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六页纸里夹着大风厂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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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页材料送到省委办公厅后，又被退回来一次。</p>
不是退议题，而是要求京州补充事实来源和附件目录。工作人员拿着退件说明进门时，担心李达康发火，先解释常委会议题必须满足格式要求。</p>
李达康没有骂人，只翻到第三页：“说吧，具体卡在哪？”</p>
“蔡成功的原始笔录不在省里存档，这部分表述冗余。还有大风厂的内容，办公厅质疑，为何要和拘传事件并列纳入同一议题。”</p>
“口供部分，统一采用检察院核实后的定论，删减重复表述。大风厂段落原样保留，不动一字。”</p>
“那这部分并列的逻辑，怎么注解？”</p>
“如实标注，两件事发生于同日、分属两桩事宜。写清大风厂当日人员调度、处置结果；再列明检察院当日办案流程、核查所得。不必强行绑定两起事件。”</p>
工作人员记下来，又指了指欧阳菁那一行：“这一条依旧保留在正文？这么写，看着像是我们主动自认问题。”</p>
“事实本就存在。”李达康说，“她的问题，没必要替她遮掩。一旦刻意抹除，后续那张空白审批栏，谁都不会信服。”</p>
负责起草的干部只好把那一行保留。</p>
材料第二次起草时，另一名工作人员又提出，把“侯亮平自行签发”改成“反贪局签发”，这样措辞更稳，也不显得京州点名攻击个人。</p>
李达康让他把两份原件放在一起，指了指决定人一栏：“公章归属单位，但签字落款是侯亮平个人。季昌明的审批意见明确不予批准。不要用‘反贪局’的名义，替个人行为兜底遮掩。”</p>
工作人员把原句恢复，又在来源栏注明省检察院书面回复。六页纸每缩短一句，都可能改变责任落点；李达康不允许京州用更漂亮的官话替侯亮平盖住名字。</p>
孙连城随后带着大风厂补充报告赶到。</p>
报告不长，却附了工程车入场通知、消防复查表、工资到账批次和派出所值班记录。那名银行卡号录错的焊工也在更正表上签了字，上午九点零七分收到工资。</p>
“两条生产线今日持续试运转。”孙连城说，“设备故障比预估的多，不能贸然标注复产完成。职工情绪目前暂时平稳。”</p>
“‘暂时’两个字保留不动。”</p>
“我本来就没打算删。”</p>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当日公安如果强行进场清场，局面能稳住吗？”</p>
“稳不住。工人必然堵路对峙，消防通道刚清理完毕，现场连车辆掉头的空间都没有。”</p>
“区里有没有下发过强制清场的指令？”</p>
“没有。街道曾申请派出所配合施工，属地分局并未受理。祁省长只要求公安严守现场、维持外围秩序。”</p>
“把街道申请、分局不予受理的答复，一并附上。”</p>
孙连城抬头：“附上原件，确实能佐证祁省长的处置起到了缓冲作用。但一并放进这个议题，容易让人揣测京州早已和公安提前串通布局。”</p>
“正因如此，只附原件、不加注解。是非对错，交由上级自行研判。”</p>
孙连城听明白了。李达康不是要把祁同伟请进自己的阵营，而是要让一份同时发生的正常处置自己产生对照。</p>
“还有一件事。”孙连城说，“蔡成功一直以举报人身份为由，拒不提交个人融资流水。工人代表已经提议，临时罢免他在工资协调小组的企业代表职务。”</p>
“接替人选怎么安排？”</p>
“由企业财务负责人、职工代表共同列席参与。凡是涉及蔡成功个人担保的项目，必须等他本人到场，当面说明情况。”</p>
“就按这个方案执行。举报是他的合法权利，不能借此霸占代表身份、裹挟工人诉求。”</p>
孙连城拿着修改意见离开后，秘书递来一份省检察院协作函。函件询问京州市委是否有人在欧阳菁登记争议款前接触过银行，以及市委是否对大风厂贷款作过特殊指示。</p>
与此同时，欧阳菁发来短信，只有两句话：银行扩大核查同类返利业务；不要向媒体提供拘传证。</p>
