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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行至祁连山北麓，已是七日之后。</p>
这一路西行，越走越荒。起初官道两旁还有麦田和村庄，后来只剩下戈壁滩上稀疏的骆驼刺，再后来，连骆驼刺都矮了下去，趴在地上，灰扑扑的，像贴地生长的铁蒺藜。风里带着碱味，刮在脸上干得发疼。士兵们的嘴唇裂了口子，可没人叫苦。每日行军六十里，安营扎寨，埋锅造饭，井然有序。薛刚骑马走在队伍中间，手杖挂在鞍侧，日头毒的时候，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在下巴尖上凝成一颗珠子，坠着，晃着，直到被风吹落。</p>
第七日午后，探马从前方疾驰而回，马蹄扬起一路黄尘。</p>
“禀元帅！”探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祁连山口发现吐蕃前锋，约莫八千骑，正在列阵！”</p>
薛刚勒住马。枣红马鼻息喷着白气，耳朵往前竖着。他抬头望向前方，祁连山的雪顶在日光下白得刺眼，山脚下一条黑线正在缓缓移动，那是吐蕃人的军阵，旌旗不多，可骑阵密集，远远望去像一块铁板横在山口。</p>
“再探。”薛刚说。</p>
探马翻身上马，又去了。薛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军，五万人马绵延数里，旌旗蔽日，枪矛如林，可他知道，真正能打硬仗的，是前面那五千先锋。其余的，大多是刚招募的新兵，铠甲都没穿利索。</p>
他正在思忖，一骑快马从侧翼驰来。马上是个年轻女子，银甲红袍，腰间佩剑，马鞍旁挂着一张漆弓。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清亮：“父帅，芷儿请命！”</p>
薛刚低头看着女儿。薛芷今年十九岁，从小跟着他在军营里长大，弓马娴熟，比一般男儿还利索。她的眉眼像她娘，可那股子倔劲儿，跟薛刚年轻时一模一样。</p>
“你要请什么命？”薛刚问。</p>
“吐蕃前锋八千骑，列阵在山口，地势狭窄，大兵团展不开。”薛芷站起来，指着远处的山口，“可他们的侧翼——父帅你看，山脚西边那片坡地，只有少量游骑巡逻。若是给我五百轻骑，从侧翼绕过去，骑射扰之，他们的前阵必乱。秦雷叔叔再从正面突击，一战可破。”</p>
薛刚眯着眼看那片坡地。坡地不算陡，可遍布碎石，马匹不好走。他沉吟片刻：“那片坡地碎石多，马容易失蹄。”</p>
“所以吐蕃人才没在那里布重兵。”薛芷眼睛亮亮的，“可父帅忘了，咱们凉州的马，从小就在碎石滩上跑大的。这种地，它们的蹄子比吐蕃马稳。”</p>
薛刚看着女儿，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带着薛芷在凉州城外跑马。那时候她才六岁，骑一匹小马驹，在碎石滩上跑得飞快，他跟在后面喊“慢点”，她回头冲他笑，露出一口小白牙。</p>
“五百骑。”薛刚说，“多一个不给。若是败了，回来领二十军棍。”</p>
薛芷咧嘴一笑：“若是胜了呢？”</p>
“胜了再说。”薛刚板着脸，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p>
薛芷不再多话，翻身上马，从鞍侧摘下漆弓，在空中一扬。五百轻骑从大军侧翼驰出，马蹄声急促而整齐。薛芷骑一匹白马，马鬃扎成小辫，跑起来像一团白云在黄土地上飘。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薛刚骑在枣红马上，手杖挂在鞍侧，龙头朝下，一动不动。</p>
她夹紧马腹，白马长嘶一声，冲了出去。</p>
五百轻骑绕过正面，从西侧坡地斜插过去。碎石在蹄下飞溅，可凉州马果然稳当，蹄子踩在石头上，只是微微打滑，旋即稳住。薛芷伏在马背上，风灌进耳朵，呜呜的响。她抬头看前方，吐蕃人的侧翼游骑已经发现了他们，号角声呜呜地响起来，几骑游骑冲过来拦截。</p>
