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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哨探就冲进了中军大帐。</p>
薛刚一夜未解衣甲，听见帐外马蹄声急，已经睁开了眼。哨探滚鞍下马，扑进帐来，单膝跪地，声音都变了调：“大帅！吐蕃人！漫山遍野的吐蕃人！”</p>
薛刚站起来，手杖在地上一顿，铜龙头磕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p>
“多少人？”</p>
“不……不下三万。从大非川方向压过来，已经封住了谷口。秦将军的前锋营被截成两段，正在往这边退。”</p>
薛刚走出大帐。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祁连山的雪顶被晨光染成淡粉色。可山谷里还是暗的，暗得像一口深井。远处传来闷雷一样的声响，那是马蹄踏地的震动。他看见谷口方向烟尘滚滚，像一面黄色的墙，正往这边推过来。</p>
薛芷已经披挂整齐，从侧帐跑出来。她银甲上沾着露水，弓囊斜挎在腰间，脸上还带着睡痕。</p>
“父帅，我带人上去——”</p>
“不急。”薛刚抬起手杖，指了指脚下这片开阔地后方的高地。那是谷中一处隆起的石台，三面陡坡，只有北面一条窄路上去。石台上长着几棵老松，石缝里有泉水渗出，汇成一条细流。</p>
“传令：全军退守石台。秦雷断后，不许恋战，且战且退。辎重粮草，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了。”</p>
“父帅！”薛芷急了，“烧了粮草，我们吃什么？”</p>
薛刚看着她，目光像铁一样硬。“吐蕃人围住我们，这些粮草就是他们的补给。你说是烧了好，还是留给他们好？”</p>
薛芷噎住了。她咬了咬牙，翻身上马，往秦雷的方向冲去。</p>
半个时辰后，五万大军退上了石台。说是五万，其实昨夜一场恶战折损了三千多，加上守谷口的秦雷前锋营，能战之兵不过四万出头。石台虽然地势险要，可面积有限，人马挤在一起，连转身都困难。</p>
薛刚站在石台最高处那棵老松下面。手杖插在脚边，铜龙头在晨光里泛着暗红。他低头往下看——吐蕃人已经占了谷中那片开阔地，帐篷一顶顶支起来，像雨后冒出的蘑菇。他们的骑兵在石台下往来驰骋，马刀在日光里闪成一片银亮的波浪。</p>
更远处，大非川方向又扬起一片烟尘。那烟尘比刚才的更大、更浓，像一条黄龙贴着地面滚过来。</p>
“赞普亲至。”薛刚低声说。</p>
薛芷站在他身边，手按在弓弦上。她的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p>
“怕吗？”薛刚问。</p>
薛芷摇头。可她握弓的手在微微发抖。</p>
薛刚没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吐蕃人的营帐，越过谷口，落在那条从大非川延伸过来的细路上。那条路像一根灰白色的带子，蜿蜒在戈壁和山丘之间，时隐时现。路上有黑点在移动——那是一长串运粮的车队，马匹、骆驼、牦牛，驮着青稞、干肉和草料，缓缓往谷口方向来。</p>
“芷儿，”薛刚忽然开口，“你看那条路。”</p>
薛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条运粮路从大非川过来，要经过一道峡谷。峡谷很窄，两侧是风化的石壁，谷底只有一条车道宽。运粮队走到那里，必然要排成一字长蛇，前后拉出好几里。</p>
“峡谷中段有个拐弯，”薛刚说，“是个死角。从石台上看不见，可从北面的山坡上能俯瞰。他们走到那里，前后不能相顾。若是在那里埋下火油——”</p>
薛芷眼睛一亮：“烧他们的粮！”</p>
薛刚点了点头。他伸手拔起插在地上的手杖，铜龙头在石头上磕了两下，声音清脆。</p>
“听令。”</p>
薛芷立刻单膝跪地。</p>
“你带三百轻骑，从石台北面的小路下去，绕到峡谷北坡。马裹蹄，人衔枚，不许出声。每人带三罐火油，到了峡谷中段那个拐弯处，把火油倒进谷底，埋在碎石下面。引线用火绒搓绳，从北坡拉上来，你亲自守着。看见运粮队全部进了峡谷，立刻点火。”</p>
“是。”</p>
“记住，”薛刚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火起之后，吐蕃人必然大乱。他们的骑兵会往峡谷方向去救粮。你点火之后，立刻从北坡斜插下去，截断他们回援的路。我不需要你杀多少人，只需要你把那条路堵住——哪怕一炷香，就够我挥军反杀。”</p>
薛芷站起来，抱拳：“芷儿明白。”</p>
她转身要走，薛刚又叫住她。</p>
“芷儿。”</p>
她回头。</p>
薛刚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摆了摆手。“去吧。”</p>