李达康看完，把手机放到一旁。秘书问是否需要回复，他想了一会儿，只打了一个“好”。</p>
“外面已经有人准备擅自发通稿。”秘书说，“如果我们不提前发声，舆论标题大概率会很难看。”</p>
“短期舆论难看，好过日后被人诟病，是市委书记动用公权、操控媒体打压检察院。”</p>
“那京州对外统一口径，如何敲定？”</p>
“不刻意编造口径。有人问询，只如实答复：欧阳菁正在配合核查，案件仍在推进。所有干部，一律禁止私下议论外传。”</p>
他愿意在常委会上替妻子动真格，却没有替她制造一个立刻反转舆论的版本。欧阳菁选择继续接受银行核查，这个决定也进入了他对外应付的代价。</p>
“拟文回复。”李达康说，“严格对照工作记录据实答复，不许简单笼统作答。”</p>
“是否需要先核实祁省长那通提醒的情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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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沟通不属于市委官方指令。检察院函询市委，我们只依据市委正式工作记录答复。”</p>
“倘若后续追问消息来源，该如何应对？”</p>
“问到再说、据实回应。现在不必主动增补多余问题、自找麻烦。”</p>
秘书点头，又提到省公安厅的情况说明尚未回传。</p>
李达康亲自拨通祁同伟办公室电话。</p>
“祁省长，京州已向公安厅发正式公函，核查大风厂维稳、检察院拘传当日的公安协作情况。”</p>
“我已经看到公文流转提示，厅里法规、指挥部门会依据原始记录正式回函。”</p>
“大风厂的处置是一回事。当日检察院提请公安协助，你们最终没有进场介入，这一点也需要如实写清。”</p>
“公函只要求公安维护外围公共秩序，我们依规驻守外围，并未参与办案带人。至于检察院文书是否合规，不在公安的职权判定范围内。”</p>
“这句定性，公安厅不能写进回函？”</p>
“不能。办案权限合规性，归检察系统自查，公安无权越界定论。”</p>
李达康压着不耐：“你清楚我必须要这句定论。”</p>
“我清楚。”祁同伟说，“公安多一句评价，就会被解读成地方联手合围检察系统。你手头的事实依据，已经足够支撑议题。”</p>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p>
“祁同伟，你每一步，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p>
“李书记，你的材料，也没有替欧阳菁抹去收卡的既定事实。”</p>
李达康没再纠缠：“正式回函今日能否送达？”</p>
“今日可到。分管领导正常签字流转，不用我特意督办。”</p>
通话结束。</p>
程度在祁同伟办公室听见最后几句，等电话挂断才开口：“李达康这是想借我们的手，给侯亮平定死过错。”</p>
“他可以在常委会公开质询定论。我们场外替检察案件定性，就是越位揽事、自踩红线。”</p>
“可这次做实侯亮平的问题，对我们本就有利。”</p>
“有利即可，没必要站到台前认领、引火烧身。”</p>
下午，省公安厅正式回函送达京州。内容只列协助请求、到达地点、属地警力任务和未参与拘传执行四项，另附大风厂值班处置记录。</p>
法规部门嫌这份回函过于平淡、力度不足，李达康却没有再度致电追问。祁同伟刻意回避定性，反而让整份佐证材料更加客观干净、不带立场偏向。</p>
他让人把公安回函归回附件原位，又将大风厂当日产量描述，从“实现复产”修正为“完成两条线试运行”。</p>
李达康把它放进附件，没有改一个字。</p>
六页正文重新装订，附件从七份增加到十一份。工作人员再没替任何一方添形容词。</p>
工作人员问是否给这份材料加密，仅限常委阅看。</p>
“按常规议题材料管理即可。”李达康说，“不对媒体公开，也严禁京州干部私下议论输赢、散播内情。”</p>
“沙书记通知，您下午先参加小范围协调会。”</p>
“参会人员有哪些？”</p>
“季昌明、田国富，加上您三位。”</p>
“祁同伟不在参会名单里？”</p>
“不在名单之列。”</p>
李达康合上材料：“他本就不该参会。”</p>
