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唐红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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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安静了几秒。</p>
靠窗的老大爷站起来，放下两块钱在桌上，慢慢走出了店门。他路过苏晨身边时，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p>
柜台后面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在苏晨对面坐下。</p>
你爷爷还好吗？她问。</p>
苏晨低下头。</p>
爷爷去年走了。</p>
女人的表情僵了一瞬。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p>
怎么走的？</p>
心脏病。苏晨说，走得很突然。前一天晚上还在厨房教我切土豆丝，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p>
女人沉默了很久。</p>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胡同。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进来，在她花白的鬓角上投下斑驳的光影。</p>
我叫唐红岩。她说，你爷爷的师妹。你该叫我师叔祖。</p>
苏晨的心跳加快了一拍。</p>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p>
爷爷的笔记里提到过——师妹唐红岩，天资极高，脾气更烈。师父最疼爱的小弟子。我离开门派后，她一直在山中，不知近况。</p>
那是笔记里少有的提到的段落。字迹比平时柔和一些，像是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爷爷的心情是温暖的。</p>
但爷爷从来没有当面跟他提起过唐红岩。他只知道爷爷年轻时在外面学过厨，后来因为一些不明原因离开了，再也没回去过。每次苏晨问起，爷爷总是摆摆手说过去的事了，然后转身去灶台前忙活。</p>
您……一直在京都？苏晨问。</p>
在这条胡同开了三十年的茶馆。唐红岩说，早年是茶馆，后来茶馆不景气，就改成了茶点店。</p>
三十年？</p>
你爷爷离开临江市之后，我就来了京都。唐红岩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说外面的世界变了，全席不适合在那个环境里生存。让我找个安静的地方，把手艺留下来。</p>
苏晨想起了周德贵说的话——你爷爷是百年一遇的天才。</p>
一个百年一遇的天才，被逐出师门，流落到江南小镇，开了一间小饭馆，过了一辈子。</p>
而他的师妹，在京都的胡同里，开了三十年的茶点店。</p>
全席的两位传人，一个在小镇，一个在胡同。</p>
师叔祖。苏晨叫了一声。</p>
唐红岩看着他，没有回应。</p>
笔记的事，您知道吗？</p>
哪本笔记？</p>
爷爷留下的那本。封面写着全席·伯远手录</p>
唐红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p>
那本笔记……你带来了？</p>
没带。在临江。</p>
唐红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笔记的内容。</p>
你爷爷有没有跟你提过我？</p>
提过。苏晨说，笔记里写过你的名字。但他从来没跟我当面说过你的事。</p>
唐红岩苦笑了一下。你爷爷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犟。当年他被逐出师门，明明不是他的错，他偏偏一个字都不辩解，直接走了。</p>
苏晨一震。</p>
不是他的错？</p>
唐红岩看着他，目光锐利。</p>
你以为你爷爷是因为学艺不精或者犯了门规才被逐出去的？</p>
苏晨没有说话。</p>
周德贵只说过你爷爷当年出事，没有具体说原因。他一直以为爷爷是某种误会或冲突导致被逐。</p>
当年全席门派里出了一个叛徒。唐红岩的声音压低了，那个人偷了师父的部分手稿，嫁祸给你爷爷，说手稿是你爷爷泄露给外人的。师父信了他的话，把你爷爷逐出了师门。</p>
苏晨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p>
那个人是谁？</p>
唐红岩沉默了几秒。</p>
钱海彬。</p>
苏晨感觉一股血涌上了太阳穴。</p>
钱海彬。</p>
周德贵说过的那个名字。笔记残页上写的那个名字。现在，唐红岩又说了一遍。</p>
钱海彬当年也是师父的弟子。唐红岩继续说，他比你爷爷晚入门五年，天赋不如你爷爷，但脑子活络、会做人。师父很喜欢他，把不少技法教给了他。但他不满足。他想要全席的完整手稿——那是师父一辈子的心血。</p>
所以他偷了手稿，嫁祸爷爷？</p>
不止。唐红岩的语气更沉了，他偷走的那部分手稿，后来成了他成名的资本。他在外面用那些手稿里的菜品打响了名声，开了鼎味坊，上了电视，成了明星厨师</p>
苏晨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p>
爷爷一辈子都没跟外人说过这些事。唐红岩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留在门派里。师父后来知道了真相，但钱海彬已经跑了。师父气得大病一场，两年后就走了。门派散了，弟子各奔东西。</p>
您没有去找钱海彬？</p>
找过。唐红岩说，但那时候他已经成了气候。有资本撑腰，有媒体吹捧，谁都不会相信我的话。我一个隐居在山里的茶馆老板，说全国知名的明星厨师偷了别人的手稿——你猜别人信谁？</p>
苏晨沉默了。</p>
唐红岩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木盒。</p>