薛芷看了他一眼，然后大步走下石台，翻身上马。三百轻骑已经在北面小路口等着了，马嘴里塞着布条，蹄子上裹着毡子，刀枪都用布包着，不反光。薛芷一挥手，三百骑悄无声息地滑进北面的山沟里，像一群影子融进晨雾。</p>
石台上安静下来。薛刚拄着手杖，站在老松下。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雪顶的寒气，吹得他须发皆白。他身后的四万大军伏在石台上，刀出鞘，弓上弦，鸦雀无声。</p>
吐蕃人开始攻了。</p>
第一波是轻骑。他们从谷底冲上来，马快刀利，喊杀声震得山谷嗡嗡响。秦雷带人守在石台北面的窄路上，一排长枪捅出去，把冲上来的吐蕃骑手连人带马戳翻在坡下。后面的吐蕃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刀砍在枪杆上，火星四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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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站在高处，看得清楚。他看见吐蕃人的阵型在变化——正面攻得凶，可两翼在往两侧散，像一把张开的钳子，想从左右两边的陡坡爬上来。</p>
“两翼放箭。”他低声说。</p>
传令兵挥动旗帜。石台两侧的弓手同时松弦，箭矢像两片黑云从左右飞出，斜斜地罩住往上爬的吐蕃人。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从陡坡上滚下去，撞在石头上，血肉模糊。</p>
可吐蕃人太多了。倒下一排，又上来一排，像潮水一样。</p>
薛刚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铜龙头磕在石头上，声音不大，可站在他身后的旗手立刻挥动令旗——中军竖起一面黑底红字的“薛”字大纛。</p>
这是死守不退的信号。</p>
石台上的将士看见大纛，知道退无可退，反而激出了血性。他们从石缝后面探出身来，弓箭、石块、火油罐，劈头盖脸往坡下砸。连火头军都抄起了扁担和菜刀，守在石台边缘。</p>
打到午时，吐蕃人退了。坡下堆了厚厚一层尸体，血顺着石缝往下淌，把石壁都染红了。石台上也伤亡惨重，秦雷左臂中了一刀，用布条缠着，血还在往外渗。</p>
薛刚没有坐下。他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可站得笔直。手杖插在脚边，铜龙头被日头晒得发烫。</p>
他在等。</p>
午后，大非川方向又扬起烟尘。那条灰白色的运粮路上，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领头的是几十匹骆驼，驮着沉甸甸的粮袋，后面跟着一长串牦牛车，再后面是步兵和押粮的骑兵，排成一字长蛇，慢慢钻进峡谷。</p>
薛刚的心提了起来。</p>
他看不见峡谷里的情况，可他能听见声音。运粮队的吆喝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牦牛低沉的哞叫，从峡谷深处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p>
然后，那些声音忽然停了。</p>
一片寂静。</p>
紧接着，一道浓烟从峡谷中段冲天而起。烟柱粗得像一棵百年老树，黑中带红，翻卷着往上冒。不到喘口气的工夫，火光大盛，整条峡谷变成了一条火沟。火光映红了石壁，映红了天空，映红了石台上四万将士的脸。</p>
峡谷里炸了锅。运粮的牦牛被火惊了，疯了一样四散奔逃，撞翻了粮车，踩倒了押粮的步兵。青稞袋子烧着了，干肉烧着了，草料烧着了，整条峡谷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炉。吐蕃人的惨叫声穿过火墙传出来，嘶哑、尖利，像无数把刀子在石头上磨。</p>
吐蕃大营乱了。</p>
薛刚看见谷底的骑兵纷纷往峡谷方向涌，马刀顾不上举了，阵型也散了，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赞普的金顶大帐里，号角声急促地响起来，一遍又一遍，可没人听。</p>
薛刚拔起手杖，龙头往前一指。</p>
“开石台！”</p>
北面的窄路打开了。秦雷第一个冲下去，他左臂缠着布，右手提刀，眼睛通红，像一头憋了三天的豹子。四万大军跟着他，从石台上倾泻而下，像山洪暴发，像雪崩压顶。</p>
薛刚站在石台边缘，看着自己的军队冲进吐蕃人的大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震得祁连山的雪顶都在抖。</p>
