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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军过绛州那日,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地罩着汾河两岸的田野,可风里已经带了暖意,路边的柳条抽出了鹅黄的嫩芽,田埂上的荠菜花星星点点地开着,白晃晃的,像是谁撒了一地的碎米粒。</p>

    薛刚骑在马上,远远望见绛州城楼的时候,心里忽然紧了一下。城楼不高,灰扑扑的,可城墙上插着的旌旗他认得——那是绛州折冲府的旗,蓝底红字,旗角绣着一只展翅的鹞子。他记得小时候跟着父亲薛丁山回绛州省亲,父亲指着城楼上的旗说:“那是咱们薛家的旗。你太爷就是从这城下走出去的。”那时候城楼上站满了人,都是薛家的老亲旧邻,他们挤在垛口后面往下看,喊着薛丁山的名字,喊着薛仁贵的名字,声音大得连汾河对岸都听得见。</p>

    可今天城楼上空荡荡的。远远望去,只看见几个守卒的身影在垛口后走动。薛刚勒住了马,手杖横在鞍前,铜龙头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p>

    “大帅?”秦雷打马赶上来。</p>

    “没什么。”薛刚把缰绳一抖,“传令下去,大军从城外过,不进绛州城。在城南扎营,歇一夜,明日一早开拔。”</p>

    秦雷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拨马去了。大军从绛州城西的官道上浩浩荡荡地流过,旌旗猎猎,甲胄森森,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片又一片的尘雾。城楼上的守卒纷纷探出头来看,有人认出了薛刚,喊了一声:“是薛帅!薛帅回来了!”可薛刚没有抬头。他骑在马上,目视前方,手杖上的铜龙头一下一下磕着马鞍,发出有规律的闷响。</p>

    大军过了城西的汾河桥,往南拐上了去城南大营的岔道。就在这时,薛刚忽然勒住了马。他的目光落在官道旁的一棵老槐树上。</p>

    那棵槐树至少有几百年的树龄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如龙鳞,枝桠虬结,新发的嫩叶在阴天里绿得发亮。树下的石墩上坐着一个老人,灰白的头发在风中散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脚上是一双半旧的麻鞋。他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坛酒,两只粗瓷碗。他正低着头,用袖子一遍一遍地擦着碗沿,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p>

    薛刚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翻身下马,手杖拄在地上,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槐树下,他站住了。</p>

    老人抬起头。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可一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粒被岁月磨圆的石子。他看着薛刚,看了很久,然后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p>

    “回来了。”老人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知道的事。</p>

    薛刚的嘴唇动了动。他想喊一声“哥”,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喊不出来。他弯下腰,把马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然后走到矮几前,在老人对面的石墩上坐下。他把手杖靠在槐树干上,铜龙头磕在树皮上,发出一声轻响。</p>

    薛勇提起酒坛,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飘出来。是绛州本地的汾酒,清冽冽的,带着一股粮食的甜香。他先给薛刚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液在碗里晃荡,映着灰蒙蒙的天光。</p>

    “路上走了多久?”薛勇问。</p>

    “从玉门关到这儿,走了二十三天。”薛刚端起碗,碗底有些烫手。他低头看了一眼,碗是粗瓷的,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铜钉锔着。他认得这只碗——这是父亲薛丁山当年用的碗。父亲在绛州守孝那三年,每天早晨都用这只碗喝粥。后来父亲走了,碗留给了薛勇。</p>

    “二十三天。”薛勇重复了一遍。他端起自己的碗,没有急着喝,只是捧在手里,让酒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掌心的老茧里。他看着薛刚,目光从薛刚的鬓角慢慢移到眼角,又移到嘴角,最后落在他那只断腿上。</p>

    “腿还疼吗?”他问。</p>

    “阴天有些酸。不碍事。”</p>

    薛勇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把碗举起来,说:“喝吧。”</p>

    兄弟俩各饮了一大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可烧过之后,是一股暖意,从五脏六腑慢慢散开来。薛刚放下碗,看着碗底残着的一层温热的酒液,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小,薛勇也还年轻,他们跟着父亲回绛州。父亲坐在堂屋里,薛勇端着一碗酒递过去,父亲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勇儿,这酒是你自己酿的?”薛勇说是。父亲笑了,说:“好。薛家的儿郎,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还得会酿酒——酿好了酒,等打仗回来的人喝。”那时候薛勇的脸红了,低着头说:“我酿得不好。”父亲说:“好不好的,有人喝就行。”</p>

    现在父亲不在了。可酒还在。碗还在。喝的人还在。</p>

    薛勇也放下了碗。他看着薛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p>

    薛刚的鼻子一酸。他低下头,看着碗底那层温热的酒液,看着酒液里倒映着自己的脸——鬓边又添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想起上一次见薛勇,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从石台大营回长安述职,路过绛州,在城南大营歇了一夜。薛勇连夜从城里赶来,也是在这棵槐树下,也是摆着这样一坛酒。可那时候酒没有喝完。他急着赶路,天不亮就走了。薛勇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马队消失在晨雾里,站了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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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薛刚终于喊出了这个字。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回来了。”</p>

