸，前锋走松树沟——三路，我们守三路。”</p>
薛冲点头：“叔父打算怎么分？”</p>
薛刚的手指点在祁连山口：“秦雷带新兵守正面。他刚打完松树沟伏击，吐蕃前锋吃了亏，中军必会加速推进，正面压力最大。”手指移到石堡城，“你带五百人守这里。石堡城地势险要，城墙是石头砌的，易守难攻。你的伤——能不能撑？”</p>
薛冲一挺胸：“能。”</p>
薛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手指最后落在大非川。他正要开口，帘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父亲，我去。”</p>
帘子掀开，薛芷走进来。她穿着一身素色骑装，腰间挎着一把短刀，头发用皮绳束得紧紧的。十八岁的姑娘，眉眼像她母亲，可那股子倔劲儿像极了薛刚自己。她走到图前，目光扫了一遍，抬头看着薛刚：“大非川是草原，没有城可守，只能靠机动。轻骑驻守，随时出击，这个任务最适合我。”</p>
薛刚沉默了一瞬。薛冲想说什么，看了看薛刚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薛芷继续说：“我练了三年骑射，去年秋猎时我射落过一只从头顶飞过的鹰。父亲若不信，可以考我。”</p>
薛刚看着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晚上，薛芷还小，趴在他膝头问：“爹，你打仗的时候怕不怕？”他说：“怕。”薛芷又问：“那你怎么还去？”他说：“因为身后有你和你娘。”那时候薛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现在她站在这里，要替他去守最远的那一道防线。</p>
“准。”薛刚说。</p>
薛芷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端正神色，抱拳行了个军礼：“末将必不辱命。”</p>
薛刚摆了摆手让她先别急着走，又对薛冲说：“石堡城守军从凉州大营调拨。你下午就去点兵，明日出发。”薛冲领命。薛刚又看向薛芷：“轻骑三百，从凉州铁骑营里挑。不许恋战，不许逞强。大非川的方略只有四个字——截粮，断后。”</p>
薛芷重复了一遍：“截粮，断后。”</p>
薛刚点头，从案上拿起那卷旧绢帛，递给薛芷：“这是你祖父当年征西时画的。大非川的地形标注在上面，你拿去细看。”薛芷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绢帛，忽然觉得掌心里沉甸甸的。</p>
当天下午，三路兵马分头行动。秦雷那边已经打完了松树沟伏击，捷报和伤亡数字一并送到凉州。薛刚看了捷报，又看了伤亡数字，沉默片刻，提笔在给秦雷的回函上写了八个字：“打得很好。伤者送回凉州。”然后他搁下笔，走到府衙后堂，那里停着五具棺木。薛冲带回来的五个兄弟，遗体已经收殓入棺。薛刚站在棺前，一具一具地看过去。最年轻的那个才十九岁，比薛芷还小一岁。</p>
他亲自扶棺，送上凉州城外的山坡。那里已经立了几排墓碑，是这些年戍守凉州战死的将士。新挖的墓穴并排五个，黄土堆在一边，被风吹得簌簌往下落。薛刚撒了第一把土，薛冲撒了第二把。第三把是薛芷撒的。她蹲在墓前，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酒囊，拔开塞子，把酒缓缓倒在黄土上。酒渗下去，浸湿了一小片。</p>
“诸位兄弟，”薛芷站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大非川的粮道，我替你们断。”</p>
风从祁连山那边吹过来，卷起一阵黄沙。薛刚拄着手杖站在墓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对薛冲说：“告诉秦雷，薛冲的箭伤——用最好的药。”薛冲愣了一下：“叔父，我在这儿呢，我自己跟他说就行。”薛刚没回头，摆了摆手：“让你带话你就带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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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冲看着叔父的背影，忽然笑了。他转头对薛芷说：“父亲这是——怕你走太远，忘了家里还有人惦记。”薛芷没说话，只是把那空了的酒囊重新系回腰间，拍了拍上面的土。</p>