木盒不大，表面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她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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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铜印。</p>
正方形，约莫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两个篆书大字——。</p>
铜印的边角已经磨圆了，表面泛着暗沉的铜绿色。但刻字的棱角依然锋利，看得出是上等工匠的手艺。</p>
这是全席门派的传承信物。唐红岩把铜印放在桌上，师父临终前交给我，说等找到伯远的后人，把这个传给他</p>
苏晨看着那枚铜印，心跳如鼓。</p>
你爷爷等了一辈子，没等到平反的那一天。唐红岩的声音变得很轻，但他的手稿还在，他的传人还在。全席没有死。</p>
苏晨伸出手，指尖触到了铜印的表面。</p>
冰凉的。沉甸甸的。</p>
他拿起铜印，翻到背面。</p>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全席之道，万味归一。</p>
和爷爷笔记扉页上的那句话一模一样。</p>
苏晨把铜印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唐红岩。</p>
师叔祖，我想学全席。</p>
唐红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p>
她打量了他很久，目光从他的眉眼扫到他的手指，像是在确认他身上有没有爷爷的影子。</p>
你会做菜？她问。</p>
会一些。</p>
会多少？</p>
爷爷教的基础，加上笔记里的一些方子。</p>
笔记里的方子，你做了多少道菜？</p>
二十多道。</p>
唐红岩哼了一声。二十多道就敢来全国大赛？</p>
苏晨没有反驳。</p>
你爷爷当年把全席的一百零八道菜全部学会了，才敢出师。你才学了二十多道，就觉得自己行了？</p>
苏晨低着头。</p>
我不是觉得自己行了。他说，我是觉得不够，所以才想学。</p>
唐红岩的表情松了一点。</p>
后天你就有比赛。她说。</p>
那你先比赛。比完了来找我。</p>
苏晨点头。</p>
唐记茶点，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开门。唐红岩把铜印收回木盒，重新锁进抽屉，你比完赛来这个地址。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答得上来，我就教你。答不上来——</p>
她顿了顿。</p>
那就看你的造化了。</p>
苏晨站起身，对着唐红岩深深鞠了一躬。</p>
唐红岩转过身，走进后厨。</p>
走了两步，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那碗豆花还没吃完。别浪费。</p>
苏晨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豆花。</p>
还剩一半。</p>
他坐回去，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把剩下的豆花吃完了。</p>
每一口都仔细品尝。</p>
他要把这个味道记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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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安静了几秒。</p>
靠窗的老大爷站起来，放下两块钱在桌上，慢慢走出了店门。他路过苏晨身边时，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p>
柜台后面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在苏晨对面坐下。</p>
你爷爷还好吗？她问。</p>
苏晨低下头。</p>
爷爷去年走了。</p>
女人的表情僵了一瞬。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p>
怎么走的？</p>
心脏病。苏晨说，走得很突然。前一天晚上还在厨房教我切土豆丝，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p>
女人沉默了很久。</p>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胡同。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进来，在她花白的鬓角上投下斑驳的光影。</p>
我叫唐红岩。她说，你爷爷的师妹。你该叫我师叔祖。</p>
苏晨的心跳加快了一拍。</p>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p>
爷爷的笔记里提到过——师妹唐红岩，天资极高，脾气更烈。师父最疼爱的小弟子。我离开门派后，她一直在山中，不知近况。</p>
那是笔记里少有的提到的段落。字迹比平时柔和一些，像是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爷爷的心情是温暖的。</p>
但爷爷从来没有当面跟他提起过唐红岩。他只知道爷爷年轻时在外面学过厨，后来因为一些不明原因离开了，再也没回去过。每次苏晨问起，爷爷总是摆摆手说过去的事了，然后转身去灶台前忙活。</p>
您……一直在京都？苏晨问。</p>
在这条胡同开了三十年的茶馆。唐红岩说，早年是茶馆，后来茶馆不景气，就改成了茶点店。</p>
三十年？</p>
你爷爷离开临江市之后，我就来了京都。唐红岩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说外面的世界变了，全席不适合在那个环境里生存。让我找个安静的地方，把手艺留下来。</p>
苏晨想起了周德贵说的话——你爷爷是百年一遇的天才。</p>
一个百年一遇的天才，被逐出师门，流落到江南小镇，开了一间小饭馆，过了一辈子。</p>
而他的师妹，在京都的胡同里，开了三十年的茶点店。</p>
全席的两位传人，一个在小镇，一个在胡同。</p>
师叔祖。苏晨叫了一声。</p>
唐红岩看着他，没有回应。</p>
笔记的事，您知道吗？</p>