    薛勇没有接话。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薛刚身边,弯下腰,伸手在薛刚的断腿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可拍在腿上的力道很轻,像是在拍一个孩子的背。</p>

    “回来就好。”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他直起身,把酒碗放在矮几上,转身往槐树后面走。薛刚这才看见,槐树后面搭着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下面放着一辆牛车,车上堆着几口箱子。薛勇走到牛车旁,从车上搬下一只箱子,抱到薛刚面前,放在地上,打开箱盖。</p>

    箱子里是整整齐齐叠着的棉衣,新的,厚墩墩的,针脚密密麻麻。薛勇拿起一件,抖开,在薛刚身上比了比。</p>

    “你嫂子做的。”他说,“去年冬天就做好了,等着你路过。可你去年没路过。今年总算等到了。”</p>

    薛刚伸手摸了摸棉衣的布料,粗布的,染成靛蓝色,摸上去很厚实。他的手指碰到针脚的时候顿了一下——那针脚很密,一针挨着一针,线头都藏得干干净净。他知道嫂子眼睛不好,这些年几乎看不见东西了,可这件棉衣上的针脚还是这么齐整。她一定做了很久。</p>

    “嫂子还好吗?”他问。</p>

    “眼睛不行了,可耳朵还灵。听说你要路过,非要跟着来。我说路远,她腿脚不好,没让她来。”薛勇把棉衣叠好,放回箱子里,“她在家里给你纳了双鞋。千层底的,说是比军靴舒服。走的时候别忘了带上。”</p>

    薛刚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军靴——靴底已经磨得很薄了,靴面也裂了几道口子。他忽然觉得脚上有些冷,可心里是热的。</p>

    薛勇又搬下一只箱子,打开,里面是几坛酒。他拍了拍坛子,说:“这些是给你路上喝的。还有几坛是给薛芷的——她小时候最爱喝她姑姑酿的桂花酒。我让你嫂子酿了两坛,埋在桂花树下,今年秋天就能起出来了。”</p>

    薛刚看着那些酒坛,忽然想起薛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薛芷才五六岁,跟着他回绛州。薛勇的妻子——薛芷的姑姑——抱着她在院子里摘桂花,薛芷够不着,急得直跳。姑姑就把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脖子上,她伸手去够那枝开得最盛的桂花,够着了,笑得咯咯响。后来姑姑酿了桂花酒,薛芷每天都要跑到酒坛前闻一闻,问:“姑姑,什么时候能喝?”姑姑说:“等你长大了。”薛芷说:“那我要快点长大。”姑姑笑了,说:“傻孩子,长大了就不好玩了。”</p>

    现在薛芷长大了。姑姑也老了。可桂花酒还在。</p>

    “芷儿呢?”薛勇问。</p>

    “在后面的辎重队里。一会儿就过来。”</p>

    薛勇点了点头。他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薛刚。薛刚接过来一看,是一只小小的布老虎,用碎布头缝的,虎身上的花纹是用墨笔画上去的,已经有些褪色了。布老虎的耳朵缺了一只,尾巴也磨秃了。</p>

    “这是薛葵小时候玩的。”薛勇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年他跟着你回绛州,才三岁,满院子追鸡,把鸡吓得飞上了房。你嫂子缝了这只布老虎给他,他走的时候忘在炕上了。这些年你嫂子一直收着,说等葵儿回来拿。”</p>

    薛刚握着那只布老虎,手指捏得很紧。布老虎的肚子里填着干草,捏上去沙沙响。他记得薛葵小时候的样子——虎头虎脑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记得薛葵第一次骑马,摔下来,爬起来,又爬上去。他记得薛葵跟着他出征那天,站在点将台下,仰头看着他,说:“父帅,我去了。”他记得薛葵最后的消息传来那天,他坐在帐中,一夜没有动。他记得他把薛葵的遗物收进一只箱子,锁起来,再也没有打开过。</p>

    现在这只布老虎在他掌心里,轻飘飘的,可他觉得重得几乎托不住。</p>

    “哥,”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葵儿……”</p>

    薛勇没有让他说完。他伸手按住薛刚的肩膀,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很硬,像树根一样虬结,可按住薛刚肩膀的时候,力道很稳。</p>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p>

    兄弟俩沉默了很久。槐树上的嫩叶在风中沙沙响,像是谁在低声说话。远处传来大军的号令声,有兵士在呼喝口令,有马匹在嘶鸣。可在这棵老槐树下,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风,只有酒香,只有兄弟俩的呼吸声。</p>

    薛芷从后面赶上来的时候,看见父亲和伯父坐在槐树下,面前摆着酒碗,谁也没有说话。她翻身下马,走到薛勇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伯父。”</p>

    薛勇抬起头,看着薛芷。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站起来,上下打量着薛芷,然后笑了——还是那种淡淡的、眼角皱纹挤在一起的笑。</p>