第二天一早，三路兵马同时开拔。薛芷带着三百轻骑出了凉州西门，往大非川方向疾驰。马背上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凉州城在晨雾里渐渐变小，城墙上站着一个拄着手杖的身影，一直在那里。她握紧缰绳，把脸转向前方。</p>
碎石坡上，秦雷收到薛刚的回函。他展开看了那八个字，又看到后面附的一行小字：“薛冲箭伤已无碍。你在前方，注意侧翼。”秦雷把信收好，对着祁连山方向笑了笑。这个薛刚，嘴上说“打得很好”，心里想的全是别的事。</p>
石堡城里，薛冲站在城头，看着南边大非川的方向。那里的草原一片枯黄，天空湛蓝。他摸了摸肩上的伤，疼得龇了龇牙。身边一个老兵问：“薛将军，看什么呢？”薛冲说：“看我那个堂妹。她一个人带三百骑守草原，比我这个城难多了。”</p>
老兵顺着他的目光往南看。草原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把枯草吹得伏倒在地，露出底下暗黄色的土地。老兵眯着眼说：“薛芷姑娘，像她祖母。当年樊夫人守城，也是这么个劲儿。”</p>
薛冲没再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城头堆放的滚木礌石和成捆的箭矢。铁仞城的城墙确实是石头砌的，硬得很。吐蕃人若来，够他们啃一阵子。</p>
他把手按在城垛上，石头的冰凉从掌心一直传到胳膊里。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远处凉州城的方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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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把薛冲带回的羊皮图铺在书案上，又从柜中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樟木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卷颜色泛黄的绢帛，绢帛上墨迹褪色，边缘已经起了毛。这是薛丁山当年征西时亲手绘制的西域地形图，薛刚一直收着，从长安带到凉州，从没派上过用场。此刻他对照着薛冲冒死带回的新图，一行一行地看。</p>
老图上的山川地势与新图大致吻合，但有些地名已经变了。当年的“石堡城”如今吐蕃人叫“铁仞城”，城还在，位置没动，就在凉州西南两百四十里处，扼守着从祁连山口通往大非川的咽喉要道。薛刚的手指从祁连山口往南一划，停在石堡城上。这里可以驻一队人马，与山口守军互为犄角。吐蕃前锋走松树沟，若溃退后想绕道侧击凉州，必过石堡城。</p>
他的手指又往西移，停在大非川。大非川是一片开阔的草原，泉眼众多，是天然的驻牧之地。吐蕃中军若走庄浪河北岸的大路，大非川就是他们必经的补给点。若在此处放一支轻骑，随时可以截断粮道。</p>
薛刚直起身，把薛冲叫到案前。薛冲的箭伤已经拔了箭头，敷了药，半边身子还缠着布，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些。他站在图前，听薛刚说：“你带回的图，比郭元振的信还管用。吐蕃人的粮道走湟水北岸，三角城是最大的一处囤粮点。中军走庄浪河北岸，前锋走松树沟——三路，我们守三路。”</p>
薛冲点头：“叔父打算怎么分？”</p>
薛刚的手指点在祁连山口：“秦雷带新兵守正面。他刚打完松树沟伏击，吐蕃前锋吃了亏，中军必会加速推进，正面压力最大。”手指移到石堡城，“你带五百人守这里。石堡城地势险要，城墙是石头砌的，易守难攻。你的伤——能不能撑？”</p>
薛冲一挺胸：“能。”</p>
薛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手指最后落在大非川。他正要开口，帘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父亲，我去。”</p>
帘子掀开，薛芷走进来。她穿着一身素色骑装，腰间挎着一把短刀，头发用皮绳束得紧紧的。十八岁的姑娘，眉眼像她母亲，可那股子倔劲儿像极了薛刚自己。她走到图前，目光扫了一遍，抬头看着薛刚：“大非川是草原，没有城可守，只能靠机动。轻骑驻守，随时出击，这个任务最适合我。”</p>
薛刚沉默了一瞬。薛冲想说什么，看了看薛刚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薛芷继续说：“我练了三年骑射，去年秋猎时我射落过一只从头顶飞过的鹰。父亲若不信，可以考我。”</p>