祁同伟虽未到场，但省公安厅的事实记录全都留在附件之中。真正需要对签字、权限作出解释的人，一个都躲不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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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页材料送到省委办公厅后，又被退回来一次。</p>
不是退议题，而是要求京州补充事实来源和附件目录。工作人员拿着退件说明进门时，担心李达康发火，先解释常委会议题必须满足格式要求。</p>
李达康没有骂人，只翻到第三页：“说吧，具体卡在哪？”</p>
“蔡成功的原始笔录不在省里存档，这部分表述冗余。还有大风厂的内容，办公厅质疑，为何要和拘传事件并列纳入同一议题。”</p>
“口供部分，统一采用检察院核实后的定论，删减重复表述。大风厂段落原样保留，不动一字。”</p>
“那这部分并列的逻辑，怎么注解？”</p>
“如实标注，两件事发生于同日、分属两桩事宜。写清大风厂当日人员调度、处置结果；再列明检察院当日办案流程、核查所得。不必强行绑定两起事件。”</p>
工作人员记下来，又指了指欧阳菁那一行：“这一条依旧保留在正文？这么写，看着像是我们主动自认问题。”</p>
“事实本就存在。”李达康说，“她的问题，没必要替她遮掩。一旦刻意抹除，后续那张空白审批栏，谁都不会信服。”</p>
负责起草的干部只好把那一行保留。</p>
材料第二次起草时，另一名工作人员又提出，把“侯亮平自行签发”改成“反贪局签发”，这样措辞更稳，也不显得京州点名攻击个人。</p>
李达康让他把两份原件放在一起，指了指决定人一栏：“公章归属单位，但签字落款是侯亮平个人。季昌明的审批意见明确不予批准。不要用‘反贪局’的名义，替个人行为兜底遮掩。”</p>
工作人员把原句恢复，又在来源栏注明省检察院书面回复。六页纸每缩短一句，都可能改变责任落点；李达康不允许京州用更漂亮的官话替侯亮平盖住名字。</p>
孙连城随后带着大风厂补充报告赶到。</p>
报告不长，却附了工程车入场通知、消防复查表、工资到账批次和派出所值班记录。那名银行卡号录错的焊工也在更正表上签了字，上午九点零七分收到工资。</p>
“两条生产线今日持续试运转。”孙连城说，“设备故障比预估的多，不能贸然标注复产完成。职工情绪目前暂时平稳。”</p>
“‘暂时’两个字保留不动。”</p>
“我本来就没打算删。”</p>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当日公安如果强行进场清场，局面能稳住吗？”</p>
“稳不住。工人必然堵路对峙，消防通道刚清理完毕，现场连车辆掉头的空间都没有。”</p>
“区里有没有下发过强制清场的指令？”</p>
“没有。街道曾申请派出所配合施工，属地分局并未受理。祁省长只要求公安严守现场、维持外围秩序。”</p>
“把街道申请、分局不予受理的答复，一并附上。”</p>
孙连城抬头：“附上原件，确实能佐证祁省长的处置起到了缓冲作用。但一并放进这个议题，容易让人揣测京州早已和公安提前串通布局。”</p>
“正因如此，只附原件、不加注解。是非对错，交由上级自行研判。”</p>
孙连城听明白了。李达康不是要把祁同伟请进自己的阵营，而是要让一份同时发生的正常处置自己产生对照。</p>
“还有一件事。”孙连城说，“蔡成功一直以举报人身份为由，拒不提交个人融资流水。工人代表已经提议，临时罢免他在工资协调小组的企业代表职务。”</p>
“接替人选怎么安排？”</p>
“由企业财务负责人、职工代表共同列席参与。凡是涉及蔡成功个人担保的项目，必须等他本人到场，当面说明情况。”</p>
“就按这个方案执行。举报是他的合法权利，不能借此霸占代表身份、裹挟工人诉求。”</p>
孙连城拿着修改意见离开后，秘书递来一份省检察院协作函。函件询问京州市委是否有人在欧阳菁登记争议款前接触过银行，以及市委是否对大风厂贷款作过特殊指示。</p>
与此同时，欧阳菁发来短信，只有两句话：银行扩大核查同类返利业务；不要向媒体提供拘传证。</p>
李达康看完，把手机放到一旁。秘书问是否需要回复，他想了一会儿，只打了一个“好”。</p>