薛芷直起身，从鞍侧摘下漆弓，搭上一支狼牙箭。弓弦拉满，她屏住呼吸，松手。箭矢破空而出，正中冲在最前面的吐蕃骑兵面门。那人仰面栽下马，脚还挂在马镫里，被拖出去十几步远。</p>
身后五百骑齐声发喊，纷纷摘弓。箭矢如蝗，吐蕃游骑纷纷落马。剩下的调转马头往回跑，薛芷也不追，只是催马向前，从侧翼直插吐蕃前阵。</p>
吐蕃前阵正在列阵，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骑兵在两侧。他们本以为唐军会从正面来攻，没想到侧翼忽然杀出一支轻骑。薛芷的五百骑也不近战，只是绕着吐蕃前阵侧翼跑，边跑边射。箭矢从侧面飞来，盾牌手挡得住正面，挡不住侧面。一个又一个吐蕃兵中箭倒地，前阵开始骚动。</p>
薛芷骑在马上，左右开弓，箭无虚发。她看见吐蕃阵中一个将领模样的人，骑着黑马，正在大声吆喝，试图稳住阵脚。她摘下最后一支箭，搭上弓弦。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那将领咽喉中箭，捂着脖子栽下马去。吐蕃前阵彻底乱了。</p>
“秦雷叔叔！”薛芷勒马高喊，声音在风中飘荡。</p>
正面，秦雷早已等候多时。他骑一匹黑马，手持长槊，见吐蕃前阵骚动，大吼一声：“先锋营，跟我冲！”</p>
五千先锋如潮水般涌出，枪矛如林，喊杀声震天。秦雷冲在最前面，长槊横扫，一个吐蕃骑兵被挑下马，又一个被刺穿胸膛。他身后的唐军将士个个奋勇，像一把尖刀插进吐蕃前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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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前阵本就被薛芷的轻骑扰得乱了阵脚，此刻被正面一冲，顿时溃不成军。八千骑四散奔逃，互相践踏，死伤无数。唐军追杀出十余里，直到山口狭窄处，薛刚才鸣金收兵。</p>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染黄沙。秦雷勒马而立，长槊上的血顺着槊杆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芷儿这丫头，比她爹当年还狠！”</p>
薛芷骑着白马缓缓归来，银甲上沾满血污，漆弓挂在鞍侧，弓弦还在微微颤动。她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薛刚面前，脸上带着笑，可嘴唇有些发白。</p>
“父帅，芷儿幸不辱命。”</p>
薛刚低头看着她。她的银甲上溅满血点，像开了一身红花。她的手指被弓弦勒出了血痕，可她浑然不觉，只是笑着。薛刚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拉起来。</p>
“伤着没有？”</p>
“没有。”薛芷摇头，“就是箭用完了。”</p>
薛刚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不重，可薛芷还是缩了缩脖子。</p>
“下次，别冲那么前。”薛刚说。</p>
薛芷抬头看着父亲，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在碎石滩上跑马，父亲在后面喊“慢点”，她回头冲他笑。那时候父亲的眼睛里，也是这种光。</p>
“知道了。”薛芷说。</p>
薛刚转过身，望着山口。祁连山的雪顶在暮色里泛着幽蓝的光。他知道，这八千骑只是吐蕃人的前锋，后面还有更多。山口的另一边，是西突厥的王庭，是数不清的敌人。</p>
可他握紧了手杖。龙头硌着掌心，微微发烫。</p>
“传令下去，”薛刚说，“大军进山口，扎营。明日一早，继续西进。”</p>
身后，五万人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来。薛刚没有回头。</p>