他没有下去。他站在老松下，手杖立在脚边，白发被风吹得散乱。他看见北面的山坡上，一面银色的旗帜忽然竖了起来——那是薛芷的旗帜。三百轻骑从北坡斜插下来，像一把银色的剪刀，截断了吐蕃人回援峡谷的路。他们人少，可占着坡地，居高临下，一阵箭雨把吐蕃骑兵压了回去。</p>
峡谷的火越烧越旺，烟柱直冲天际。吐蕃大营已经彻底乱了，人马互相践踏，帐篷烧着了，旗帜倒了，金顶大帐也被火舌舔着了。赞普的卫队护着他往西逃，可西边的路被秦雷堵死了。</p>
薛刚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p>
他伸手摸了摸手杖的龙头。铜铸的龙头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p>
“老伴，”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看见了吗。”</p>
暮色又漫下来了。可这一次，暮色是从火光里升起来的。峡谷的火映红了半边天，云层被烧成了紫色，祁连山的雪顶也被染成了胭脂色。</p>
薛刚拄着手杖，走下石台。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稳当得像一座山在移动。</p>
身后，四万大军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吐蕃人败了，往西逃了，丢下满地的尸体、烧焦的粮车和那面倒在火里的金顶大帐。</p>
薛刚走到峡谷口。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焦糊的肉味和油脂的浓烟。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北面的山坡望去。</p>
一面银色的旗帜在暮色里飘扬。旗帜下面，一个银甲小将骑在马上，正朝这边驰来。马跑得飞快，银甲在火光里闪闪发亮。</p>
薛刚站定了，等她。</p>
薛芷驰到近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她脸上全是烟灰，银甲上沾着血，可眼睛亮得像两颗星。</p>
“父帅！”她单膝跪地，抱拳，“粮道已断，吐蕃人往西逃了。秦雷叔叔正在追击。”</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薛刚低头看着她。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和花白的胡须。他伸出手，在薛芷头顶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p>
“起来。”</p>
薛芷站起来。父女俩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风从峡谷里吹出来，带着滚烫的热浪，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p>
远处，秦雷的追兵已经消失在暮色里。西边的天空，火光渐渐暗了，露出深紫色的天幕。第一颗星亮了起来，挂在祁连山的雪顶上方。</p>
薛刚转过身，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p>
“芷儿。”</p>
“在。”</p>
“今晚的汤，”他的声音顿了顿，“多放些姜。”</p>
薛芷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脸被烟灰糊得看不清表情，可眼睛弯了起来，像凉州城外那条弯弯的河。</p>
“是，父帅。”</p>
薛刚继续往前走。手杖在碎石上一下一下地顿着，铜龙头磕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和着远处溪水的淙淙声，和着松涛的呜呜声，和着四万大军归营的脚步声，汇成一支低沉的曲子。</p>
祁连山的夜来了。雪顶上的星越来越亮，银河又挂在了山谷上方，像一条发光的河流，静静地流淌。</p>
薛芷站在峡谷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渐渐融进暮色。她的手按在弓囊上，弓弦勒出的血痕还隐隐作痛。可她觉得手心是热的。</p>
她转身，往自己的帐子走去。脚步稳当，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p>
身后，峡谷里的火还在烧。可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银河已经铺满了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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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哨探就冲进了中军大帐。</p>