    “像你娘。”他说,“眉眼像,可下巴像你爹。你爹年轻的时候,下巴也是这么尖的。”</p>

    薛芷的眼眶一热。她低下头,看见矮几上那只布老虎,愣了一下。然后她认出那是薛葵的东西。她蹲下身,把布老虎拿起来,托在掌心里。布老虎很旧了,可虎身上的花纹还能看出是墨笔画的——那是她婶婶的手笔。她记得婶婶画布老虎的时候,薛葵在旁边捣乱,把墨汁打翻了,溅了婶婶一身。婶婶追着薛葵满院子跑,薛葵跑得快,一边跑一边笑,笑得喘不过气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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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父,”薛芷说,“这只布老虎,我带走吧。放在葵儿坟前。”</p>

    薛勇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可什么也没有说。他弯下腰,从矮几下面又摸出一只小布包,递给薛芷。薛芷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铃铛——小小的,圆圆的,铃身上刻着花纹。她认得这对铃铛。这是她姑姑当年给她缝在虎头帽上的。她戴那顶虎头帽戴到三岁,走到哪里都叮叮当当响。后来帽子小了,铃铛拆下来,姑姑说要留给薛葵的孩子。</p>

    “你姑姑说,这对铃铛给葵儿的孩子。”薛勇的声音很平,“可现在葵儿没有了。你拿着吧。等你有了孩子,给孩子缝在帽子上。”</p>

    薛芷握着那对银铃铛,铃铛在她掌心里轻轻响了一下,声音很脆,很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低下头,把铃铛贴在额头上。铃铛是凉的,可她的额头是热的。</p>

    薛刚站起来。他把酒碗端起来,碗底还残着一层温热的酒。他看着薛勇,薛勇也看着他。兄弟俩的目光碰在一起,很多话都在这一碰里说完了。</p>

    “哥,”薛刚说,“我走了。”</p>

    薛勇点了点头:“走吧。军务要紧。”</p>

    薛刚把碗搁在树根上。碗底残着的那层酒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微光,像一滴泪,可又不是泪。他弯腰捡起手杖,拄着,转身往官道上走。走了几步,他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说:“哥,等仗打完了,我回来。咱们兄弟俩,好好喝一回。”</p>

    薛勇站在槐树下,看着弟弟的背影。薛刚的背挺得很直,可那条断腿在走路时还是微微跛着。他走得很慢,手杖在黄土路上点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印。薛勇看着那些圆印,忽然想起父亲薛丁山当年出征时的样子。父亲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阴天,也是在这棵槐树下,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远的。那时候薛勇还小,站在槐树下哭,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了笑。</p>

    现在他站在槐树下,看着弟弟走远。他没有哭。他只是把酒碗端起来,把碗底那层温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还是那么烈,可他已经不觉得烧了。</p>

    薛芷跟在父亲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薛勇站在槐树下,灰白的头发在风中散乱,青布直裰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他朝薛芷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牛车那边走。他的背有些驼了,走得很慢,可步子很稳。</p>

    薛芷追上父亲。薛刚骑上了马,手杖横在鞍前,铜龙头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大军已经开拔了,旌旗在官道上浩浩荡荡地向南移动。薛刚回头看了一眼绛州城的方向——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可城楼上还是空荡荡的。</p>

    他收回目光,催马向前。薛芷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只布老虎。布老虎的耳朵缺了一只,可虎身上的花纹还看得清。她把布老虎贴在胸口,觉得布老虎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响——是干草,可又不像。她低头一看,发现布老虎的肚子上有一道很细的缝,缝里露出一点纸角。她轻轻抽出来,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p>

    她展开纸,上面是薛葵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时候写的。纸上写着:</p>

    “姑姑,我长大了要当大将军。等我当了大将军,就回来喝你酿的桂花酒。你要给我留着。葵儿。”</p>

    薛芷把纸折好,放回布老虎的肚子里。她把布老虎揣进怀中,抬头看了看前方。薛刚骑在马上,背挺得很直,手杖上的铜龙头一下一下磕着马鞍。她忽然觉得,父亲走路的姿态,和伯父刚才挥手的样子,很像。和爷爷薛丁山当年离开绛州的样子,也很像。</p>

    大军向南,过了汾河,过了浍河,过了黄河。可薛芷觉得,那棵老槐树还在身后,薛勇还站在树下。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座碑,像绛州城的一部分。他等着,等每一个出征的人回来,等每一碗酒被喝完,等每一句“回来就好”被说出口。</p>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汾河的水汽和绛州的酒香。薛刚深深吸了一口气,催马向前。他的身后,四万大军浩浩荡荡,像一条巨龙,从绛州城外游向长安,游向无数个等待他们归去的家。</p>

    而绛州城南的那棵老槐树下,矮几上搁着两只碗。一只碗底残着温热的酒,一只碗已经空了。风把槐树的嫩叶吹下来,一片落在碗里,打着旋儿,像一只小小的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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