但他知道，长安城头，不知哪扇窗后，一定还有个瘦小的身影，正朝着他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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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行至祁连山北麓，已是七日之后。</p>
这一路西行，越走越荒。起初官道两旁还有麦田和村庄，后来只剩下戈壁滩上稀疏的骆驼刺，再后来，连骆驼刺都矮了下去，趴在地上，灰扑扑的，像贴地生长的铁蒺藜。风里带着碱味，刮在脸上干得发疼。士兵们的嘴唇裂了口子，可没人叫苦。每日行军六十里，安营扎寨，埋锅造饭，井然有序。薛刚骑马走在队伍中间，手杖挂在鞍侧，日头毒的时候，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在下巴尖上凝成一颗珠子，坠着，晃着，直到被风吹落。</p>
第七日午后，探马从前方疾驰而回，马蹄扬起一路黄尘。</p>
“禀元帅！”探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祁连山口发现吐蕃前锋，约莫八千骑，正在列阵！”</p>
薛刚勒住马。枣红马鼻息喷着白气，耳朵往前竖着。他抬头望向前方，祁连山的雪顶在日光下白得刺眼，山脚下一条黑线正在缓缓移动，那是吐蕃人的军阵，旌旗不多，可骑阵密集，远远望去像一块铁板横在山口。</p>
“再探。”薛刚说。</p>
探马翻身上马，又去了。薛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军，五万人马绵延数里，旌旗蔽日，枪矛如林，可他知道，真正能打硬仗的，是前面那五千先锋。其余的，大多是刚招募的新兵，铠甲都没穿利索。</p>
他正在思忖，一骑快马从侧翼驰来。马上是个年轻女子，银甲红袍，腰间佩剑，马鞍旁挂着一张漆弓。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清亮：“父帅，芷儿请命！”</p>
薛刚低头看着女儿。薛芷今年十九岁，从小跟着他在军营里长大，弓马娴熟，比一般男儿还利索。她的眉眼像她娘，可那股子倔劲儿，跟薛刚年轻时一模一样。</p>
“你要请什么命？”薛刚问。</p>
“吐蕃前锋八千骑，列阵在山口，地势狭窄，大兵团展不开。”薛芷站起来，指着远处的山口，“可他们的侧翼——父帅你看，山脚西边那片坡地，只有少量游骑巡逻。若是给我五百轻骑，从侧翼绕过去，骑射扰之，他们的前阵必乱。秦雷叔叔再从正面突击，一战可破。”</p>
薛刚眯着眼看那片坡地。坡地不算陡，可遍布碎石，马匹不好走。他沉吟片刻：“那片坡地碎石多，马容易失蹄。”</p>
“所以吐蕃人才没在那里布重兵。”薛芷眼睛亮亮的，“可父帅忘了，咱们凉州的马，从小就在碎石滩上跑大的。这种地，它们的蹄子比吐蕃马稳。”</p>
薛刚看着女儿，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带着薛芷在凉州城外跑马。那时候她才六岁，骑一匹小马驹，在碎石滩上跑得飞快，他跟在后面喊“慢点”，她回头冲他笑，露出一口小白牙。</p>
“五百骑。”薛刚说，“多一个不给。若是败了，回来领二十军棍。”</p>
薛芷咧嘴一笑：“若是胜了呢？”</p>
“胜了再说。”薛刚板着脸，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p>
薛芷不再多话，翻身上马，从鞍侧摘下漆弓，在空中一扬。五百轻骑从大军侧翼驰出，马蹄声急促而整齐。薛芷骑一匹白马，马鬃扎成小辫，跑起来像一团白云在黄土地上飘。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薛刚骑在枣红马上，手杖挂在鞍侧，龙头朝下，一动不动。</p>
她夹紧马腹，白马长嘶一声，冲了出去。</p>
五百轻骑绕过正面，从西侧坡地斜插过去。碎石在蹄下飞溅，可凉州马果然稳当，蹄子踩在石头上，只是微微打滑，旋即稳住。薛芷伏在马背上，风灌进耳朵，呜呜的响。她抬头看前方，吐蕃人的侧翼游骑已经发现了他们，号角声呜呜地响起来，几骑游骑冲过来拦截。</p>