哪本笔记？</p>
爷爷留下的那本。封面写着全席·伯远手录</p>
唐红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p>
那本笔记……你带来了？</p>
没带。在临江。</p>
唐红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笔记的内容。</p>
你爷爷有没有跟你提过我？</p>
提过。苏晨说，笔记里写过你的名字。但他从来没跟我当面说过你的事。</p>
唐红岩苦笑了一下。你爷爷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犟。当年他被逐出师门，明明不是他的错，他偏偏一个字都不辩解，直接走了。</p>
苏晨一震。</p>
不是他的错？</p>
唐红岩看着他，目光锐利。</p>
你以为你爷爷是因为学艺不精或者犯了门规才被逐出去的？</p>
苏晨没有说话。</p>
周德贵只说过你爷爷当年出事，没有具体说原因。他一直以为爷爷是某种误会或冲突导致被逐。</p>
当年全席门派里出了一个叛徒。唐红岩的声音压低了，那个人偷了师父的部分手稿，嫁祸给你爷爷，说手稿是你爷爷泄露给外人的。师父信了他的话，把你爷爷逐出了师门。</p>
苏晨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p>
那个人是谁？</p>
唐红岩沉默了几秒。</p>
钱海彬。</p>
苏晨感觉一股血涌上了太阳穴。</p>
钱海彬。</p>
周德贵说过的那个名字。笔记残页上写的那个名字。现在，唐红岩又说了一遍。</p>
钱海彬当年也是师父的弟子。唐红岩继续说，他比你爷爷晚入门五年，天赋不如你爷爷，但脑子活络、会做人。师父很喜欢他，把不少技法教给了他。但他不满足。他想要全席的完整手稿——那是师父一辈子的心血。</p>
所以他偷了手稿，嫁祸爷爷？</p>
不止。唐红岩的语气更沉了，他偷走的那部分手稿，后来成了他成名的资本。他在外面用那些手稿里的菜品打响了名声，开了鼎味坊，上了电视，成了明星厨师</p>
苏晨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p>
爷爷一辈子都没跟外人说过这些事。唐红岩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留在门派里。师父后来知道了真相，但钱海彬已经跑了。师父气得大病一场，两年后就走了。门派散了，弟子各奔东西。</p>
您没有去找钱海彬？</p>
找过。唐红岩说，但那时候他已经成了气候。有资本撑腰，有媒体吹捧，谁都不会相信我的话。我一个隐居在山里的茶馆老板，说全国知名的明星厨师偷了别人的手稿——你猜别人信谁？</p>
苏晨沉默了。</p>
唐红岩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木盒。</p>
木盒不大，表面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她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一枚铜印。</p>
正方形，约莫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两个篆书大字——。</p>
铜印的边角已经磨圆了，表面泛着暗沉的铜绿色。但刻字的棱角依然锋利，看得出是上等工匠的手艺。</p>
这是全席门派的传承信物。唐红岩把铜印放在桌上，师父临终前交给我，说等找到伯远的后人，把这个传给他</p>
苏晨看着那枚铜印，心跳如鼓。</p>
你爷爷等了一辈子，没等到平反的那一天。唐红岩的声音变得很轻，但他的手稿还在，他的传人还在。全席没有死。</p>
苏晨伸出手，指尖触到了铜印的表面。</p>
冰凉的。沉甸甸的。</p>
他拿起铜印，翻到背面。</p>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全席之道，万味归一。</p>
和爷爷笔记扉页上的那句话一模一样。</p>
苏晨把铜印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唐红岩。</p>
师叔祖，我想学全席。</p>
唐红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p>
她打量了他很久，目光从他的眉眼扫到他的手指，像是在确认他身上有没有爷爷的影子。</p>
你会做菜？她问。</p>
会一些。</p>
会多少？</p>
爷爷教的基础，加上笔记里的一些方子。</p>
笔记里的方子，你做了多少道菜？</p>
二十多道。</p>
唐红岩哼了一声。二十多道就敢来全国大赛？</p>
苏晨没有反驳。</p>
你爷爷当年把全席的一百零八道菜全部学会了，才敢出师。你才学了二十多道，就觉得自己行了？</p>
苏晨低着头。</p>
我不是觉得自己行了。他说，我是觉得不够，所以才想学。</p>
唐红岩的表情松了一点。</p>
后天你就有比赛。她说。</p>
那你先比赛。比完了来找我。</p>
苏晨点头。</p>
唐记茶点，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开门。唐红岩把铜印收回木盒，重新锁进抽屉，你比完赛来这个地址。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答得上来，我就教你。答不上来——</p>
她顿了顿。</p>
那就看你的造化了。</p>
苏晨站起身，对着唐红岩深深鞠了一躬。</p>
唐红岩转过身，走进后厨。</p>
走了两步，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那碗豆花还没吃完。别浪费。</p>
苏晨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豆花。</p>
还剩一半。</p>
他坐回去，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把剩下的豆花吃完了。</p>
每一口都仔细品尝。</p>
他要把这个味道记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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