薛刚看着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晚上，薛芷还小，趴在他膝头问：“爹，你打仗的时候怕不怕？”他说：“怕。”薛芷又问：“那你怎么还去？”他说：“因为身后有你和你娘。”那时候薛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现在她站在这里，要替他去守最远的那一道防线。</p>
“准。”薛刚说。</p>
薛芷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端正神色，抱拳行了个军礼：“末将必不辱命。”</p>
薛刚摆了摆手让她先别急着走，又对薛冲说：“石堡城守军从凉州大营调拨。你下午就去点兵，明日出发。”薛冲领命。薛刚又看向薛芷：“轻骑三百，从凉州铁骑营里挑。不许恋战，不许逞强。大非川的方略只有四个字——截粮，断后。”</p>
薛芷重复了一遍：“截粮，断后。”</p>
薛刚点头，从案上拿起那卷旧绢帛，递给薛芷：“这是你祖父当年征西时画的。大非川的地形标注在上面，你拿去细看。”薛芷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绢帛，忽然觉得掌心里沉甸甸的。</p>
当天下午，三路兵马分头行动。秦雷那边已经打完了松树沟伏击，捷报和伤亡数字一并送到凉州。薛刚看了捷报，又看了伤亡数字，沉默片刻，提笔在给秦雷的回函上写了八个字：“打得很好。伤者送回凉州。”然后他搁下笔，走到府衙后堂，那里停着五具棺木。薛冲带回来的五个兄弟，遗体已经收殓入棺。薛刚站在棺前，一具一具地看过去。最年轻的那个才十九岁，比薛芷还小一岁。</p>
他亲自扶棺，送上凉州城外的山坡。那里已经立了几排墓碑，是这些年戍守凉州战死的将士。新挖的墓穴并排五个，黄土堆在一边，被风吹得簌簌往下落。薛刚撒了第一把土，薛冲撒了第二把。第三把是薛芷撒的。她蹲在墓前，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酒囊，拔开塞子，把酒缓缓倒在黄土上。酒渗下去，浸湿了一小片。</p>
“诸位兄弟，”薛芷站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大非川的粮道，我替你们断。”</p>
风从祁连山那边吹过来，卷起一阵黄沙。薛刚拄着手杖站在墓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对薛冲说：“告诉秦雷，薛冲的箭伤——用最好的药。”薛冲愣了一下：“叔父，我在这儿呢，我自己跟他说就行。”薛刚没回头，摆了摆手：“让你带话你就带话。”</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薛冲看着叔父的背影，忽然笑了。他转头对薛芷说：“父亲这是——怕你走太远，忘了家里还有人惦记。”薛芷没说话，只是把那空了的酒囊重新系回腰间，拍了拍上面的土。</p>
第二天一早，三路兵马同时开拔。薛芷带着三百轻骑出了凉州西门，往大非川方向疾驰。马背上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凉州城在晨雾里渐渐变小，城墙上站着一个拄着手杖的身影，一直在那里。她握紧缰绳，把脸转向前方。</p>
碎石坡上，秦雷收到薛刚的回函。他展开看了那八个字，又看到后面附的一行小字：“薛冲箭伤已无碍。你在前方，注意侧翼。”秦雷把信收好，对着祁连山方向笑了笑。这个薛刚，嘴上说“打得很好”，心里想的全是别的事。</p>
石堡城里，薛冲站在城头，看着南边大非川的方向。那里的草原一片枯黄，天空湛蓝。他摸了摸肩上的伤，疼得龇了龇牙。身边一个老兵问：“薛将军，看什么呢？”薛冲说：“看我那个堂妹。她一个人带三百骑守草原，比我这个城难多了。”</p>
老兵顺着他的目光往南看。草原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把枯草吹得伏倒在地，露出底下暗黄色的土地。老兵眯着眼说：“薛芷姑娘，像她祖母。当年樊夫人守城，也是这么个劲儿。”</p>
薛冲没再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城头堆放的滚木礌石和成捆的箭矢。铁仞城的城墙确实是石头砌的，硬得很。吐蕃人若来，够他们啃一阵子。</p>
他把手按在城垛上，石头的冰凉从掌心一直传到胳膊里。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远处凉州城的方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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