薛芷直起身，从鞍侧摘下漆弓，搭上一支狼牙箭。弓弦拉满，她屏住呼吸，松手。箭矢破空而出，正中冲在最前面的吐蕃骑兵面门。那人仰面栽下马，脚还挂在马镫里，被拖出去十几步远。</p>
身后五百骑齐声发喊，纷纷摘弓。箭矢如蝗，吐蕃游骑纷纷落马。剩下的调转马头往回跑，薛芷也不追，只是催马向前，从侧翼直插吐蕃前阵。</p>
吐蕃前阵正在列阵，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骑兵在两侧。他们本以为唐军会从正面来攻，没想到侧翼忽然杀出一支轻骑。薛芷的五百骑也不近战，只是绕着吐蕃前阵侧翼跑，边跑边射。箭矢从侧面飞来，盾牌手挡得住正面，挡不住侧面。一个又一个吐蕃兵中箭倒地，前阵开始骚动。</p>
薛芷骑在马上，左右开弓，箭无虚发。她看见吐蕃阵中一个将领模样的人，骑着黑马，正在大声吆喝，试图稳住阵脚。她摘下最后一支箭，搭上弓弦。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那将领咽喉中箭，捂着脖子栽下马去。吐蕃前阵彻底乱了。</p>
“秦雷叔叔！”薛芷勒马高喊，声音在风中飘荡。</p>
正面，秦雷早已等候多时。他骑一匹黑马，手持长槊，见吐蕃前阵骚动，大吼一声：“先锋营，跟我冲！”</p>
五千先锋如潮水般涌出，枪矛如林，喊杀声震天。秦雷冲在最前面，长槊横扫，一个吐蕃骑兵被挑下马，又一个被刺穿胸膛。他身后的唐军将士个个奋勇，像一把尖刀插进吐蕃前阵。</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吐蕃前阵本就被薛芷的轻骑扰得乱了阵脚，此刻被正面一冲，顿时溃不成军。八千骑四散奔逃，互相践踏，死伤无数。唐军追杀出十余里，直到山口狭窄处，薛刚才鸣金收兵。</p>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染黄沙。秦雷勒马而立，长槊上的血顺着槊杆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芷儿这丫头，比她爹当年还狠！”</p>
薛芷骑着白马缓缓归来，银甲上沾满血污，漆弓挂在鞍侧，弓弦还在微微颤动。她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薛刚面前，脸上带着笑，可嘴唇有些发白。</p>
“父帅，芷儿幸不辱命。”</p>
薛刚低头看着她。她的银甲上溅满血点，像开了一身红花。她的手指被弓弦勒出了血痕，可她浑然不觉，只是笑着。薛刚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拉起来。</p>
“伤着没有？”</p>
“没有。”薛芷摇头，“就是箭用完了。”</p>
薛刚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不重，可薛芷还是缩了缩脖子。</p>
“下次，别冲那么前。”薛刚说。</p>
薛芷抬头看着父亲，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在碎石滩上跑马，父亲在后面喊“慢点”，她回头冲他笑。那时候父亲的眼睛里，也是这种光。</p>
“知道了。”薛芷说。</p>
薛刚转过身，望着山口。祁连山的雪顶在暮色里泛着幽蓝的光。他知道，这八千骑只是吐蕃人的前锋，后面还有更多。山口的另一边，是西突厥的王庭，是数不清的敌人。</p>
可他握紧了手杖。龙头硌着掌心，微微发烫。</p>
“传令下去，”薛刚说，“大军进山口，扎营。明日一早，继续西进。”</p>
身后，五万人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来。薛刚没有回头。</p>
但他知道，长安城头，不知哪扇窗后，一定还有个瘦小的身影，正朝着他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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