薛刚一夜未解衣甲，听见帐外马蹄声急，已经睁开了眼。哨探滚鞍下马，扑进帐来，单膝跪地，声音都变了调：“大帅！吐蕃人！漫山遍野的吐蕃人！”</p>
薛刚站起来，手杖在地上一顿，铜龙头磕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p>
“多少人？”</p>
“不……不下三万。从大非川方向压过来，已经封住了谷口。秦将军的前锋营被截成两段，正在往这边退。”</p>
薛刚走出大帐。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祁连山的雪顶被晨光染成淡粉色。可山谷里还是暗的，暗得像一口深井。远处传来闷雷一样的声响，那是马蹄踏地的震动。他看见谷口方向烟尘滚滚，像一面黄色的墙，正往这边推过来。</p>
薛芷已经披挂整齐，从侧帐跑出来。她银甲上沾着露水，弓囊斜挎在腰间，脸上还带着睡痕。</p>
“父帅，我带人上去——”</p>
“不急。”薛刚抬起手杖，指了指脚下这片开阔地后方的高地。那是谷中一处隆起的石台，三面陡坡，只有北面一条窄路上去。石台上长着几棵老松，石缝里有泉水渗出，汇成一条细流。</p>
“传令：全军退守石台。秦雷断后，不许恋战，且战且退。辎重粮草，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了。”</p>
“父帅！”薛芷急了，“烧了粮草，我们吃什么？”</p>
薛刚看着她，目光像铁一样硬。“吐蕃人围住我们，这些粮草就是他们的补给。你说是烧了好，还是留给他们好？”</p>
薛芷噎住了。她咬了咬牙，翻身上马，往秦雷的方向冲去。</p>
半个时辰后，五万大军退上了石台。说是五万，其实昨夜一场恶战折损了三千多，加上守谷口的秦雷前锋营，能战之兵不过四万出头。石台虽然地势险要，可面积有限，人马挤在一起，连转身都困难。</p>
薛刚站在石台最高处那棵老松下面。手杖插在脚边，铜龙头在晨光里泛着暗红。他低头往下看——吐蕃人已经占了谷中那片开阔地，帐篷一顶顶支起来，像雨后冒出的蘑菇。他们的骑兵在石台下往来驰骋，马刀在日光里闪成一片银亮的波浪。</p>
更远处，大非川方向又扬起一片烟尘。那烟尘比刚才的更大、更浓，像一条黄龙贴着地面滚过来。</p>
“赞普亲至。”薛刚低声说。</p>
薛芷站在他身边，手按在弓弦上。她的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p>
“怕吗？”薛刚问。</p>
薛芷摇头。可她握弓的手在微微发抖。</p>
薛刚没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吐蕃人的营帐，越过谷口，落在那条从大非川延伸过来的细路上。那条路像一根灰白色的带子，蜿蜒在戈壁和山丘之间，时隐时现。路上有黑点在移动——那是一长串运粮的车队，马匹、骆驼、牦牛，驮着青稞、干肉和草料，缓缓往谷口方向来。</p>
“芷儿，”薛刚忽然开口，“你看那条路。”</p>
薛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条运粮路从大非川过来，要经过一道峡谷。峡谷很窄，两侧是风化的石壁，谷底只有一条车道宽。运粮队走到那里，必然要排成一字长蛇，前后拉出好几里。</p>
“峡谷中段有个拐弯，”薛刚说，“是个死角。从石台上看不见，可从北面的山坡上能俯瞰。他们走到那里，前后不能相顾。若是在那里埋下火油——”</p>
薛芷眼睛一亮：“烧他们的粮！”</p>
薛刚点了点头。他伸手拔起插在地上的手杖，铜龙头在石头上磕了两下，声音清脆。</p>
“听令。”</p>
薛芷立刻单膝跪地。</p>
“你带三百轻骑，从石台北面的小路下去，绕到峡谷北坡。马裹蹄，人衔枚，不许出声。每人带三罐火油，到了峡谷中段那个拐弯处，把火油倒进谷底，埋在碎石下面。引线用火绒搓绳，从北坡拉上来，你亲自守着。看见运粮队全部进了峡谷，立刻点火。”</p>
“是。”</p>
“记住，”薛刚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火起之后，吐蕃人必然大乱。他们的骑兵会往峡谷方向去救粮。你点火之后，立刻从北坡斜插下去，截断他们回援的路。我不需要你杀多少人，只需要你把那条路堵住——哪怕一炷香，就够我挥军反杀。”</p>
薛芷站起来，抱拳：“芷儿明白。”</p>
她转身要走，薛刚又叫住她。</p>
“芷儿。”</p>
她回头。</p>
薛刚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摆了摆手。“去吧。”</p>