“外面已经有人准备擅自发通稿。”秘书说，“如果我们不提前发声，舆论标题大概率会很难看。”</p>
“短期舆论难看，好过日后被人诟病，是市委书记动用公权、操控媒体打压检察院。”</p>
“那京州对外统一口径，如何敲定？”</p>
“不刻意编造口径。有人问询，只如实答复：欧阳菁正在配合核查，案件仍在推进。所有干部，一律禁止私下议论外传。”</p>
他愿意在常委会上替妻子动真格，却没有替她制造一个立刻反转舆论的版本。欧阳菁选择继续接受银行核查，这个决定也进入了他对外应付的代价。</p>
“拟文回复。”李达康说，“严格对照工作记录据实答复，不许简单笼统作答。”</p>
“是否需要先核实祁省长那通提醒的情况？”</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私人沟通不属于市委官方指令。检察院函询市委，我们只依据市委正式工作记录答复。”</p>
“倘若后续追问消息来源，该如何应对？”</p>
“问到再说、据实回应。现在不必主动增补多余问题、自找麻烦。”</p>
秘书点头，又提到省公安厅的情况说明尚未回传。</p>
李达康亲自拨通祁同伟办公室电话。</p>
“祁省长，京州已向公安厅发正式公函，核查大风厂维稳、检察院拘传当日的公安协作情况。”</p>
“我已经看到公文流转提示，厅里法规、指挥部门会依据原始记录正式回函。”</p>
“大风厂的处置是一回事。当日检察院提请公安协助，你们最终没有进场介入，这一点也需要如实写清。”</p>
“公函只要求公安维护外围公共秩序，我们依规驻守外围，并未参与办案带人。至于检察院文书是否合规，不在公安的职权判定范围内。”</p>
“这句定性，公安厅不能写进回函？”</p>
“不能。办案权限合规性，归检察系统自查，公安无权越界定论。”</p>
李达康压着不耐：“你清楚我必须要这句定论。”</p>
“我清楚。”祁同伟说，“公安多一句评价，就会被解读成地方联手合围检察系统。你手头的事实依据，已经足够支撑议题。”</p>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p>
“祁同伟，你每一步，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p>
“李书记，你的材料，也没有替欧阳菁抹去收卡的既定事实。”</p>
李达康没再纠缠：“正式回函今日能否送达？”</p>
“今日可到。分管领导正常签字流转，不用我特意督办。”</p>
通话结束。</p>
程度在祁同伟办公室听见最后几句，等电话挂断才开口：“李达康这是想借我们的手，给侯亮平定死过错。”</p>
“他可以在常委会公开质询定论。我们场外替检察案件定性，就是越位揽事、自踩红线。”</p>
“可这次做实侯亮平的问题，对我们本就有利。”</p>
“有利即可，没必要站到台前认领、引火烧身。”</p>
下午，省公安厅正式回函送达京州。内容只列协助请求、到达地点、属地警力任务和未参与拘传执行四项，另附大风厂值班处置记录。</p>
法规部门嫌这份回函过于平淡、力度不足，李达康却没有再度致电追问。祁同伟刻意回避定性，反而让整份佐证材料更加客观干净、不带立场偏向。</p>
他让人把公安回函归回附件原位，又将大风厂当日产量描述，从“实现复产”修正为“完成两条线试运行”。</p>
李达康把它放进附件，没有改一个字。</p>
六页正文重新装订，附件从七份增加到十一份。工作人员再没替任何一方添形容词。</p>
工作人员问是否给这份材料加密，仅限常委阅看。</p>
“按常规议题材料管理即可。”李达康说，“不对媒体公开，也严禁京州干部私下议论输赢、散播内情。”</p>
“沙书记通知，您下午先参加小范围协调会。”</p>
“参会人员有哪些？”</p>
“季昌明、田国富，加上您三位。”</p>
“祁同伟不在参会名单里？”</p>
“不在名单之列。”</p>
李达康合上材料：“他本就不该参会。”</p>
祁同伟虽未到场，但省公安厅的事实记录全都留在附件之中。真正需要对签字、权限作出解释的人，一个都躲不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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