薛芷看了他一眼，然后大步走下石台，翻身上马。三百轻骑已经在北面小路口等着了，马嘴里塞着布条，蹄子上裹着毡子，刀枪都用布包着，不反光。薛芷一挥手，三百骑悄无声息地滑进北面的山沟里，像一群影子融进晨雾。</p>
石台上安静下来。薛刚拄着手杖，站在老松下。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雪顶的寒气，吹得他须发皆白。他身后的四万大军伏在石台上，刀出鞘，弓上弦，鸦雀无声。</p>
吐蕃人开始攻了。</p>
第一波是轻骑。他们从谷底冲上来，马快刀利，喊杀声震得山谷嗡嗡响。秦雷带人守在石台北面的窄路上，一排长枪捅出去，把冲上来的吐蕃骑手连人带马戳翻在坡下。后面的吐蕃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刀砍在枪杆上，火星四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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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站在高处，看得清楚。他看见吐蕃人的阵型在变化——正面攻得凶，可两翼在往两侧散，像一把张开的钳子，想从左右两边的陡坡爬上来。</p>
“两翼放箭。”他低声说。</p>
传令兵挥动旗帜。石台两侧的弓手同时松弦，箭矢像两片黑云从左右飞出，斜斜地罩住往上爬的吐蕃人。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从陡坡上滚下去，撞在石头上，血肉模糊。</p>
可吐蕃人太多了。倒下一排，又上来一排，像潮水一样。</p>
薛刚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铜龙头磕在石头上，声音不大，可站在他身后的旗手立刻挥动令旗——中军竖起一面黑底红字的“薛”字大纛。</p>
这是死守不退的信号。</p>
石台上的将士看见大纛，知道退无可退，反而激出了血性。他们从石缝后面探出身来，弓箭、石块、火油罐，劈头盖脸往坡下砸。连火头军都抄起了扁担和菜刀，守在石台边缘。</p>
打到午时，吐蕃人退了。坡下堆了厚厚一层尸体，血顺着石缝往下淌，把石壁都染红了。石台上也伤亡惨重，秦雷左臂中了一刀，用布条缠着，血还在往外渗。</p>
薛刚没有坐下。他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可站得笔直。手杖插在脚边，铜龙头被日头晒得发烫。</p>
他在等。</p>
午后，大非川方向又扬起烟尘。那条灰白色的运粮路上，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领头的是几十匹骆驼，驮着沉甸甸的粮袋，后面跟着一长串牦牛车，再后面是步兵和押粮的骑兵，排成一字长蛇，慢慢钻进峡谷。</p>
薛刚的心提了起来。</p>
他看不见峡谷里的情况，可他能听见声音。运粮队的吆喝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牦牛低沉的哞叫，从峡谷深处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p>
然后，那些声音忽然停了。</p>
一片寂静。</p>
紧接着，一道浓烟从峡谷中段冲天而起。烟柱粗得像一棵百年老树，黑中带红，翻卷着往上冒。不到喘口气的工夫，火光大盛，整条峡谷变成了一条火沟。火光映红了石壁，映红了天空，映红了石台上四万将士的脸。</p>
峡谷里炸了锅。运粮的牦牛被火惊了，疯了一样四散奔逃，撞翻了粮车，踩倒了押粮的步兵。青稞袋子烧着了，干肉烧着了，草料烧着了，整条峡谷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炉。吐蕃人的惨叫声穿过火墙传出来，嘶哑、尖利，像无数把刀子在石头上磨。</p>
吐蕃大营乱了。</p>
薛刚看见谷底的骑兵纷纷往峡谷方向涌，马刀顾不上举了，阵型也散了，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赞普的金顶大帐里，号角声急促地响起来，一遍又一遍，可没人听。</p>
薛刚拔起手杖，龙头往前一指。</p>
“开石台！”</p>
北面的窄路打开了。秦雷第一个冲下去，他左臂缠着布，右手提刀，眼睛通红，像一头憋了三天的豹子。四万大军跟着他，从石台上倾泻而下，像山洪暴发，像雪崩压顶。</p>
薛刚站在石台边缘，看着自己的军队冲进吐蕃人的大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震得祁连山的雪顶都在抖。</p>
他没有下去。他站在老松下，手杖立在脚边，白发被风吹得散乱。他看见北面的山坡上，一面银色的旗帜忽然竖了起来——那是薛芷的旗帜。三百轻骑从北坡斜插下来，像一把银色的剪刀，截断了吐蕃人回援峡谷的路。他们人少，可占着坡地，居高临下，一阵箭雨把吐蕃骑兵压了回去。</p>
峡谷的火越烧越旺，烟柱直冲天际。吐蕃大营已经彻底乱了，人马互相践踏，帐篷烧着了，旗帜倒了，金顶大帐也被火舌舔着了。赞普的卫队护着他往西逃，可西边的路被秦雷堵死了。</p>
薛刚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p>
他伸手摸了摸手杖的龙头。铜铸的龙头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p>
“老伴，”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看见了吗。”</p>
暮色又漫下来了。可这一次，暮色是从火光里升起来的。峡谷的火映红了半边天，云层被烧成了紫色，祁连山的雪顶也被染成了胭脂色。</p>
薛刚拄着手杖，走下石台。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稳当得像一座山在移动。</p>
身后，四万大军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吐蕃人败了，往西逃了，丢下满地的尸体、烧焦的粮车和那面倒在火里的金顶大帐。</p>
薛刚走到峡谷口。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焦糊的肉味和油脂的浓烟。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北面的山坡望去。</p>
一面银色的旗帜在暮色里飘扬。旗帜下面，一个银甲小将骑在马上，正朝这边驰来。马跑得飞快，银甲在火光里闪闪发亮。</p>
薛刚站定了，等她。</p>
薛芷驰到近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她脸上全是烟灰，银甲上沾着血，可眼睛亮得像两颗星。</p>
“父帅！”她单膝跪地，抱拳，“粮道已断，吐蕃人往西逃了。秦雷叔叔正在追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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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p>
薛芷站起来。父女俩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风从峡谷里吹出来，带着滚烫的热浪，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p>
远处，秦雷的追兵已经消失在暮色里。西边的天空，火光渐渐暗了，露出深紫色的天幕。第一颗星亮了起来，挂在祁连山的雪顶上方。</p>
薛刚转过身，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p>
“芷儿。”</p>
“在。”</p>
“今晚的汤，”他的声音顿了顿，“多放些姜。”</p>
薛芷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脸被烟灰糊得看不清表情，可眼睛弯了起来，像凉州城外那条弯弯的河。</p>
“是，父帅。”</p>
薛刚继续往前走。手杖在碎石上一下一下地顿着，铜龙头磕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和着远处溪水的淙淙声，和着松涛的呜呜声，和着四万大军归营的脚步声，汇成一支低沉的曲子。</p>
祁连山的夜来了。雪顶上的星越来越亮，银河又挂在了山谷上方，像一条发光的河流，静静地流淌。</p>
薛芷站在峡谷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渐渐融进暮色。她的手按在弓囊上，弓弦勒出的血痕还隐隐作痛。可她觉得手心是热的。</p>
她转身，往自己的帐子走去。脚步稳当，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p>
身后，峡谷里的火还在烧。可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银河已经铺满了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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